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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人

(2020-03-31 18:41:45) 下一個

從家裏到我上班的地方三英裏。出了家門右轉,再來個左轉,開車十分鍾便到目的地。以至於我那聰明的手表在我坐上駕駛座時,準會在屏幕上顯示“十分鍾到達”。它已經知道我是兩點一線,心無旁騖。

其實我是有所“騖”的,隻是這個“騖”都發生在這三英裏,十分鍾內。“騖”的種類有,紅綠燈上方歇腳的鴿子,住家戶前各色的花草,某個牆頭開出的紅杏,和路邊碩果累累,卻無人摘食的枇杷。但是更重要,“騖”的更多的是那些在路邊散步,慢跑,或行走的路人。

有幾個路人,就像某些餐館固定的客人,幾乎都是在這十分鍾內,固定地出現在我這三英裏內的不同路段。大概他們也和我一樣,有一定的時間安排,因而我能在車窗內與他們“邂逅”。

這樣年複一年,我於他們而言,大概隻是一輛倏忽而過的車,而他們於我,則是由遠而近,然後再由近而遠,逐漸消失的陌生卻又熟悉的路人。

然而最近一年,我的這些路人不見了。

“路”人的路,就是用足各走個的。老話說,大路朝天,各走半邊。路人就是與自己沒有任何瓜葛的人。然而這幾個路人的“不辭而別”則讓我若有所失。

最先闖入我記憶的是清晨散步的兩位婦女。她們常出現在我左轉的第一個路口。一位年長些,銀發齊耳,著裝合體,雖稍有佝僂,但步履神態卻顯的底蘊有加。同行的是位中年女人,手裏還牽著一條小狗。從打扮和與她說話的樣式看,可能是照顧她的。那條毛茸茸的白色小狗應該是老太的寵物。她們總是在左邊的人行道,從西向東迎麵走來,兩人邊走邊說些什麽。清晨的陽光,從樹葉間隙灑向老太的銀發,時隱時現。

還有一位是位五十歲左右的男士,中等個頭。他是在每周的某個清晨,出現在我直行的第三路口後。他從右邊的人行道迎麵而來,腳步不緊不慢,似乎上班的地方步行可至。不知職業是什麽,隻見他不變的黑西裝,紫紅色的領帶,右手總是拿著一個翻蓋的手機,像是隨時與人講話,有時也確實在與人講話。左手總是拎個黑色公文包。盡管他身著西裝,但有不修邊幅之感。因為他西裝總是敞著,襯衣領子和領帶不太熨帖。在大家都已用九代,十代手機時,他還用翻蓋手機,要麽是個節儉之人,要麽是個拮據之人。但是能數年如一日在同一個時間去工作,至少是個努力之人。

在這位男子消失後,我很快會看到一對年輕男女,一高一矮,牽著一條棕色大狗。我隻能從背後看他們,因為他們和我行走同一方向,後視鏡又不能囊括他們。說他們年輕隻是從挺拔的身材,矯健而快速的步伐而言。唯一清楚的是,他們總是手挽著手。不知是夫妻,還是情侶,不知是趕著上班,還是快走散步,一切不得而知。但那空曠的街道上,兩人一狗的背影,像某畫家的作品,我收藏在了記憶裏。

再有一位,是個慢跑的近八十歲的長者。這個雖是路人,但我認識。因為他是我們一位病人的丈夫。太太在二十五歲得了一種神經係統疾病,四肢癱瘓,七十五歲去世。

在太太生病的五十年間,他為了給太太治病,閱讀了大量的專業和民間書籍。當他得知蜜蜂有助於緩解病情,便跑到紐約走訪作者,並在自家後院養蜂。硬是讓本來隻能再有二十多年的生命,延長了五十年。而他自己也從青春到遲暮。但是,太太剛離開,他便得了鼻咽癌。不是說,好人有好報嗎?

有人把歲月比作河,那麽在這無源無盡的長河裏,我每次的三英裏,十分鍾,可能隻是隨波逐流之一粟。或許連這也不是,就被風幹了。但這些路人和我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同一片藍天下,同一道路上,雖不知彼此,卻真真實實地相伴著,因而觸動了我的相惜之情。每個人的生命都在流動,在彼此的道路上流動,最終匯入長河。隻有先後之分,沒有貴賤之別。

我不知道我的這些路人現今何在,隻願都還在有序地流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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