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上的“舵爺”(6) 和他的七個繼子

白鹿原上的“舵爺”(6)， 和他的七個繼子

遍野

舵爺的第五個兒子也是從山裏頭過繼來的。這個我見過很多次，聽說是從“淺山”什麽地方來的。淺山的人會經常出山，和山外麵人打交道，作生意，應該是“見過世麵”的。估計舵爺是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不能過繼那種深山老林中，在“封閉環境”長大的孩子。別人都叫這個孩子“地”，想必是他的名字。地的年齡大一些，有近二十歲吧。 

雖然地是山裏頭長大的，他可沒有山裏頭人到山外後，那種怯生生的感覺，在我看來，倒有些象城裏人。見人開口說話，總是樂嗬嗬的笑，打招呼問候人，完全是城裏人的做派。隻是幹活不怎麽地道，幹一會兒活兒，就要休息。

我記憶中舵爺這第五個兒子，“地”，經常趕集上縣，吆朋呼友的，是當時的新潮派。在村裏也是走家串戶的。誰家有了難事，例如上樹修剪果樹，下田幫一把犁耙，隻要順便，叫他一聲，都會樂嗬嗬的幫忙。有時候我們小孩子去舵爺家裏，可以看到地在操持著什麽，修理個農具，壘牆盤炕，也總是樂嗬嗬的和村裏串門子的人說著笑著。這時候舵爺常常會坐在炕上，抽著他那很特別的水煙袋，眯起雙眼，不時瞄一下正在幹活的地，一副幸福滿足的樣子。舵婆則忙著做飯，當然是為他們的地做飯。我們小孩子聽村裏的大人們說，“陳舵”這下子算是安穩下來了。大家都祝福舵爺能有個安穩的晚年，那時候估計舵爺五六十歲了吧。村裏人都幫著舵爺給地說媒相親。舵爺當然也忙前忙後的張羅著一生中“最重要”的事，給兒子找媳婦。

據說是說過幾個媳婦，也見過兩次麵。那時候，農村青年男女相親主要靠介紹人穿針引線。介紹人先是介紹對方的家境，例如有幾個弟兄，多少房產，描述年輕人的長相，有時候，還有男女雙方的心性。如果雙方家長認為可以，就說好在某月某日，讓當事的年輕人見見麵。有一個專門的名稱叫做“見麵”。見麵時除了吃喝，送點小禮外，最重要的節目是“談話”。談話時，隻有兩個年輕人，說自己要說的話。這樣的婚事，就算是“自由戀愛”，因為是自由談過話後定下的婚。然後下一步才是下聘禮，下聘禮是有正式儀式的，從那以後就算是正式訂婚了。如果見麵不滿意，則沒有下一步，最多是在男方家裏吃了一頓而已。

地見過兩個姑娘，據說是地看不上人家姑娘。舵爺知道後，第一次沒有吭聲，第二次地還不滿意，舵爺有些不高興。隱隱呼呼的說過他。大意是，過日子，不能光看外表，人家能踏實和你過日子才是重要的。還說，咱們這光景，條件也不是多好，還能找個啥樣子的姑娘? 其實，地是從山裏頭來到原上的，雖然說現在是原上戶口，可畢竟是“山裏人”出身，因為原始的出身烙印，介紹人也不會把那些漂亮的姑娘給地介紹。舵爺的話裏頭就說明了這種意思。

後來，舵爺還是托人給他的過繼兒子說媳婦，隻是勁頭沒有象以前那麽強烈和緊迫。再後來，常常不見地的麵了。聽村裏人說地和鄰村一個有夫之婦有些曖昧，但是也沒有人抓到什麽把柄。 據說那個女也是從山裏頭嫁出來的，她和地很早就認識。那個女的長的很漂亮，真所謂“高山出俊樣”。又有人說，地能來給舵爺當兒子，就是因為那個女的嫁到我們鄰村的原因，估計在未嫁時有過一腿。甚至有人想象，在山裏頭放羊放牛，男的在這個山頭，女的在那個山頭，唱唱山歌就可能唱出一段風流佳話。隻是那時候女人的命是由父母做主，嫁娶不由自己。但是誰也沒有證據，隻是傳說。

後來很少見到地，他偶爾回來，會在舵爺家住幾天，在村裏轉轉，和大家說說親熱話，然後又消失不見。不過，鄰村那個媳婦始終沒有離婚，因為她丈夫是在西安城裏工作。再後來地就“正式”消失了。因為常年不在村裏勞動，戶口也就被轉出去了。

三個原上的，兩個山裏頭過繼的兒子都沒有成，原因各異，舵爺肯定受到了沉重的打擊，無論是精神上，還是錢財上。但是舵爺不是那種輕易會泄氣的人，他還會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