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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歐東歐親子遊(9)波士尼亞Mostar

(2012-10-23 05:42:43) 下一個
每次有朋友問起這趟旅行我最難忘的地方是哪裏,我都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波士尼亞的Mostar。

“為什麽?”的確,Mostar是這一趟旅行裏最無名的城市,但就在這裏,我體會到旅行的深度。

複雜的曆史種族背景

大部分人聽到波士尼亞,唯一的印象就是90年代那場戰爭。那時候我還在台灣上中學。新聞裏閃過的畫麵模糊而混亂--坦克,槍洞,轟炸,疲憊的士兵,搞不清楚屬哪一國,誰是好人壞人。

波士尼亞的全稱是"Bosnia and Herzegovina",人口四百萬。4世紀的時候,羅馬帝國一分為二,邊界剛好落在今天波士尼亞和塞爾維亞的國界上。15世紀,信奉回教的土耳其人入侵,波士尼亞成為奧圖曼帝國的西陲,其後五個世紀,大量當地人改信回教。至19世紀後期,被奧匈帝國吞並,波士尼亞成為天主教奧匈帝國的最東陲。1914年奧地利費南迪大公造訪波士尼亞首都薩拉熱窩被刺,揭開一次世界大戰戰幔。戰後被並入南斯拉夫。

複雜的曆史造就了波士尼亞多元的種族。戰前民族的組成-44%為信奉回教的波士尼亞人(Bosniaks),31%信奉東正教的塞爾維亞族(Orthodox Serbs),17%為信奉天主教的克羅埃西亞族(Catholic Croats)。三族混居了數百年。不論是Bosniaks,Serbs,Croats,都是斯拉夫人種,容貌相似,語言相通。

波士尼亞戰爭

80年代南斯拉夫強人總統Tito身亡後,各成員國民族主意日漸高升。1991年斯洛文尼亞,克羅埃西亞,和馬其頓先後公投然後宣布獨立。

繼承南斯拉夫的塞爾維亞總統Milosevic正處心積慮欲成立Great Serbia,占據其他共和國有Serbs聚居的地盤。

波士尼亞也在1992年進行了公投,Serbs在Milosevic挑唆下抵製公投,結果90%以上的票讚成獨立。但對於獨立不滿的Serbs受Milosevic的支持,開始軍事行動,清掃境內的Bosniaks和Croats。Bosniaks和Croats聯盟反擊,但後來雙方發生嫌隙,反目成仇。

東邊的鄰國克羅埃西亞也虎視眈眈準備一起瓜分波士尼亞。有了‘祖國’撐腰,Croats掉轉槍頭,向Bosniaks開火。

平日間雞犬相聞的鄰居變為你死我活的死敵,甚至於同一家庭,因為族群不同,夫妻斷情,子女決裂。平民甚至孩子成為狙擊手目標,迫擊炮在菜市場遍地開花,昔日好鄰居破門而入,抓你去集中營。

戰爭打了3年9個月,最終95年美國和北約轟炸塞爾維亞,簽署Dayton和約。死亡人數逾二十萬人,逃難的難民多達兩百萬。這場戰爭是自納粹以來歐洲最血腥的民族屠殺。

在路上

Mostar是Herzegovina最大的城市,在內戰前,城內的通婚比例接近七成,是全南斯拉夫最高的。不幸的是,這場戰爭中,Mostar受戰火摧殘最為嚴重。

來Mostar是我的主意。對於這個曾經種族融合,經曆種族清算,至今仍在療傷的城市,我有一種莫名的親近和向往。大概是由於自己特殊的成長背景:初中從大陸去台灣,接著去加拿大念高中,然後來美國讀大學。從小耳濡目染共產黨一手遮天的洗腦,到台灣後再麵對國民黨對曆史政治的翻麵宣傳,經曆過台灣本省人和外省人的族群對立,也親身體會到文化大熔爐的美國各種族間的偏見歧視。

從Trogir到Mostar隻有兩個多小時,車子從海濱駛向內陸,穿越重重山巒,沿著碧綠的Neretva河,一路上人煙稀少,風光怡人,點點農舍掩映在蒼山翠穀間。渾圓的回教清真寺,洋蔥頭式圓頂東正教教堂,哥德式天主教教堂,交接在窗外出現,構成最特別的天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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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一個小小的水果攤,我們買了一些桃子杏子。




Pocitelj

我們在波士尼亞的第一站是一個中古小鎮Pocitelj(是UNESCO site)。這個小山城在奧圖曼帝國時是個軍事重鎮,因此在山頂修築了堡壘和城牆。小鎮裏有一個清真寺,還有一些賣手工藝品的小攤子。通往山頂的小徑全部是大鵝卵石鋪成,很陡又很滑腳,我們家小朋友要手拉手很努力才可以往上爬。全城的建築都是用灰白色的大石塊建造,疏密有致地排列在小徑兩旁,散發著古老粗樸的氣氛,整個景致就像電影布景一樣。而且,這樣美麗的山城,除了那幾個賣紀念品的小攤,見不到什麽居民,也隻有我們一家人遊客,安靜得讓人簡直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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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個小鎮在戰爭中遭到種族清洗,全城老少都逃了,小鎮被遺棄多年。直到現在在政府大力鼓勵下,也隻有很少的人搬回來,難怪這裏會這樣沒有人氣。

其實在去Mostar之前,我們在克羅埃西亞已經看到一些戰爭的痕跡。Plitvice公園是一個多麽山清水秀的桃花源,但我們在住宿的B&B後院和Marco聊天時,他指著籬笆說,“當年炮彈就落在這裏。”

戰爭結束後的十幾年,克羅埃西亞已經把戰爭的痕跡掩蓋,藉著地理優勢,發展成新興旅遊勝地。而鄰居波士尼亞,由於深處內陸,資源有限,加上政府腐敗無能,至今仍然是百廢待興。2011年波士尼亞人的人均GDP僅僅8000美元,不到克羅埃西亞的一半(18000)。

Mostar

Mostar的外圍樹立著很多前社會主義時期的醜陋單一建築,還有很多被遺棄的殘破房舍。我有點後悔,“幹嘛花時間來這個地方?”但當我們越來越接近老城,就像黑白的書冊上忽然添加了彩色畫頁,眼前的景物生動明亮起來,我們很快明白沒有來錯。

Neretva河緩緩流貫這座古老的城市,河水泛著幽幽的深綠色,清澄如翡翠。


河岸的兩旁是古樸的土耳其式石屋,長長的鵝卵石小路,熙熙攘攘的市集,熱鬧的餐廳酒吧,身著傳統服裝的女侍帶著微笑,一幅歌舞升平的歲月靜好。Mostar的女孩子生得美,少女們打扮得靚麗新潮,走在石板路上輕鬆嬉笑,三五成群去clubbing。我特別有留意,女孩子個個都穿得清涼惹眼,短裙和高跟鞋,一點看不出是穆斯林。這裏的回教徒其實非常世俗化。


天然石穴改建成的阿裏巴巴club是年輕人聚集的舞廳


市集裏賣的是各式各樣的香料,布料,刀劍,手工藝品,也有一兩家畫廊。在這裏漫無目的地閑逛,已經可以消磨半天。我喜歡這異國情調,好似時光倒流,回到古代的伊斯蘭社會。

但最最美麗奪目的,無疑是Stari Most,舊橋,這個城市的標誌。Mostar的意思就是“橋的守護者”。橋長100英尺,中間高高拱起,足有七十英尺高。遠遠看到,半月形的橋身簡潔又優雅,貝貝脫口而出,“這橋彎彎像彩虹一樣。”自16世紀以來,這座石橋連接兩岸,更是Mostar文化交融的象征。波士尼亞的畫冊十有八九以這古橋作為封麵。但我們眼前的其實是2004年重建而成。原來的舊橋,在戰爭中被Croats炸毀,目的是為了摧毀Bosniaks的精神支柱。橋塌了,守護者也倒下了。

橋旁的石碑上刻著,“Don't forget.1993”到底不能忘記的是橋的淪陷,人性的泯滅,和平的珍貴?









鋪在橋上的石頭極其光滑,加上坡度大,我們幾乎滑倒,一定得脫了鞋子才能勉強爬上去。我和老公的工程師腦袋不禁想到,我們行人尚且走得這麽辛苦,16世紀的建築師怎樣架設腳架,修築這座橋?

爬到頂端,舉目四望,清真寺的宣禮塔直刺天際,成為最顯著的城市風貌。


我們在橋下的河邊玩水。老公教孩子們打水漂,一個兩個三個,在水麵上漾開來點點漣漪。大概很少看到亞洲人,特別是我們這樣拖兒帶女的一家子。當地人很好奇,問我們從哪裏來,每個人都很熱情友善。








媽媽,快看,這是無花果!




然而就在這熱鬧市集的緊鄰,不用仔細找,戰爭的痕跡到處都可見--那些蜂巢似的彈孔,斷垣殘壁,比比皆是。從來沒有一個地方讓我感到戰爭的殘酷是這樣真實,這樣接近。小朋友更是看得目瞪口呆。Mostar令人驚歎,但不是看到美景的驚豔,而是觸目驚心,“我要記住這一刻。”我想,我會和橋上那塊石頭寫的,“Don't forget."




哇塞,這裏也有我們中國同胞!


這天的晚餐,就去了橋邊的Sadrvan餐館。我們點了烤雞和烤魚總匯。那個魚有夠滂湃啊。飯後再來一杯傳統的土耳其咖啡,聽著淙淙流水,看暮色悄悄降臨。






我們的waitress是個美麗的Bosniaks女孩,對貝貝和弟弟好甜蜜。但一說起Croats,女孩子柔美的笑容消失,露出決絕的眼神。“我們不和他們來往,他們也不理我們。”如今的Mostar,Serbs早被趕跑了,Croats和Bosniaks住在城市的東西兩頭,去不同的市場買菜,不同的醫院看醫生,彼此老死不相往來。最讓人痛心的是,孩子們在族群隔離的學校上學,仇恨傳給下一代。表麵的和平下,種族分裂的仇恨和憤怨暗潮洶湧,讓人不得不擔憂目前的和平到底有多脆弱。


夜幕下,那一座座直刺天際的高塔,在燈光中逐漸溫柔了容顏。靜謐的河麵倒漾著橋上的燈光,流露著一股帶著神秘的韻味,眼前的畫麵似一千零一夜裏跑出來的插圖。


遠處的山頂,有一座巨大的白色十字架,燈光照耀下尤其顯目。弟弟說,“媽媽快看,那是耶穌被釘死的十字架。”

住在博物館

我們住的酒店非常特別。Muslibegovic House是國家曆史古跡(national monument),從前是奧圖曼貴族居所,如今改建成博物館,裏麵有幾間房間出租為酒店。房子非常優雅精致,到處是精美的繡花,木雕,地毯,沙發團團圍一圈。第一層還有兩個穿傳統服飾的假人。整個房子都古香古色的。我們住在最上一層樓的Pasha Suite。管理園子的老爺爺說西班牙文,叫我們“Senor, Senora”。他開玩笑說,“Senor William,今天晚上你是將軍啊。”原來Pasha是將軍的意思。這間酒店在2010年還被expedia選為全球10大最佳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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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裏種滿了鬱鬱蔥蔥的可愛花草和棕櫚樹。坐在涼棚下,一抬頭,孩子們驚喜地發現,頭頂的藤蔓居然結著小小的kiwi果子,一個個毛茸茸的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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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土耳其人和我們一樣,進門都要拖鞋。


早餐好豐盛啊,每一樣食物都好好吃。我好喜歡他們的新鮮番茄,好像從來沒有吃過這樣香甜的番茄。還有一種很輕軟的土耳其傳統新鮮奶酪,塗在麵包上好香濃。想來一定肥死人,但實在美味,也顧不得身材了。

白天不時有遊客來這座房子參觀。經營這座博物館的是位非常優雅的女士,Leila。我們在涼棚下休息喝茶,雖然不好意思揭人瘡疤,話題還是不免提到了戰爭,沒想到她非常的率朗大方,一點不介意和我敞開了聊。

我想知道種族間到底有什麽分歧。“那你們自己從麵孔分得出彼此的種族嗎?”“有些Bosniaks的祖先嫁娶土耳其人,麵貌稍微不同;但是我們都是斯拉夫人,絕大部分看不出來你是哪一族。”“那麽宗教的區別呢?”“其實接受了四十多年共產主義的洗腦,像我這一代人,大都是無神論者,隻是還保留一些傳統。”“所以你們彼此也認不出誰是誰。那他們怎麽知道你是Bosniaks?”“他們一進門就查我們的種族證件,然後就吆喝著把你關去集中營。”“像納粹一樣。”“對,一樣。”Leila垂下了眼睛,“當時我兒子才四個月大,我抱著他躲在家嚇得膽戰心驚。”後來Leila成為難民後,逃往德國。

我本來還想說,“其實還有一個比納粹更接近的曆史,那是我們中國的文化大革命。"

納粹,文革,波士尼亞--族群分割不隻種族,地域,宗教,階級,政治立場。。。人性有多少黑暗,喂以仇恨,恐懼,隨時可能被煽動,製造敵我,良知都被泯滅。我們要怎樣學會分辨真偽,不再讓偏見蒙蔽雙眼?

Leila在德國上學,工作,戰後她返回Mostar。我真感動她的愛國之心,放棄已經平穩舒適的生活回到千瘡百孔的祖國重建家園。“當然啊,這裏是我的家啊。”愛國,在這個溫柔堅毅的女人身上,不是什麽激昂卻空洞的口號,而是最實在最徹底的行動。

但是最讓我欽佩的,是當Leila說,她堅持住在Croats區,雖然兒子還是要送去Bosniaks區上學,而且每天冒著被其他Croats小孩扔石頭的危險,他們還是固執地和Croats為鄰。“其實,我的Croats鄰居人都很好,我也有好幾個Croats的好朋友。”

Leila的堅持讓我看到了Mostar的希望,隻有愛心,恩慈,寬容,良善能夠帶來真正的和解。

還有很多難民並沒有回來。Leila說波士尼亞的經濟很大一部分靠國外的親友接濟,國內的失業率高達50%。這個國家在重建,在療傷,但走得跌跌撞撞。

離開Mostar的那天,我們的車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來。就在旁邊有一個美麗的小女孩,金發碧眼似洋娃娃。我過了很久才回過神,這個小女孩是個乞丐。隔著車窗,她大大的眼睛盯著看車裏的貝貝,貝貝也看著她。“媽媽,她的媽媽在哪裏?她是不是走丟了?”老公和我對視一 眼,痛心地說,“她的年紀不比貝貝大。。。”我和老公的眼裏都拚命忍住淚水。紅燈換成了綠燈,我們就這樣離去,但心裏抹不去那心酸的一幕。

Mostar是這樣一個的令人難忘的城市。雖然她傷痕累累,卻掩不住原本的美麗。我也忘不了Mostar的如畫的風景,特別是她明朗的色調。漆成灰白或粉色的石頭房舍,紅色的屋頂,青翠的河岸,白色的尖塔,湛藍的天空,還有當然,那新月拱橋優雅地架在碧綠的河麵。Mostar令我牽掛,我在心裏為他們加油,因為有著Leila這樣溫柔卻勇敢的人,讓我對這個城市,這個國家充滿希望。即使傷痛是這麽深重,我盼望他們能夠真正和解,重建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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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pton 回複 悄悄話 回複 '水星98' 的評論 : 開心你們也喜歡這一帶。真的很美,也很有深蘊。
水星98 回複 悄悄話 那個美女也招待我喝了啤酒,非常Nice。
lepton 回複 悄悄話 謝謝北京2012。巴爾幹半島的曆史太複雜了,越看越糊塗,真的擔心他們永遠沒法和諧。。。
Beijing2012 回複 悄悄話 寫得真好,難得你把曆史搞得那麽清楚
lepton 回複 悄悄話 蟲子你現在可千萬隻能開心不能傷心啊。我掛念著你呢,老三是弟弟嗎?
蛀牙小蟲子 回複 悄悄話 這種難過,使得這短暫的旅程尤其難忘。寫的好,我好像也跟著傷心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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