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資料
正文

小鎮故事多(八)

(2012-07-20 13:45:18) 下一個

從我記事起,一直到上學離開老家,我們鎮上的派出所,就一直在我家街的對麵。先是在一套民宅內,在我家右斜對麵,後來蓋了一棟樓,在我家左斜對麵。再後來,派出所變成了公安分局,遷地蓋了很大的樓房,圍牆圈出很大一片地。這些都不是我想說的,今天要寫的,是派出所占據的那套民宅的主人,陶家婆婆。

陶家婆婆,是我在鎮上認識的婆婆中最喜歡的一位。也許是我接觸她的時候已經十幾歲,有了一點點辨別人的能力。她給我留下的印象是:說話真誠,待人友善,和藹可親。

解放時,陶家婆婆家房子整棟被公家占用改為派出所,她被重新分配到別處住。分去的地方,離她家不遠,是從一工商地主家沒收的房子,分配給好多人家住,類似於一個大雜院。都說陶家婆婆人緣很好,一個例子足以說明。和她緊鄰的鄰居,是母女倆帶著女兒的一對兒女,母女兩人是出了名的凶,誰惹她們不高興,就會被破口大罵。她家小孩和同學有什麽矛盾,大人都會去幫著罵人。但陶家婆婆能和她們長期和睦相處,換了別人,是不容易做到的。

後來,運河拓寬,新建大橋,那地主家的房子被拆了,陶家婆婆再一次搬家住進新樓,被安排進新公房。那房就一間,在二樓一排房的最西麵的拐角處,門和窗都朝西,正對著新建的大橋橋墩。夏天西曬,熱散不出去,晚上無法入睡。每年夏季,她都臨時借住在我前篇文中提到的我家右隔壁鄰居婆婆家,因婆婆太多,我稱呼她為“新樓上婆婆”。每每見到她,我叫她一聲,她總是笑嘻嘻地喚一聲我的小名,和我說上幾句,語速慢慢的,印象中她從來不說衣服漂亮之類的客套話,實實在在的話語給人以溫暖。

新樓上婆婆的娘家是農村的一個大戶人家,離鎮上不是很遠,夫家在鎮上算得上有頭有臉,她丈夫的哥哥,在外又當官又有產業。她丈夫是家中留守老家的那一位,鎮上有店鋪,鄉下置了地。聽說新樓上婆婆是個非常勤勞的人,什麽事都親曆親為,起早貪黑,一點不像人們想象中有錢人家的太太。她家遭受過一次劫難,丈夫遭人綁架,贖金很高,她一下子拿不出來,過了很長時間才大難不死被贖回。回家時,身上長了很多疥瘡。綁匪是誰不知道,扣押地點也不知道,隻知道被押在一艘小船上,隻聽得見水聲,清晨能聽到遠處的雞叫聲,僅此而已。

他們把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都培養到大學畢業,沒有一個留在家裏守業的。兩個兒子解放後都成了比較有名的專家,其中一個在考古界很有地位,女兒是我們那條老街的第一位女大學生,做學生時參加了地下黨,解放後在一軍事院校任職。她的女兒,是我們老街女孩的驕傲,一直到我考上大學,還有老人提起,我們街上第一位女大學生,是陶家的女兒!

像他們這樣的人家,鄉下有地,解放時給定了地主,文革時逃脫不了被批鬥的命運。解放後,婆婆曾到兒子家去幫著帶過下一代,可能是氣候不適應,得了關節炎,孩子稍大些她就回了老家。文革開始婆婆在家遭殃時,子女也自顧不暇,不敢當然也無法把她接走。形勢稍緩一些後,哥姐會派和政治最不沾邊的小弟回來從山西回老家看她。再後來,在武漢的女兒會偷偷地潛回家一夜,夜車回來,第二天早車就走了,盡量不讓人知道。

新樓上婆婆本身沒有什麽特殊性,倒是很有代表性。在我們那小鎮,解放時很多人家的房子給政府占用,大多數是店麵房,依然開店,住家全部從後門進出;還有一些房由政府征用租給在鎮上工作的非本地人住,往往原來的一家住房住進兩家甚至更多家;還有一些房子,被作為政府機關用房,比如鎮政府,派出所等等,所在地都是原來的民宅。

新樓上婆婆將子女送出去讀書,也很有代表性。我們鎮上的有錢人家,都會把子女送出去讀書,普通人家,會送子女出去學做生意或學手藝。對於大多數人家,就我祖父那一輩,往往在外的子女多於留在老家的子女,沒有子女留在鎮上的,也不在少數。有的父母,子女在外參加了地下黨也不知道,一直到解放後,才知道女兒嫁了個共產黨高官;有的父母,子女參加了國民黨也不知道,臨終前還念念不忘“我還有個兒子----”,若幹年後,他的兒子才從台灣回來,哭倒在父母的墳前;有的父母,在第一批中國赴聯合國人員名單中找到了兒子的名字,才知原來兒子在做外交工作,可直到去世,也沒見到那忙碌兒子的身影;------。父母把兒女送出門,給他們插上翅膀,遠走高飛,他們就很難再回到父母身邊了。

和我們街上的好多老人一樣,新樓上婆婆的晚年,雖然不缺吃少穿,雖然在曆次政治運動中也沒被置於死地,但她們所屬的階級,注定了她們是被壓製的一類人,內心是不歡暢的。新樓上婆婆還沒進入老年,就被趕出了家門,隻能住在她不喜歡的地方,讓住哪裏就住哪裏。等到落實政策,政府退還房子的時候,婆婆已80多了,被查出患有絕症。婆婆沒有什麽抱怨,隻是說:“我沒福氣,眼看可以回家住了,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