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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變:評小說《蒼山》

(2017-07-27 23:39:53) 下一個

轉變:評小說《蒼山》

 

廖康

 

 

約翰·格雷申(John Grisham)是專寫與法律案件相關的美國暢銷書作家。他的四十本書有十一本小說改編成電影,其中《殺戮時刻》(A Time to Kill, 1988) 《糖衣陷阱》(The Firm, 1991) 《塘鵝暗殺令》(The Pelican Brief, 1992) 《造雨人》(The Rainmaker, 1995) 和《失控的陪審團》(The Runaway Jury, 1996)非常成功。在當代西方文學界,暢銷小說往往與嚴肅文學有一道涇渭分明的界線。暢銷的不嚴肅,嚴肅的不暢銷。作家們希望自己的作品既能帶來豐厚的回報,又能成為傳世之作,在大學裏供後人研讀,但很難兩全其美。格雷申自認為不是嚴肅文學作家。暢銷書之所以不嚴肅絕非內容輕浮,其主要原因是文字普通,敘述方式沒有創新,僅僅滿足於講個有趣的故事;人物刻畫也不新奇,未能給文學殿堂的各式人物增添一個新形象;主題思想老生常談,對人類和社會不大可能產生重大影響。雖然暢銷書寫得好看,但是看完後很難留下深刻印象。嚴肅的文學作品不暢銷可能因為文字或敘述風格太前衛,雖然令行業內人士敬佩並從中學到東西,但是超越了廣大讀者的欣賞能力。個別作品可能由於思想過於前瞻,未能引起芸芸眾生的重視。如此說來,格雷申2014年出版的小說《蒼山》(Gray Mountain ) ,盡管主題相當嚴肅,描寫露天采煤對環境的汙染,但還是不夠文學。在文字、敘述方式以及人物刻畫等方麵並沒有突出貢獻。盡管如此,我還是認為這本小說非常優秀。最吸引人之處是主人公的轉變,是薩曼莎·寇菲(Samantha Kofer)放棄各種掙大錢的機會,甘願留在窮山鎮工作的心路曆程。同時,沿著她的心路曆程,我們走進阿巴拉契亞山脈,看到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

大家對2008-2009年的金融大衰退可能還記憶猶新,但對美國三十年來的剝礦汙染可能一無所知。《蒼山》在兩者之間建立了聯係。在讀小說以前,我根本沒聽說過“剝礦”(strip mining)這個詞。這是三十多年前才開始使用的爆炸和大機械采礦方式。他們削平山頭,露天采煤。不僅汙染山水,而且直接咬爛、吞噬山嶺的原始生態。爆炸和推落的土石、樹木填堵山嶺、河溪,把美麗的山鄉糟蹋成一片狼藉。然而,我們大多數人隻知道使用能源,根本不知道煤是怎樣開采出來的。雖然有些人看到或聽到有關報道,多半也不會十分關心。畢竟采煤離我們太遠了,眼不見,心不煩。就算在電視上看到過剝礦及其汙染,唏噓一陣,很快也就忘記了。而小說的主人公薩曼莎在金融大衰退中被一家華爾街律師事務所裁員後,不得已來到阿巴拉契亞一個小山鎮,她帶領我們看到的不是過眼雲煙的表麵現象,而是當地人所經曆的切身苦難和一係列錯綜複雜的案件,以及在這些事件中人性的各種表現。

小說之所以能夠讓讀者想要了解那山鎮的情況,主要是由於作者從一開始就成功地樹立起主人公薩曼莎的形象,讓我們了解她的處境,關心她的境況,希望知道她的命運將會如何改變。薩曼莎是在富裕人家長大的,在喬治敦和哥倫比亞大學法律係畢業後,在紐約工作,是個典型的大公司紐約客。她掙著十八萬年薪,期待著在六年內成為年收入兩百萬的事務所夥伴。這是很多像她一樣的年輕人可能實現的夢想,隻要他們甘願忍受每周100小時的無聊工作和無暇見異性朋友的枯燥生活。下崗後,她打算按事務所提供的計劃,在那山鎮法律援助辦事處無償工作,過渡一年,再回紐約。山鎮的生活與紐約有天壤之別,人情也完全不同,但並非傳統文學裏描繪的的田園風光,淳樸民風等俗套。欺生、欺詐、貪婪、嫉妒,凡是有人的地方,這些人性的弱點都存在。當然,也有友誼和愛情,更有山民對法律的需求。那可不是大公司為賺大錢的法律需求,而是個體的人與他人、與公司、與社會休戚相關的直接需求。在紐約她整天接觸的都是成堆的文件,是她深惡痛絕的深文周納或逃脫深文周納的文牘工作。在山鎮,她直接與人打交道,處理具體案件,上法庭訴訟爭辯,幫助人們解決實際問題。有煩惱,無薪水,但是她有自己的生活,能直接看到自己的工作結果,感受到她的自身價值。

薩曼莎的轉變絕非一蹴而就。盡管她在家暴案件中,在遺產訴訟中,在指控大煤礦公司造成職工黑肺病的努力中,不斷實現著自身價值,但她畢竟是城市姑娘,還是向往燈紅酒綠、熱鬧繁華的紐約。誰不想過富裕、安定的生活?誰不想掙大錢,成為大公司的老板?作者沒有把小說主人公塑造成一個高尚的理想人物。薩曼莎是和我們大多數人一樣務實的普通人。當然,她也和我們一樣,具有正義感,也有同情心。她看到了大煤礦公司唯利是圖的違法行徑和醜惡勾當,她看到了窮苦山民遭受的苦難,她看到朋友為正義的事業冒險以致喪生,但她和我們大多數人一樣,不會把他人的利益置於自身之上。甚至愛情也難以改變她對物質幸福的選擇。她的父母、朋友都從事法律工作,她有許多選擇。讀小說,我幾次以為所讀到的事件會讓她改變初衷,留在山鎮了。但是不,她還是留戀大城市。插過隊的知青對此一定深有同感,年輕的中國讀者也不難想象為什麽薩曼莎不肯在貧困地區當英雄。然而,最終她還是變了,我當然不會透露是什麽造成了她的轉變,而應把那發現的樂趣留在您的閱讀當中。

西方人講故事,從古羅馬奧維德的《變形記》開始,都特別注重轉變。哪怕是在一個短篇小說裏,在一個兩小時的電影中,他們往往都要描述主人公的變化。當然,成熟的文學作品並沒有停留在讓人變成鳥、變成昆蟲、變成星辰。那是奧維德賦予個別品行、個別人物普遍意義和象征性的一種手法。現當代文學作品不僅注重塑造立體的人物,而且還要通過人物的轉變來展示他們是活人,不是雕塑。小說是動態的文字藝術,隻有當主人公在特定環境中自然變化,人物才會活起來,才讓讀者感到有趣。格雷申在《蒼山》裏生動展示了薩曼莎的轉變,讓讀者為她下崗上山而擔心,為她獲得友誼和愛情而欣喜,為她實現自我價值而滿意。因為關心薩曼莎,我們才隨著她走進阿巴拉契亞的山鎮,看到剝礦采煤帶來的危害。我們才會與她一道痛心,一道憤慨,一道呐喊,呼喚正義。美國曆史上有斯托夫人《湯姆叔叔的小屋》(Uncle Tom’s Cabin by Harriet Stowe)激發了無數白人心中的正義,投入解放黑奴的鬥爭。有辛克萊的《屠場》(The Jungle by Upton Sinclair)導致了聯邦政府清理芝加哥肉食加工業,通過肉類檢疫法和食品藥物管理法。剝礦采煤雖然與大眾生活的聯係不那麽緊密,但格雷申的小說在全世界以四十二種語言行銷三億多本,我希望其影響力不僅在娛樂界,我希望文學改變世界的時代還沒有過去。《蒼山》的成功主要歸功於對薩曼莎的轉變生動的描寫,雖然小說的文字還不足以讓這本暢銷書登上嚴肅文學的殿堂,但我希望其嚴肅的主題會帶來相應的社會改變。

2017年7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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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廖康 回複 悄悄話 多謝鼓勵。
露得 回複 悄悄話 評的真好,字裏行間流露出博主對西方文學研究的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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