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子之手

在我的記憶裏，像大多數的中國傳統夫妻，我的父母從沒有牽過手，即使是出去散步，也隻是肩並肩，偶而說話說的不高興了，還誰也不理誰，一前一後的回來。雖然我知道他們是相濡以沫同甘共苦了一輩子的夫妻，誰也離不開誰，但是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或是否曾經經曆過愛情。

愛情，於年輕人，可以沙塵暴一樣席卷而來勢不可擋，也可以風一樣吹過了無痕跡。在北京，在巴黎，熱鬧的街頭隨處可見吻得死去活來如膠似漆的情侶們，對於過往的人們，他們司空見慣一如雕塑，沒有什麽感覺。而在Dublin的郊區，隨處可見的白發蒼蒼步履蹣跚牽手散步的老頭老太太卻讓人深深感觸到愛情的溫暖和甜蜜，一生的承諾，一輩子的相守。

公園裏一大早遛狗散步的老夫妻手牽著手總是遠遠的揮手跟人打招呼：“Hello，Morning！”。那些個滿臉皺褶的小老頭老太太們甚至讓人嫉妒，什麽時候我們也老成那樣，卻還是可以象小女孩或者小女孩一樣被他或者她牽著手去散步。

在Rockfield有一個醫院附屬的Nursing Home，裏麵大都是生活失去自理的老頭老太太。有些老頭老太太們又一次變成了孩子甚至沒有分辨能力的嬰兒，他們依賴著護士，偶爾還耍一下無賴：“Give Me A Kiss”。當護士小姐們在他或她臉上“吧噠”一下，他們就樂嗬嗬滿足地笑了。每天下午，他們都坐在Day Room 象幼兒園的孩子，眼吧吧的等著家人來看他們。有一個老太太叫Catholine，腦中風後偏癱了，失去了語言能力和正常的思維能力，總是流著口水坐在輪椅上“啊，啊”的想要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她的丈夫，大概60歲的樣子，每天下午鬧鍾一樣準時1點來陪妻子，直到下午老太太回房間才離去。在Nursing Home護士們會為病人們照料所有的生活細節，但是Catholine的丈夫總是親自給她一口一口喂吃的，握著她的手，親著她的臉頰，和她說話，雖然她已經無法交流。他會細心地一遍一遍給她擦去涎水，看著她的眼睛說“I Love You”。當他坐在身邊的時候，Catholine顯得非常安詳，平靜。Catholine在這裏住了兩年，她的丈夫風雨無阻每天來。雖然她已經失去了正常思維和分辨能力，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誰，但我想她一定還是感受到了“愛”。每次老先生回家離開，Catholine不舍的目光會一直追隨著他，直到他消失於她的視野。醫院裏常說這類病人“his mind is gone” 或者confused, 不知道中文怎麽說。中國的醫院這類的病人不多，老人們習慣和子女生活在一起。愛是空氣愛是水，如果失去思想如一棵樹，有愛，你聽你看，樹葉也會快樂地跳舞唱歌。Catholine是幸福的，因為他記得他們當初在上帝麵前的承諾，無論貧窮，疾病，他們都不離不棄。

另外有個七十歲的老太太叫Susan，很安靜，也是屬於her mind is gone一類的， 其實就是老年癡呆。她總是安安靜靜的坐著，不記得吃飯，不知道穿衣，有時可能她的膝蓋因風濕而疼痛，她會象孩子一樣哭。她的先生也有風濕病，需要拐杖。Dublin又濕又冷，所以風濕是常見的。他每天坐公車來陪Susan，坐在她身邊，每天給她讀一小時書，不管她是否還能聽懂，他說她喜歡。Susan總是穿優雅的裙裝出現在day room.。他說她隻喜歡穿裙子，她的衣服都是他每天帶回家自己洗燙。她喜歡桃紅色的指甲，每星期六，都能看見他給她細細的修指甲然後凃上嬌豔的桃紅色甲油，他看她時的眼神裏，她依舊是他深愛的妻子，也是他嬌寵著的女兒。隻要她喜歡的，他都記得，即使她自己已不記得。

這樣的老人還有很多，我喜歡並尊敬他們，一如我自己的長輩。

愛爾蘭是個天主教國家，雖然年輕的一代有些人甚至沒有讀過聖經，但是老一輩的愛爾蘭人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他們善良，正直，感恩，一生忠於愛情。我想，這才是宗教的真正的意義。是唯一的上帝要求我們的，人啊，你們要彼此相愛。

我雖然不是天主教徒，但是我依然常常跪在聖母瑪麗亞的麵前，一次又一次的祈求，慈悲的母親，請你帶著我的愛人來到你的麵前，請你讓我愛那個人，如愛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兒女。請你讓我們牽手，像那些老人一樣老得彎下了腰還一直牽著手，走向生命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