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水禪心

文學是一條尋找回家的路……
正文

曼哈頓(二十六)

(2013-07-19 06:44:32) 下一個

《曼哈頓的中國村》

第二十六章  飛鳥各投林

(嬰子)



    到了曼哈頓,她的心一下就轉移到孩子身上了。她急於想見到孩子。這是她第一次離開孩子,她真想抱一抱,親一親可愛的兒子,可此時他在托兒所裏。她爬在托兒所院外的柵欄邊找了半天,沒有孩子的那個班,灰心地離開了。

    回到住所,她匆匆忙忙洗了個澡,腦子總算清醒了一些,她就直奔到了學生家屬區裏的一處辦公室裏。
    這裏是專門處理學生問題的一個機構中心。
一鳴帶著他的父母已經來了。一鳴麵無表情,他父母卻一臉仇恨。高洋心神坦然地坐在指定的座位上。糾紛雙方相對而坐。旁邊陪審的有中國學生會的代表,一個為記錄員,一個專門為一鳴父母作翻譯。法官是學生法律顧問中心處的一個律師。

    高洋陳述了事實:陸一鳴父母來美國探親。由於思想觀念、生活習慣的不同,現在已經嚴重影響了她家的正常生活。因為矛盾百出,無法調和,使得她現在有家難歸。矛盾激化的原因是,第一,他父母辱罵、毆打孩子,使孩子身心受到嚴重傷 害;第二,他父親抽煙、酗酒,威脅著她母子生命。為此,她向法庭提出保護。此外,正式向陸一鳴提出離婚。在離婚之前,要求給予經濟上的保障。

一鳴父母憤怒地站起來反駁,他們首先提出不滿。他們說隻是訓了孩子,打也僅僅是打了一巴掌,沒有高洋說的那麽嚴重。

法官馬上駁回:“已構成事實!”

一鳴父母怒視高洋,當眾還擊:“原告她不忠不孝,是擾亂陸家的中國敗類!”

高洋同樣不示弱:“他們違反社區法律條款,在生活區內濫殺雞禽,並且屢教屢勸不改,影響居民生活環境,傷害孩子身心健康。”

法官詢問:“是否有事實?是否有證人?”

一鳴父母不回答。高洋看了一眼在座的,正好有鄰居。

“我願意當證人!”

法官立即判定:“事實成立!”

在被告雙方處於僵局、冷戰的情形下,法官進行臨時會議,當場交換意見。之後法官宣布:“如果雙方代表沒有什麽異議,開始宣判。”

一鳴父母盡管抵觸,但也不敢反駁。高洋神情自若,堅信法官裁定。

現在判決如下:

第一,   陸一鳴父母在二十四小時內搬出他們的家,高洋是合法居住人;

第二,   格雷在沒有父母的監護下,兩位老人不得靠近三米;

第三,在夫妻雙方沒有正式離婚之前,陸一鳴理所當然承擔高洋和孩子的一切生活費用。
最後,委托中國學生會監督處理。結果備案。

家庭糾紛案結束。一鳴驚呆了,他的父母驚呆了,高洋也驚呆了。他們誰也沒有料到案件的處理會這麽快,這樣條理分明而沒有絲毫的感情色彩。一鳴一句話也沒有說,他默默地攙起母親走了。高洋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這個辦公室裏,直愣愣地呆著雙眼,她終於扒在桌上哭了。

 打贏了官司,輸掉了家庭,高洋的日子並不輕鬆。一 鳴的父母在事情處理完的當天就搬了出去。而高洋也沒有急於搬回自己的家,她麵對一鳴覺得很尷尬。她和一鳴幾乎沒有一句話了。如果換一種方式,找幾個朋友私下裏調解調解,也許比現在好些。她後悔把事情公開化,搞得滿城風雨,讓一鳴抬不起頭,讓二老出去無法見人。她對一鳴有一點歉疚感,現在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了。出於自尊,她也不想在他們麵前表現得太懦弱,隻是自己默默地去做一些緩解的事。

一鳴在家庭糾紛案了結之後處境十分艱難,他幾乎身無分文。銀行帳號凍結,一鳴的工資要付兩處的房租、水電、生活費,還有孩子的托兒費,一下入不敷出,信用卡上第一次開始欠帳。一個月後,一鳴父母離開曼哈頓返回中國。

一鳴父母的返程,也是灰灰的。一鳴沒有責備高洋一句話,這樣使高洋更加難受,她都希望一鳴能開口罵她一頓,或者讓他倆真正搞的很僵,也就沒這份歉疚了。可一鳴偏就這麽平平淡淡的麵對自己,比見了陌生人還不自在。她不知道一鳴對她到底是什麽心態,而自己對一鳴幾乎完全是憐憫而不是愛。她實在不想祈 求一鳴什麽的,也許就像老熊說仁奇的那樣,必須先把婚姻解除了,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麵對她,那時彼此才能真誠相待。否則,你會永遠處於糾纏不清的混亂中。

    高洋默默地去恢複了銀行帳號,把家裏的欠款都還了。一鳴也沒有為此說出半句話,也許他根本就沒有看欠款的數目,或許根本就不介意,高洋無所謂了,她隻求心裏得到安撫。聖路易斯學校的錄取和資助都來了,本該是喜慶的事,她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仁奇要走了。高洋幫他收理了行裝,能托運的都托運走了。剩下的就是清理房間了,按規定的時間交房管處來檢查。仁奇手頭一大堆手續忙著辦理,苛月身邊纏著兩個孩子,隻有高洋一個人幫他清理房子了。

幾多風雨幾多春秋,回首來,蒼涼!高洋想著這些朋友,想著這些年來的友情,心中不免有些離情惆悵。仁奇的婚姻將會怎樣?自己的婚姻又將如何結 果?都無法讓人提起精神。“中國村”內的風言風語,“好心人”的刨根問底,更攪得人心煩意亂。一個人正默默幹著,突然推門進來了仁奇的媳婦。她們倆都有一 點驚呆。高洋沒有想到這女孩還有心來送仁奇。

“你也來送仁奇?”高洋順口問了一句。

“噯!”她輕輕一聲,便低頭走了進來。

她放下包就 開始做清潔了。高洋一邊擦著玻璃,一邊打量著她。她的氣色看起來不如先前那麽水靈了,但幹起活來卻十分麻利,也許是餐館裏鍛煉出來了。她一直不講話,高洋 同她從前就沒有多少話,加之她和仁奇的矛盾,感覺跟她很疏遠。可今天,她的一舉一動都讓高洋覺得好奇。仁奇近來很少談起她,高洋很少提她,幹什麽總要引人 家的傷痛呢?自從這女孩出走後,仁奇一下變得很沉重,不再像從前那麽多言語了,也突然間成熟了。高洋能理解,感情上的創傷太傷人。

這時仁奇也匆匆回來了。他一推門,也有一點驚,但馬上就恢複了平靜。她聽到了他的聲音,卻沒有抬頭,依然做著清潔。

仁奇走了過去,輕聲說了一句:“你快坐在一邊休息吧,我來幹!”說著就拿過她手裏的清潔劑。

她執意不肯放手,也不說話。

“這東西藥味重!你到臥室收拾東西吧!”仁奇強調了一下。

她抬起頭來,眼淚嘩嘩流了下來,跑進臥室,關起了門。

高洋好奇怪,她不明白。

仁奇冷靜地對高洋說:“對不起!她懷孕了。是……我讓她回來的。”

高洋手裏的抹布掉在了地上,驚呆了。這對鴛鴦情又該怎麽了解啊?!

第二天,仁奇要啟程了,幾個朋友都來送行。那姑娘坐在車裏,這分明是一塊上路的。那姑娘低著頭一言不發。仁奇卻很坦然地和大家握手告別。

此時此刻,最忿忿不平的還是苛月。幾年來,仁奇和他們相處一起,兄弟姐妹般的親,短短一年的時間,大兄弟被這個小女人折騰的散了精神,她心疼 啊!上帝怎麽就這麽不明事理讓好人不得好報?還能再責怪他嗎?苛月一看那女人兩眼就冒火。心想,仁奇現在好了,不再是窮學生了,有工作有指望了,你個小女人就回來了。還打算怎麽再折騰呢?

仁奇走到苛月麵前,他低下了頭,說:“我讓她回來的。她太幼稚了,年齡也小。以後的事慢慢再說吧!”

苛月心裏很沉重,但也不知說什麽好,還是走到那姑娘的窗前。苛月扶著窗邊,露出大姐的風度,說到:“你要好好注意身體。有機會我們再見麵。祝你們一路平安!”

姑娘終於抬起頭來,又淚眼汪汪了起來。她扶著苛月的手,深深地點了點頭,說道:“謝謝你們大家!你也多保重……”

他們走了,離開了曼哈頓。

仁奇一家剛走幾天,苛月和老熊這邊就立即行動上了。老熊匆匆結束了學業,他本來可以在學校一邊幹一邊等工作的,但他實在厭倦學校生活,尤其不願太太再住在 這個“沒文化的中國村”裏。他結束了論文答辯,決定把全家一起帶走,直接去找工作。而苛月卻戀上來這個“中國村”。她已經習慣了這裏的生活,說走,她還真 的有些舍不得。她知道這一走,從此就再難返回這種環境裏了,他們的小家將孤獨地飄零在這塊陌生的土地上。對於他們這批人來說,移民已經讓他們失去了原來的 朋友,結束學業又使他們失去現在的朋友。將來會怎樣?也許會有新的朋友,但從前的失去永遠無法找回了。

還使苛月放不下心的是高洋。她們姐妹一場,這一走,不知何時能見上麵,尤其是眼前的這場恩恩怨怨。盡管一鳴在處理家庭問題上對高洋有所傷害,可一鳴也是不 得已為之啊!苛月很同情一鳴的處境。他孝敬父母,從養育之恩的角度上,兒女對父母是該謙讓的。自古中國傳統“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讓子亡,子不得不亡。”延續到今天,雖不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光陰世道,但潛意識裏的尊老愛幼,放在我們這一代年輕身上,依然有著它濃厚的專製色彩,何況老輩?一鳴就說,父母再有不是,就是出手打了他們,又能怎麽樣?年齡再大,在父母麵前還是孩子。我們小輩的人,能象對平人那樣一針見血、無尊無輩地當麵指責老人嗎?作兒子的可以容忍,作妻子的就不能忍讓嗎?她沒有,就因為這一點點原因,就要提出離婚。

一鳴實在想不通高洋怎麽會這樣。他真後悔當初讓高洋去堪城打工,讓她在堪城認識薩姆。他也後悔當初沒有及時阻止他們之間的往來。事到如今,他還能怎麽去責 備高洋?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看在死去的嶽父、師長的份上,他寬容了高洋。直到今天,他也沒有再為自己多想一點,他尊重高洋的選擇,隻要高洋能生活得比自己好,就是他最大的安慰。

苛月被一鳴感動了。她對一鳴一向有好感,尤其是在處理這個問題上,他又表現得如此大度,不能不對苛月有所觸動。她想,就算一鳴曾經再有不到之處,這麽多年 的夫妻了,看在他現在的人品上,高洋也該原諒他。她想說服高洋,使他們即將破裂的婚姻有所緩和。可目前高洋麵對著不僅僅是一鳴一個人,最大的障礙還是一個洋鬼子的問題,這就難了。苛月也知道,一鳴無論從經濟上、社會地位上和個人的情趣上都無法與薩姆競爭。可這個男人,必竟還是一個洋人啊!怎麽講和我們中國 人跨著一道鴻溝。一個外國人,怎麽能讓一個中國人完全地了解呢?他今天是愛你的,他能保證你的一生嗎?婚姻不能一時衝動啊!在苛月眼裏,乃至其他人的眼裏,一鳴都是一個難得的人,他性情溫和,待人謙虛、禮讓,工作兢兢業業。麵對高洋的這個朋友,他也是如此寬宏大量。一個男人能做到這一步不容易了。苛月想,這種事要是落在老熊的身上,就算放了妻子,也放不了那個男人的活命。衝著這一點,高洋也該冷靜地考慮考慮一鳴的重要啊!她準備全力助陣一鳴了。

“你真的愛他嗎?他又真的愛你嗎?你難道就不念一點舊情,再給一鳴一次機會了嗎?”

高洋知道一鳴跟苛月他們淡過了。高洋對一鳴的確已經沒有一點激情了。她很傷心,她傷心一鳴,到現在還沒有真正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自己的欠缺,反而把他們婚姻破裂的最終原因強加於別人,滿腔的怨恨歸於第三者。他表現出的冷靜,他的所謂寬大的胸懷,他的君子氣態隻能讓高洋更加失望、反感。

“你也以為我到聖路易斯是奔薩姆的嗎?”

不是為這個還是為什麽?苛月不解地望著她。

高洋無奈地搖搖頭。也許是一鳴無意識的流露,風言風語中大家都以為高洋是找到了一個洋人。高洋沒有去深究這件事,必定浪由風起,她也不否認自己的愛。可一 鳴借以而樹立自己的形象,讓高洋感到惡心。農民意識、中國男人最最可悲的自以為是,在他的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為什麽就不能首先反省一下自己、解剖一下自 己呢?總是把一切的責任推給別人。他所失望的不僅僅是一鳴一個人。她已經無所謂讓所有的人理解自己,包括自己的朋友。在這個環境裏,在這個“中國村”裏, 她覺得太累了。她也想早日離開,遠遠地離開這裏。

 

也就在這時候,安怡的母親又來到美國了。她這次是和安怡的父親一起專程來送珍珍的。林媽媽他們沒有直飛芝加哥去找安怡,而是在堪薩斯中途下機,到曼哈頓來先見建法。

建法興奮極了,幾天前就坐不住了,買了一大堆玩具,又給老人們準備了一套全新的鋪蓋,吃的準備的更是應有盡有。他甚至嶽母的苦心,感激中他苦苦等待著。現在終於可以去機場接人了。

林媽媽一到家就趕上苛月和老熊一家要走。老人建議他們到芝加哥去找工作。建法表示忙過之後,可以先行一步,幫他們找房,這樣一大家到了新地方不至於忙亂。老熊謝絕了他們的好意,他說,四海為家,芝加哥工作是好找,他更喜歡先到一個中小城市,這樣利於苛月和孩子。

苛月他們說走就要走了,她真的舍不得離開啊!她的朋友,她親手耕種過的小自留地,這兒的一草一木。她看著朋友們,看著她居住了幾年的“小村莊”,不禁淚眼婆娑。

他們走了,帶著對朋友的牽掛和衷心的祝福。他們租了一輛搬家車,帶了一些實用的家具,開著大車,拖著他們的小車,離開了曼哈頓。

“客舍並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鹹陽。無端更渡桑幹水,卻望並州是故鄉。”一個個都走了,浪遊天涯,哪兒是故鄉啊!

高洋這裏,一天天就在這種無奈的憂思中過去了。林媽媽親自踏上門了。高洋心裏有一堆的委屈,見到她老,一下撲到了她的懷裏,痛哭了起來。林媽媽沒有急於讓高洋解決這件事,她也建議讓高洋先冷靜一段時間。總之,一日夫妻百日恩,能挽回盡量挽回。

林媽媽講,安怡那邊也是,盡管對建法滿肚子怨悔,可還是夫妻一場,難舍舊情。林媽媽深知女兒的心思,所以她一定要先到建法這裏來。安怡是珍珍的媽媽,建法 是珍珍的爸爸。安怡想女兒,建法也想女兒。林媽媽毅然決然把珍珍先帶給了建法。珍珍這孩子實在乖巧得可愛,在機場一見到建法就撲上去,一個勁地叫“爸爸、 爸爸”,建法都忍不住哭了。孩子那麽可愛,問她爸爸:“媽媽怎麽沒有來接珍珍呢?”建法當著孩子的麵一口托出:“等爸爸忙完,就帶你去找媽媽。”

林媽媽了解到建法的課早已修完,論文階段伸縮性很強,現在答辯也行,以後答辯也可以。這種情況下,林媽媽決定暫時住下來陪建法,一是讓他和女兒多呆一段,二是督促建法早日結束。林媽媽說:“安怡是我的女兒,建法是我的兒子。安怡需要照顧,建法更需要照顧。”

此時,安怡還不知道她的父母剛剛經曆過生死離別。安怡的奶奶去世了。安怡和建法都很熱愛奶奶。老奶奶一生辛勞,一生充滿慈愛。林媽媽告訴建法,奶奶最後的 願望就是他們一家三口幸福。老奶奶一生信佛,很早時家裏就供著佛堂。“文革”期間,家裏供的佛堂被砸了,老人也被趕出過家門。為了不給兒女添麻煩,老人此後就再沒有去過寺廟燒香拜佛,把敬佛的心全都付諸在生活實踐裏。她從不抱怨,處處為他人著想。老太太最後不能動了,心裏就想念佛,她說真想給佛敬一燭香啊!為了還老人的心願,安怡的爸爸專門去寺院,從廟裏請來了開過光的佛像,在家裏專門為老人設立一個佛堂。就在那一天,奶奶突然能站起來了。她點燃了香, 向佛膜拜。她說安怡和建法走得太遠了,請佛關照他們一家。家裏人看著老奶奶精神起來,也許還能再活幾年呢。奶奶心願了了,臉上掛了笑容,就這麽躺了下來,就再沒醒來。奶奶火化的那 天,天特別美,大家都沒有太悲傷。殯儀館的老員工在奶奶的骨灰裏發現了一顆精靈透亮的彩石。工作人員說這是一顆舍利花啊!詢問老人是不是佛徒?千萬個人才有一個的。 工作人員讓奶奶的家人好好收藏。誰收著誰就有福了。念叨家裏人沒有一個懂這個,隻有建法他們知道神,於是他們就將奶奶的舍利花帶出來了,讓讓他們收藏者,圖個吉利。

建法接過存放奶奶舍利花的精致小木盒,雙手舉過額頭,向奶奶叩首問安。他發誓一定要珍愛著她,要世代相傳下去。

建法看著可愛的女兒,慈愛的老父母,決定立即結束學業,帶全家一起回到安怡身邊。

 

 

[ 打印 ]
閱讀 ()評論 (3)
評論
Blue.Crab 回複 悄悄話 Like your story. Felt like going back to my school years and the little Chinese student community back then. There was no right or wrong, and hope everyone in story has made it one way or the other.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