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汁原味不轉帖

陽盛則四肢實,實則能登高也。
個人資料
木愉 (熱門博主)
  • 博客訪問:
正文

跟IRS作戰

(2013-12-09 21:16:02) 下一個

IRS作戰

 

木愉

 

那年,我剛剛被新來的財務總監大衛提升為會計主管,大受激勵之下,磨掌擦拳,意欲好好大幹一場,以收名副其實之效。

 

上帝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似的,立刻就把一個挑戰拋到了我的跟前。有天上午,我剛剛上班,打開電子郵箱,就看到大衛的一封信,讓我趕快去見他,有要事商量。

 

本來要先到茶水間去倒咖啡的,我顧不得了,立刻起身出了辦公室的門,到大衛的辦公室去。一進他的門,對他道了“早安”,他淡淡地回了一聲“早安”,臉上卻是一臉的凝重。我由不得鄭重起來,問他發生了什麽事。他把一封信遞了過來,說:“我們中彩了。”中彩了?中彩幹嘛沒有一點喜慶的神色。我明白他是在自嘲。把信接過來,才讀了幾行,就知道是州IRS(稅務局)盯上我們了。信是為我們做報稅的會計師事務所居中轉來的,州稅務局要對我們公司的銷售稅繳納狀況進行審計。大衛說,他已經把這個消息通報了董事會,大家都吃了一驚。

 

吃驚,當然是因為反常出現,常態被打破。我到這家公司十年了,一向風平浪靜,從來就沒有收到過稅務局的審計通知。這次稅務局卻來找我們麻煩,是很讓人意外。

 

這裏得談談美國的銷售稅。美國五十個州中,四十五個州都有銷售稅,隻要買賣的是實物,就得課稅,但某些服務也可能會課稅。各州通過立法規定了不同的稅率,比如,印第安納州現在的銷售稅率是7%。因為政府的各項開支不斷膨脹,而稅收是最大的財政收入來源,所以各州的銷售稅一直呈上升趨勢。二十年前,我剛到印第安納的時候,這裏的銷售稅才3%,二十年過去,稅率就整整漲了4%。繳納的銷售稅由賣家代收,然後再轉交政府稅務機關。如果在成交的時候,賣方沒有代扣銷售稅,那麽,買方有義務在年度報稅時補交。這次IRS給我們的信件,就是要我們補交付款時可能未繳的銷售稅。

 

大衛苦笑道:“看來州裏缺錢用,才四處去找錢。”這也許就是州稅務局對我們審計的真正原因。自從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美國從聯邦政府到州政府的財政收入都大幅縮水,一個季度不如一個季度。就說我所在的印第安納州,前些年日子還好過,每年財政略有結餘。可是,自從2008年底起,印第安納不再能夠獨善其身,財政收入不斷告急。無奈之下,州裏隻有全麵裁減開支,大幅度縮減對教育和其它公共事業開支的撥款。就說教育這一塊,風聲一陣比一陣緊張,教師被裁了一批又一批,學校裏的音樂、外語和圖書館等等項目被率先砍去。如此窘境之下,州政府除了節流,還得開源不是。

 

不過,開源也得師出有名,隻要我們賬務上無可挑剔,該付的稅都付了,也不怕審計員挑剔的眼睛。我之所以還有這點自信,是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我在另一家公司做會計經理,有家從首都華盛頓遷來的小公司也掛靠在我們公司,由我們代理會計業務。有一天,那個小公司的行政主管來找我,交給我一封來自聯邦稅務局的來信,愁眉苦臉地對我說:“你看,IRS說我們欠了5000美金的稅款呢。怎麽可能呢?”我接過來,讀了讀,原來是聯邦稅務局斷定這家小公司發放工資時漏繳了社會保障稅。我讀完信,抬起頭來看他的時候,他求救似地看著我,問:“你看有什麽辦法沒有,是不是他們弄錯了。”我對他說,我得仔細看看報稅記錄,然後再作計議。

 

接下來,我把該公司以前的工資發放記錄翻出來,一頁一頁查找,發現從來沒有漏繳過社會保障稅,那封信的結論可以推翻。他聽了,喜上眉梢,立刻要我一起去跟IRS交涉。於是,我們一起又是打電話,又是親自到地方上的IRS辦事處麵洽。經過一番折磨,IRS 終於撤回指控。那個行政主管從此人前人後誇獎我,說我很了不起,跟IRS戰鬥,居然能戰而勝之。

 

想起這段光榮的戰績,一種自信的感覺刹那間浮上心頭。我主動請纓:“大衛,讓我來對付IRS,也許,事情不至於那樣糟。”大衛打量了我一下,眉眼那裏不經意地稍稍皺了皺,顯然有點心存疑竇,說道:“好吧,那你就負責這件事,把我們應該做的做好就行了,至於結果,隻好聽上帝發落。”

 

按照IRS的要求,我們必須把最近兩年的所有購貨發票都準備好,供IRS的審計員來審計。當一年過去的時候,我們都會把那年的所有報表和單據都存到庫房去。庫房跟我們會計部不在同一個建築,於是,我叫上下屬布萊恩,再讓搞維修的壯漢吉姆開車,一起到庫房去。庫房裏堆放了各個部門的文件,把一處500平方米的空間幾乎塞滿了。吉姆把樓梯搬來,站在樓梯最上麵,我們在中間接力,把所有會計部的紙箱從接近天花板的最上層搬下來。布萊恩和我再仔細翻尋,把所有裝有發票的紙箱都挑出來。一數,居然有整整19個紙箱。紙箱不小,每個大約半米見方。大家一一把它們搬運到吉姆開的紅色大卡車上。到了那家會計師事務所,我們再一一搬下來,沿著一個會議室的四壁安放好。

 

把那十九箱單據放置妥當,我對接待台的小姐說:“抱歉,你們這個會議室都塞滿了。”她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笑道:“不要緊的,這是堆金山呢,IRS說不定會淘出好多金錢來的。”我不以為然,道:“會夠他們忙好一陣的。”又問:“馬克呢?他出去了?”馬克是事務所裏主管我們業務的合夥人。她答:“他到外麵查賬去了,等他回來,我會告訴他。”

 

次日,馬克打電話來,通告我們,IRS的人跟他約了。一周之後開始來查賬。我問:“幾個人來?”他答:“聽說就一個人。”我一聽,就想,那不花上一個月的功夫,才能把那19箱單據翻個遍啊,要是多少發現點漏稅,倒還好說;要是找不到,豈不白白耽誤了功夫。

 

再過一周,馬克又打來電話,告訴我們,IRS那個來審計的人病了,審計還沒有開始。

 

在一周一次的業務會上,輪到我匯報銷售稅的審計情況的時候,大家以為已經水落石出了,都把眼睛盯著我。我笑道:“關於這件事情,沒有好消息,也沒有壞消息。IRS來查賬的人生病了,無限期推延查賬。”

 

大衛說:“緩期執行也很折磨人,總覺得有劍懸在頭上呢。我才來這個公司不久,對公司的過去不了解,大家說說,我們會不會有什麽問題?”

 

負責付賬的琳達說,她付賬的時候,一般都要查一下賬單上有沒有包括銷售稅的,很少看到過沒有包含銷售稅的。

 

多年以前,我們公司的年度財務報表由會計師事務所準備,我則需要把所有原始信息提供給他們。我記得他們總要我們自己內部審計一下,看看有沒有漏繳的銷售稅。我們一查,總會發現一些漏繳的。有些公司在外州,也許為了促銷,也許為了圖省事,就不代繳銷售稅,把繳納銷售稅的責任推給消費者。如果消費者在年度報稅的時候瞞報了銷售稅,又沒有被IRS察覺,就省下了一筆可觀的錢。最近幾年,我們公司都自己準備財務報表,漏報銷售稅也許有,但一定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數字。因為稅務機關加大了銷售稅代繳力度,很多以前不代繳銷售稅的公司在壓力之下都開展了代繳銷售稅業務。

 

我把我的推論說了,然後幹幹脆脆作結,道:“讓他們忙去吧,不會挖出幾個銅板來的。”大衛眉頭一展,說:“這麽說來,最壞的情況就是再補繳幾千美元嘍,這倒不要緊,我們還還吃得消。”

 

日子就這樣過了下去,大家來上班的時候,道早安;下班的時候,道晚安,把存放在事務所裏的那19箱等待判決的票據忘記得幹幹淨淨。公司裏的財務天地一片祥和。

 

直到有一天,馬克打來電話,我一聽他滯澀的口氣,就知道情況不妙了。果然,IRS經過審計,認定我們有相當多的購買貨款沒有繳納銷售稅。馬克本來就是一個溫吞水,說話會加很多鋪墊,萬水千山才會繞到主題上來。平時我都耐心地聽,今天卻有些不耐煩了。打斷他道:“補繳數額是多少?”他略微沉吟了一下,就像孩子做錯了什麽事一樣,說:“42,600美元。”“What Are you kidding me?(什麽,你在開玩笑吧)”他聲音放低了一點,說:“It’s true and I ‘m not kidding (這是真的,我不是開玩笑)。”這個消息就像霹靂一樣,劃破我的心空。

 

按說,IRS不是讓我私人補繳稅款,錢是公司的,我不應該太以為意。可是,我似乎覺得這是一個由我造成的事故,我不能不自責。而且,這個事故出現得如此不合時宜,讓需要表現需要成績的我蒙羞。

 

“這不可能嘛,這怎麽可能呢!?”我提高嗓門,對著話筒幾乎是吼道。馬克停頓一會,說:“你聽我解釋嘛。”

 

聽完馬克的陳述,我才知道,問題出在那些屬於服務、使用軟件許可等等非實體的項目上。那些摸不見看不著的東西因為不是實物,大都不用納稅,但是如果這些服務項目隻是一個附屬品,其“真實主體”或者說“主要目的”是實體,那麽這些服務項目也是要納稅的。照這個原則,我們買的好多設備的運費部分,我們所買軟件的使用許可都不是獨立部分,都需要繳納銷售稅。

 

原來如此,銷售稅怎麽還有這個繳納方式呢?我不服氣地對馬克爭辯道:“這個方式是新的吧,以前一直沒有聽說過運費之類都要課稅的。”馬克說,服務費是否屬於繳納銷售稅的部分,一直是一個灰色地帶,是比較難理解,也飽受爭議。我有些不甘地問道:“那我們可以上訴嗎?”馬克又停頓了一會兒,慢慢回答道:“當然可以試試。“我從中聽出了他的勉強,又問:“那勝算大嗎?”他以很中立的口氣說道:“對不起,不好預測。”

 

放下電話,我陷在椅子裏,想了好一會兒,覺得無論如何得先硬著頭皮向大衛通報,然後再作計議。

 

我拖著步子,走到大衛的辦公室門口,聽到他正在打電話,於是就又往前走去,到盥洗間裏無事找事地磨蹭了一會兒,再折回來。

 

聽到我的敲門聲,他抬起頭來,看到是我,端詳了一下,問:“Are you OK (你沒有事吧)?”我想我的神色一定太難看了。我沒有正視他,以飄忽的眼神看著他後麵的文件櫃,把IRS要公司補繳銷售稅的事情結結巴巴說了。他說:“我並不感到突然,肯定是得補繳的。多少錢?”我遲疑了一下,仿佛做了虧心事一樣,低下頭去,喃喃低語道:“42,600美元。”他沒有說什麽。我趕緊補一句:“我們是不是考慮上訴?”他說:“我看算了,詮釋繳稅條款的權利不在我們手裏,而在他們手中,跟他們作對,肯定輸定了。”看我沒有說話,他又說道:“這不是你的錯,千萬不要自責。IRS上門審計,總不能無功而返。這點稅款,我們這樣一個幾千萬收入的公司還承受得起。我向董事會匯報一下,就準備補繳這筆稅款吧。”

 

從大衛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我終於寬心了一點。又記起剛來美國時跟著牧師鮑勃學《聖經》的情景,裏麵說不管什麽社會,納稅都是必須的,百姓必得繳納,不得抗稅。於是心裏更是釋然。路過行政秘書朱莉的桌前,她抬起頭來,笑盈盈地問候道:“下午好!”我也對她說了一句:“下午好!”

[ 打印 ]
閱讀 ()評論 (5)
評論
又見夏花 回複 悄悄話 如果在事務所做過,就知道這樣的事情其實特別多,也不需要驚慌。
當然,大家說得對,這是屬州的。不是聯邦的。
Nio-nio 回複 悄悄話 完全不是你的錯。這叫“打秋風”。所有的法律都有灰色地帶,方便政府解釋。每次政府試圖通過法律的時候,為了取得認同,都欺騙性地向民眾推銷;一旦通過,都從寬解釋。並且各國各地各級政府都一樣。

舉例:澳大利亞政府曾經騙老百姓說給富人加奢侈稅,政府口號是“對富人的Ferraris, Fur Coats, and French Wines征稅”。老百姓高興呀 – ya! Get the bastards! 當法律通過後,老百姓才發現所有的電子產品都要征收奢侈稅。

不幸的是,隨著政府越來越捉衿見肘,會有越來越多這樣的“審計”。

二胡一刀 回複 悄悄話 看樓主文章意思確實是州裏來查的。州稅務部門應該叫Department of Revenue。
Mrs.Santa 回複 悄悄話 查你稅的是印第安那州的DOR,根本不是IRS。
簡單晚餐 回複 悄悄話 銷售稅是各州繳的,應該是州裏來審計,跟IRS有什麽關係?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