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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少年時代的三瓣丁香

(2011-03-30 17:39:03) 下一個

北方城市那漫長的冬天終於過去了,雪水滋潤過的泥土,到處散發著淡淡的春天的氣息。這所省重點中學也不例外,五十年代蓋起來的米黃色的蘇式教學樓,到了八十年代依舊高大粗狂地屹立著,春天的太陽暖洋洋的,照得校園裏的丁香花都開了,幾十株丁香樹,在教學樓前密密地排開,形成了一小片美麗的丁香林。林子彌漫著浪漫的花香,水粉色的,淡紫色的,純白色的花朵分開四個小小的花瓣,如果誰能從花叢中找到那傳說中的三瓣丁香,他的夢想就能得以實現。

 

上課鈴聲響了,我坐回到初一一班破舊的課桌後麵,仔細又興奮地端詳著手裏那朵潔白的三瓣丁香, 成百上千的花朵裏,居然被我找到了,那就是說我的夢想可以實現了。十二,三歲的我, 夢想又是什麽哪?

 

教室前麵的講台上,站著女英語老師,三十來歲,個子矮矮的,長相普普通通,甚至有點土氣,是那種一下就會消失在人群中的人。她教了我們半年多了,雖然水平不高,倒也很少和我們發脾氣。她是幾年前省師範大學畢業的工農兵大學生,當年的工農兵大學生都不是憑考試成績進大學的,能被縣裏推薦上大學,又能留在省會城市,分到我們這所著名的省重點中學教書就是在當時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她憑的不是學習成績,業務能力,應該花了不少精力在挖門路上吧。

 

26個字母已經學完了,開始學些英文簡單的句子。班上多數同學之前基本上沒學過英文,她英語課都是用中文講的,偶爾也會操著濃重的北方口音說一兩句英語,然後趕快用中文給我們解釋一下,好像生怕大家沒聽懂。不過她那兩句英文唬不倒我,我從小學二三年級開始跟著原聲帶學英語,初中一年級時,開始背誦新概念英語第二冊上的小短文了。

 

Last night, I had a dream. 昨天晚上我作了個夢。她又開始賣弄她的英文了。一邊說,還一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著 : Last night, I had a dr… 寫到這裏她卡殼了。粉筆在黑板上畫著糊。“哪位同學知道dream怎麽拚?” 開學這麽久,淨學些簡單的字母,沒什麽表現機會,老師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這下機會來了。我想著,一邊高高地舉著手。生怕被別的同學搶先。

 

“這位同學!”老師指著我,班裏也沒有第二個舉手的。“D-R-E-A-M”我有點得意地拚著。老師終於把dream完整地寫在黑板上。我在她臉上沒有看到所期待的讚許,卻捕捉到一絲尷尬和不快。那轉瞬即逝的表情,在我本來晴朗的心情裏投下了一片陰霾。幾位同學投來羨慕的目光,衝淡了我的困惑和不安。老師很快切換話題,開始講別的了,我的不安也像那丁香花淡淡的香味兒,很快飄散了。。。。。。

 

夏天轉眼到了,太陽火辣辣地烤著大地,門前的丁香樹花瓣早就落盡,滿樹都是翠綠翠綠的葉子。在樹下,躲過了明晃晃的太陽,卻躲不過炎熱,汗從發梢流到臉上, 又滴到地上。上課鈴聲響了,我拖著沉重的腳步往教室走著,又是英語課,我的心情像是被驕陽烤著,煩躁鬱悶。和英語老師的關係始終充滿糾結,這段時間以來,英語老師上課幾乎從不叫我發言,有時全班隻有我一個人舉手,她也裝作沒看見。後來,班上沒人知道的問題,我就不舉手,直接把答案說出來。她就裝作沒聽見, 還在反複問誰知道答案。她明顯是把我當作空氣,可年少的我,一如既往默默地努力著想讓她喜歡我。不停地在心裏告訴自己,她是老師,老師就是權威。也許這一次她就會知道我了。直到有一天, 我又說答案後,她突然生氣地對著全班同學說:“有些同學,以為知道那麽一點點,就自以為是。”然後她半垂著眼皮,斜著眼睛望著我,目光裏充滿厭惡。那目光像把刀,刺向我。我突然覺得教室裏靜得出奇,我聽到我的自尊摔落下來,嘩啦啦地碎片散落一地,令我無從收拾。從此以後,我在英語課上一言不發。。。。。。

 

北方的白樺樹經不住秋風的肆虐,黃的,橘的,紅的樹葉終於放棄最後的努力,飄零而下,無奈地堆積在通往校園的柏油路旁, 進入秋天以來,學校的英語成績開始下滑,從剛開學的幾近滿分滑到了九十分的邊緣。我除了上課不再發言外,還是一如往常的聽講,做作業,課外跟著原聲帶背新概念英語課文。隻是每次考試卷發回來,總有那麽幾個地方,明明做對了卻被莫名其妙的畫上了紅叉叉。我也試圖小心翼翼,好言好語地請求她幫我再看看,是不是不小心批錯了,得到的回答總是她沒錯,我錯了。我真的不懂,我已經把自己變成空氣,為什麽她還變本加厲,不肯放過我?

 

我隻有一門英語課,我可以上課不發言,但我不能無視我的成績。從秋到冬的英語考試,我越是試圖找分,她越是故意給我批錯。終於我的英語期末考試隻得了八十二分。考卷上有十來個地方被批錯,我指著同桌同學的考卷說為什麽他和我寫得一樣,我的扣分他的得分,老師說:“噢,你同桌的批錯了,他也應該減分的。”說完了拿起筆將錯就錯,兩三題後同桌當著我和她的麵哀求我不要再拿他的試卷找分了。她帶著滿足的笑容,看著我的沮喪和無奈。我考卷上的每個紅叉叉,都是她的嗎啡,她越食越興奮,越食越多,我的成績卻越來越低。

 

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新下的雪地上留下一串彎曲的腳印。我不知道這樣的考試成績怎樣跟父母交待。誰會相信老師會故意跟我這樣個小孩子過不去?雪靜靜地覆蓋了大地上的一切,美好的醜陋的都披上了純潔高尚的外衣。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我的英語老師,你又有著怎樣的靈魂呢?你又要把我的靈魂塑造成什麽樣,你才肯罷休呢?剛下完雪的天空瓦藍瓦藍的,像一塊諾大空靈的水晶,讓人有一種想要融化在裏麵的衝動。我仰望著天空,幾縷白雲在我眼中幻化成三瓣丁香,飛舞著排成Dream的字樣,又猝然消失在藍天裏了。。。。。

 

初二那年春天,丁香花又開了。我依然熱愛英語,依然跟著原版錄音帶背新概念英語,每天晚上看電視裏的跟我學英語教學片,然後,白天到學校跟同樣熱愛英語的同學交流討論。我不再管我的英語得幾分,我上課依然不發言。隻是每當我那些喜歡英語的同學被老師推薦去參加英語競賽,名單上卻沒有我時心裏還是忍不住的失落, 難過。不過我默默地忍受,習慣成自然了。

 

暑假過後,初三開學時,我們班來了新的英語老師,恢複高考後的大學生,大學剛剛畢業,不僅年輕漂亮,而且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新老師上課一句中文都不說,全班同學照樣能聽懂。原來不是我們水平不行,是以前的老師讓我們覺得自己不行。顯然,以前的英語老師沒有把我當好學生介紹給新老師,不過沒多久,新老師也認識到了我的英語程度。我的英語學習終於在經受兩年的挫折後,回歸正常軌道了。

 

又是一個秋風掃落葉的下午,我和同學們在操場上打籃球,前任英語老師朝我們走過來,同學們熱情地圍上去和她打招呼,我猶豫了一下站在球場的另一頭沒跟過去。英語老師徑直朝我這邊走過來, 臉上帶著從未給過我的笑容。我環顧左右,確定周圍沒有別人。這溫暖的笑容,姍姍來遲,更讓人難以置信。她拉我到一邊說:“聽說你父親是我愛人單位的大領導,我教了你兩年了,你怎麽不早說呀?!我愛人最近要晉級,還請你父親多多關照。。。”我鄙視地望著她,一句話也沒說。我在她的臉上捕捉到那一絲稍縱即逝的尷尬,那尷尬的表情似曾相識,驀然,我想起那個丁香花盛開的下午,那個關於dream的發言。原來如此!我頭也沒回地跑開了。。。

 

轉眼二十幾年過去,彈指一揮間。終於介著同學會的機會我又回到了故鄉,又站在母校的校園裏,又是一個春夏交替的季節。母校已經麵目全非了。門口的柏油馬路修的是原來幾倍的寬。五十年代蓋的蘇聯式教學樓來了個大易容手術。原來四層樓,加蓋成了六層。米色的外牆漆成了白色,原來頂著紅五星的三角樓頂居然變成了半球形。儼然是山寨版的美國白宮。這由蘇到美的徹底轉換讓我忍俊不禁。

 

校園裏的丁香花已經開始敗落。花瓣隨風飛舞,散落一地,被泥土玷汙著。留在樹上稀疏的幾朵花中我竟又發現了一朵三瓣丁香。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想再找到我那位初中英語老師,告訴她我考過了托福,GRE, 在美國實現了我少年時代的所有夢想。我終於沒有試圖將我幼稚的幻想赴之行動。那朵三瓣丁香留在樹上靜靜地綻放著,祝福更多的孩子堅持自己的夢想,從困境中走出來吧。

 

我轉身大步離開學校,背後傳來教室裏朗朗的讀書聲:零落成泥碾作塵,隻有香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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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97年~!~茶葉 回複 悄悄話 很理解你當時的心情,因為我有類似的經曆....其中還因為當時的老師找我父親走後門未果,他還跟接任的老師說:我父親認為我學習好與老師無關,所以老師的忙都不屑幫....告誡這個老師不要在我身上浪費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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