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嫂的博客

少年狂發老來歌,千裏明月照朱閣。昨日黃葉染秋色,今對故人思故國。再難覓,江楓漁火,唯伴我日日荔枝三百顆
個人資料
文章分類
歸檔
正文

美食美文長篇連載——煙花三月(七)

(2009-12-07 12:57:54) 下一個
  第七回 春江水暖鴨先知
  
  西園酒店的紅樓宴廳,絕對是全揚州最豪華的一個宴會包廳,它有著一套完全獨立的後廚和服務人馬,其中司勺的大廚八名、配菜工八名、服務員十四名、迎賓員兩名,前台及管理人員四名。這一套人馬,別說負責一個宴廳,就算支撐一家中等規模的酒樓,也是綽綽有餘了。
  可是,紅樓宴廳每天賣出的酒席,卻隻有一桌。這並非宴廳的生意冷清,事實上,要在這裏辦一桌酒席,往往要提前一個月預訂。可不管你出多高的價錢,宴廳也不會在同一天內擺出第二桌酒席來。
  “一個人每天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工作狀態的巔峰在這一天中隻能夠出現一次。因此,我們每天隻辦一桌酒席,也就是說,紅樓宴廳三十六名工作人員都會集中一天所有的精力,隻為一桌客人提供服務。”這段話出自宴廳經理段雪明之口,也正是紅樓宴廳的經營理念。
  這樣的服務,其質量可想而知,其代價亦可想而知。很少有人知道在紅樓宴廳擺一桌酒席的花費究竟有多高,但有一個秘密已是人人皆知:紅樓宴廳每天隻賣一桌酒席,盈利卻比許多同等人力規模的酒樓要好得多。
  放眼揚州城,也許隻有這樣的宴廳,才有資格承辦“一刀鮮”和薑山之間這場注定將成為傳奇的廚界巔峰之戰。
  薑山來到紅樓宴廳的時間是晚上七點零五分,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五分鍾。
  在某些情況下,遲到並不能說明一個人的時間觀念不強。薑山今天的遲到,既是一種禮節,也是一種策略。
  此時,薑山在迎賓小姐的帶領下進入宴廳,他看到一幹人已在一張紅木圓桌前坐好,他們中有馬雲、陳春生,有彭輝、孫友峰,有沈飛、淩永生、徐麗婕,主座上的則是彩衣巷中的老者,他身邊空著的客座主位自然是留給薑山的了。然而“一刀鮮”卻不在這桌人中。
  “一刀鮮”是這次宴會的主人,他當然不會遲到。事實上,他是今晚第一個來到紅樓宴廳的人,隻不過他並沒有上桌,而是坐在了廳中的一麵大屏風後麵。
  玉製的屏風,紅雕漆嵌,對桌而立,屏風正麵繪著“丹鳳迎春”的美圖,兩側則各拉起一道金黃色軟緞帷幕,將“一刀鮮”遮於其中,眾人隻能透過屏風隱隱看見其端坐的身形。
  “薑先生來了?請入座吧。”屏風後傳出嘶啞的聲音。
  眾人的目光立刻從薑山身上挪開,循著聲音看過去。自他們到來後,這還是“一刀鮮”第一次開口說話,對於這個傳說中的人物,即便看不見他的容貌,一句簡單的話語也同樣能夠吸引大家。
  “您不過來坐嗎?”薑山眼望屏風處應道。
  “一刀鮮”語氣中透著些尷尬和無奈:“我都幾十年沒出來走動了,這張老臉,又有什麽好看的呢?”
  眾人麵麵相覷。現場除了居於主座的老者外,就數馬雲年紀最長了,也隻有他曾和“一刀鮮”有過幾次交往,隻見他捋了捋胡須,開口道:“先生雖然已經淡出廚界多年,但昔日的卓越風采卻令我至今難忘,在座的這些後來人也是素來仰慕不已。今天難得有緣相聚,先生卻隔屏不出,真是要讓人抱憾而歸了。”
  “一刀鮮”沉吟著,似乎頗為猶豫,良久才道:“今天的這場比試,我如果贏了,和大家把酒敘舊倒也無妨,可我若輸了,家族兩百多年的盛名毀於一旦,還談得上什麽風采?到時候諸位就當沒見到我這個人,把我給忘了吧。”
  此言甫出,眾人都頗為驚訝。原以為“一刀鮮”藏於屏風之後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高人風範,可現在他這種低調畏縮的態度和傳說中那個近乎神話的形象實在是大相徑庭。
  孫友峰忍耐不住,在陳春生耳邊輕聲道:“陳總,這‘一刀鮮’是老了吧?以前的鋒芒看起來被磨去了不少。”
  陳春生皺著眉頭,心中暗想:八年前他橫掃北京的時候,那股氣概誰比得了?難道這幾年間,竟變了這麽多?
  眾人接到“一刀鮮”的請柬,今天都是興致勃勃地前來赴宴,心想既然“一刀鮮”出馬,必然可以力挫薑山,一掃揚州廚界連日來的頹勢。誰知入座不久,先是得到徐叔稱病不出的消息,而後又看到“一刀鮮”鬥誌低落,眾人不免都心中惴惴。
  就連持中立態度的徐麗婕也禁不住搖了搖頭,輕聲道:“這個‘一刀鮮’怎麽看起來有些怕薑山似的?”
  “不會的。他隻是嘴上這麽說而已,我看這不過是他的一個借口,他是不願意拋頭露麵,這裏麵自有其他原因。‘一刀鮮’兩百多年廚藝天下第一,怎麽可能怕薑山呢?”說話的是淩永生。話雖這樣說,可麵對別人猶疑的態度,他也不免有些難過。幸好他還不是孤立的,身邊幾人向他投來讚許的笑容,讓他的心情重新振奮了起來。
  淡淡的笑容,帶著雨後陽光般的豁然與灑脫,這種笑容自然是屬於沈飛的。難道他也像淩永生一樣,對“一刀鮮”的實力有著近乎虔誠的信任?
  不管別人的態度如何,薑山始終是一副處變不亂的模樣。他走到桌前,衝大家頷首示禮後,泰然自若地坐在了老者身邊的空座上。
  老者一直端坐著不動聲色。此刻,他清了清喉嚨,朗聲道:“屏風後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今天他不便見客,所以托我替他做東道主。既然‘一笑天’的徐老板已確定不來,那客人們現在就算到齊了,段經理——”
  隨著老者的一聲呼喊,一個圓臉濃眉的中年男子從後廚快步走了出來,垂手站在老者身邊,畢恭畢敬地問道:“您有什麽吩咐?”
  見到這副情形,在場的淮揚眾廚心中都暗暗吃驚。如果所料不錯,這個中年男子應該就是紅樓宴廳的經理段雪明了。
  揚州廚界,除了赫赫有名的三大名樓的老板外,另有四人亦各具絕技,並稱“一怪三絕”。“三絕”分別是指在選料、刀功、火候上造詣精深的孫友峰、淩永生和彭輝,這“一怪”正是這位段雪明。
  段雪明以“一怪”而名列“三絕”之前,其實力自是非同小可。
  段雪明的怪,首先怪在他的來曆。二十年前,西園酒店籌辦紅樓宴廳,他突然出現,在烹飪大賽中力挫眾多淮揚名廚,入主宴廳,擔任經理職位。而在此之前,從來沒人見過他,他的廚藝隸屬地地道道的淮揚菜係,可全揚州城沒有一人知道他的師傅是誰。
  段雪明的怪,其次怪在他的性格。他入主紅樓宴廳之後便深居簡出,極少與外人交往。以至於名頭雖響,但真正見過他的人卻寥寥。即便是外賓名人來紅樓宴廳就餐,想要讓他走出後廚露個麵也是千難萬難。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怪人,現在卻俯首帖耳地站在老者麵前,從那神態來看,即使老者現在叫他卷鋪蓋回家,他也不會說半個“不”字。即便這樣,老者對他仍是一副愛理不理的表情,他翻了翻眼皮,淡淡道:“客人都到齊了,走菜吧。”
  段雪明毫不含糊,對著後廚方向清朗朗地叫了一聲:“走菜——”
  他這兩個字的尾音拖得老長,餘音未歇,隻聽得“嗒嗒”聲響,一行身著清裝、腳踏木屐的窈窕女子從後廚魚貫而出,前後共十二名,正合了《紅樓夢》中金陵十二釵之數。
  當先五名女子手中各托一個黑絨錦盤,在眾人身後散開,隨後又有五名女子上前,分別從錦盤中端下五碟小菜,輕輕置於桌上。
  隨後,十二名女子八人分侍在薑山等人身後,一一對應,老者身後卻是段雪明親自陪侍。另有兩名女子去了屏風邊,剩下兩人則立於後廚入口處。
  徐麗婕看著桌上的那五樣小菜,看起來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其中四樣極為普通,即便在美國的中餐館也常能吃到,便忍不住道:“老醋花生,蜜絲大棗,涼拌苦瓜,夫妻肺片,這幾個菜我都認識呢,隻有最後這盤,好像是雞肉?”
  “這可不是雞。”老者笑了笑,“這是揚州的土產,鹽水老鵝,徐小姐請品嚐。”
  徐麗婕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鵝肉放入口中,一嚼之下,隻覺得肥而不膩,鹹香中透出一股鮮味,甚是美妙。她吃完後覺得尚不過癮,正想去夾第二筷時,卻被沈飛輕輕攔住了:“這每隻碟中的菜,你都隻能吃一塊。”
  “為什麽?”徐麗婕不解地看了一眼那碟鵝肉。碟子雖然不大,但鵝肉切得十分細小,桌上眾人每人吃個兩三塊應是綽綽有餘的。
  “這些並不是正菜。”沈飛向她解釋著,“這五碟小菜分別主酸、甜、苦、辣、鹹五味,是吃正餐前用來調節食客味蕾的。碟中每片菜的大小和滋味濃淡都搭配得恰到好處,各吃一片恰好可以五味齊發而又相互平衡。若哪樣菜多吃了,就會影響到品嚐正菜時的味感。”
  徐麗婕嘻嘻笑了。
  調味已畢,眾人把筷子放下,忽聽“一刀鮮”沙啞的嗓音又在屏風後響起:“薑先生遠道而來,我打算以一桌‘三頭宴’略盡地主之誼,不知道是否合你的口味?”
  薑山微微一笑,開口吟道:“‘揚州好,家宴有三頭。天味人間有,雋味朵頤留。’這三頭宴以市井人家的尋常原料烹製主菜,變拙為寶,平中突奇,化大俗為大雅,本是廚藝境界中的極高層次。在揚州宴客,還有什麽比‘三頭宴’更合適的呢?”
  老者點了點頭,道:“既然薑先生對‘三頭宴’如此讚賞,那就上主菜吧!”
  段雪明聽見吩咐,衝站在後廚門口的兩位侍女拍了拍手。兩侍女會意,依次上主菜。段雪明則高聲報出菜名:
  “‘三頭宴’第一款,扒燒整豬頭!”
  “‘三頭宴’第二款,拆燴鰱魚頭!”
  這兩道菜濃淡分明,味各不同,卻都是菜中極品。眾人大快朵頤。
  “‘三頭宴’第三款,清蒸獅子頭!”輪到報上第三道菜時,聽著那熟悉的菜名,徐麗婕心中一動,竟微微有些發酸。她想到回揚州的第一天,父親便是做了一道清蒸四鮮獅子頭為自己接風。當時父女重逢,那感慨萬千卻又其樂融融的場景曆曆在目。今天又見到這道菜,可父親卻不在自己身邊。究其原因,固然可說是他對“一刀鮮”和薑山比試的結果信心不足,可自己昨天說的那番話、作的那個決定,至少看起來是導致父親稱病不出的最直接因素。昨晚她也想了很多,毫無疑問,父女倆的關係出現了一些裂痕,想來想去,她卻始終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可越是如此,她也越覺得無奈和迷茫。
  一隻大砂鍋已經端上了桌,砂鍋中團簇著九隻獅子頭,粉嫩圓潤,看著便讓人喜愛。徐麗婕一手托腮,怔怔地看著,愈發心潮起伏。
  沈飛看到徐麗婕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猜到她在想什麽,輕輕地歎了口氣,道:“唉,可惜徐叔不在,否則由他來品評一下這款‘清蒸獅子頭’,那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眾人聞言,都是一愣,馬雲和陳春生對視一眼,微微搖了搖頭,略有沮喪之意,不明白徐叔為何會在這樣的關鍵場合避而不出,令得這場比試尚未開始,淮揚一方便輸卻了許多銳氣。
  三道主菜都已上齊,意味著這“三頭宴”也接近了尾聲。
  吃完碟中的獅子頭後,諸人各自放下了筷子,廳中氣氛逐漸凝重。
  誰都知道,今天的宴席隻不過是個序曲,見證“一刀鮮”和薑山之間的廚藝比試,才是大家來到紅樓宴廳的真正目的。
  當序曲結束的時候,正戲就應該開始了。
  
  諸人都看向主座上的老者,目光中充滿期待。老者卻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他拿起桌上的麵巾,先擦了擦嘴,然後折疊了一下,又開始擦手。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著,極為仔細,快擦完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屏風後的“一刀鮮”一眼。
  “一刀鮮”輕輕點了點頭。
  老者放下紙巾,不緊不慢地道:“今天我既然代做這個東道主,那也得獻個醜,奉上一道菜肴,一來給大家助助興,二來也有勞薑先生品評品評。”
  老者語氣平和,但最後一句話中的挑戰意味卻極為明顯。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這肯定是“一刀鮮”事先安排好的一步棋——老者雖然歸隱多年,但卻是不折不扣的揚州人,在此時出手,如果能勝過薑山,自然可算揚州廚界獲得了勝利;即使落敗,後麵還有“一刀鮮”壓陣,老者也算是起到了投石問路的作用。
薑山心中對此形勢更是清清楚楚,禁不住暗暗捏了一把汗。這老者不但廚藝極高,而且自己對他的來曆底細一無所知,比試起來,並無必勝的把握。不過好不容易查到了“一刀鮮”的下落,絕對不能在最後的關頭功虧一簣。想到這裏,他仍是一副自信的表情,笑道:“品評兩字不敢當。老先生如果能夠一顯身手,讓大家觀摩學習,倒也求之不得呢。”
  “好啊,這下熱鬧了。”沈飛眉飛色舞,似乎唯恐天下不亂,“老先生,您今天要做什麽呢?‘神仙湯’還是‘金裹銀’啊?”
  老者搖搖頭:“這樣的市井兒科,怎麽能在行家麵前拿出?段經理,帶我去後廚吧,順便也給我打打雜。”
  “好的。”段雪明做了個請的手勢,老者起身離座。
  淮揚眾廚看著兩人的背影,都有些愕然。段雪明自二十年前橫空出世,擔任紅樓宴廳的經理以來,雖然很少拋頭露麵,但其名望絕不亞於揚州任何一家酒樓的總廚,現在居然有人讓他來“打打雜”。這種事情,如果不是親眼看見,隻怕誰也不會相信。
  老者身份的神秘和高貴,也由此可見一斑。
  過了約一刻鍾,仍是段雪明當先,兩人一前一後,回到了宴廳中。
  隻見段雪明手捧一隻銀質高腳餐盤,上覆圓頂盤蓋,小心地走至桌前,將餐盤放下。那餐盤鋥亮光潔,周壁用金絲嵌著遊龍的圖案,栩栩如生,看起來甚是華貴。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在全被吸引了過去。
  對於一位烹飪高手來說,盛菜的餐具是非常講究的。這並不是說餐具越貴重越好,而是指餐具的韻味風格要和內盛的菜肴一致。要知道,一道菜在端上桌的過程中,食客們首先看到的便是盛菜的餐具,並由此產生對菜肴的第一印象,因此,出色的廚師總是會想方設法通過餐具來激起食客相應的感覺和食欲。
  不過,淮揚一帶的酒樓是極少用金銀製器來盛放菜肴的。這是因為淮揚菜係素來重精巧而輕華貴,重典雅而輕糜俗,這樣的菜肴若與大富大貴的金銀相襯,往往會顯得不倫不類,在觀感和意境上大打折扣。
  老者技藝高深,當然不會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選用鑲金的高腳銀盤來做容器,裏麵的菜肴必定也是異常華貴才對。可眾人想來想去,淮揚菜係中似乎並無這樣的菜肴,一時間是既詫異又好奇。
  老者重新坐定,衝段雪明點點頭。段雪明會意,右手一翻,揭開盤蓋,裏麵的菜肴終於露出了廬山真麵目。
  隻見銀盤中或紅或綠,四下點綴著各色鮮果菜蔬,晶瑩玉潤,如同許多瑪瑙翡翠;正中處潔白如玉,臥著一條蒸好的鱖魚。
  “嗯……”馬雲略一沉吟,道,“這道菜以形取勝,外裹金銀,內有奇石寶玉,滿目琳琅,確有富貴之氣,不知道菜名叫做什麽?”
  老者微微笑了笑:“要說富貴之氣,諸位現在是隻見其一,不見其二。”說著,他站起身,將手中的象牙筷插入魚腹,輕輕一挑,“請看我這道‘老蚌懷珠’!”
  那條鱖魚原來早已從魚腹處剖開,此時一挑,上半邊魚身隨之翻開,便如同一隻展開的蚌殼,藏在鱖魚體內的熱氣騰騰而出,銀盤中立時如煙如霧。煙霧漸散之後,眾人眼前都是一亮,隻見打開的魚腹中,竟藏有一些潔白圓潤的璀璨明珠!
  隻見那些明珠整齊劃一,粒粒如指尖大小。其間椒紅蔥綠,襯著諸色細絲,豔麗照人。更有幾顆滾出了魚腹,在銀盤內滴溜溜轉動,與旁邊的“瑪瑙”、“翡翠”爭豔鬥趣,一時間滿盤珠光寶氣,令人目不暇接。
  薑山站起身,衝老者恭敬地行了個禮,問:“老先生,您難道是當年江寧織造曹家的後人?”他這麽問是有道理的。大多數世人隻知道曹雪芹是一位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家,殊不知這位清代的文學巨匠在烹調上也是絕頂高手。“老蚌懷珠”這道菜,相傳就是由曹雪芹所創,後曾記載於《紅樓夢》中,不過語焉不詳,其具體做法到後世已經失傳,尤其是魚腹中的明珠到底以何為料,多年來一直是廚界中的一個謎。現在老者能將這道菜做出,當然是和曹家有些瓜葛了。
  老者笑著說了句:“我姓曹。”這句話無疑是認同了薑山的猜測。滿桌人都驚訝不已,就連沈飛也收起了嘻笑,神情恭敬。馬雲心中的另一個疑惑此時也隨之解開,他看看段雪明,向老者客氣地問道:“曹老先生,這位段經理想必就是您的高徒了?”
  “不錯。”段雪明替師傅回答,“而且我的先祖,便是在曹家擔任後廚總管。”
  眾人恍然大悟。
  “諸位,請品嚐菜肴吧。這些明珠,都是用野生的麻雀蛋製成,滋味別有一番鮮香。”老者說著,自己率先夾起了一顆。
  眾人也紛紛伸筷,各自去夾盤中的“明珠”。薑山一顆“明珠”下肚,由衷讚歎:“鱖魚的鮮味已經完全滲入了雀卵之中,口感外嫩內糯,這樣的口福享受堪稱美絕。”
  “一刀鮮”嘶啞的嗓音再次響起:“聽說薑先生善於評點菜肴,尤其對各色菜品中的缺陷,往往能一針見血。不知道這道菜在你的眼中,會有什麽缺憾?”
  薑山想了片刻,認真地道:“這道菜不但口感無可挑剔,而且一端上來,頓時滿屋珠光寶氣,富貴逼人,讓人如同身置曹家昔日的奢華之中。無論從哪方麵來講,這確實是一道味意俱全的傑作。”
  “哦?”老者不動聲色地問道,“哦,這麽說,你挑不出這道菜的毛病?”
  “挑不出。”
  馬雲和陳春生對視一眼,麵露喜色。
  沈飛打了個哈哈,笑著對薑山道:“那你對老先生的廚藝是很佩服囉?嘿嘿,老先生久居揚州,也算得上是揚州廚界的人喲。”
  “這道‘老蚌懷珠’,我今天第一次見到,確實是大開眼界。”薑山微微一頓,又道:“如果老先生不介意的話,我倒很想在這裏現場仿製一遍。”
  眾人立刻明白了薑山的用意。老者做的菜雖說無可挑剔,但並不代表就能夠勝過薑山。要分出高低,最簡單的方法,莫過於兩人同時做出相同的菜來,那廚藝上的優劣,就直觀可見了。
  “好!”薑山這句話正中老者下懷,他揮了揮手,“引薑先生去後廚!”在一名陪侍女子的帶領下,薑山起身而去。
  “老先生,這道菜您已經做到了極致,幾十年的功力在這裏,薑山臨時仿製,怎麽可能超過您?我看這次他是輸定了。”薑山剛一離開,陳春生就忍不住道。
  “不錯。”孫友峰也跟著附和,“如果給這道菜打分,那已經是滿分的作品,根本沒有進一步突破的空間,這場比試,老先生您肯定至少是個不輸的局麵。”
  馬雲和彭輝雖然沒有說話,但從表情上看,顯然也認同了前兩人的觀點。
  淩永生卻搖了搖頭,在他看來,薑山是一個天才。如果用普通人的眼界去對天才進行分析,那顯然會得出錯誤的結論。
  老者沉默不語,靜待結果。屏風後的“一刀鮮”更是一動不動,如同入定了一般。
  終於,後廚的腳步聲響起,眾人的目光立時齊刷刷地向著出口處射了過去。
  同樣的銀質餐盤,裏麵是否也盛著同樣美味的菜肴呢?
  “請看我仿製的這道‘老蚌懷珠’!”薑山說這句話的時候,不僅底氣十足,臉上也掛滿了微笑,自信的微笑。
  可眾人看著盤中的菜肴,一時卻都愣住了。
  那銀盤中,紅紅綠綠的瑪瑙翡翠依然奪目,隻是那潔白的鱖魚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團青黑色的長圓之物。
  “這是……甲魚?”淩永生迷惑地撓撓頭。
  老者看著薑山,正色道:“薑先生,我祖傳的曹家菜譜中,這‘老蚌懷珠’可是用鱖魚為原料的,到了你這裏,怎麽卻變成了甲魚?”
  “不錯。”薑山坦然自若,“用甲魚是我突發靈感,在這道菜的基礎上做出的一個小小創新。”
  “創新?”徐麗婕一聽,來了興趣,“那這裏麵肯定有你自己的一套說法囉?”
  薑山胸有成竹地對老者道:“老先生,在您家祖傳的菜譜中,之所以選用鱖魚為原料做這道菜,除了其肉味鮮美外,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鱖魚體形扁闊,在外形上與河蚌相似,正合了菜名‘老蚌懷珠’中的韻味。我的這番推測,您是否認同?”
  老者點點頭。
  “好,那我就要再問一句:論味質鮮美,甲魚比鱖魚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外形上,亦是甲魚與河蚌更為相似,但曹雪芹老先生在創製這道菜的時候,為何沒選用甲魚為原料呢?”
  “這個問題簡單,連我都可以想到。”沈飛笑嘻嘻地接過了話頭,“甲魚俗稱王八,在古代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這道菜既然是要彰顯曹家的華貴,怎麽可能以它為原料呢?”
  薑山衝沈飛笑了笑:“你說得對。可現在的甲魚因為其獨特的營養價值,早已身價暴漲,遠比鱖魚名貴。在這道卓顯富貴的菜肴中,是不是以它為原料更為合適呢?”
  “對啊!這甲魚現在可是高檔宴席中才會出現的菜肴,而且又是地地道道的淮揚河鮮,以它為原料,不僅不掉價,簡直是名正言順,再合適不過了!”
  沈飛和薑山一問一答,你唱我和,倒似一對事先約好的搭檔,可這幾段話說得又確實有理。淮揚眾廚麵麵相覷,一時無言以對。
  良久,老者輕歎一聲,誠心誠意地道:“你這幾個問題問得好啊!在這麽短的時間內,你不僅洞諳了這道菜的做法,而且能夠在原有的基礎上推陳出新,在烹飪技藝上的天資靈性,確實讓人佩服!”
  陳春生“嘿嘿”幹笑兩聲,聊以自嘲,然後抒發著心中的感慨:“這古時今日,確實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古菜譜中的絕妙做法,未必便無懈可擊。這些年我們常把‘與時俱進’放在嘴邊,今天我才見識了,這四個字同樣也能用於烹飪做菜呀!”
  老者眼望屏風方向,對“一刀鮮”道:“我已經盡力,隻是這位薑先生的才思廚藝,確實要高出於我。”
  片刻的沉默之後,“一刀鮮”緩緩道:“薑先生,看來我們之間的這場比試,是在所難免了!”
[ 打印 ]
閱讀 ()評論 (1)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