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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剩女》 (十七)

(2014-10-19 17:50:13) 下一個





波士頓的秋天是紅色,也是黃色,還是橙色,更是紅黃橙綠組合成的一個個色彩斑斕的夢境。無人能解釋清楚,為何波士頓的秋天這麽美麗,為何這裏的楓葉紅得令人驚豔,為何生活在這裏的人,一個個傳奇得像夢境裏的人?美國是什麽?美國是一個夢境。四百年前沒有這個國家,逾年曆歲之後這個國家是否還存在,或變異成另外一種什麽形式,或是否挪移到另一個星球上,誰都說不清。而波士頓正是美國夢的開始,是美國文化的源頭,是一批批移民被夢想引領著,來到這裏開始了他們如夢如幻的生活。


這世界上還真沒有哪個國家,像美國這樣,沒有前史,突然從半道上憑空而起,嫁接成一個國家,一個真真切切的海市蜃樓。那些美國的先民們會哭泣嗎?尤其是女人。當她們遇到難過的事時,都是怎麽解決的呢?和托尼的感情結束,茹欣媛以為她很快就能挺過去,但躺在床上卻還是睡不著,隻想哭。哭對於女人是什麽行為?為什麽茹欣媛的眼淚會在夜深人靜時突然湧上來?


早晨5點多,茹欣媛突然在房裏哇哇大哭,把栗秋和菁喆從熟睡中驚醒。兩人不約而同去敲她的門,想問問發生什麽事了。


茹欣媛不開門,也不應答,隻是在那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急得菁喆在門口團團轉,大有要用肩膀把門撞開的意思。倒是栗秋鎮靜,她悄聲對菁喆說:“我就覺得她跟我剛見到時的情緒有很大反差,她心裏肯定有事,別打擾她,哭是好事。”


大約5分鍾後,茹欣媛平靜下來,捂著一雙淚眼在衛生間使勁擤鼻涕。當她回房間時,栗秋和菁喆也默默跟了進去。


“抱歉,吵醒你們了。”茹欣媛的喉嚨裏仿佛塞了棉花,咕噥著。


“沒事,也該起床了。”栗秋善解人意地說。


“我夢到托尼和我一起在工地裝修一套房子,夢到天空裏的雲彩瞬間變成各種動物,特別美好。夢裏,我特別想他,於是就哭,哭得特傷心。把自己哭醒了,明知道那是夢,但還是想哭個夠。”


“你和你男友不是好好的嗎?”菁喆好奇地問。


“分手了。”茹欣媛平靜地說。


“啊,為什麽呀?你們不是一直很好嗎?栗秋搬來那天,他不是剛旅遊回來嗎?”菁喆很不理解。栗秋給菁喆一個眼色,菁喆不吭聲了。


茹欣媛歎口氣說:“哭了這一場,我對他的怒氣也沒了。說實話,我們之間有過愛情,原以為我們會長久在一起,但事與願違,我們沒能走到頭。到今天這個地步我難過死了,但我知道我們回不去了,我們各自的心裏都有邁不過去的坎。但我今早特別想他,尤其想我們剛認識時那段日子。我突然覺得,這些年他是我在美國最親的人,以後他仍是我的親人。雖然他也是傷害我最深的人。”


“如果你們情未了,還可以再續嘛。”栗秋試探地說。


茹欣媛搖搖頭:“不可能了。我這人做事從不回頭,勇往直前。”


“那就隨緣吧。”栗秋淡淡地說。


“你們說,這男人怎麽都像嬰兒般脆弱,經不起事,又扛不了事,還老想招惹事。他背叛了我,想跟別的女人結婚,卻找理由說我隻顧賺錢,心裏沒他。讓我寒心的是,他竟然冷冷地把我趕出。當初我們同居時,他曾提出要把我的名字寫到房產證上,我說不好意思不勞而獲。結果怎樣?現在人家一句話,我就得滾蛋。其實這幾年我們就跟結婚沒什麽兩樣,我也往他家裏買了好多東西,但因為沒有婚姻那張紙,分手時我什麽也拿不到。混到這種地步,真窩囊。”茹欣媛的淚水裏,還有對失去財產的痛心疾首。


“既然相愛,那你們為什麽不結婚?”菁喆還是忍不住。


“我不想結婚。”茹欣媛淡淡地說。


“啊,你不想?我想結婚都找不到人。”菁喆坦言。


“我已經結過兩次,還有必要再結嗎?”茹欣媛的一隻鼻孔開始通氣了。


菁喆和栗秋麵麵相覷。




茹欣媛也不知道自己的婚姻為何如此不順。她是書香門第出身,爺爺是上世紀30年代的老大學生,父親是上世紀50年代的大學生,他倆都是教書匠。茹欣媛的母親原是資本家的女兒,嫁到茹家後,也沒幹過什麽正經工作。茹欣媛有一個姐姐、兩個妹妹,她們都是中等個兒,不知為何茹欣媛個子比她們高一個頭。老爸被下放勞改時得了血吸蟲病,在茹欣媛初中畢業的時候,他就病逝了。高中畢業後,茹欣媛到漁場當過一年知青,恢複高考後的第二年,她考上了大學。那時姐姐也剛下鄉回來,兩個妹妹讀初高中。她成了家裏的頂梁柱。因為她的個子太高,上大學時,沒男孩敢追她,她也不稀罕他們追。


“他們可以穿高跟鞋追你呀!”栗秋抿嘴笑。


“還真有個男生想這麽做,但他的身高隻夠到我的肩膀,我說,咱倆還是當哥們吧,結果我倆真的一直是哥們。”茹欣媛破涕為笑。


“男生發育晚唄,工作以後就強壯了吧?”菁喆自以為是地說。


“我大學是建築專業,我的理想就是學了建房,然後給家裏人蓋最漂亮的大房子。”哭過之後,茹欣媛的心緒得到某種釋放,漸漸平靜下來。年輕時的往事,也像過電影一樣,一幕幕再現。大學畢業後,她被分到省建築工程設計院工作。那時,院辦有個政工幹事,是比她高一屆的校友,每到食堂打飯時,同事們都說,隻有他的身高配得上茹欣媛,結果七說八說的,兩人就好上了。茹欣媛對戀愛這種事一向反應遲鈍,但校友的媽媽跑到設計院,偷偷打量了像電線杆一樣挺拔的茹欣媛,回去便催促兒子趕緊結婚,並喜滋滋地設想,如果能為她生個孫子,肯定是高個兒。


“戀愛兩個月,我就匆匆結婚了。因為大家都覺得我應該結婚。婚後第一年,我就生下了女兒,而且決定做節育手術。但婆婆跳出來搗亂,那時中國正實行計劃生育政策,可我前夫是三代單傳,到他這兒沒兒子,不就失傳了嗎?婆婆整天在我耳邊嘮叨,不許我節育。你們想,我兩個妹妹都上學,姐姐在街道幹臨時工,家裏等著花錢呀,我怎能以犧牲工作為前提違反政策呢?況且要是再生個女兒怎麽辦?女兒3歲那年,我被抽調到北京參加一個‘中外古建築史研究’課題組,並有機會到波士頓大學訪問一年。”茹欣媛飛快地介紹自己的婚戀經曆。


“噢,80年代初就到美國了?那怎麽沒留下?”菁喆驚詫地問。


茹欣媛平淡地說:“那時我一心想回家過日子,想為國家的建設貢獻力量。我想,恢複高考後的頭幾批大學生大多都是這麽想的吧?但婆婆那邊不依不饒,非讓我生二胎。我前夫開始還向著我說話,但實在架不住他媽媽動不動就氣得到醫院輸液,在老婆和老媽之間選誰?得,我也不讓他為難了,主動提出離婚。我前夫還是很喜歡我的,他不想離婚,可又沒有能力調解家庭矛盾。反正我不想湊合。他一看我挺較勁的,也絕情起來,他說離婚可以,要麽留下孩子,要麽搬出去。”


“這是什麽意思?就是說,你要孩子,就不能住房子?可是沒有房子,怎麽養孩子?”菁喆很難理解這樣的選擇。


栗秋淡淡地說:“是不是好男人,在撕破臉時就能看出來了。顯然,你女兒的爸爸不是善茬。”


茹欣媛卻袒護說:“我知道那不是他的本意,他並不想離婚。其實他也是個挺善良的人,我聽得出來,那種絕情話,是從他媽媽嘴裏說出來的。我能理解,想想也是,如果他把房子給了我,還怎麽再婚?中國的傳統觀念是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一個男人沒有房產,怎麽有資格要求老婆生兒子?”


“你選擇要女兒?”菁喆問。


“我當然要女兒。而且拒絕他支付撫養費。我要獨自把女兒帶大。於是,我卷了幾件衣服,抱著女兒投奔老媽。我沒有流淚,也不許老媽流淚。我說,‘媽,女兒被人家趕出來了,讓你煩心了,但你要相信,女兒會有出息的。’”茹欣媛又恢複了女漢子狀。


栗秋笑著評價說:“典型的女知識分子式離婚。如果你真來個一哭二鬧三上吊,孩子和房產都是你的。”


茹欣媛不屑地說:“我可不跌那個份兒,也沒時間折騰。隨後我辦了停薪留職手續,隻身闖深圳去了。”茹欣媛說完這一大通,感覺另一隻鼻孔也通順了。她說話的聲音,不再有積重感。


“這婚怎麽能說離就離了呢?不惋惜嗎?”菁喆搖搖頭。


“我倒相信,如果你輪上這事,還真做不到像欣媛姐這麽決絕。”栗秋顯然對茹欣媛很讚賞。


茹欣媛對栗秋笑了笑,說:“我那時隻知道勇往直前,離就離了,再回首有什麽意義嗎?我先是在一家建築公司當項目經理,然後又轉到證券公司,還真賺了些錢。我喜歡深圳的氛圍,就想法兒把工資關係轉到了深圳,也買了處小房子,把母親和女兒接過去,有她們在身邊,我心裏才踏實。”


“哎呀,你真棒!這麽快就讓老媽和女兒有房子住,那就可以好好在一起享受天倫之樂吧。”菁喆替茹欣媛感到知足。


“不,萬裏長征隻邁出第一步。那時我覺得自己亟須惡補金融知識,於是就在深圳大學讀了個在職的工商管理碩士。畢業證拿到手後,我跟老媽說,我得去海南,那邊正在大發展,不能錯過賺錢的好機會。於是,我又到了海口和三亞,什麽期貨呀,股票呀,房地產呀,都涉足過,又賺到些錢。”


“我有點好奇,你怎麽想賺錢就賺到了呢?”栗秋期待地看著茹欣媛。


“知識改變命運呀。再加上天道酬勤,我總是有機會跟錢握手對不對?我現在的感受是,當年讀研究生是正確的選擇,視野開闊了,人脈多了,也有膽識了。反正我抓住了深圳和海南的兩次機會,從某種角度上說,我還是挺感謝我前夫放手,不然要是把我拖個十年八年,啥機會都沒有了。”茹欣媛回首往事,已經能公正地評價曾經的親人。


“你們那個年代能讀研究生的女的很少吧?那可是真正的精英呀!那個學位能管好多年用吧?”菁喆滿心佩服地問。


茹欣媛得意地說:“我自認為我最大的優點就是容易接受新事物。那時大妹結婚了,我就幫小妹交學費,讓她讀了個會計專業的大專。把家人都安頓好後,我對老媽說,還是覺得知識不夠用,於是,我再度回爐,在首都對外經貿大學讀金融學博士。當然你們也知道,中國的在職博士水分很大,基本都是混。”茹欣媛實話實說。


“你這是邊實踐邊讀書,激情可嘉!”栗秋讚歎道。


“我一再強調,知識改變命運。在首都對外經貿大學讀博期間,我的思維更開闊了,既然已經有了高起點,為什麽不邁出國門試試?換個環境,給自己也給女兒創造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呢?我的問題是,個子太高,喜歡讀書的男生都是些大腦袋小個子,再加上我又是班上的老大姐,情感這條路被堵上了,我總不能一直單著吧?更不可能去跟那些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體院肌肉男勉強吧。”說到這裏,茹欣媛的臉又笑成一朵花,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清脆伶俐。




茹欣媛到衛生間又洗了一把臉,這回臉色也恢複了正常。


“體院那些帥哥要是知道你這麽看扁他們,非收拾你不可。我倒是不拒絕去體院養眼。”栗秋嘻嘻哈哈地調侃。


“《圍城》的作者不是說了嘛,中國的女博士嫁不出去,也隻有洋人能消化了。他這樣說是有根據的,沈從文的妻妹張充和是個才女,嫁的就是一個美國佬。我重新翻看這本小說時,很受啟發。我是不是也得靠美國佬幫助,才能解決單身問題呢?”茹欣媛笑著說。


“哇,前輩,這條捷徑是你們踩出來的。”栗秋雙手抱拳,打趣道。


“可惜我行動晚了。1986年我在波士頓大學做訪問學者時,對這裏印象不錯,至少我想找男友的話,身高不會成為問題。但直到10年後,我才想到通過嫁老美的途徑到美國。還算幸運,我到亞洲交友網站晃了幾個月,跟仨老外聊得挺熱乎,一個美國人,一個瑞典人,一個意大利人。他們都表示要到北京來看我。我也做好跟他們都見麵的準備。但美國佬湯姆先來了。他那時雖然比我大20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見多識廣,我們在首都對外經貿大學打網球,他比我的精力還旺盛呢。最重要的是,老湯姆一見麵就喜歡我,就向我表達了跟我結婚的願望。而且,他也肯為我花錢,出手挺大方的。所以,我在北京度過40歲生日後,以旅遊簽證的身份跟著老湯姆一同到了美國。兩個月後,我們辦理了結婚手續。”茹欣媛非常坦率地說。


“呀!你也上過亞洲交友網站?而且這麽快就嫁到美國。你真順利!”菁喆羨慕地說。


“哪兒呀,我的安逸生活才持續一年半,就發生了變故。老湯姆竟然把一個在交友網站認識的上海女人弄到我的床上。我憤怒極了,砸了老湯姆的家電。老湯姆也氣壞了,咆哮如雷,讓我滾。滾就滾,在婚姻關係裏,老娘我眼裏還就容不下沙子。我拎著幾件衣服,第二次被男人趕出家門。”敘說過去,茹欣媛平靜得猶如講述另一個與自己不相幹的女人的事,此時的她,早已把過去的感情放下了。茹欣媛常常慶幸,自己在40歲那年來到美國,是一生中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因為自己骨子裏的某種屬性與腳下這片土地的精神有著天然的契合,這令她內心狂喜。自己雖然有過去,但心裏卻是一百個想忽略不計,隻想著衝向未來。她不喜歡在過去的老路上走來走去,她沒有那份耐心。她天性裏的那種勇往直前探尋新鮮事物、挖掘自身潛力和價值的欲望永不滿足,而這股子勁兒,也許是許多中國人無法理解的。這就是為什麽,每件事她都親力親為,每件事她都付出苦累,卻仍能升騰出一種幸福感,因為,她的確獲得了奮鬥的快樂,這快樂,讓她又產生了繼續奮鬥的動力。


“這種花心男人,就應該離開他!”菁喆倒是聽著很氣憤。




“那你後來怎麽生活的?”栗秋好奇地問。


“是呀,出來後我才發現問題大了,身無分文不說,手邊連個臨時綠卡都沒有。我告訴自己,必須馬上養活自己。那時,如果老湯姆對我說一個‘不’字,我就得被遣送回國,怎麽辦?就這樣打道回府嗎?怎麽甘心呢!我心一橫,從家具店小雇員做起。”


栗秋好奇地問:“你嫁給湯姆一年多,都沒拿到綠卡嗎?不是結婚後8個月就能拿到臨時綠卡嗎?”


“如果當時在中國登記結婚,綠卡辦得快。但我是以旅遊簽證過來的,在美國登記結婚。當時我也奇怪,為什麽老湯姆作為公民幫我申請綠卡都一年了還沒批準?然後我開始找律師,所有的律師都說我這種情況根本留不下來,必須回國。為這事,我的鞋跑爛了幾雙,每天背著一大堆文件找律師,找來找去都絕望了。在沒有辦法時,我想到最後一個辦法。”茹欣媛停頓片刻。


“什麽辦法?”栗秋更想知道答案。


“那就是用法律保護自己!我闖到州議員辦公室,他的秘書受理了我的申請。我說,我是個外國婦女,本著自由戀愛的精神,與湯姆在網上相識相愛,然後合法結婚。但是結婚一年多,他就有了外遇,我手上有證據。美國不是個講人權的國家嗎?為什麽我在這個國家的權益不受保護?秘書對我說,你留下來的理由不充分,你沒有婚姻了,而且你前夫也不出麵保護你。我說,請問為什麽要遣送我回去?你們這樣做違背了人權保護原則。我到底做了什麽錯事要受這個懲罰?美國不是個平等的地方嗎?如果你們不公平處理我的事情,我要狀告你們美國政府!說完我昂頭走出議員的辦公室。”


“呀,你太牛了!你的經曆實在是精彩。”菁喆拍手稱讚。


栗秋給茹欣媛遞來一杯茶,滿懷敬意地看著她,說:“你真有力量。從牛市一下墜進穀底,要是一般人就完了,但你卻驕傲地一改熊市的不景氣,迅速把自己拉升回來。”


“我以為得罪了議員。但我的運氣沒那麽糟。議員的秘書很快就跟我聯係,他們開始過問我的事情。國會議員出麵,事情就好辦多了。到這時我才知道,原來我的綠卡申請程序被聯邦調查局給清掉了,他們盯上我,我上了他們的黑名單。”茹欣媛神秘地說。


“啊?為什麽?”菁喆不解地問。


“我不是曾經公派到波士頓做訪問學者嗎?他們想當然地以為我有政治背景。後來,我的綠卡申請被激活了。45天之內,我奇跡般收到了正式綠卡。一般人從臨時綠卡到正式綠卡需要三年的過渡期,我從闖州議員辦公室到拿到正式綠卡,一共用了75天,而且還給我申辦了美國的各種福利。”茹欣媛舒心地說。


栗秋過來擁抱茹欣媛:“你真是個人物。我為你自豪!”


菁喆也過來擁抱茹欣媛:“你太了不起了!”


“拿到綠卡的那一刻,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在這個陌生的國家裏,我沒有完蛋,我就是知道自己垮不了!我會勇往直前。”


“對,勇往直前!”菁喆不僅受到了震撼,更感到了鼓舞,榜樣就在眼前。


委 屈


茹欣媛喝了栗秋給她沏的綠茶,神清氣爽,此時的講述完全變成了與友人愉悅的分享。


“拿到綠卡後,我決定離開西維吉尼亞,去我熟悉的波士頓。原想把那套小房子賣了,手裏攥點錢再走。可是,按我出的價格,房子賣不出去;但讓我降價,我又不甘心。幹脆先租吧,等房市好了,再出手。按道理,女兒應該享受與我一樣的優先權,但不知為什麽,女兒的綠卡沒下來。”


“你的洋老公從中作梗了吧?”菁喆猜測。


茹欣媛瞪一眼菁喆:“你說話嚴謹點,什麽洋老公,那是前夫。”


菁喆鬧了個大紅臉。


“我當然起疑了。我又找到了那個議員的秘書,他們很快查出,申請綠卡時,老湯姆是把我們母女倆一起申請的,但關係僵了後,老湯姆便把我女兒的申請悄悄撤掉了,所以女兒的卷宗被撤回到廣州的領事館。可我還蒙在鼓裏。”


“你女兒的申請怎麽在廣州?”栗秋不解地問。


“出國前,我把女兒的戶口遷到了深圳。”


“然後呢?”


“然後,我又是找來找去,等來等去,終於把女兒的綠卡也辦下來了。”說到這裏,茹欣媛長舒一口氣。


“你女兒真應該感激你,為了給她弄到綠卡,你付出了太多艱辛。可憐天下母親心呀!”栗秋說著,又想起自己的兒子,給他找美國爸爸的事八字還沒一撇呢。


“我來到波士頓,想在一個新城市以一種新心情迎接我的女兒。我到機場接女兒那天,哭得很厲害。如果隻是想念,我不會這樣的。陪我去的朋友目睹了我辦綠卡的整個過程,她意味深長地對我女兒說,‘知道你媽媽為了給你一個綠卡身份受了多大委屈嗎?’”茹欣媛神色黯然地說。


“你女兒一定也抱著你痛哭吧。”菁喆想象著那個場麵。


茹欣媛搖搖頭,輕聲歎氣說:“她並不領情。她不理解所發生的一切。她在前麵走得飛快,頭也不回。”


“為什麽?這太不可思議了。”菁喆抱不平地說。


“在她看來,這有什麽,別人一到美國來不都是有綠卡嗎?我想,終有一天,她能領悟我為她付出的一切辛苦。”茹欣媛歎了一口氣,接著說,“有了綠卡在手,我就心定了。既然讀了那麽多書,也該到真正知識改變命運的時候了。所以當我發現在波士頓投資房地產有增值的商機時,便毫不猶豫地開始打拚了。”


“從此步入了金光大道。”菁喆情不自禁地暢想。


“放棄你的幻想吧,在美國生存的中國人,擠的都是羊腸小道,連公路都上不去。我用了三年時間,隻是獲得了可以在美國打工的合法身份,至於能不能生存下去,怎麽生存沒人能幫你。到底有多難,你以後慢慢感受去吧。其實在女兒到波士頓後,我們過了一段很艱難的日子。為了生存,我曾經在幾個中文學校教書,每天光在路上奔波的時間都得四五個小時。”


雞同鴨講


雞同鴨講,是廣州方言。意思是兩個語言不通的人,在一起無法溝通。


牛頭不對馬嘴,是北方方言。意思是答非所問,指事情擰著來。


這兩個俗語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在美國,不會講英文的中國移民,常常出現因語言不通而導致雞同鴨講的情況。那些英語托福考試過關的大學生或研究生們,在與美國本土出生的人做日常交流時,還馬馬虎虎,一旦深入溝通,也回避不了雞同鴨講的鬱悶境遇。因為美國英語裏,口音也各不相同。這裏匯聚了全世界200多個國家的移民以及隨之而來的方言和文化背景。比如印式英語,使用者語速特別快,“th” 的音讀得很像 “t”,而不發聲的輔音“r”也經常發出聲來,同樣日本人、阿拉伯人、非洲人、越南人嘴裏冒出來的英語,更讓說中國英語的移民們很難聽得懂。無論20世紀80年代初靠機會和拚搏努力登陸的老中國移民,還是新中國移民,大多還是喜歡紮堆,中國人在一起皺個眉,抬個下巴,哼一聲,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那叫一個痛快。


“雞同鴨講”的難堪,不僅在中國移民與美國人之間存在,在中國移民與他們的下一代之間,也很普遍。


茹欣媛接上女兒回到十幾平方米的出租房裏,對女兒說:“這就是咱們的家。從現在開始,我送你去語言學校學習,同時,我要去一家中文學校教書。我沒有時間嬌慣你,請你配合我,咱們把這段最艱難的時期渡過。”


茹欣媛從《僑報》上看到,在波士頓西20多英裏的艾克頓中文學校剛剛成立,有一兩百學生,但教師隻有十幾人。茹欣媛覺得這裏應該有工作機會,於是,她參加並通過了馬薩諸塞州的中文教師資格考試,然後自告奮勇地去應聘了。那時學校開設13個班中文語言課和13個班文化課,其中一個班是為領養中國兒童的美國家庭以及家裏沒有中文環境的孩子們開設的,茹欣媛就教這個班。但是,她教完一個學期就辭職了。她發現自己不是當教師的料,尤其教這些七八歲的孩子,麵對他們,自己就像大炮打蚊子,浪費時間浪費才華,更折磨她有限的耐心。


那時波士頓地區還有三所中文學校,她來到了其中最大的那所中文學校,因為,在這裏她可以給成人中文班上課,而且這群人裏還摻雜了些非華裔學生,這樣她接觸美國人的機會就多起來。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想遇到能給她幫助的美國人,從中獲得一些商機。如她所願,她在成人班裏,認識了誌願給中國孩子教英文的托尼。那時他正狂熱地喜歡中國文化。


這所中文學校是一個非營利性的社區文化教育機構,於上世紀60年代建校。距波士頓市中心以西約7英裏,坐地鐵也就半小時。與此同時,還有通勤火車和巴士服務。


茹欣媛注意到,許多中國移民讓他們的後代從小學開始就上中文學校,一學中文就是十年八年,但隻會“你好,請坐,你叫什麽名字,你住在什麽地方,你玩什麽遊戲”,再往深地說,就比登天還難似的,茹欣媛戲稱這些孩子學的是“ABC”中文。這些父母們生怕後代忘了母語,便不惜代價地花時間花錢給孩子請家教,以求他們能與父母在家裏對話,溝通。但基本沒效果。因為這些孩子一出生就講英語,特別是有美國父親或母親的家庭,長得也像美國人的孩子,他們就更不想學中文了。如同中國的小孩,從幼兒園開始學英語,學到大學畢業,見到外國人,大都還是頭一低,嘴拙地蹦出“你好,你叫什麽名字,你從哪裏來,你是幹什麽的,你一個月掙多少”,沒等老外反應過來,學了十幾年英語的中國年輕人,早就拐了幾個胡同跑沒影了。


茹欣媛給學生們上課時,總有一種雞同鴨講的憋悶。因此,她寧願到一家首飾店當銷售員練口語,也不願再回到中文學校的課堂裏。最終她決定還是轉回熟悉的房地產生意。


“跟我們比,你已經邁出曆史性一大步。能總結下你這些年的心得嗎?”栗秋央求道。


“在美國這塊土地上生存,咱不僅要勤勉,更要智慧。咱們的文化已成背景,到這裏一切都得從頭學起,你不學,那就隻能在中國人的圈子裏混,當然美國也真有那種一輩子不會說英語的華人,但他們內心的孤獨和難過隻有他們自己知道。可是如果那樣,那不如回國內去生活,何必在這裏受罪。學習,學習,再學習;勤勉,勤勉,再勤勉;反思,反思,再反思。其實我到現在也沒做好,你看,我這不是第三次被男人趕出來了嗎?”茹欣媛自嘲道。


“也許是你真的忽略了托尼,才導致他外遇的。你們再好好談談吧。既然你沒跟人家結婚,人家就有選擇與他人結婚的權利。”栗秋誠懇地建議。


“你說的有一定道理。我不願過寄生蟲似的生活,總覺得自己的價值遠未畫上句號。所以這幾年忙得稀裏嘩啦,也真的很享受在這塊土地上奮鬥的過程,相比之下,托尼在我心裏就無足輕重了。可是當初,托尼認識我時,他欣賞的就是我這種個性呀!我以為他會一直理解我,誰知道他變了。”


“你們怎麽認識的?”菁喆很想知道。




同 居


茹欣媛眉尖一挑,說:“我的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馬上結束了。再講就該收費了。就是你付錢我當然也不幹!”


栗秋說:“你就把菁喆最想知道的部分說說,咱就可以打住了。”


“女兒來後,我的經濟負擔加重了。我在中文學校教課很忙。周六周日都有課,每天四節,每節一小時。那時托尼是中文學校的英文誌願教師,他的身材健美而性感,十分迷人。他對我一見鍾情,看到我下課了,就會遞給我一瓶水;空閑還跟我聊佛教呀,太極拳什麽的,他覺得我很神秘。後來我們聊多了,他又覺得我是個外柔內剛的人,他常常直白地對我說,他喜歡我。後來見到我女兒,對我女兒也很好。就這樣,我們好上了。其實我當時很無所謂,因為我已經有綠卡了,不在乎是否找個男人結婚。而他就是個普通的建築設計師,不懂經濟,並不是我理想的男友。”茹欣媛覺得講自己的故事很沒趣。


“那他為什麽吸引你呢?”菁喆問。


“主要是他對我女兒好,又與我年齡相仿,身材也挺拔,加上英格蘭男人特有的紳士風度抓住了我的眼球。”茹欣媛實話實說。


“他都這麽大年齡了,還沒結過婚嗎?”菁喆問。


“傻子,在美國,這個年齡的單身男人多的是,而且結不結婚跟年齡沒什麽關係。托尼是有過婚史的男人,但因為他玩心重,所以一直沒要孩子。結果,離婚時,還是個快樂的單身漢。”


“他算是美國的中產階級?”栗秋問。


“除了一套房產,他手邊還有些存款。他在一個私人工程公司當設計師,沒什麽大作為,但生活挺穩定的。”茹欣媛三言兩語就把托尼介紹完了。


“他愛你,還是你愛他多些?”菁喆直白地問。


“應該說,他更主動些。但我承認,我也被他的身材吸引了。他愛我的成分更多吧。”


“他愛你什麽?”菁喆追問。


“什麽都有一點。可能我比他會掙錢,嗬嗬,誰不喜歡跟一個財神在一起呢?”茹欣媛的回答,讓菁喆有點失望,又更好奇了,愛情怎麽總是跟錢財卷在一起呢?這多俗呀!


“他目睹了我經商的過程,確信我對房地產的判斷力和操作能力,便一再提出與我合作,他給我投了一筆款,原則是,賺錢後他要提成。那時我用他的錢做成三筆生意,他都拿到了提成。他很高興,一再要求我搬到他那裏去住,他住在康科德鎮,就是美國人最早反抗英國人的那個鎮子,我挺欣賞那裏,有血性!雖然,托尼就缺少這種血性。嗬嗬!”


“然後你就跟他住一起了?”菁喆窮追不舍。


“是呀,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呀!我跟一個白人同居,對我外出談判呀,做生意呀,都有好處,人家會對你有信任感。你一個外來的中國人,不管做什麽,在這兒還是被歧視的。再說,我也可以省一筆房租,而且托尼在床上的表現很不錯,每晚在床頭,都有一杯紅酒,蠟燭點上,音樂聲起,嗯,我都活到40多歲了,性生活才被啟蒙,所以呢,我就和他同居了。”茹欣媛坦言。


“你們為啥不結婚?”菁喆又問。


“你沒記性啊?我告訴你了,我不想再結婚。我還想問你,為啥非要結婚?實話跟你說,我就是因為有點小貪心,想把這套房子租出去,便跟他去混了。告訴你,所有的男女關係都是互利的,不是身體上的,就是物質上的,要麽是精神上的。但人們表達出來的,都他媽的在裝,什麽愛呀,精神喲,都是扯淡!”


栗秋抿嘴笑。


“我告訴托尼,我們在一起隻談合作,隻享受眼前的愛情,不談婚姻。我真的沒心思再婚。因為我要完成對家人的承諾,所以我拚命掙錢,現在我閉著眼睛都能說出波士頓周邊的每棟待發售房屋的情況。說實話,我現在已不滿意自己最初製定的掙錢目標,既然天賜良機,我為什麽不做大呢?在波士頓這個地方,有經驗會操作的人,低頭就能撿到黃金;而沒眼光沒有魄力的人,隻會抱怨和流離失所。”茹欣媛覺得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她再次瞟了菁喆一眼,再次把菁喆弄得不好意思了。


“托尼欣賞你的雄心嗎?”栗秋問。


茹欣媛自信地說:“他巴不得自己也能像我一樣能幹,但他做不到。他希望我在實現雄心的路上,一直帶著他。可是很遺憾,我首先想帶上的人不是他,而是我的家人。當我在波士頓獲得第一桶金時,我就發誓,要把我的家人一個個都移到美國。我照顧的第一個人是姐姐的兒子。因為姐姐長年替我照顧母親和我女兒,是家中的有功之臣。姐姐唯一的心願是讓兒子到美國學習。於是,我鼓勵侄子參加托福考試,後來他申請到美國東北大學讀書,現在就要畢業了。我照顧的第二個人是小妹。她三十多歲了,還單著呢,所以我又鼓勵小妹上交友網站,但她怕失敗。我說失敗了再試,再試,非得成功不可。目前,小妹搞定了昆西區的一個猶太人,他是郵局的工作人員,離婚的。我看過他們的聊天記錄,覺得還是比較靠譜的。當然我最應該照顧的是母親。幾年前,我回國給她過生日,忽然覺得她正在迅速衰老,我覺得更應該給她申請綠卡,讓她享受這邊的醫療和養老待遇。雖然排隊的時間長達5年,但綠卡終於就要到手,我還是很激動的。家中唯一不用我操心的是大妹,她老公把她當寶貝,她也不願意出國生活。”


“既然你跟家人關係這麽緊密,失去了男友也沒什麽吧,犯得著為此大哭一場嗎?”栗秋平靜地問。


“女漢子也有柔情的一麵呀!徐誌摩有首詩,我看了挺傷感的:‘走著走著,就散了,回憶都淡了;看著看著,就累了,星光也暗了;聽著聽著,就醒了,開始埋怨了;回頭發現,你不見了,突然我亂了。’”茹欣媛的記憶力好,又喜歡徐誌摩,能背誦徐誌摩的許多詩,背著這首詩,她突然流淚了,鼻音很重,這種特別音效,引得栗秋和菁喆也都憂傷不已。


“嫁第一個老公時,從沒想過分手,結果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嫁給老湯姆,以為感情能厚重些,結果來得快走得更快,最後連層薄薄的友情都沒留住;跟托尼之間最初是有愛情的,但也落個勞燕分飛。唉!”茹欣媛極力調整心態。


栗秋說:“也可能跟年齡有關,傷感比快樂更容易找上門來。唉,有些人真的一別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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