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化霧》文/洗塵的細雨

(2009-02-11 12:08:11) 下一個
紅色的霧-01

  本故事純屬虛構,文中人物、地點、事件若有雷同純屬巧合。
  
  楔子

  那是在1992年的中國。那還是內地小老百姓摸不清形勢跟不上節奏的年代。
  平時也就發發牢騷、咒天罵地。日子不好不壞地過著。
  閑暇時季一到,圍著火爐,喝著粗糙的茶水、嗑瓜子、閑扯淡、砍大山、打麻將、玩紙牌正是那個貧窮占大多數年代的寫照。
  江南一帶的水鄉在秋冬季節是多霧的。
  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裏,隻傳出了模糊的聲音。“救……救命……我有……有錢的……”
  “去你媽的。”極低的一句粗口應起,“把錢全部拿來。”微弱的呻吟聲與低咕聲一並被濃霧給吞噬了。
  片刻間
  霧染上了似血的豔紅。

紅色的霧-02

  “叮鈴……鈴…鈴”鬧鍾的節奏急迫地敲打著大腦深處沉睡的細胞。
  “煩死人了!”內屋裏傳來女子的詛咒聲。“咚隆”一聲,有什麽東西撞擊著薄板似的門扉。“小荷!起床啦。還不趕緊起床!”
  “哦。”鄒清荷應了一聲。按掉枕頭邊上的鬧鍾,拱著枕頭,真不想起床啊。
  血糖過低(營養不良造成的血糖過低),早起對他的大腦而言就是場革命。
  剛過完悠閑星期天……哎,星期一的早晨是最最難過的呀。
  見他還是沒有動靜,內屋裏的姐姐細尖的嗓子透過縫多的薄門,開始喚起來:“還不起,你象話麽?”
  “就起。”鄒清荷悶著聲應了一下,這才從被子裏爬起來。冷,打了一個噴嚏。
  趕緊罩上毛線衣。雖說十月份在一年中不算最冷的時候,卻也是有些冷的。這毛線衣穿的年代久遠了些,手腕處破爛地散了線。清荷求過老姐幾次幫他補補,無奈老姐比他還懶,隻好將就著。套上夾衣後盡量縮著手腕,總注意不要露出爛了的袖口倒也沒有讓同學瞧見過。這件毛衣他是非常珍惜,那是死去多年的母親在病中努力地想象他將來的體型與身高給他織上的,那時的母親已經感覺自己走到了生命的盡頭,衣服織得大,現在穿還合身。
  鄒清荷的家境隻有兩個字來形容:“清寒!”跟這季節一般無二的涼嗖嗖。
  鄒清荷的父親是國營客運運輸公司的職工。他們是住在單位分配的房子裏,家裏隻有父親是正式職工,分房按照單身職工標準來分配的一間十多平方米的房間。
  清荷的父親與成親沒多久的鄰居找上分房的後勤部部長送了點薄禮,兩家分到了三間房,把中間那間各分一半。鄒家弄的是靠裏的半間,打了個門洞,成年了姐姐住在了裏麵。大約實用麵積隻有四個多平方米,放上單人床和小衣櫃與小桌子就沒有多餘的空間了。姐姐還是很高興擁有這狹小的私人空間。
  鄒清荷的父親跟鄰居一起在外麵搭了間簡略的廚房也是各占一半,那空地本來是公司的洗車台,隻不過建了新的車站後,這舊車站已經廢棄。空空的停車場,隻有偶爾開車回家的司機們停著二、三輛車。
  鄒清荷大個人了,自然是不肯與父親一個床。上高中以來,父親自己動手給他做了新的床,這十來個方,自然是以兩張床為分割處。靠窗放著方桌,方桌上堆的是鄒清荷的課本,方桌上隻有十五瓦的台燈,用來學習的。家裏也沒有書櫃,怕書受潮,碼了幾塊紅磚上擱了塊薄木板把舊課本堆得整齊地擺在牆角。他的衣服堆放在床上,四季的衣服不多占床四分之一的位置。
  父親的床是對著門口的,長年掛著蚊帳,連鄒清荷也少去看父親的床。小飯桌與四張方凳占了剩餘的空間,米桶還是放在飯桌下的。
  幸好有公共澡堂與公廁。
  鄒清荷起床後,眼睛順便掃了一下父親的床,床下沒有父親常穿的那雙皮鞋。父親是司機,看來昨夜應該是宿在外地了。
  打開門,一股冷空氣撲麵而來。縮了縮脖子,揉揉被冷空氣襲擊而發涼的鼻頭。
  外麵的霧真大啊!
  天才有點眯眯的亮色,到處是一片迷茫茫的,看不清楚呢。現在還早……五點四十分。沒辦法,家裏沒有那麽多閑錢讓他進城南或是縣一中。
  他是在附近的鄉鎮中學上學,也是新蓋沒多久的縣六中。
  早上騎自行車大約要一個小時哩。學校是有住宿部,不過要錢,要錢就免談。學校早自習是六點四十五開始。
  雖然是高二的上學期,老師與同學們齊齊進入博命階段。
  想改變自己的人生,對這些學子來說最快捷的法子自然就是考上大學。鄒清荷成績還不錯,在學校前十名上下。為了讓他上學無後顧無憂,姐姐從母親去世就綴學了,在單位上做乘務員,那是臨時工。母親的醫藥費到現在還沒有還清啦。
  整夜不熄的煤爐上的水壺裏水是溫熱的,就著公共水龍頭刷牙、洗臉。冷水的刺激使昏昏沉沉的腦清楚起來。
  蒸鍋裏的饅頭是還是溫熱的軟乎乎。
  拿出一個,塞在嘴裏狠命地嚼著。
  從放自行車的車庫裏取出自己那輛愛惜極好的舊車。
  從高中起就伴隨著他啦!
  把書包、雨衣放在後架上,把車推出來,車把金屬的涼從手心傳到心底裏。
  適應了霧的濃度感覺到薄了些,可以看得清路了。
  大院裏的鐵門是鎖著的,旁邊的小門從裏麵栓著,看來他是最早的一個呢。
  昨天夜裏下過一場雨,這條街道自從車站轉移了後,已經被冷落了。破損的路麵沒有再進行修整,粗糙的石子被擠壓成一小堆,形成的窪地積滿了水。鄒清荷不想鞋被不經意濺出的窪水打濕,腳猛踩幾下便把腳脫離踏腳板,由著輪子旋轉。他騎車的技術是好的,甚至可以雙手脫離龍頭光用腳就可以控製自行車。那甩手一瞬間的瀟灑,常引得路邊年少的孩童崇拜的目光。
  南水縣的縣城是靠水的。大河是從長江分支而來,一路南下蜿蜒盤旋。雖說灌溉萬畝良田,造福萬萬民眾,但水汛來時卻是嚇人的瘋狂。年年四至七月,從長江上遊奔騰的黃水驚嚇著兩岸民眾脆弱的心靈。河堤年年抬高,百姓年年搶險,為了維護魚米之鄉的盛譽這河堤高得過城牆了。(當然這裏是沒有城牆的,隻是如此形容。的確非常高,高度超過縣城內的三層樓了。)
  鄒清荷去學校要沿著高高的河堤走,按他正常的速度騎上四十多分鍾然後拐下堤衝入公路,經過鄉鎮,再沿著石子鋪的鄉間路騎上十分鍾就到了。
  鄒清荷的家在城西,縣城並不大,到城東的河堤騎車隻要幾分鍾就到了。
  縣城的人並不習慣早起。這個時辰,整座城是靜寂的。
  在灰白的亮光與未散的霧氣下,任何的顏色都是濁灰的渾。
  鄒清荷突然想打破這份冷寂,按響著車鈴不放,一路清脆:“叮叮當當”
  細風隨著車速擴大風勁,刮著臉硬硬地痛。嘴唇幹枯,這風吹來,有裂開的血味。麵上的皮膚不用說可以揭開一層皮宵。
  河堤上的路鋪有卵石,自行車在上麵行走是吃力的。邊處的泥土上自動的長滿了超過腳背的雜草,雖沒有積水,卻是泡軟了的泥。一路踩過必有深深的車痕,會弄髒不鏽鋼的內架。鄒清荷今天不想擦車,今天有他喜愛的化學實驗。他騎在卵石路上,這樣很容易摩擦輪胎。換外胎是需要錢的,他最缺的就是錢。但有時,一時的選擇也說不上對與錯。
  這車很舊了,車胎也有蠻長的時間沒有換過。鄒清荷的個子長高了些,體重自然也增加了。  自行車被壓得“嘎吱、嘎吱”響。
  清晨的河堤是寂寞的。
  天光的可視度越來越高,前頭的路麵清晰可見,隻有被霧氣籠罩著河麵依舊濁得一片灰茫,到了這個季節,大河裏的水位隻剩得水汛期三分之一的位置,這河堤便是高高聳立的壩。
  “咻”的一聲,後輪胎報廢了。
  下了車,鄒清荷非常懊惱,一半的路程還不到呢!這河堤上自然是沒有修自行車的人,要推著車到學校……紅軍長征也不過如此吧?
  走了長長的一段路,身體內部發熱與外麵的冷空氣摩擦著他的神經。
  “哎。”除了歎息似乎也沒別的法子了。
  正在這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拖拉機的“隆隆”聲。
  大喜!
  他人與車橫擺在路中。
  拖拉機不愉快地停下了。“做麽呢。”是位中年漢子,長年的勞作有些早衰的白發。
  “大叔,求求您啦。我趕不上上學了。”鄒清荷熱烈地陪笑道。
  中年漢子斜眼看他。“你不是有車麽?”
  “胎破了。求您啦。”
  “上來吧。”
  鄒清荷在習慣拖拉機的節奏後,眼睛才有空閑。除了霧周圍並沒有多的東西可瞧。第一次坐拖拉機啊,真難受!
  柳下溪在夢裏悠哉著,卻被床頭的電話驚擾了。
  那對他來說是好久的舊夢了。夢裏頭的他剛進警校與室友林小洛、胡光榮、季佳一起吃著胡光榮從老家帶來的花生。自家生產的,粒粒飽滿,多是一殼三顆仁,香著呐。
  “警察的製服特牛。”季佳愛吹愛顯,他說他是喜歡上製服才考警校的。以柳下溪的判斷季佳並沒有說真話。老實的胡光榮是純粹崇拜:“人民公仆”這一光輝形象。至於林小洛那是警察世家,進入警校是預定的事實。至於柳下溪,是《福爾摩斯辦案集》給騙進來的。中國的偵探存活於公安部門,這年代還沒有私家偵探這一學說,想做名偵探隻有進入警校,當一名刑警。
  來到這陌生的小縣城已經有二個月了,現實與理想天差地遠。
  抓抓小偷勸勸架,喝點小酒打打牌。白天騎著摩托兜兜風,晚上突擊錄像廳掃掃黃。這裏的  時間是忽悠緩慢的,如同坐船來時見到的這條大河,死水般的沒有生氣。
  柳下溪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準確地拿起話筒:“喂。”
  “十五分鍾之內到局子裏集合!岔河口鄉發生命案了。”是刑偵大隊長汪集成的大嗓門,吼得耳朵山響,跟發生地震似的。
  柳下溪半眯的眼立即睜得老大,掀被而起。興奮啊!緊張啊!連扣子都扣不穩。
  甚至連被子也沒有來得及鋪好(其實是懶得鋪,反正自己一個人)。
  出了門才發覺還是穿著拖鞋,重新整理出門,幾扇門同時打開了。同事呢,笑著點點頭。本地人的他們對他多少有些生疏。他不愛多說話,本地土語聽不太懂。見了麵,最多笑笑打聲招呼。
  宿舍大樓離公安局六分鍾能到。一看表時間充足,同事們都集中在局子門口了。其中,小個子李果自告奮勇為大家買油條。柳下溪喜歡吃局子門口的油炸餅,糯米裏夾著綠豆,很香。李果的一番好意,不好意思拒絕,他其實不喜歡吃油條,那油不是純菜油,有股棉籽油的味,澀舌。
  除了休假的人都到齊,分三輛警用摩托一溜煙地沿著河堤跑。
  岔河口鄉是縣城往南最近的一個鄉,大河在這兒分叉,一條繼續往南,一條往西南延伸。
  摩托車隻需十幾分鍾就到了屍體的發現地。
  遠遠就見圍了一群人。岔河口鄉派出所的人聽到摩托車的聲音,撥開人群迎了過來。
  屍體在臨河這邊河堤斜坡上,血染紅了坡上的雜草。顯然是凶案第一現場。柳下溪戴上手套準備擠進圍觀的人群去檢查屍體。大隊長汪集成叫住了他:“小柳,你跟李果去詢問報案人。”
  李果是怕血的,正呆呆地站在人群外,離屍體遠遠的。
  柳下溪回過頭,在人群所留下的空縫屍體裏隱約見到屍體是側著倒下的。他目前所站的方向看不到死者的臉,隻見靚藍的上衣與黑色的皺巴巴的褲子。
  “還不快去!”汪集成的大嗓門加重了。
  鄉派出所的民警告訴他。報案人是岔河口鄉鎮上一開拖拉機的司機。這些日子每天清晨都從縣城拉紅磚到鎮上,說是家裏在蓋房子,靠清晨拉幾趟紅磚,白天要忙著砌牆。他用拖拉機載派出所的人來現場後,就回鎮上了。若要他協助辦案,要去岔河口鄉鎮找他,姓劉名華。
  柳下溪與李果在這鎮子唯一一家錄像廳後麵的正在建房子的地方找到劉華的。
  劉華皺著眉頭有些不耐煩:“不是都講清楚了麽?還有完沒有完的?我有大把的事要幹。”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早說不要理了。”柳下溪離他離得近,剛好聽到這句話。翻開記錄檔案,派出所的民警一點也不專業,光記錄了報案人:劉華以及劉華的地址。
  “你當時旁邊還有人麽?”柳下溪問道。
  劉華一怔,目光始終不與柳下溪的眼睛對上,飄忽著:“有一個學生伢崽,是六中的學生。”停頓了一下,見柳下溪還一直望著他。便跟著說了下去:“在發覺屍體之前遇上他的。他的自行車壞了,攔著…讓我載他一程。說是上課快遲到了,硬讓我去報案。他倒好,先回學校了。”
  “能再說一次如何發現屍體的麽?”柳下溪拿出了筆與紙,在上麵勿勿寫了起來。李果墊起腳,想看清楚他寫些什麽。
  柳下溪把目光重新盯向了劉華,劉華拍拍手上的灰塵。他的話是生硬地夾著本地口音的普通話。看得出這個人走南闖北過,懂得應付說普通話的柳下溪。
  柳下溪勉強能聽懂以下的話:“我在開車,隻注意正前方的路。是學生伢崽先出聲大聲講:‘前麵霧的顏色有些怪。’……等車開到,也是他先發覺有人倒在河堤邊上。學生伢崽下了車,膽子特大。還上前近處看了,還用手摸著屍體的鼻子。說是‘被人割破了咽喉,斷氣了’。當時,我不想惹麻煩,不肯下車。學生伢崽回到車上,要我去派出所報案,說是‘人命關天,知情不報後果很大。’天還早,派出所還沒有人來上班,我是去小黃家告訴他有人死在堤上的。”
  “曉得學生伢崽叫麽名不?”李果插上一句。
  “不曉得,拉磚時常看見他騎車上學,眼熟的很,是城裏人。”
  “知道發現屍體準確的時間麽?”柳下溪繼續提問。
  “沒表。”劉華搖頭,這點上肯定沒有說謊,手腕上沒有戴過手表的痕跡。這年代連手表也沒有怎麽來確定時間?真是沒法子理解啊。
  “你,發現屍體是在拉磚的回程吧?去的時候有沒有見到什麽?”柳下溪把語調放得慢慢的,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加上格外銳利的眼神盯著他能造成迫人的效果。
  劉華還是不自覺地避開他的眼神,搖頭。“霧大,隻看得清車頭燈照的地方。沒注意到。”
  “有沒有發覺途中的任何異樣?”麵前的中年人不習慣與人對視,也不能就這樣斷定他是不是在隱瞞些什麽。國字臉形,有著早衰的皺紋。眼睛裏有紅絲,睡眠不夠吧……嘴唇是幹裂的。頭發黑白相間,身型反而是標準的莊稼漢子。厚實的肩與粗糙的大手。有的人天生就眼神飄忽……看上去老實本份的樣子,不象是能做壞事的人。
  “沒。”口氣越來越簡潔。
  有一股敵意流露出來了喲。
  “那位學生長得什麽樣子?還記得麽?”柳下溪繼續詢問,不理對方的不耐煩。想發脾氣又不敢發的樣子,看得出對警察還是非常畏懼的。
  “大眼睛,高高瘦瘦,白淨,寸頭,黑色夾服,黑色褲子。”等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看樣子他不肯再說什麽了。
  柳下溪有很好的直覺:劉華不希望自己再問下去,這人本能地抗拒著,沒有合作意向。在修房子的其他民工停下手裏的活豎起耳朵……
  “沒事了吧?我還要幹活。”
  警民合作是非強製性的啊,不能用偵訊的口吻來對待報案者……沒有什麽線索好用的……。
  李果見他合上了小本子,好奇地問道:“寫些什麽啊?”
  柳下溪笑了笑,在他麵前虛晃了一下:“當然是把剛才的問答給記錄下來啊,這可是第一手資料啦。”
  “噫?要記得嗎?”李果發呆。他是走後門進來的實習警員,才高中畢業。對目前的職業什麽也不懂。
  柳下溪也是新人,正規警校出來的就是不一樣。在這小地方是相當規範化的一個專業人才(在這裏也沒有人承認他是人才)。這裏的人破案當然不會理學校那一套。基本上,這裏的同事是當兵轉業的,做事全憑實幹,是經驗主義者。
  這縣六中並不是柳下溪內心所想的鄉下破爛的學校。
  他一直以為,這並不富裕的小縣,一所鄉鎮級的學校必是如小說、電視所宣揚的需要救助的爛學校。
  雖然隻有三幢三層樓的教學樓跟二幢二層的教師辦公室以及教師宿舍,外加平房的食堂與學生住宿部,卻能看得出這些建築的年齡相當輕。操場上的藍球架估計來到這裏也不會超過二年。
   “這裏,學校才新建三年。”李果知道一點。“以前全縣隻有五所高中,容不下全縣的高中生,才新建了六中。”
  刷得雪白的牆沒有半點塗鴉……這裏學生素質真好。
  周圍是耕地農田,不遠的地方隻有稀疏的幾戶黑瓦紅磚屋。柳下溪曾到過西北山區跟這兒比較起來,果然是魚米之鄉比較富裕。
  學校教導主任熱情地接待了他們。
  “學生們還在上課。要不,等他們下課再說?這些學生……對高考寄托了全部的心力。不方便隨便打攪。”上茶,陪著笑臉……畢恭畢敬的。柳下溪感覺不舒服,這裏的居民們好像把警察看得高人一等。
  李果顯然有些不耐煩,說道:“人命關天的案子,可比學生上一節課來得重要。”
  柳下溪當著教導主任的麵踢了他一腳,李果瞪著杏眼。“幹……”到底還是沒有把話說完。一口氣把剛泡的熱茶喝下去,卻燙到了舌。
  柳下溪莞爾。
  與來自北方的他不同,江南的男子是清瘦小巧的。李果身高才一米六二,與柳下溪一米八三的身高比起來簡直就是孩子(整個縣公安局裏的同事沒有身高超過他的人,全集中在一米七上下)。
  全校五百多名包括複讀生在內,隻有三十幾名來自縣城的。這其中住宿的有十二名,一般都會在星期天晚上回學校。另外有五位借住在附近農家,走讀生的大都是坐公車來上學的,畢竟早班車到鎮上隻需十分鍾左右。
  教導主任其實知道每天騎自行車來的學生隻有一名。怕弄錯人找各班主任來問。看今天那位大眼睛,高高瘦瘦,白淨,寸頭的學生今天是不是穿著黑色夾服,黑色褲子。辦事的速度讓人滿意,很快就鎖定了一名叫鄒清荷的優等生身上。
  “是一位三好學生。”教導主任重複肯定地加了一句。“他的話是信得過的。”
  三好學生在柳下溪眼裏根本沒有任何誠信的份量。

紅色的霧-03

  柳下溪透過窗戶看著走過來的少年。輕快的步子,帶著笑容的朝陽般的臉。
  不像鄉下少年,不像經曆過清晨曆險的人。普通的人看到屍體都會受到驚嚇……“是不是找錯人了呢?”柳下溪有這個疑問。
  腦子裏同時記起劉華所說的:“膽子特大。”如果他真是第一目擊者,這少年是膽大的人。
  沒錯。這世上不論出生,就是有一小撮人,膽子特大,天生愛冒險。
  少年是清瘦的,有著這個年齡段特有的不分明的輪廓。在同齡人中個子算是較高的。到底是縣城人,膚色是淺淡的嫩黃,卻有營養不良的菜青色映襯在膚色裏,倒使整個人有了一層目眩的色調。
  教導主任對這少年也是熱絡的:“小鄒,這是縣公安局的兩位同誌。聽說,今早你回學校時發現了一具屍體。想詢問一下情況,可能會誤了你下節課。不過沒關係,我會讓老師給你補課的。”
  “謝謝吳主任。”少年笑眯眯地點點頭。這樣懂禮的好學生是教育者賴以為生的驕傲。
  教導主任沒有意思離開,坐著紋絲不動。不知是好奇呢還是在下意識保護學校學生不被警察荼毒……真奇怪,明明是為人民服務的執法機關,這裏的百姓畏懼著他們。是誰在他們的互動關係裏豎起了牆?
  “吳主任。你們這裏的人,見到屍體好像不怎麽害怕。”柳下溪笑了笑,把聲調放柔軟些。這地方的人還真是…怪…呢。
  “常見到,沒什麽。”教導主任放下手裏的茶杯,防備的神色少了許多:“誰家沒有親人過世呢?這條河上啊,常有屍體漂浮。你知道麽?女屍是仰天,男屍是俯在水裏的。”說得居然興致勃勃的,若是劉華有他這麽肯說的話……那個人到底隱瞞了些什麽?“……前幾年蘆葦場……那個啊……”(以上略去數百個字)
  麵對教導主任的滔滔不絕,柳下溪結舌。
  名叫鄒清荷的少年,一直帶著微笑,靜靜地在聽。等主任結束了他的長篇後,他再以:“隻要不相信鬼神之說,自然不會害怕,用平常心就好了。”作為總結語句,主任對他的話很滿意。
  鄒清荷的普通話還算可以。算是柳下溪所聽到的最接近標準的一位了。他倒蠻大方的,自己找了椅子坐下來。一雙大眼左右上下,好奇地打量著柳下溪。至於李果,他是有些麵熟的……老實說印象深刻,整個縣城也隻有那麽大。夏天在車站背著冰棒箱賣冰棒時,自然見過警察嚴打盜竊犯在車站進進出出。何況這家夥還在追求姐姐,欺善怕惡沒有擔當的實習小警察。他故意裝作不認識。
  “我想單獨跟鄒同學談談。”題外話過多了,時間過得飛快。柳下溪把目光盯上教導主任,教導主任有些尷尬,到底是教育者,笑容僵硬也能輕鬆拉下。
  柳下溪麵容一正,拿出小本子與筆,開始記錄。先掃了鄒清荷的左手腕,那上麵有表:“鄒同學,請敘述一下有關在河堤上發現那具屍體時的詳情。”
  鄒清荷坐正了身子,臉上的笑容也隱去。“我是早晨五點五十一分出大門的。哦,不好意思,我有看表的習慣。”他抱歉地笑笑。
  柳下溪鼓勵地朝他點點頭:“這是好習慣。”
  “今天早晨霧很大。我雖然很熟悉這條路,騎的車也比平常慢了些。霧在河邊是更厚些,根本看不清河麵。昨晚下過雨,路麵有些滑,我是騎在中間粗石子上的。在六點二十七分的時候我的自行車胎爆了。這時的霧散了些,多少能看得清幾米遠的地方。我離學校才走了大約三分之一的路程。按這樣下去怕是到學校別說上早自習了連第一節課也會缺掉。到了六點四十九分的時候,後麵傳來了拖拉機的聲音。是一輛拉紅磚的車,於是我就站在路上攔車,司機開始是不同意。其實他的車廂也沒有拉滿磚。到底是好人,他最後同意載我一程。我上車的時候是六點五十四分。我是蠻急的,沒有心情望四周。你坐過拖拉機沒有?”
  他突然問了這麽一句。
  柳下溪沒有料到他說得好好的,卻來這麽句問話,一時反應不過來。
  旁邊的李果一直不是很有興趣聽他胡謅,不耐煩插了一句:“坐過。那有什麽稀奇的。”“是哦,你坐過?”鄒清荷對李果挑眉斜眼。李果嘴一撇轉過臉去。“他們一定認識,而且相互看對方不順眼。”柳下溪這樣想道。
  “我沒坐過拖拉機。”他坐過不少交通工具,唯獨沒有坐過拖拉機。
  鄒清荷略帶譏誚的目光掃了他們幾眼。
  柳下溪看懂了少年目光裏飽滿的輕蔑。有了這樣的認知:這少年看不起他們,從心裏鄙視著他們。這種存見又從那裏來的?
  “我沒有坐過。”柳下溪溫和道。
  鄒清荷多看了他幾眼。然後把目光盯在自己的雙手上,那雙手是沒有做過粗重活的,纖細、修長。
  “拖拉機坐起來很不舒服,顛簸得很。坐在上麵很痛,我要抓著自行車又要抓住拖拉機的攔杆,不然就會摔下去。拖拉機的嘈音極大蓋住了周圍的也許存在的聲音。當時的我其實沒有閑暇觀察周圍的。那隻是碰巧。”他停頓了一下,把目光盯在茶杯上,柳下溪就把自己那杯沒有喝過的推給他,他也不客氣。那茶杯已經涼了,他一口氣喝下去,舔了舔舌道:“好茶。是今年的新茶,應該是清明節前的頭道毛尖。”
  在柳下溪眼裏,這少年善長講故事呢,總在關鍵時刻打住了。
  這時,上課鈴響了。少年把目光從茶杯上收了回來。
  “那時,河麵的霧有些淡了。近處的水麵可以看得見影,但遠處還是霧茫茫。”然後,他又住了口,把目光轉向窗外。
  柳下溪沒有催他,靜靜地等待下文。
  “你們,一定從司機大叔那裏聽到了,是我發覺異樣叫他停車的。我,先看到的不是屍體。而是,前麵的江麵某一處,突然象是放過鞭炮後的帶著褐紅色的空氣。當時,我看到就是那樣的霧。正確的說法就象是煙花過後的黑幕的顏色。是手動柴油汽船打火留下的尾跡,在濃霧裏形成的顏色。我在類似的早晨見到過好幾次。消失得極快。好奇,留上了心。其實這原本也是正常有的,並沒有特別的地方。留上心,隻是覺得有意思。是極奇怪的感覺,沒有可以說的理由。就是覺得好像有什麽事在發生。這也說是所謂的第六感吧。大約在七八分種後,我就看到了有人倒在那裏。當時,我覺得不對頭,這麽冷的天沒有人睡在外麵。何況,昨晚還下過雨,若是生了病也隻是倒在路上不會倒在斜坡下。就算昏了頭也應該是頭朝下而不是頭朝上。若是棄屍,也會丟進河裏不會放在坡上。
  “當時,司機大叔不肯停車,都過了再倒回來的。司機大叔不想多事,不肯下車,我是自己下去。那草還是濕的,想必現場留下我的痕跡讓警察大哥們傷腦筋了。屍體是男性,大約四五十歲,我不認識。對了,發現屍體時的時間是七點二十分。我看到時,已經斷氣了。屍體是涼的。也就是說死者不會是三十分鍾之內死亡。衣服隻有地麵那邊比較潮濕,褲子比上衣濕得曆害。特別是屁股那位置,表明他坐在濕地上過。我當時的感覺是:有人故意讓屍體盡早被人發現。傷口上附近的血已經成了黑色,隻是草地上的血與傷口上的血不對勁,沒有人血那麽鮮豔的。奇怪的是沒有足印也沒有其他的痕跡。”
  柳下溪認真地看著鄒清荷。
  這少年表情很豐富,一會兒雙眼發光,一會兒臉色又陰沉下來。大多時皺著眉頭,很認真地與他對視。
  “當時,給我的第一感覺就好象是死者是故意自殺的一樣。不合理啊,總覺得不對勁。”話說回來,他好像不喜歡這樣的結論。“你認為呢?”他反問了這麽一句。
  李果在他詳細形容屍體的時候就出去了,顯然是不喜歡聽。這位本縣城武裝部長的什麽親戚來著的高中生對破案一點興趣也沒,純粹隻是一份工作。
  “你喜歡玩推理遊戲?”柳下溪笑了笑,這少年腦筋極好。述說的也有條理,加上自己的猜測。是容易誤導別人的那類人。
  這話顯然打進了鄒清荷的心裏,他不好意思地玩轉著茶杯:“有看一些推理小說,柯南道爾、橫溝正史、阿加莎等人的作品我都喜歡,最喜歡金田一耕助。”
  柳下溪也喜歡,話匣子打開了:“我有整套《福爾摩斯探案集》、阿加莎與橫溝正史的倒不全。有《女王蜂》、《八墓村》、《惡魔吹著笛子來》”
  “《八墓村》、《惡魔吹著笛子來》?我沒有看過。《女王蜂》看過,還看了《犬神家族》與《本陣殺人案》。”
  “自己買的?”
  “不是,在圖書館借的。不過,不多才那麽三本。”很遺憾。
  “橫溝正史的書我倒有七、八,其中還有《獄們島》、《夜光怪人》、《百億遺產殺人事件》、 《化裝舞會》。”柳下溪記得不那麽詳細。
  鄒清荷雙眼發光:“警察大哥,借我看!我叫鄒清荷,‘芻’加‘卩’的鄒、‘清水’的‘清’、‘荷花’的‘荷’。大哥你呢?”
  他的姓名柳下溪早就知道了,就算是兩人的正試自我介紹。少年是慎重的,柳下溪也認真起來,幾乎忘卻這種認真介紹自己的名字地謹嚴。
  “柳下溪,‘柳樹’的‘柳’,‘上下’的‘下’,‘溪水’的‘溪’。”
  鄒清荷笑道:“好名字呢,柳大哥。”
  簡單幾句對白,立即就覺得兩人的距離拉近了。
  少年的眼神也少了先前的防備、輕蔑與不以為然。
  “當時,在現場,你還有沒有看到其他的什麽?”柳下溪把話題扯了回來。
  把他當成自己人的鄒清荷沒有隔閡親切多了。“幹淨利索,被割斷的是頸動脈。理論上血應該流得不多。血太多了,人怎麽有如此多的血在流動……死者的左手是紅色的,也就是被割頸動脈的時候不是立即死亡,他還用左手按著傷口,阻止血流。如果,這裏有職業殺手的話,我還以為是職業殺手幹的。當然,這裏應該不存在這種職業。自殺肯定不是。首先,傷口不對(他自己拿起筆,裝著割動脈),試一試應該是由上到下,但那傷口卻是由下到上,也就是說,凶手當時的位置比死者高。死者沒有掙紮的痕跡也沒有打鬥,很明顯與凶手是認識的。”
  鄒清荷越說越興奮。“我覺得,應該從死者身邊的熟人查起;我覺得,凶器應該是刀片。”  見柳下溪不明白,他挑挑眉:“客車上的扒手們的專用武器,我就有同學買來削鉛筆,不是刮胡刀上的那種刀片,單麵的,用食指與中指夾著,或者含在嘴裏都可以。我就有看到扒手把刀片含在嘴裏,他們也不怕割破舌條。特利,再硬的皮也能幹脆地割破。”
  這孩子…一雙眼到底在看些什麽?
  “還注意到什麽?”
  “回想了一下,屍體的位置應該與紅褐色的霧在位置有小段距離。我原先認為是凶手殺人棄屍從水上逃跑。後來一想。不對呀,時間上不對啊。也沒有理由啊,水上討生活的人怎麽會把屍體放在岸邊?應該直接丟進水裏,隨水流下,而且屍體泡在水麵也不容易確定死亡時間。其實,水裏的浮屍是沒有人管他的,聽說流到下遊,好心的人隨便就埋了,很少有人報案。”
  “如果,附近有汽船就有可能聽到什麽,甚至目擊凶殺案。”柳下溪整理了一下資料,他記載得詳細。
  抬頭看見鄒清荷清秀的眉毛打起了結。
  好心地問多一句:“怎麽啦?”
  “出了這樁凶殺案,走過堤的時候會心裏發毛。這幾天我打算借住在宿舍,星期六下午,我能不能找你借書看?”
  “好啊。”原來,這少年也不是膽子大到能包天,也會害怕哦。柳下溪看得出鄒清荷肯怕是以借書為名目,更關心這案子的進程。關於這案子,他也沒有話好說,連現場也沒有看到。肯怕要等法醫的報告出來,才有機會見到屍體吧。看得出大隊長是信不過剛從學校畢業沒有多久的菜鳥。
  被排擠在外的感覺,真不好受啊。
  “你當時有沒有接觸屍體?”
  “我還沒那個膽呢,隻是探了探有沒有呼吸。”柳下溪不好意思地搖頭。
  “我想問一句與案子無關的話。”
  “柳大哥你問吧,絕對知無不言。”鄒清荷調皮地吐著舌頭。
  “這裏的人是不是對我們公安有成見?”
  “嗬嗬。”鄒清荷笑了起來。“也算吧。城管啦、公安啦、派出所、衛生局這些吃皇糧的一群老爺們,平時口氣很衝的,一出場就是一群人。個別的還蠻粗暴,不討人喜歡。讓人厭惡的也是有的。柳大哥這麽好脾氣的人不多。”
  “噫?不覺得同事們對群眾不好啊。”柳下溪睜大眼睛,並沒有欺壓人們群眾的警察存在。
  “你們那位大隊長,嗓門粗得跟練了獅子吼一樣。不怕他的人少。”
  把警民關係鬧僵的是大隊長的大嗓門?想不到……或者說,這裏的居民對警察的印象隻是浮在表麵?大隊長算是工作極負責的人吧?他也不能肯定。大隊長為人粗糙是真的……可以肯定的是,大隊長絕對不是惡人。
  “你也對我們有偏見?”
  “嗯。”鄒清荷不否認。
  不是虛偽的孩子。
  “理由呢?偏見形成的理由是……?”
  “我看到一位刑警抓小偷時,抓錯了人還不承認,把人給打傷了。”(這純粹是小鄒同誌個人主觀印象,真相如何不得而知。小鄒同誌的觀察力並不強)
  “有這種事?是在什麽時候發生的?”
  “算了。我也知道自己以點概全了。一個人的行為不代表整體的行為,柳大哥就不是這種人。小老百姓對權力機構有著本能的畏懼吧。”
  “也不一定是這麽吧?”口氣不能肯定。
  “深究不了這種社會現象,大部分的人是不怕的。比如說我啊,我就不畏懼。”
  柳下溪拿著合上的本子,輕敲他的頭:“我看你什麽都不怕。”
  “錯,當然也有害怕的人與事。”鄒清荷誇張地抱著頭道:“把我的腦袋打壞了,你得賠一個給我。”
  柳下溪笑了,把本子放進口袋道:“今天謝謝你了。也許,還會找你核實情況。方便留下聯絡地址與電話嗎?”
  “上課的時間我當然是在學校。”鄒清荷為人爽快,很幹脆地寫下家裏的地址。“家裏沒有電話呢。”
  “記起發現任何與今天早晨凶殺案有關的事都可以打電話或是我家來找我。”柳下溪留下自己的聯絡方式的紙張遞給他。
  李果杵在校門口等他。年輕不大,牙齒已經被煙薰黃了。那地下已經有一堆香蒂……真是曆害!可以算得上是隻老煙槍。那有如此多的煩惱需要靠香煙來解救?
  等他的還有他們這輛警用摩托車的司機刑警小汪。
  小汪已經轉了一圈回來接他們的。
  “死者身份已經確認了。是廣仔姓林,專門來我們這裏收購黃鱔、烏龜、甲魚的魚販子。聽說身邊總帶有十多萬。”小汪帶有信息給他們。
  “哇!真有錢!”李果讚歎。其實他已經聽過一次了,照例給上這麽一句讚歎詞。
  “隻怕是錢惹的禍,屍體身邊根本就沒有見到錢。”小汪打了一個響指。“十多萬啊,足夠引人犯罪了。”
  “正是。”李果應和道。
  柳下溪笑,這兩個人互動的形式很有趣。
  “怎麽不上車?”小汪已經把車給發動了。
  “我走回去好了。”柳下溪想親眼看看案發現場,這兩人人隻怕沒興趣,還不如自己單獨一個人的好。“你們先回去吧。”
  小汪看看他。“好吧。”
  李果回頭看了一眼柳下溪,小聲問小汪:“這樣好麽?他私自行動?”
  “沒什麽。”小汪不以為然。“不合群吧。大隊長認為,他在我們這兒呆不上多久。想怎麽做由得他。”
  獨自走在田徑小道上,深有感觸。
  這季節的北方必是色澤深厚楓葉滿樹招搖了。
  這裏還是溫吞婉約的淡墨輕掃。
  樹葉還沒完全脫離樹枝的掌握,泛黃而委屈。有些常綠的樹木更是意氣張揚,路邊的野菊漫不經心地打開了花蕾。
  路上三二行人,背著手,勾著頭帶著不與日月相爭的閑散勁兒漫著步,不經意地踩了幾株草或是碰到隨便可見不曾拘束的雞屎、狗屎、牛屎。
  見他來,本來說得興高采烈的人慌忙閉上了嘴,柳下溪甚至覺得平均身高一米六九的這些民眾對他的身高有著骨子裏的戒意。
  “格格不入。”這是柳下溪對自己在這兒的歸納。
  柳下溪懷念起剛才那位名叫鄒清荷的少年拋棄對外鄉人的戒備。
  這就是文字的魅力啊。
  這裏的風是幹燥的……今天天氣真不錯,陽光掃除對人還夠不成威脅的寒意。看著清閑的莊稼人一邊曬著黃豆莢,一邊端著凳子眯眼在大門口曬太陽。地球轉不轉動都跟他們沒有關係吧?

紅色的霧-04

  柳下溪走到了屍體被發現的現場。皺眉,這裏的人完全沒有保護現場的意識,到處是人亂踩的腳印,隻有那屍體處用白粉筆劃了人形。草地上的血跡也被踩得陷進泥濘裏。柳下溪戴上手套,沾了血跡嗅了嗅,沒錯,是人血。
  這不是犯案現場!
  沿著難以察覺的血滴時隱時現,一直斜走,草上有被壓過的痕跡,也就是說死者慌亂地逃跑中摔倒過。雜草上有人倒下的痕跡,某些地方痕跡更深些,是掙紮著爬起來留下的吧。血在那裏染紅了小片土地。
  沿著血滴往前走,血跡沒見的盡頭前麵是小碼頭。現在這兒空蕩蕩的沒有一隻船。死者是從這裏出現的,是想上岸求救吧?
  如果,少年鄒清荷當時正巧出現在這兒,凶手會不會殺人滅口?柳下溪替那少年擔起心來,這河堤附近根本沒有居民,濃霧下出了什麽事也是呼天叫地不應的啊。
  柳下溪掏出筆與紙,把這附近的地形圖畫了下來。
  反複勘察了幾遍,斷續出現血跡的地方隻有死者一個人的腳印。凶手沒有追過來麽?起碼也要確定死者到底死了沒有?難道是對自己下手非常有自信?
  柳下溪沿著河堤一直走,這會兒他倒把自己的心思從案子抽空來,畢竟還是要結合法醫報告與其他同事調查來的情況進行印證,分析,尋找證據……。他這會兒想到的是早晨被打斷的夢……留下印象的也隻是斷斷續續的片斷。“給他們寫信吧。”柳下溪把手插進了褲袋。褲袋裏那配製的傳呼機,震動得讓大腿有股電流擊過的麻木。
  是局裏的電話號碼,這地方,大哥大還沒有出現,在北方傳呼機早就是可以中文留言了。估計是“迅速回局”的意思吧?
  “真缺德。”鄒清荷嘀咕。
  到了中午才有時間查看他的愛車,那後胎不是天然壽終,是被釘子刺破的,居然紮了三顆長釘子。
  他身上才帶了一角五分錢,這是要留著中午吃飯的。現在他在長身體,一餐不吃餓得慌。四兩飯一角錢,一份青菜五分。若是想吃肉得要一角二一份呢。
  鄒清荷還信不過這鎮上修自行車師傅的手藝。摸了一下餓扁的肚子,往食堂去了。
  同桌是另一個鄉的女生,寄宿生。她每個星期天都會從家裏帶一些菜來,鄒清荷若是回課桌吃,她非得要分給他吃不可。鄒清荷不想欠下人情債,他家可沒有香辣蘿卜幹或是幹肉臘菜帶,吃了人家的嘴軟,這點誌氣他是有的。每到午餐,又不想在食堂大家搶位置。天睛的時候,他會在操場坐在籃球架子下,雨天會坐在往教室樓梯處。他吃得快,二、三分鍾扒完飯。剩下的午休時間可以爬在課桌上睡會兒,早上起得早,是蠻困的。
  迷迷糊糊睡了一覺,手臂酸麻,流的口水把手臂弄得濕濕的。都要怪從鄰桌傳來香噴噴的菜味,雖然吃完了四兩飯,肚子好象還是空的。
  他的鄰桌叫呂春英,個子矮才一米五出頭,還是近視。按理說鄒清荷是怎麽也不該和她同桌的,鄒清荷一米七二,在同學中算是極高的個子。本該坐在後排,老師編位的時候把他編在靠牆的順2位。
  學校一直高呼“禁止學生早戀。”卻偏愛讓男女混坐。
  鄒清荷還知道,班上有幾對同桌在悄悄確定戀愛關係。他們這個青澀的年齡段本是最為朦朧的,對曖昧有著本能的向往。“青蘋果階段。”桌麵下女生是瓊瑤、張愛玲、席幕容;男生是:金庸、梁羽生。
  聽說鎮上錄像廳播出《白發魔女》時擠得水泄不通。
  同班也有男女邀他去看,他沒有去。
  鄒清荷收過幾封情書,沒有理會。他有自己的宏圖偉願:考上大學,離開這裏,到廣闊的世界裏去。就象巴金《愛爾克的燈光》一樣由心靈的燈引導著奔向新的人生新的生活。雖然父親對他說:“考不上大學也不要緊,單位上不少人連初中出沒有畢業呢。到時去學開車吧。有一技在手不怕沒有飯吃。”
  鄒清荷是不想過這樣的人生,不願意如父親那樣如拉犁的牛似的人生。四十出頭就已經駝背,肩胛炎、脊椎增生、關節炎,常常痛得滴下大顆汗珠,他是不忍心看的。
  考上大學就是有出息。
  這種認知根植於心,時刻警惕著他的言行。
  “不能有片刻的放鬆。”他把這句話當成了座右銘,刻在課桌上。
  家裏種田的同學是羨慕他城裏人,不用農忙的時候在家幫忙。成績差的同學是嫉妒他的,送了一頂“書呆子”的外號給他。
  鄒清荷當然也有自己的好朋友。
  同班的小七是在學校住宿的。從初中起就是同班,關係不錯,是好朋友。已經跟他說好,這幾天借住在他那鋪擠一擠,天不熱兩個大男生擠一下也不覺得不舒服。
  家裏條件稍好的同學不管遠近都有住宿,畢竟住在學校更方便些。晚自習有時老師會過來指導一下,比獨立一個人啃書本的好。
  柳下溪回到局裏時,並沒有人在等他,大家都吃飯去了。
  柳下溪吃不慣這裏的食物,紅通通的辣椒連青菜裏也不放過,沒有一餐能吃得舒暢的。
  來到這裏固執如他,也是後悔的。分配時,自己硬是和同學換了分配地。那時一心隻想離開北京,急迫的心情隻經過二個月的磨礪,過去的一切變成如此遙遠。
  “沒有過不去的坎”這句話倒真對。
  一切由心,心放下了,事兒就沒有大不了的。
  “小柳你與李果,去廣州一趟。調查一下死者的人際關係,了解一下情況。通知死者家屬來認屍。李果你去把出差請款的手續辦齊。”汪集成把手上的資料遞給柳下溪說道:“對了,你的目擊者證詞給我。”
  柳下溪把中午空閑時間重新撰寫的目擊證人證詞遞一份給了隊長。
  隊長翻了翻讚道:“不錯!很工整。專業學校培養出來的就是不一樣。”用材料打了一下李果:“學著點。”
  李果捂著頭,傻傻一笑。
  柳下溪難得被誇獎,不覺得有什麽。為什麽隊長不讓他看現場?連屍體都沒有見到如何能破案?還是隊長對他自己太有信心了?
  李果很雀躍,忙著回去收拾行李。
  隊長留下柳下溪:“小柳,你也要跟同事多溝通,你是高才生又是北京人。我是不清楚你為什麽要來這種小地方,也不管你能在這裏呆上多久。不愛說話是不方便工作的。這案子的進程的資料在這兒。死者林祥強這幾年來頻繁來往農貿菜市場。”
  好詳細的一份證詞!雖然沒有條理……。在速度與質量上是值得誇獎的。
  林祥強,年齡不詳。性別:男。婚姻狀況不詳。家庭情況不詳。三年出現在這裏的菜市場,口袋裏帶了三千多元,三天之內把市場上的水魚、烏龜、黃鱔收購一空。並與市場賣魚的訂下了二個月之內再來約定。果然二個月再來,這次帶了一萬多元,在這裏呆了一個星期。他自己也到了附近的鄉鎮去收購,鄉鎮的菜市是很早的,大多是六、七點多鍾,農忙的時候是不影響耕作。今年,他準備的資金多,大約有八、九萬的樣子,說是,收購齊貨好準備過年的貨源。隻是這幾年的收購,他的貨源難足,價格上長不說,主要是貨跟不上。林祥強腦子轉得不錯,他出錢請人幫他捕捉,然後用池子養起來,等他來的時候就可以直接提貨了。
  但是,還沒有查到,誰是他的供貨者。
  還有,他來這裏,除了第一年的幾次住在菜市附近的招待所。以後,沒有人知道他住在那裏。
  林祥強的個性是精明的,做事幹淨,付錢快。穿著隨便,天熱的時候總是一雙拖鞋。一口生硬的廣式普通話,愛開玩笑。並不得罪人,說話細聲細氣,言詞圓滑。跟他打交道的人都喜歡他,沒有仇恨到想他死的地步。商人秉承著“和氣生財”是“求財”不是“求氣”。前來收購的隻有他一人,並不存在著競爭機製。
  柳下溪中指彎曲敲著桌麵,汪集成熄了煙,把目光轉向他:“你怎麽看?”
  這裏唯一讓柳下溪舒服的是,官腔沒有北方要麽嚴重。大隊長很少擺出上司的嘴臉,平日他與其他同事嘻嘻哈哈其樂融融。
  “林祥強這個人膽子大,十幾箱水魚,他居然敢獨自運回去。以前,四、五箱是放在汽車頂上運到省會,再轉火車回廣州,一個人還可以顧得過來,現在十幾箱,清晨坐六點十五分的早班船去省會,再轉晚上的火車,一個人能顧得過來麽?”
  “你認為,他最少得帶名助手在手邊運貨?”汪集成眼睛一亮:“這件事,你到廣州可要調查一下。”
  “有助手怎麽不帶在身邊?林祥強做事透著古怪。也就是,有什麽事得瞞著廣州那邊的人。或者說,這邊有信得過的同夥?”
  “……依我看啊,他是膽子大得離譜。”
  “膽子大啊。一個長年在外麵行走的商人怎麽會沒有危險意識呢?”
  “是啊,財不露白怎麽就不明白財不露白的道理?”汪集成搖頭再搖頭,不要考驗人的人性嘛。
  柳下溪把自己所繪案發現場的簡單草圖拿了起來,說道:“我發現了這裏一直有血跡,延伸到這兒……事情有可能是:死者乘坐著汽船出現在碼頭,跟人發生了衝突……被人劃破了頸動脈,他逃。看不清路,隻知道跌跌撞撞往上走……”
  “汽船?”
  “嗯,有可能是手動柴油機型的小船。”
  汪集成大拍著桌子高興道:“好!小柳,果然沒有看錯你!我們不如先這樣假設:死者林祥強把貨源提出來,用汽船運載著打算坐今天早班的船去長沙。汽船上的人見財起意或者靠岸的時候發生爭執,結果殺傷死者。林祥強當時沒有死,尋得機會後馬上逃跑了,然後失血過多死在坡上了。”
  “有點不對。小碼頭離客輪碼頭還很遠,開船也要十來分鍾。見財起意也可能,不過林祥強既然提了貨身上的現金不多。”柳下溪搖頭。
  “還有貨嘛。”汪集成一拍大腿:“聽說,運到廣州價番了二、三倍。七、八萬的貨到了廣州可能就有二十幾萬。”
  柳下溪搖頭:“這批貨上路不可能不引起人注意,殺了人還這麽明目張膽……幾乎不可能。不過,也可能……”柳下溪沉默了,然後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
  汪集成站了起來,到外麵去找人了,聽得到他在吩咐:尋找停靠在小碼頭的汽船。等他進來柳下溪加了一句:“還有尋找幫他收購貨源的人,以及來這裏他落腳的地方。”
  “這個容易,大不了發動全縣的人來找。隻要是在南水縣就沒有找不到的人。”汪集成很有自信道。
  “噫?!”柳大哥想不到他這麽有把握……轉念一想:也是,這南水縣並不大,想必找人並不難。
  “小地方就是這點好。人口結構簡單,流動人口少。”汪集成隨手把收集來的資料放進櫃子裏。
  李果把要帶的行李丟進辦公室時,柳下溪笑了起來。
  李果嘟嘴:“有什麽不對麽?我算了一下,聽說從長沙坐火車到廣州要二十幾個小時。現在去坐汽車隻有到地區車站,轉車到長沙少不了十來個小時。一來一回到路上就得過四天。至少得一個星期。廣州那邊的人愛幹淨,每天要洗一次澡,多帶來幾套衣服沒錯!”
  居然用蛇皮袋裝了整整一袋,跟逃荒的人一樣。
  “廣州是南方,天氣暖和,棉衣與毛線褲是用不上的。”柳下溪笑道。
  “可火車上冷啊。”差點要帶棉被了。
  “聽小柳的沒錯。他可是走南闖北的。”汪集成笑著大力地拍著李果的頭,痛得他咧嘴“別在廣州同行那裏丟了我們的臉。”
  “那該帶些什麽?”李果期期艾艾,象隻小狗眨巴巴著眼。柳下溪忍住笑:“在路上不用洗澡,帶兩、三套換洗衣物就行了。牙刷毛巾自己帶,牙膏就不用了,招待所肯定是有的。怕在路上冷,帶上厚一點的小毛毯就可以了。”
  他們出發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二點多了,班車是三點整。
  “坐車不要錢?”柳下溪意外。還有這種特權?有特權就不會讓居民們對他們有好感。
  “我們出公差嘛。”李果不以為然,還是特別坐1、2號。“警民是一家。何況有我們坐鎮,還可以幫司機、乘務員的忙,維持秩序抓小偷。”李果坐著並不安份,一顆腦袋搖來搖去,見乘務員上車,立即迎了過去:“鄒妹子,今天是你的車啊。我要去廣州出差,有沒有什麽想帶的?”
  柳下溪明顯看得出,女乘務員看到李果時,翻了一下白眼。“一邊去,別擋著我,要開始剪票了。”
  “我可以幫忙的。”李果殷勤之極。
  柳下溪暗自好笑,那乘務員長相相當俊俏,皮膚白淨。個子不矮,大約接近一米六。並不怎麽理會李果,李果討了個沒趣垂頭走了回來。
  車上的乘客大約二十幾人,準時出站。
  “那乘務員叫鄒秋菊,就是那個目擊證人高二學生鄒清荷的姐姐。一個秋天出生,一個夏天出生,他們的母親以前是小學老師,病死了。很有文化的女人,得了絕症,把家的底子都掏空了。”李果聲音壓得低顯然不想讓女乘務員聽到。
  柳下溪意外,仔細看了看閉目養神的那名少女,果然眉目間有些與少年鄒清荷相似。
  柳下溪睡著了,周邊乘客低聲土語,風穿過窗吹動著他額前的發。
  柳下溪是被李果推醒的。
  “管不管?”李果小小聲道。
  不知道什麽時候,車上上來了不少人,幾乎把空的座位占滿了。
  車上有幾個人在玩轉紅藍鉛筆來賭錢。
  “不鬧事就算了。”前麵的司機好象聽到他們的話,壓低聲音回了一句。
  到了下一個渡口,那幾個人明顯是一夥的,看來在這車上沒有捕到一隻羊,便下了車。李果明顯鬆了一口氣:“真怕他們鬧事。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到底沒有讓他如意。到了鄰縣,上的人客多了起來。柳下溪把座位讓給了老人,自己站到後麵去了,他個子高,這一站很辛苦。李果也不好厚臉皮地獨坐,他擠在離門近的地方站著。
  不知是誰開始擠起來,不知是誰踩了誰的腳。有人在喊:“是誰劃了我的包!”
  “有扒手!”
  “司機停車!”
  “不準停,把車開到派出所!”
  “哎喲!”
  整個車廂開了鍋般地鬧騰起來。柳下溪擠到門口附近,汽車停下來,車門沒有開。有人翻窗要逃,柳下溪顧不得身下壓著人,一把抓住欲翻窗的人。有誰用什麽東西劃傷柳下溪的手臂?柳下溪吃痛,幾乎要鬆手。血滴在被柳下溪壓在身下乘務員的臉上:“殺人了,快開車!”是乘務員尖聲高叫。
  柳下溪把想逃走的人拉回車內,背後遭受到猛烈的一擊。
  司機把連忙把車重新開動。
  “把車停下來!快把門打開!把人放了。”不知何時,李果居然成了人質,被人扼住了脖子。食指與中指夾著閃亮刀光的刀片。
  本來擁擠的車廂這時也不知人是如何碼放的,忽忽地空了一大片地方。
  “柳大哥!”李果帶著哭腔,脖子不敢動。
  “好好,好,交換人質。”柳下溪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對方鬆了一口氣,手總算離開了李果的脖子。
  身高臂長真是有優勢!一拳頭砸在脅持過李果小偷同夥的臉上,鼻血橫飛。反肘對著想逃跑小偷腹部。車上旅客都過來幫忙,在這兩人身上搜出了十來個皮夾子。李果這下來了精神,掏出手銬把兩名小偷拷在一起。
  乘務員鄒秋菊掏出手帕給柳下溪包紮手臂。那裏已經染紅了衣服。
  把犯人扭送到地區市級車站派出所,錄完口供。鄒秋菊遲疑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終什麽也沒有說。李果卻是敏感的,嫉妒柳下溪成為英雄的過程讓少女的眼裏埋下了火熱的種子。
  “快走啦。”李果催促。
  “你的傷最好是去醫療室包紮一下。”鄒秋菊蓄意了半天才擠出這麽一句話了。旁邊的司機也道:“就在附近,我帶你去。”
  傷口蠻深的,消炎,簡易地縫了四針。給了幾包藥,打了一針防傷風的。
  “今晚是趕不上火車了。”李果哀歎。鄒秋菊冷冷道:“你還有沒有良心啊,人家都縫針了,還是同事呢,一個天一個地的。”
  李果閉嘴。委屈地看著他們兩個。
  “這人!”鄒秋菊沒好氣地別過臉,不想看他那雙水汪汪帶著可憐味道的杏眼。
  “秋菊,我餓了。我們吃飯去吧。”李果圍著她轉。
  “不好意思,車馬上就要開回去了。”鄒秋菊冷然拒絕。
  柳下溪佩服李果的厚臉皮。真是越銼越勇的一類型啊。

紅色的霧-05

  還沒到下晚自習的時間。鄒清荷肚子忽然有點不舒服,好像是著涼了。匆匆地往廁所跑出。廁所的燈泡一閃一閃,陰暗昏黃。“怎麽就沒人去換?”怎麽看都達到了它的曆史任務了嘛。
  “喲!”燈突然熄了。怎麽就遲不熄早不熄的,輪到他上廁所就熄了?“活見鬼!”脫口而出一句粗話。
  幸好廁所裏還有其他人存在的呼吸聲。
  “啪”有人劃燃了火柴。
  借光借光。
  一張慘白陰森的麵孔……有點怕怕。“謝了。”拍了拍同學的肩頭,這張麵孔有點熟悉,應該不是同班,記不起是誰了。這麽大一個人,居然有辦法做到無聲無息,服了他。“火柴能不能借我?”
  那位同學倒也想不到他如此厚臉皮。
  “我是二班的鄒清荷,你叫什麽名字?用完了還你。”鄒清荷露出最誠懇的笑容,雖然在黑暗中對方看不到。
  “劉興旺。四班的。”對方的聲音裏有著訝異,是想不到對方不認識自己吧?
  這名字熟悉!去年期末考試全年級成績排名公布榜的名單上排在自己前一名的四班的同學。在團支部辦公室的入團申請時有見過一麵。他好像找自己借過一支筆,後來那筆被他弄丟了。那段時間清荷很不走運,在入團宣誓那一天剛好有事請假。結果沒當成共青團員。以後就懶得申請入團了。
  劉興旺也沒走,把口袋裏小截的蠟燭點燃遞給他。“這燈,常熄。”
  “謝謝!你真是好人。”鄒清荷也不再廢話,上廁所要緊。
  “嘻嘻。”劉興旺輕輕地笑了。“你不是走讀生麽,這麽晚還在學校?”
  “噫,還不是河堤那邊發生了命案。心裏有點發毛。”鄒清荷佩服他,在臭烘烘的廁所還呆得下去。
  “哦?我聽人說了。聽說是你第一個發現屍體的。”劉興旺的聲音有些沙啞,並不難聽。 
  “傳開了啊?並沒有同學過來問我,我還以為沒人知道呢。嗯,有點恐怖。好好的一條人命就這樣沒了。心裏不舒服。”
  “你的膽子一向不是很大麽?”
  “這,跟膽子大小無關。有點,傷感。”感覺不大好……蹬在坑上,麵前的這個人筆直地站著,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雖說,得多謝對方提供的照明工具。真希望他快點出去。
  “哦。”對方也接不下這話題,停了一下又問道: “你今天睡那裏?”
  “跟小七擠一鋪。”
  “小七?”
  “江子齊。”
  “學校是八個人一個房,還上下鋪,床也小。那個,你不如住我家吧。”
  “噫?那怎麽好意思?你家在那裏?”應該是學校附近吧,不然不會這麽晚了還在學校。
  “就在鎮上。家裏隻有我和我爸。我有自己的房間。”
  都不熟耶,在學習上他們是競爭對手哦……雖然對方大好人一個。
  “可以一起複習功課。”在學習上……跟成績不錯的人一起複習,當然會促進成績上漲。鄒清荷有些心動。
  “那,就打擾了。”鄒清荷從來就不認生。啊,同校有這麽好的人在,自己居然沒早跟他交朋友。小七的成績比他差,跟小七在一起總是小七在不斷地打擾他學習找他要答案。
  蹬廁所時間過長,身上染了股臭味。學校食堂外的平時洗碗的水龍頭在這個時候早已把水給停了,洗手要跑到學校後麵的小河河畔。劉興旺居然不去洗手,要先回教室拿書包。鄒清荷聳肩,不相信有這麽不愛衛生的人,可怎麽看他也是一清爽少年嘛。
  “就要下自習了,先得把書包拿出來,不然教室給鎖上了書包拿不出來。再一起去洗 手。”劉興旺自動解釋了。
  說得也是。其實,這麽晚了未必需要拿出書包,今晚已經不想再看課本了。
  下自習的鈴聲響起,不少同學從教室裏走出來。
  “喂,掉進茅坑了!”小七拿著他的書包在樓下等他。
  “Sorry”雙掌合十。“今晚,我住到劉興旺家去。”
  “劉興旺?得。那陰沉內向的家夥。會跟你說話?真怪!”
  “怎麽這樣說人的呢。他很好人的。”
  “去,他隻跟女生說話。對男生啊,那個鼻孔朝天!隨便你!”小七不高興了。好心被當成驢肝肺。
  鄒清荷一抬頭,卻發現劉興旺站在不遠去。隻見他一腳踢上雪白的牆,一甩頭走了。
  “不去了不去了。”鄒清荷苦笑。好客的主人都走了,他怎麽去?這劉興旺個性還真的與眾不同啊,吃不消的怪脾氣。“你怎麽對他有成見?”
  “他搶了我一哥們的女朋友。”小七很義氣道。
  “廢話。屬於你哥們的怎麽會被搶走?被搶走就不是屬於他的。”
  “得。這是同仇敵愾懂不。”小七怪聲道。“他是男性公敵。”
  “……還男性公敵呢,鬼扯蛋。隻不過是胸襟狹窄而已。”無話可說了。
  汪集成坐在電視旁迷糊地打盹。
  身邊的電話突然響了。
  他猛睜開眼睛,抓起了話筒。
  “汪隊!找到了,找到了林祥強平時落腳的地方!”電話裏小丁興奮的情緒直接染上了他的耳朵。
  “在那兒呢?”幸好整個縣範圍不大,十多名幹警與各鄉派出所的民警一齊出動。要翻出一個人存在的痕跡也不難呢。
  “在四條尾鄉。這兒有林祥強的女人。他就住在他女人家裏。”
  “等我,我馬上來。”汪集成全身的幹勁都來了。“小季,我們走!”立即套上外套,回頭看著隔壁屋的小季在他家看電視舍不得離窩的樣子。“是汪隊!”小季應了一聲,依依不舍地跟電視“罷罷”。他是隊長專用的摩托車的司機。
  他們到省城已經是深夜,火車是早上七點多的班次。他們隻好隨意在車站旁邊寫了一間標準房。李果第一次如此嚴肅地一本正經坐在他對麵:“今天你救了我,我還沒有說謝謝,現在正式說一聲‘謝謝你,柳哥’。有件事,我們得說清楚:我喜歡鄒秋菊,柳哥你別跟我爭。這件事兄弟謝謝大哥你了。”
  柳下溪好笑地看他,隻覺得這個人真好玩。這是談判麽?那裏看得出自己對那位女孩子有意思了?“我答應你。”(隻是李果好象忘了,感情不是單方麵的,對方沒有意思的話,苦的隻是他自己。)
  李果高興地蹦起來:“晚上請柳哥吃香的喝辣的。”
  “別,包子或者湯麵就可以了。不要辣。”
  李果“嘿嘿嘿嘿。”笑了起來。(他那樣讓柳下溪聯想到了正在學步的小鴨子,不由得莞爾一笑。)“知道了,柳哥。”
  李果大方。海碗的湯麵,材料有極足香肉切得厚厚地大塊堆著。味道鮮美。這一餐柳下溪胃口大開。“有家百年老店的包子那才叫一個香啊。明早,你吃吃看,保準你合不上嘴。”李果不愛吃麵食,他要的是飯菜。
  這邊的消費比起北京來說,便宜多了。
  今天事多人累了,柳下溪一粘床就睡了。
  “四條尾鄉下尾村名字真怪。”小季嘀咕。
  汪集成拍他的後腦:“怪在那裏,我聽挺好的。”
  “老大,我在開車呢,你再打我,小心翻車。”小季大著嗓門道。他又沒犯著誰,怎麽挨打的總是他?
  “我們像不像鬼子進村?”深夜了村子裏到處都有人伸長脖子,好像是在等露天放電影似的。
  “就你話多。”汪集成笑道。事情進行的順利,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身為老大的他心情也是很好的。
  小丁迎了上來。“來得真快。”他眉開眼笑的,旁邊還有四條尾鄉的派出所兩位同誌。
  黑瓦紅磚開間不小,有著亮膛膛的燈。房子應該是新修的吧,屋外有一個用水泥徹成的水塘,電筒照下去,裏麵許多條黃鱔在翻騰。看來這就是林祥強的基地了。
  屋子裏,有一位女子伏在桌上在哭。
  “她就是死者的那位。”小丁介紹道。“張英這是我們的大隊長,來了解情況的。我們不會冤枉任何沒有罪的人也不會放過傷害別人的罪人。”
  說得正義堂堂,連汪集成也忍不住想喝彩,小丁果然能說會道的全才。
  “估計就是她哥張健跟他二流子表弟李衛前幹的。死者在前年遇到了來縣城玩的張英,沒多久就好上了。同時,認識了張健,一合計讓張健替他收購貨物。去年年底的時候,張健聽了表弟李衛前的話。在甲魚、烏龜、黃鱔肚子塞石子。不但增加了重量,還使這些貨在路上死亡。得知真相的死者很生氣。警告了張健不少次,張健收斂了兩次,上回又是這樣。這次死者前來,大發雷霆不肯收他的貨,還要求他賠損失。死者自己另外找貨源。李衛前有輛汽船,事發的那天載了死者回縣城。見錢起意,殺了死者搶了死者的貨款,兩人逃走了。李衛前做過扒手,在外地犯過事,心狠手毒,估計人是他殺的。”
  張英一直不肯抬頭,汪集成也不好勉強她。
  “真可憐,年紀輕輕不學好。”“那姓林的廣佬那麽大一把年紀了,就隻比別人多了那麽點錢。”“說不定家裏是有老婆孩子的。做狐狸精的有什麽好下場?”“貪慕虛榮啊,這不,報應來了是不是?”屋外各色雜音堵都堵不住。
  汪集成歎氣,弄不懂這些孩子們想些什麽。
  “張健、李衛前的下落找到了沒有?”
  “沒。從淩晨載著死者離開後下落不明了。”小丁翻了一下記錄口供的警察手冊。
  “幾點離開這裏的?”汪集成坐在張英的麵前,她把臉伏在手臂上悶聲道,抽泣著啞啞的聲音:“…昨…昨晚,他們又……又吵了一架。後來……老林答應過半個月再過來收貨。……老林,要去…趕早班的輪船,哥去叫表哥,開船送他去縣城。後來,一直沒有人回來……”
  “你哥他們沒有回來過?”汪集成摸了摸臉上冒出來的胡碴。
  “沒見到。”
  汪集成回頭問小丁:“李衛前家在附近麽?”
  “嗯,他是一個人住的。屋子鎖著沒有人在。汽船也不在。”
  “小丁通知所有的同事全力追查他們的下落……”打了一個嗬欠:“今天先收兵吧。找相片發通緝令。”
  “相片已經準備好了。”小丁一直是他手上的幹將,很能幹的成員。汪集成滿意,心裏盤算著這案子很快就可以結案了。匯報上去表揚是少不了的。有機會好好栽培小丁,遲早有一天縣公安局的天下是他們的。
  “張英是證人,小心護著她。”
  “柳哥,有空教我防身術吧,瞧得出哥的身手極好。”李果殷勤捧著熱呼呼的包子而來。白麵、皮薄、極香、餡多,輕咬一口,熱熱的香湯,沿著嘴角往下流。真好吃!肉餡做得好。怕是在北京也是吃不到這味兒。
  “防身術得有基礎。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上了火車,這時節南下的人不多,車廂是半空的。“你若是能堅持不管下雪落雨連續三個月跑上五公裏,我就可以教你招式。”
  說到跑步,來到這裏後就沒有晨跑過了。昨天的那河堤極適合每天的晨跑。
  李果吐出的長舌吞不回去了:“跑五公裏,人還能活麽?”
  柳下溪隻是笑,看得出李果不是有恒心的那種人。“真是想讓鄒姑娘對你另眼相看,你就能堅持下來。”
  李果垂頭喪氣“哎,哎,哎。”
  “歎氣也沒用,我又不能代替你跑步。身體根基沒有打好是沒有用的,又不是武俠劇裏的內功,可以意外地得到。”柳下溪聳聳肩,拳腳功夫可不是一朝一夕能速成的。沒有身體強健為基礎,拳頭就不會硬。
  李果沒有吱聲。忽然,抬起頭:“對了,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柳哥,你可千萬別當著未出嫁的女孩兒叫什麽姑娘。這裏跟北方不一樣,我們縣城隻有結過婚的女人才叫姑娘。比如說你對外麵的人介紹你的老婆應該說:‘我家那姑娘’或者‘愛人’”
  有這種風俗?真是奇怪:“那怎樣稱呼自己的女兒?”
  “‘我家的女崽’或者叫小名。或是‘我家的妹子’”
  “那哥哥怎麽稱呼自己的妹妹?”
  “老妹。音不同,父親叫女兒的‘妹子’的‘妹’是三聲;哥哥稱呼的‘老妹’的‘妹’是四聲。”
  “一般怎麽稱呼男孩子?”
  “倒沒有多種叫法,喜歡在後麵叫上一個‘崽’字,老人家愛叫‘伢崽’,同輩人喜歡在前麵加上一個‘老’字。比如說弟弟叫哥哥為‘老哥’。”
  “……”奇怪的風俗,奇怪的堅持。柳下溪搖頭。
  到了廣州市,他們叫了輛出租,直接去了市公安局。在來之前早就打過電話招呼,得到熱情地招待。“你們那邊的人讓你們到了後,打電話回去。”值班的警察笑容可掬。
  這電話由柳下溪來打。
  一接通電話那頭傳來大隊長豪爽的笑聲:“案子破了。”一開頭就是這句話。柳下溪嚇了一跳。真意外,這可是高效率啊。這麽快就破案了。還真小瞧了汪大隊長呢。
  “他媽的,那兩個兔崽仔逃跑了,申請發全國通輯令。”
  “凶手是誰呢?”隻聽得劈啪了耳朵震響,關鍵詞卻沒有傳達到。
  “死者林祥強小情婦的哥哥。是四條尾鄉下尾村的張健跟他二流子表弟李衛前幹的。死者在前年遇到了來縣城玩的張英,用錢把人家妹崽給勾了。認識了張健,一合計讓張健替他收購貨物。今年以來,張健聽了表弟李衛前的話,在甲魚、烏龜、黃鱔肚子塞石子。不但增加了重量,還使這些貨在路上死亡。得知真相的死者很生氣。這次來就不肯收他的貨,還要求他賠損失。死者自己另外找貨源。李衛前有輛汽船,事發的那天載了死者回縣城。見錢起意,殺了死者搶了死者的貨款,兩人逃走了。李衛前做過扒手,在外地犯過事,心狠手毒,估計人是他殺的。
  “死者,他不是一個人來收貨的,他的兒子與內侄在其他地方收貨,大慨是怕他們發現他包了小情婦就沒有讓他們來我們這兒。還有啊,死者的老婆坐飛機來收屍了。屍體火化帶走了。真是傷心啊。你們留在那裏也沒有什麽事了,好好休息一天,後天就回來吧。”
  劈啪一陣,連插話的餘地。
  聽到這消息李果最高興。他來廣州,受人之托要帶不少東西回去啦。
  兩人先寫好招待所,就各自行動了。
  柳下溪去了死者所在的區派出所,那邊的民警帶他到了死者的家。大門是鎖著的,漂亮的新蓋成的三層樓房在附近特別顯目。
  “這裏本是鄉下,市裏擴建到這邊成了市區,這一村的人成了菜農,靠種菜賣菜為生。有了錢,人心就生變啊。”民警感慨。
  “您認識林祥強麽?”
  “聽說過他。聽旁人講的,還是四年前吧,他隻是把自家種蒜苗、土豆等弄到市場賣。他的菜攤在賣魚的旁邊。想問我怎麽這麽清楚的?嗯,死亡的通知我是送到他們家的。我就留了點心查了一下他的事。他賺了大錢,這附近的人都熟悉他啊。起因是,有一個前來買菜的上班族跟同事一起來買黃鱔,被當時的魚價嚇住。直嚷嚷說這東西在他的家鄉如何賤賣不值錢,並說家鄉這東西多著啦,春耕秋耕季節,鄉下人都是用大澡盆裝的,比大拇指小的都給丟了。當時,林祥強就隨口問了一句他的家鄉在那裏,那個人說了。後來,聽說林祥強不賣青菜,在市裏倒賣魚類。大約過了這麽一年多,他就到外地去了。錢越集越多吧,弄得附近的魚販子們跟風似地往內地跑。林祥強在這一帶算是出了名,他在外麵收購,他老婆在家賣,多的就批發掉了。”
  一句話,一個小小的偶然相遇,卻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啊。在市場經濟的把握上死者是敏銳聰明的,卻在異地他鄉丟了自己的一條命。是幸或是不幸?
  柳下溪謝過民警。
  問明了去菜市場的路,到了,卻沒有進去。從門口往裏望可以看得出人來人往,跟那小小的縣城的自由菜市場不是在一個檔次上。
  當晚,柳下溪獨自去了電影院,看了一場電影。
  回到招待所,被滿屋的東西嚇著了。這個人當真是純粹來采購的麽?
  李果得意洋洋:“很難得來一趟,路費全報,要知道廣州的電器,衣服可比內地好啊。幸好聽你的,沒有帶多少行李,否則,這些東西不知道如何弄回去。”
  他這小個子當然沒有辦法帶上這麽多行李,也不知道怎麽弄回房間。
  “當然是一趟又一趟的來回唄。”
  柳下溪結舌,不得不佩服他螞蟻搬家的精神。
  “明天一定要在廣州好好玩一玩。”李果發出了得意的笑聲。這美差也不是時時都有的,不能隨便浪費。“柳哥,你知道廣州那裏最好玩的?”
  “我隻知道吃在廣州。玩?不清楚。買張市區地圖就知道了。”這麽大的人了難道還去逛公園或者去遊樂場?去酒巴街隻怕消費不起。看風景?李果也不像這麽文雅的人。還不如隨便逛逛。
  “柳大哥你明天怎麽過?”李果好奇地問。
  “去廣州美術館。”
  “那我也去好了。”
  柳下溪聳肩:“隨你。”

紅色的霧-06

  有點想念小縣城了。
  終於到了呢。
  柳下溪把目光轉到窗外,噫?看到誰了……鄒清荷!
  車站門口,少年高中生鄒清荷擺了一個香煙攤,在賣香煙。他不是要準備高考麽?怎麽有閑瑕在這裏賣東西?
  下了車,李果吆喝著請人幫他搬行李。解放了柳下溪的手腳,這一路上他成了李果的免費勞工,那個累啊。
  柳下溪高興著,能見到鄒清荷心情很好。他走到鄒清荷的煙攤旁,敲敲玻璃製的小煙櫃。鄒清荷正捧著本書看,頭也沒有抬:“大哥要包什麽煙?”
  “學生不讀書,做什麽呢?”他伸手摸摸他的頭,短短的寸發,可以從指縫間漏掉。
  “噫?是柳大哥。”鄒清荷笑,左邊有淺淺的酒窩。上次好像沒有注意到這酒窩,太淺了。  “柳大哥是從外地回來的麽?”
  “是啊,出差了。”柳下溪閃開了身體,有人過來買煙,他攔路了。
  拿煙、找錢,看著少年非常熟練的手法進行買賣活動。隻怕操些行業有一段時間了。不知怎麽地,看著這少年小小年齡為生活操勞,心裏發酸。
  “生意好不好?”
  “一般吧。”舊舊的灰褲子隻到腳脖子,有點短啊。見柳下溪的目光盯在那裏,不好意思地縮縮腳脖。
  可愛的動作,柳下溪笑。這孩子的自尊心有點較強。他問:“什麽時候收攤?”
  “什麽時候都可以啊。”
  “要不要去我那裏,拿書給你看。”柳下溪隨手拿了一包進口煙“我買這包。”
  鄒清荷不好意思地笑,附耳道:“這是假煙,不過我賣得不貴,柳大哥有特別口感的牌子麽?”
  柳下溪隻覺得少年口氣是清新,掠過耳邊有些麻癢。他放下煙:“沒有特別想抽的牌子。你說那種要好些?”
  “柳大哥的口味是淡還是濃?”
  “淡一點吧。”
  “這種。有些薄荷味,也不貴。”
  鄒清荷收拾小煙櫃,用鎖鎖好,推到傳達室裏,跟傳達室的老者打了聲招呼。跟柳下溪走了。“我一般在星期六與星期天來這裏賣煙,熱天時賣冰棒,一個星期的生活費就靠它了。過年過節前,我會隨車到外地進點小玩意放在別人的鋪麵賣。”鄒清荷滿意自己的生存方式。
  鄒清荷瞪大本就不小的大眼睛,讚道:“柳大哥,你的房間真大啊!你們單位的待遇真好。”
  柳下溪笑:“執法人員的待遇是有國家標準的。這可是標準房,二房一廳,五十多平方米,也不算大,對單身漢來說夠用了。”
  “能參觀麽?”鄒清荷一邊看一邊咂舌:“還有廁所與廚房啊。房間能看麽?”
  “可以啊。”柳下溪換下髒衣服:“你隨便,我要衝澡先,一身的灰塵。”
  柳下溪打開靠門的一間,中間吊著一個大沙包,有各種健身器械,顯然是用來鍛煉身體用的吧?真是浪費啊,居然這樣占一間空房。
  另外一間房:大床,淺藍色的被罩,漂亮。大衣櫃,並排立著書櫃,滿滿的全是書,果然許多推理偵探小說,其他的什麽《心理學》、《法醫學》、《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之流可能是專業書吧。厚厚的磚頭似的專業書籍,柳下溪放下這類書可不能打發時間的,沒有全副心力隻怕是啃不進去。沒有興趣
  鄒清荷抽了本書《黑貓酒店殺人事件》,一看入迷了。
  “啪。”室內的燈光亮了。“這麽暗看書,會近視的。”柳下溪衝完澡頭發還是濕的,進來拿吹筒吹頭發,才看到他站在窗前就著昏暉的日光看書。
  才下午五點,天光已經暗了下來。“急什麽呢,想看書可以拿回去看啊。”
  鄒清荷不好意思地笑:“拿起書就舍不得放下。”
  把書從他手上拿下:“還是要以學業為主,進入衝刺倒計時了。”
  “嘿嘿嘿,有時被課本逼得喘不過氣來,看閑書能鬆懈,這叫勞逸結合。”
  柳下溪不客氣打他的頭:“還勞逸結合呢,過來,幫哥吹頭發。”
  鄒清荷隨他來到客廳“哥,你的頭發真硬!頭發硬的人脾氣很臭。”
  “沒科學根據的話。”柳下溪皺眉。記憶深處,這話,也聽別人說過。那是不想回憶起的人與事……。鄒清荷沒發覺他的神態有異,一邊吹頭發,一邊問道:“柳大哥,凶手抓住了沒有?”
  “還沒有,你知道那案子破了啊?”
  “不知道,隨口問問。”
  “有沒有過來找我啊?”
  “沒有,不好意思來打擾。我也是今天中午才從學校回來。隱約聽路上的行人提起,有幾個版本也不知道那一個是真的。一說是‘為情殺人,死者有一情婦。那女子虛榮得很,跟了死者後把以前的男友給甩了。對方不服氣就殺了死者’;二說是‘為錢殺人,死者是有錢人,殺人者搶錢後滅口’;三說是‘同夥起了糾紛,其中一個殺了死者’。”
  柳下溪笑了:“據我所知,第二種與第三種綜合起來算是最接近答案的,或者三種都有摻雜在裏麵呢。死者在南水縣有一個專門幫他收購貨源的人。這個人是他情婦的哥哥。合作本來也是好好的,突然插出了一位表哥。這位表哥心術不正,原就是有不良記錄的。他串通情婦的哥哥,把貨源裏動了手腳。死者損失很大,跟他們吵架了,這次堅持不肯收貨。那兩個人收購貨物的時候估計是用的自己的錢,死者不收貨,他們的錢就拿不到。直接動手搶錢了,並把死者殺傷。”
  “哇噢,原來如此。他們是開著汽船的吧?”
  “沒錯。他們送死者去搭早班船的。也是開船逃跑的。”
  “案子破了啊。”鄒清荷失神,隨意地應道。
  “怎麽不高興的樣子?”
  “不會啊。我還以為這案子要拖上一段日子呢。不習慣你們的神勇。”
  “不要小看中國警察哦。嫌疑犯是往西邊逃到雲貴山區去了。大隊長親自追了去。”柳下溪接過他手裏的吹風筒
  “看來,是我有偏見。”鄒清荷點頭。
  柳下溪也沒有隱瞞,把自己知道的,推測到的一股腦重新整理後說給鄒清荷聽。
  “先從死者林祥強這個人說起吧:原先是一菜農。無意中得知了你們這裏的黃鱔、甲魚、烏龜便宜。先設法籌集了第一資金直接就到了這兒。果然讓他在這裏找到了貨源。南來北下利用兩地的價格差漸漸有了些錢,把家裏的房子也翻新了。甚至在這兒養了女人。心是越來越大活了。於是,就想到了囤貨這種方式,保證貨源。他遊說了小情人張英的哥哥幫他收貨囤養魚類。在錢的誘惑下,張家兄妹的心眼也產生了變化。對了,其中,李衛前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壞胚子的他,教唆了張健在貨源裏摻假。受到損失的死者很不高興,估計看在情婦的麵子上也不大好撕破臉。我在想,李衛前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有恃無恐的吧。死者終是不能忍受了吧。應該翻了臉。於是,李衛前鋌而走險,搶了死者的錢,動手殺了他。”
  “為什麽認為是李衛前動的手,而不是張健動的手?”
  “這個啊,聽說李衛前是有前科的。說得也是,說不定是張健動的手。”柳下溪笑了起來:“我也是受了影響,先入為主了。第一次動手傷害人難……但是,有前科的人容易再度動手傷害他人吧。畢竟,他們跨越過自我心理防線。”
  “也許吧。請繼續。”
  “先不說這兩人誰先動了手。死者,受了傷並沒有立即死去,而是逃出了汽船。那兩人殺了人有些害怕,立即開著汽船逃跑了。死者慌不擇路,於是。想找人求救……沒有見到屍體無法確定他傷口的情況。也不知道死亡時間。清荷,你們這裏的頭班船是早晨幾點?”
  “船,我沒有坐過。早班車我知道。夏季是五點四十五分開車、冬季是六點十五分。船也應該是這個時間左右吧?”
  “這麽早啊……在時間上是合理的。如果是五點多到六點的早班船,死者四點多乘汽船也是合理的。出門屬於正常的事,隻是霧這麽大,船能開麽?”
  “冬季霧多,船上有霧照燈啊,有時九點多霧還沒散呢。沒有霧照燈怎麽在河上運行?”
  “這樣啊……我還不知道呢。我是北方人。嗬嗬……”
  時間到他們的述說中悄悄消失。
  “錢這東西果然是構成犯罪的三大要素之一。”鄒清荷感慨。
  “什麽是犯罪三大要素?”柳下溪好笑。
  “錢、色、滅口。另外還有是偶然性的:連環殺手變態心理殺人,沒有任何因素,無差別殺人。”鄒清荷搖頭晃腦。
  “行了。瞧你硬充內行的。世上的事那是幾句能簡單概括的?”柳下溪笑著看表:“這麽晚了,請你吃飯。”
  “不了。”鄒清荷不好意思。“我回家吃。”
  “小孩子別那麽別扭,別人的好意,虛心接受。再推辭就矯情了。”
  瞧這孩子吃得暢快,柳下溪心情很好。“柳大哥也吃啊。”鄒清荷給他夾菜,柳下溪可吃不下辣味的菜:“很好吃,慢慢就能吃辣了。”鄒清荷勸誘道。
  “哇噢!要死!”咂舌,真的很辣,猛喝水。柳下溪好不容易把辣意壓下去。問笑得象狐狸的少年。“明天準備做什麽?”
  “明天,上午在家做功課,下午去賣煙。柳大哥,有事嗎?柳大哥的事優先。”
  “那好,陪我熟悉這周圍的環境吧,在附近轉悠一下。能借到自行車麽?對了,你的自行車修好了沒?”
  “修好了,說來生氣!河堤上有釘子,車胎被刺破了。”
  “釘子?”
  “二寸左右的長釘子,居然有三顆啦。”
  “二寸左右,大概是做家具用的吧。”
  “大慨是,也不知是誰背著釘子走路。袋子破了也不知道,由著釘子漏出來不小心禍害了我。看來我是運氣真不是一般的背。”
  “還信運氣啊。”柳下溪突然沉默,托著下巴,陷入沉思裏。鄒清荷乖巧,不打擾他。
  “大哥,想到了什麽?”見他抬起頭,鄒清荷急問。
  “那釘子還在麽?”
  “在啊,可以釘東西,我留下來了。”鄒清荷興奮地舉著手,捏著拳頭。暗呼了聲:“耶!是不是靈光一閃有什麽東西在大腦裏閃耀?”
  柳下溪好笑,敲他的頭。“想象力很豐富嘛。”
  “把釘子拿來給我。”柳下溪無意識地翻動眼皮,這是他動腦的特征。不知怎的,有這孩子在身邊……自己對案子偵破的興趣更大些。這孩子倒有點像化學反應裏的催發劑…那真實流露出對真相的熱情…不…正確來說,信任與崇拜的眼神吧。有種被人當成神探的虛榮感溢滿心頭。陌生的土地上自己還是寂寞了點,一點點的誠實相待就能把溫度傳遞過來。“要不,你回去收拾換洗的衣物,今夜住在我那裏吧。等一下,我們一起去人民醫院。我的推理需要事實來驗證。”
  “去人民醫院?你生病了?”鄒清荷擔憂地看著他,目光上下巡視,看不出異樣啊。
  “不是的,縣裏沒有專門的法醫所。屍體是在人民醫院由某位醫生兼任法醫。”幸好以前好奇先有打聽過。
  “好的。”鄒清荷快樂地應了一聲。
  柳下溪跟他一起來到了鄒清荷的家。
  黯然。這孩子生活條件不好,才有營養不良的顏色映在膚色上。
  家裏沒有人,門鎖著。
  燈是昏黃的,這樣的光線真看書麽?真是奇跡,這孩子居然眼睛沒有近視。
  他進不了這屋,大個子的他,連轉身也困難。鄒清荷不好意思地漲紅了臉,首次為自家的貧窮感覺到難堪。
  出了門,柳下溪擁著他肩的手緊了緊。
  “柳大哥是同情我麽?”鄒清荷身子一僵,聲音變得冷硬起來。
  自尊心相當強的孩子啊!柳下溪心一緊,大笑:“笨蛋,男子漢當白手起家方是真本事,自古英雄莫問出處,從奴隸到將軍比比皆是,你比誰差?又要與誰相比?”
  鄒清荷釋然。“嘿嘿,說得也是,我也是這麽認為的。絕不會比誰差的。”他有著對自己的自信。柳大哥真是值得交的朋友!這一刻,他內心發誓:這一生當敬重柳下溪如親生的哥哥。
  “有首好詞,適合這處境呢:‘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義。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娥眉謠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裏。然諾重,君須記。’這是清朝納蘭性德的《金縷曲》贈送知己梁汾的名作。”
  標準的普通話,一句詞誦得抑揚頓挫,十分好聽。
  今夜,月色清明,如水過石。
  鄒清荷仰起了臉,對柳下溪有了真正的崇拜:“柳大哥到這裏來,是被埋沒了。”
  柳下溪搖頭:“我在想,我們前世是知己,才有這‘後身緣、恐結他生裏。’來這兒就是為了認識你呢。”柳下溪笑著,低頭望進了鄒清荷的眼睛裏。
  那晶瑩通透的眼神,使得鄒清荷有些莫名的心慌。
  “小荷!你去那裏?”背後突然傳來姐姐鄒秋菊的聲音。
  鄒清荷回過頭,看到了滿臉倦態的姐姐在後麵。有點奇怪,她怎麽會出現在回家的反的方向?走了過去:“老姐,下班了。這位是柳大哥,今夜我住在他家。柳大哥,這是我姐姐。”
  鄒秋菊跟在後麵看了一會兒。早就認出那位高個子警察。隻是很奇怪他為什麽跟弟弟走在一起。也不知道是怎麽的情緒,她居然跟蹤了他們。弟弟提著膠袋裝著什麽呢?一直高高興興跟對方說著話,沉思會才出聲的。
  “你好。”柳下溪伸出了手。
  鄒秋菊皺眉,對方裝成不認識她?“你的傷好了沒?”
  “沒事了。才下班啊。”不好稱呼她呢,叫小姐不對,女士也不合,姑娘更是禁語,妹子叫不出口。 
  “你們認識?”鄒清荷好奇。
  “坐過一回你姐的車。”
  “姐,我們先走了。”鄒清荷更關心那三顆釘子可能引出的邏輯推理。
  走遠了,鄒清荷到底是好奇的:“柳大哥,你那裏受傷了?”
  “在車上遇到小偷,不小心劃破手臂,已經結痂了。遇到你所說的用那種刀片呢。”
  “可惡啊,過年過節小偷更多啦,那些不務正業的人真是可恨。”
  他們到了醫院,負責屍體解剖的劉醫生已經下班了,問到劉醫生的電話後柳下溪迫不及待地打了電話過去。
  “林祥強的死因?等等,我想想看……頸動脈被劃破,沒有及時止血,失血過多,加上心髒梗栓……是猝死。”
  “心髒梗栓?”
  “也就是心髒遭受到重擊,正確來說,是被人一腳踢到了心髒。”
  “頸動脈受傷的情況如何?”
  “搶救及時的話,是可以救活的,割破了大約三分之一不到的程度。”
  “死亡時間?”
  “淩晨五點到五點三十分之間。我記得……屍檢報告已經詳細記載了啊。”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出差了,還沒有來得及看到那份報告。謝謝劉醫生。”
  “這案子不是結了麽?”
  “是啊,參與了這案件,不了解全部情況有些不好意思。”
  柳下溪放下電話,把記錄用的筆記本放進口袋。看到鄒清荷正無聊地坐在候診的椅子上抱著用膠袋裝的衣物,頭靠著牆,寬鬆的褲子隱約勾勒的線形,顯示出的腿是瘦弱的。
  “柳大哥好了啊。”見他過來,鄒清荷站起來。16歲的他,一米七二在本地人中不算矮子。不能比較,站在柳下溪身邊立即是明顯的南北人種的分界。
  看得出柳下溪壓抑不住的興奮,鄒清荷忍不住問到:“柳大哥是不是有了頭緒?難道案子還另有分枝。”
  柳下溪隻是輕拍他的肩:“隻是推理,還得從實際出發,理論聯係實際嘛。現在還不到跟你說的時候。”
  鄒清荷“去。”,也就沒有追問下去。是有分寸不讓人為難的好孩子。
  行走在街道上,閑逛的人也不少,這個時間段的縣城是熱鬧的。
  迎麵飄起的風,帶著濕氣潤澤著臉上的肌膚。
  柳下溪打破兩人之間的沉寂,先開口問道:“清荷,大學打算考那所學校讀什麽專業呢?”
  “我的文科要弱,讀理科吧。我想讀經濟管理係。至於學樣還沒有想到。可能是長沙、武漢與廣州吧。”鄒清荷清清嗓音,這可是他第一次告訴人。
  “噫?為什麽不報考北京、上海呢?”上下打量著他,柳下溪一時想不到他會選擇這種專業。“為什麽呢?不是北大、清華、複旦大學這些名校?”
  鄒清荷笑了起來:“柳大哥說笑吧,是對我的讚揚?我的成績考那三所大學?隻能發發夢。”
  “聽你們學校教導主任說,你的成績很好啊。”
  “池塘裏的還算大的魚,放生到大海遇到鯨魚能跟它比體積大小麽?”
  “好怪的比喻。”柳下溪笑道。“你們這兒的教育也不差啊。湖南、湖北與江浙一帶才子都出得不少。”
  “願意填有把握的學校吧。”鄒清荷沒有上北大、清華的信心。
  “北大有經濟學院吧?有沒有經濟管理這個係?記不得了。嗬嗬,隻怕跟你想象中的科目不是一致的。”柳下溪笑了起來:“是以經世濟民為宗旨呢。”
  “噫?”鄒清荷沒有聽清他的自言自語。
  “為什麽選這個專業?”
  “對將來發展好吧,畢業後進入國營單位也是坐辦公室的吧,混上幾年可能就是個官。”對未來的路,鄒清荷其實也是迷離的。
  柳下溪微笑起來:“這是有前途的專業,中國目前的經濟在不停地嚐試著變革,暗潮洶湧,遲舊是你們的天下啦。”
  “是嗎?”鄒清荷的心願是小小的,今後的日子過好點,不要父親與姐姐過得那樣辛苦就行了,沒想過要濟世。
  “要認真想好哦,報考那所學校對將來很有影響。”
  “隻要能考上,那所都無所謂吧。把握最大的就是省內的幾所。”
  柳下溪輕拍他的頭:“怎麽沒有自信呢。你要知道,你們省的錄取分數高過南方其他幾省,這就說明,你們這裏的文化程度比別處的高呀。如果你考北大的話,我是能幫你的。”
  “噫?”鄒清荷失神。一時沒有消化到這句話。“真的嗎?北大?想都不敢想。那可是中國不少學子的夢園啊。”鄒清荷回神過來非常驚喜。隻有站在頂峰的天才們的樂園呀。“柳大哥是北大畢業?”
  “不是,我是警校畢業的。”柳下溪好笑地看著他快樂的樣子。“我有朋友在北大讀研究生。也有認識的教授,可以請他們寄些資料過來,有些功課我也可以幫你的。”
  “太好了。柳大哥,你可是我的貴人啊!”鄒清荷止不住溢出來的快樂,那一瞬間真覺得連天安門都為他而打開。
  “請你吃羊肉串。”適時,聞到烤羊肉串的香味。他拉著柳下溪的手臂,正是那隻受了傷的手臂,傷雖好得差不多,還是有點痛,想不到這小孩子手勁還蠻大的。
  羊肉串柳下溪也愛吃,難得有人請客,不客氣地大吃起來。

紅色的霧-07

  “這是?”鄒清荷有劉姥姥進大觀園的白目。白天沒有仔細觀察過廚房,他想燒熱水洗澡,但那裏麵是他不認識的煤爐。“雙頭煤灶啊。”柳下溪好笑道:“想煮宵夜吃啊?”順手扭了開關,爐火燃起來。
  “這是?有什麽東西在下麵?不是耦煤為燃料嗎?”
  “沼氣,也是煤氣。這是開關,順時針扭動。”關上爐火。
  “沒見到水壺。”鄒清荷喃喃。
  “電水壺,直接插電就好了。燒開水喝嗎?熱水瓶裏有。”
  “不是喝,是想燒熱水洗澡。”鄒清荷不好意思了。
  “哦。”柳下溪笑。“不用燒水,有熱水器,是用電的。不過,要先開著,等三十分鍾才有熱水。”
  浴室與廁所在一起,熱水器這種東西,鄒清荷聽都沒聽說過……“花灑,水從這裏出來的。這裏是水開關,這裏是電源開關,這是洗發液,這裏是淋浴露。毛巾放在這裏,牙刷放在這裏,幹淨衣服放在這籃子裏,髒衣服放進陽台上的洗衣機裏,我正好也要一起洗衣服呢。”一一指點,鄒清荷聰明記憶力又好,不用說第二篇。
  驚歎。“我們這兒有熱水器賣嗎?”
  “家裏的人從上海給我寄過來的,隻要有電就能用了。”柳下溪坐在客廳雙人沙發上,這沙發是在本地買的,木製,油的是本色漆,這裏的木製家具不錯,大方結實,人體工程學上的運用恰當。
  “柳大哥怎麽不留在北京,反而來到這小地方?人不都是往高處走麽?”
  鄒清荷坐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好奇地盯著柳下溪。
  柳下溪沉默下來,躲過了鄒清荷探詢的眼神。
  鄒清荷舉起雙手,笑道:“啊哈,我投降。柳大哥,我可不想知道你過多的秘密被你殺人滅口。”
  “你這小子!”柳下溪笑了起來,伸出長手臂揉亂他的頭發。
  柳下溪起得早。一掃初來此地時的懶散:“也該振作了。”他暗想。
  翻開有著自己整理這案子的資料。真的結案了嗎?還有疑點存在。可惜屍體已經被火化連骨灰也被死者的親人帶走。這裏的人對凶殺案處理方式很草率的。
  釘子的事是偶然還是暗示了什麽?
  目擊證人之一的劉華……。
  柳下溪心一動,也該查一查此人在案發當時的動向。
  心動不如行動。
  大隊長人不在,同事們都認為案子已經結了。今天是星期天,想看證物與檔案也不方便找人回去上班。隻有自己出動獨自解決疑點。
  鄒清荷睡了個自然醒,精神特別地好。一看表居然九點多了。這可是破記錄了的,真舒服,柔軟的大床可以翻來滾去。周圍也沒有能漏噪音的牆,聽不到小孩的哭聲與夫妻吵架打鬧……真幸福啊。
  出了臥室,看不到柳下溪。昨天的衣服已經好好地曬在陽台上了。鄒清荷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正要洗臉瀨口,門開了。柳下溪提著菜與早餐帶著燦爛的陽光曬得滿屋生輝。
  “柳大哥會做飯麽?”鄒清荷驚奇地接下他手中的菜。
  柳下溪笑笑搖頭:“當然是你來做,據我的推理你是一定會做的。”
  鄒清荷摸摸還沒有生出胡子的下巴:“柳大哥說說你的推理。”
  “很簡單,你們家父親與姐姐都在上班,還是沒有固定上下班時間的人。你既然是走讀生。做飯菜自然就是你的家務事。”
  “就這麽簡單的推理?”鄒清荷笑。的確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他是會做菜的,隻不過他不知道自己所做的飯菜算不得美味。
  這是非常愉快的一個上午。
  “大約就在這裏。”鄒清荷熟悉這條河堤,雖說那天有濃霧。他指出那天車胎破掉的大約位置。
  柳下溪心中有疑惑。看到屍檢報告的汪隊長到底是怎麽想這件案子的?
  鄒清荷有觀察的習慣。雖說那觀察還不成熟。他看著柳下溪戴著手套在地上細細尋找,明白他是在找釘子。
  在鋪滿石子的路上找釘子……真是辛苦的事啊。
  鄒清荷擦著額頭滲出的細汗。前麵柳上溪大個的身影認真地翻動著石子。“這種執著是辦案人員的精髓吧。”鄒清荷敬佩地想。腿有些麻木,伸了伸腿。站起身來,一順腳踢翻了幾顆石子,其中傳來了細微的金屬聲響。
  大喜。“啊,找到了。”
  與此同時,柳大哥也發出了喜悅的聲音:“找到了。”同一型號的釘子。在他們倆仔細地尋找近500米處,找到了幾顆散落在草邊與卵石間。
  兩人笑了起來,零散的路上行人用看瘋子的眼神掃射他們。
  “說說你的看法。”兩人把自行車放在身後的斜坡上,柳下溪對隨意坐在水泥砌成墩上的鄒清荷道。
  “如果釘子是無意漏掉在路上的話,應該零散地沿著行走的曲線落在路上。我記得自己騎車是沿著稍左行走。今天找到的釘子卻是沿橫線散落,也就可以這麽來理解,釘子是被人故意撒落在路上,目的恐怕就是擊破車胎。”
  “為什麽要做這種事?”柳下溪拾起幾塊石子,打著漂亮的水波……石子在水麵跳躍,一圈二圈三圈。鄒清荷想,原來柳大哥也曾年少過。
  “地上的釘子在我們之前被人重新拾走了,我們找到的都是極難被發現,做這種事的人有自己的目的。有幾種可能:一種可能是針對我來的,也許我得罪過誰。我早上那個時間內會騎車經過,知道的人不少。專為了讓我的車胎爆破,這種無聊事也是有人可能會做的。不過,這種可能性極小。第二種可能是無差別行為,不是針對某一人,純粹是為了做而做。不過,做這種事的人不會費心去拾回釘子。第三種可能就是針對那天清晨發生的案件。在我之前有人先發現了凶殺案,發現了屍體可又不想做第一目擊者。這個人自然知道我上學的時間,等確定我車胎破了走遠後,拾起地上的釘子,然後……。”鄒清荷一陣惡寒,當時的霧看的地方並不遠,而且他急著去學校並沒有東張西望。隻要想著身後濃霧裏有那麽一個人,睜著眼睛,血紅的眼睛……盯著自己的背影……那是不愉快的想象。
  柳下溪把手輕輕地放在他肩上,望著他的雙眼:“早上我要跑步,你也不要騎車,每天沿著河堤陪我跑步吧,這也是鍛煉身體,對學習也有好處。”
  “跑步?”鄒清荷張大可以塞進雞蛋的嘴:“這麽遠!”
  “馬拉鬆更遠。”柳下溪的口氣是強硬的。
  鄒清荷陷入思想鬥爭裏,跑步也是好事,隻不過……能堅持麽?特別是天越來越冷了。早晨還好,隻是,放學後在路上跑步感覺有些傻。
  突然,聽到哄隆的聲音。一道亮光閃過鄒清荷的大腦:“拖拉機的聲音!”他跳了起來,快步跑上大堤。
  迎麵來的拖拉機距離還非常遠,那聲音卻傳先過來了。
  鄒清荷興奮地回來。柳下溪已經坐下來,含笑地望著他。
  鄒清荷腦袋跟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撫掌笑道:“是開拖拉機的大叔。釘子一定是那位大叔撒下的。”想了想又道:“做了這麽多事的是那位大叔!難怪他不肯下車的,因為他已經知道那人死了。哎,隻怪我當時觀察得不夠仔細。柳大哥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也不是,釘子的事我是聽你說起的。路這麽寬,被劃到巧了點。”
  “我原以為,它是自然死亡的。料不到是橫死。”
  “橫死。嗯,很貼切。嗬嗬。”
  “別笑。”捶他的肩。“總之,我覺得大叔做這種事非常奇怪。”
  “可惜,現場被破壞了。”柳下溪輕歎一聲。“清晨的拖拉機聲音肯怕更響。我們不妨這麽假設:死者被刺傷後逃了出來,慌亂地朝著聽到的聲音的來源跑去,希望得到解救。這就是死者在這個小碼頭不是直接往大堤上跑,而是沿著斜坡跑的理由。而凶手們沒有追上來也是被這聲音給嚇的,當時他們隻怕是直接就逃了。他們沒有逃多遠,又忍不住回來想看情況,可還沒等他們看清,又聽到了拖拉機聲,這次他們應該直接逃跑了。汽船發動的尾煙,把霧的顏色染成了深色的暗紅。這小碼頭在冬季很少有汽船停靠,是水位的關係吧。現在水位不高,貨運一般不往水上走。”
  鄒清荷沉默了會,百思不得其解:“那位大叔有必要這麽做麽?又不是他殺的人。難道他怕凶手報複?”
  柳下溪拍拍旁邊的水泥墩子“坐下來說。”
  鄒清荷挨著他坐下來,從柳下溪身上吸來的溫暖抵禦河風的寒意。
  “這件事,清荷你不要跟劉華接觸,偵探遊戲到此打住。”
  “劉華?柳大哥是說那位開拖拉機的大叔叫劉華嗎?”
  “最啊。你呀!不要卷入威脅事件裏,連自保做不到。我要教你防身術!”
  “柳大哥!不要瞞了。難道案子還另有蹊蹺?”
  “今天早上我去劉華買磚的磚廠調查過了。案發的早晨,他故意隻裝了半車的磚。並比平時要晚了二十分鍾到磚廠,也就是在五點四十四分到的,裝貨用了十一分,比平常貨裝的少,裝貨時間快。他是五點五十七分離開磚廠。就因為反常,磚廠的人有記錄在案。根據正常車速,應該能在六點十九分跟你上。”柳下溪用記錄本上的資料詳細用圖來描繪。
  “大叔到底隱瞞了什麽?”鄒清荷雙手托腮。
  “真相。有些事我要等明天回去上班才能查得到。”柳下溪合下了本子。
  “大叔他車上裝的是紅磚,那釘子那裏來的?”
  “這個我也問過了。磚廠那邊有位師傅,想手工做點家具,缺了些釘子,在案發的前一天,劉華說是建房子有現成的釘子,平一點給他。案發的早晨,帶了幾斤釘子給那位師傅。最可惜的是我沒有親眼見到過那天的現場。”
  鄒清荷臉紅,他雖然有看到了現場。卻自以為聰明,並沒有看出什麽真相,現在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記住,不要去惹劉華!”柳下溪拍拍鄒清荷的頭:“在一切還不清晰的時候,不能打草驚蛇。”
  “是!長官。”鄒清荷一本正經地敬禮。
  “噗嗤”柳下溪笑。“調皮鬼。回去吧,吃中飯的時候到了。”
  鄒清荷的廚藝是粗糙的男人料理。
  也許是心情好的原故,柳下溪覺得很好吃。
  下午放他回去擺小煙攤了。
  柳下溪給李果家掛了一個電話,李果不在家。李果到那兒去了呢?
  “秋菊。這是我特意從廣州帶回來的發夾。你看看,這顏色這款式聽說是從香港販過來的,還有這麵霜……”
  鄒秋菊推開伸到眼著捧滿東西的雙手:“不要,你煩不煩!”
  “不煩不煩。”李果涎著臉笑。眨著杏眼一副小狗討好主人的模樣。
  “老姐,你還在家呀。”鄒清荷滿麵春風地進來,卻見李果沾在姐姐身邊把通道給堵了。李果比他還矮啦,也難怪姐姐看不上。現在的鄒清荷倒也不如以前對李果有偏見,警察也是不錯的人嘛。
  見弟弟回來,鄒秋菊鬆了一口氣,眼前這個人啊,比蒼蠅還討厭。到底是不能多得罪人,人家還是公安啦。“李果。這些東西我不要,你帶回去吧。我也要上班去了。”
  李果歎了一口氣:“秋菊,你怎麽就……”最終,什麽也沒有說抱著東西走了。
  “老姐,你就從追求者裏麵挑一個扶正吧。這樣下去不是好事情。”鄒清荷心痛地望著老姐睡眠不好留下的黑眼圈。
  鄒秋菊皺眉:“小孩子,隻管讀好你的書,大人的事你少管。對了,那位公安你怎麽認識的?”
  “柳大哥!什麽公安公安的難聽死了。”鄒清荷把書包放回自己的床上:“姐,我跟你一起去,我也要去擺煙攤了。是上次那河堤殺人案,我正巧發現了屍體。柳大哥負責錄證人口供,就認識他了。柳大哥真是好人,我會幫我找考大學的資料。”鄒清荷興高采烈,沒有注意姐姐複雜的眼神。
  鄒秋菊比起弟弟來,內斂多了,甚至可以說是深沉的。
  她比弟弟大了三歲。
  母親在醫院住了一年多後去世。母親的死亡從病發開始就知道是即定事實,她從那時成熟起來的。自從母親過世後,父親的臉上再也沒有出現過笑容。以前的房子賣了,能賣的都賣了,錢還是不夠。能借的都借了,自此以後來往的親戚沒了。弟弟的成績很好,怎麽忍心讓他綴學?
  這幾個所謂的追求者,隻怕沒有幾人能為她背上負債。為的不過是她還過得去的外貌罷,甜言蜜語也不過是求一夕貪歡。李果算是眾多追求者裏符合結婚條件的一個,隻可惜他這個人,鄒秋菊看不上眼。個子不高倒不說他,那不求上進得過且過的懦弱個性,她實在看不過。
  乘務員的工作是固定在狹小的車廂裏。隻要有人群,就是小型的社會麵貌,人生百態看得不少。心也越來越硬了。柳下溪留給她的印象非常鮮明,在壓抑了的少女夢想裏白馬王子級的人物。她是清醒的、理智的,少女情懷總是詩被強行擠出體外。
  其實,昨夜意外地見到那個身影,還以為是來找自己的。可是,對方隻是淡然地甚至連目光也沒有正視落在自己身上。那股失望感收縮著心髒,生痛。
  鄒秋菊不是主動型的人,她沒有過主動追求想要的念頭。有時甚至想:要是自己是男人就好了。也隻是這樣想一想,然後憶起母親,淚痕沾濕了枕巾。
  鄒清荷與姐姐的心情絕然不同,他是快樂的,看著前路高懸著耀眼的太陽。(有一天他會離開這兒,到遠方去。)他是懷著這樣快樂的願望。(外麵的世界一定是精彩的吧。)他對外麵世界的理解,來自圖書館裏的書籍。
  這對姐弟一路無話,靜靜的如陌生的兩個人。
  柳下溪剛鎖好門,就見到他一直找不到的李果垂頭喪氣出現在樓梯口,手上還提著一堆東西。眼熟啦,好像是從廣州買回來的。
  “你這是幹嘛來著。”柳下溪好奇,連自家的口語也出來的。
  “別說了。”李果沒精打采。“失敗失敗。”
  “正好找你,一起去岔河口鎮。”
  “幹嘛。”李果沒好氣道:“我要進去坐坐。”
  柳下溪隻得重新開門,讓他進去。“你這是?”
  “鄒秋菊不理我。”李果雖然第一次來這裏,卻沒有好奇心。自動倒了杯白開水,一口氣狠狠地喝下去,仿佛那水跟他有仇似的。
  柳下溪沒興趣做別人的愛情顧問。沒搭理他,他現在算是和李果是搭擋,可李果實在不是吃這碗飯的人,對真相一點兒興致也沒有,完全是位閑爺!看來他是沒有指望了。
  李果發了會呆,坐得安穩,久久沒有挪窩的意思,柳下溪有點不耐煩。“追出色的女孩子除了要臉皮厚外,還得有品德與才能。”
  這話一出,李果倒是眼睛一亮,來了興趣:“說詳細點。”
  “臉皮厚這一點你肯定是有的。”柳下溪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李果卻隻是點頭,聽不出這句有嘲笑他的意思。“品德在追女孩子跟平常人定義的品德是不相同的。其實也就叫投其所好。有的女孩子喜歡男人有安全感,男人就得把自己可靠的一麵展示出來;有的女孩子喜歡男人聽話,你就得隨叫隨到,不違背她的意思;有的女孩子叛逆,你就得展現你是荒誕的,走在時代頂峰的男子。說到才能嘛,也就是多才多藝。唱歌跳舞畫畫寫詩都算,有這些才能,能為你加分不少。”
  李果聽得雙耳發燙,有這些還用請教別人麽?還不女孩兒自己撲上來?這不是廢話是什麽!
  “總結一句:要做一名有擔當的男子。走吧,去岔河口鎮。”柳下溪說完長篇大論站了起來。
  “岔河口鎮?那案子不是結了麽?”李果不甘願地起來。
  “還有些地方不明白。”
  “就你多事。”他小聲嘀咕,柳下溪耳朵尖,聽到了。橫了他一眼,這李果怕惡,乖乖地跟著走。
  “一樁案子,隻要有疑點就要弄明白,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半點也不能馬虎。”

紅色的霧-08

  李果提不起勁來,隻不過他對強勢的人一向沒有抵抗力。不是說柳下溪人不好,隻是文化有差異、身高有差異、強弱有差異,李果不自卑是不可能的。
  李果是安份的人,從不多事。每天隻是期待著平平安安過小日子。如果能討得鄒秋菊當老婆人生就完美無缺了。
  高中畢業後,安排工作時到公安局還以為是管戶籍或者守傳達室接電話之類清閑的工種。哎,誰知道哩,居然進了最苦最危險的刑偵大隊。
  是誰?把他弄進刑偵隊?慶幸大隊長汪集成是他的親舅父,從少就痛愛他。不過,不準他在局裏泄露他們親戚的關係。
  柳下溪拉著李果一起出門。除了他們是拾檔一起行動方便,另外就是跟本地人打交道時,在語言上方便些。李果是本地人,普通話也不標準,還能跟他溝通,算是中間的翻譯。
  “調查報案人劉華?”李果得知他們此行的目的後吃驚地重複。
  柳下溪有些歎息:如果自己的搭檔是鄒清荷就好了。
  “為什麽要調查他?”李果繼續追問,在他的腦海裏案子是已經了結,隻要把凶殺捕捉到案……。罪犯有舅舅他們去追,追不到還有全國的同行,落不到他一實習的小警察身上。不幹他的事嘛。幹嘛還要重新調查?難道要翻案不成?翻誰的案替誰平反?搞不懂。
  “不是調查,是在證詞上有些疑問想請教他。”
  “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麽?案子都結了。凶手畏罪潛逃,作案動機也有,現場的證據也有,不明白你怎麽想。”李果有時話蠻多的。
  “想不通的就是動機。”柳下溪喃喃低語。大個子的他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壓得那車快要散架了。看著李果騎得輕盈自在……羨慕起這小子的個子矮小了……。南方人到底是纖細的……那身形比北方少女還來得纖細。
  李果的臉是張娃娃臉配著圓圓的杏眼(算是可愛型的吧),柳下溪心不在焉地想。
  這隻是瞬間的想法。他的思緒很快回到“動機”上。劉華的動機:假設那天清晨,五點多出門很早,在這地方出門這麽早本來就奇怪。這裏的民眾給他的印象就是一個“懶”。不但懶,還要加多一個字“散”。
  當然,也不排除早起的勞作的人。劉華在建房,起這麽早是正常的能理解的。幾個月都這樣過來,也算是合理的。那天錄口供,情況不明的自己到底是忽略了這個人。隻是奇怪他對警察本身的抗拒,還有就是缺少本地人該有的旺盛好奇心。四十左右的大男人本不應該如此膽小,以不想惹事來解釋他的置身事外的超然牽強了些。當時,真沒有想如此多,沒有更仔細地觀察那個人。現在腦裏麵劉華的印象不清晰,隻是張平凡的泡受風霜超出實際年齡的農家男子。滿臉皺紋,皮膚是棕色的……眼神沒有注意,當時的他好像手腳沒地方放似的,有些神經質急於擺脫他們……其實有點記不真切。柳下溪向來隻記自己感興趣的,不上心的人與事自動排除在大腦之外。總之,是不會讓人聯想到與犯罪有關的麵貌,當時內心對此人的評價是:盲目地遵守著社會規範的類型。
  柳下溪讓李果去向周圍的人打聽有關劉華這個人。他自己在小鎮四處走動,發覺好東西:炒蓮子!他牙齒極好,鋼崩兒似的“哢嚓。”嚼得歡。買了幾斤炒好的熟蓮子。由蓮子想到蓮花,紅蓮花、白蓮花的,在這裏稱為荷花啦。聽說,這水鄉,盛名的是二月梨花雪花似的鑲在枝頭;三月的桃花沁美入骨,清雋與妖豔輝映;三、四月油菜花,鄉間的旱地到處是金燦燦;六月的荷花,有水的地方就有荷花,一眼望去,漂亮極了連到天的盡頭。柳下溪沒有親眼見過,就是那張相片讓他丟了魂當時腦裏就隻有:“菱葉縈波荷風,荷花深處小船通。逢郎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白居易《采蓮曲》)
  鄉下的房子建造的速度真是緩慢,跟蝸牛爬坡有得一拚。算來接近一個星期了。劉華的屋子隻修到一樓,第二層才搭了鋼筋的架。柳下溪在附近轉了一圈,沒有見到劉華本人。隻有建房的人在忙碌。這裏建樓房是大件事,精精樂道的說長道短的人不少。可惜他們對柳下溪有著本能上的拒絕。
  “這就是鎮上唯一的錄像廳啊?容不了多少人吧?”柳下溪自言自語道。普通的二屋水泥房並不大,容不下多少人吧?門口掛著厚厚的黑布,有些喪氣。琉璃窗上用黑色的墨汁寫著“錄像廳”三個。字寫得不錯,有柳體的骨骼。寫這三個字的人練過柳體的書法吧。
  柳下溪有著敏銳的反應,他猛地轉過身來。他身後鬼魅似地站著一位黑衣褲子、灰藍色上衣的少年。冷淡的、略啞的聲音帶著戒備:“你在看什麽?”
  “不能看嗎?”柳下溪反詰道。
  “你在這附近轉了老半天。想偷東西!”少年莫名的指控,讓柳下溪啼笑皆非。不過他的普通話很標準,比鄒清荷的強。
  “你有被害妄想症啊。”柳下溪少年心性起,跟他鬥起嘴來。哦,他的年齡其實也不大,是今年警校應屆畢業。
  “是又怎樣?關你屁事。”少年冷嗤。
  各色人見多了,這種有著陰暗潮濕個性的小鬼難見。柳下溪聳聳肩,太囂張了。自己還不宵跟他一般見識,看年齡少年大約與清荷相當:“你是六中的學生吧?認識鄒清荷麽?”
  少年很明顯地收縮著雙眼,咬咬牙。冷冷道:“那又怎麽樣?”
  “那就是認識囉。”柳下溪把手中的炒蓮子遞過去。“我是他哥。”
  少年一撇嘴,譏笑道:“什麽哥哩!知道我認識他,還睜眼扯謊,真是不知‘恥’字怎麽寫。”
  柳下溪一笑:“這麽偏激啊?比他大當然是他哥,又沒說是親哥、堂哥、表哥的。你那麽激動怎什麽?小鬼,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一甩手,推開他遞上的蓮子袋。一時話塞,辯不過柳下溪。
  拖拉機轟隆隆響起。柳下溪順聲望去,看到劉華的車朝這邊駛來。
  “興旺,你不在家裏做作業,出來做什麽?”劉華雖然先看到柳下溪卻沒有跟他打招呼。   “劉華,他是你的兒子?”柳下溪有些意外,這少年個性雖不好,外表還過得去。跟他的父親並不像。劉興旺朝父親走去,平淡道:“看書眼倦,出來透氣。爸,你認識這個外鄉人啊?”  
  “他是公安。”劉華自顧自地禦著水泥。“就是河堤那案子來錄過口供。”
  “那案子不是破了麽?”劉興旺意外地看著柳下溪,他並沒有上前幫父親的忙。柳下溪看不過去,上前幫助劉華禦水泥。
  他們消息很靈通嘛。
  劉華並沒有拒絕他的幫助。事完後拍拍手上的水泥灰,累得柳下溪身上也有一層水泥灰了。  “公安同誌這次來是找我的?”
  “不是。休息日有空,隨便出來轉悠。”
  劉華又把嘴給合上了。
  “公安同誌……”劉興旺笑了起來。“更像賊呢。”
  “興旺!”劉華喝了一聲:“回去寫作業!”
  “他說他是鄒清荷的哥哥呢。”劉興旺一點也不理會父親,越發笑得曆害,甚至笑得躬著身子。
  “原來,劉華你是認識鄒清荷的。”柳下溪溫和地笑了。
  劉華麵部僵硬。
  “到底有多少事隱著沒說呢。劉華同誌。”
  劉興旺攔在父親麵前:“我們有權保持沉默。”挑剔的眼神燃著熊熊的火焰。
  “你兒子,是不是……頭腦有問題啊。”柳下溪也惱了,問得直接。
  父子倆同時翻了臉,劉華死死拖著要發飆的兒子。“公安同誌,你說的不是人話。”
  “劉華,你是目擊證人。任何的謊言使案子的難度增加。在法律上假證是妨礙司法的罪。”關係弄僵了。當然也從沒有好過。很糟。
  “該說的已經說完了,沒什麽隱瞞。我那有空去記兒子學校認識的同學。就算名字聽過也不記得臉,記得臉也不知道那個名字是他的。”
  想不到一副老實實在的劉華,說得這樣一番歪理來。駁不倒。
  柳下溪承認了這次交鋒是自己敗北了。
  李果的形像起了作用。李果的娃娃臉對風華正茂的少女沒有吸引力。但是,對中年婦人卻有致命的殺傷力。李果來了興趣,學著柳下溪的把所有調查得來的話題記錄下來,有什麽記在剛從小店買的學生習字薄上。
  “劉華:三十九歲。岔河口鄉六道灣村人。結過二次婚。第一個老婆姓李,九年前病死。第二個老婆姓齊,二年前失足跌落湖中死亡。有一子劉興旺在縣六中上學,高二,十七歲。他們是在第二個老婆死後搬到這裏的,前麵那家錄像廳就是他們租的門麵開的,生意不錯。劉家的拖拉機是劉華前幾年倒賣棉花、棉籽、菜油、芝麻油等賺來的。是縣裏頭批萬元戶之一,得到過縣長表揚的。買了拖拉機後,他就很少做投機生意了,白天專心幫人拉貨,晚上放錄像。在這鎮上有是身份的人吧。隻是個性偏僻了點,連這附近的混混也怕他。父子兩人平時不怎麽跟周圍的人來往。畢竟隻是二年左右的鄰居,大家對他的了解有限。”
  柳下溪左手托腮,不出聲。
  “怎麽樣?”李果得意洋洋地等等誇獎。
  “很好。”柳下溪笑了,真逗:這孩子,象極了討主人歡心的龐物狗。“知道六道灣怎麽走麽?”
  “半個小時的車程。”
  “這麽近?”
  李果笑道:“整個鄉也隻那麽大。如果是摩托車,幾個小時整個縣也就逛完了。我們這是要調查劉華第二個老婆的死因麽?跟河堤上的凶殺案有什麽關係?”李果雖不聰明也不是絕對的笨蛋。在局子裏混了幾個月多少對某些詞還是敏感的。比如說:死亡。提到死亡,就會想到死亡的幾種狀態:自然死亡、病死、意外死亡、被殺。失足跌落湖裏淹死有可能是:自己不小心淹死、被人推下、死了被人棄屍。
  在這裏沒有人報案,公安機關就不會理會。人死亡隻要有家人給的合乎理由的解釋就沒有人追究,並不需要醫院開具死亡證明。屍體被家屬隆重地送進墳墓就完成了人的一生旅途。
  大大小小的塘,好多!不過,那麽淺的水算塘麽?
  “他們在做什麽?好多魚!”魚在網子裏掙紮著。新鮮的魚讓人流口水。
  “清塘。”李果道,見柳下溪把自行車停下來。催道:“快點吧,過不了多久,天就黑了。”
  “他們在挖什麽?”柳下溪好奇心重。有的塘子是有人在泥裏挖掘。
  “有些塘子裏的魚幾年沒有幹過了。現在把肥魚清出來,弄到市場上賣,那些挖掘是挖耦,新鮮的耦上市,現在正是農閑的開始,天氣也不是冷得嚇人的時候,清塘起耦的好日子,留種的耦也要重新布種了。那地裏看到沒?準備植窖埋甘蔗,到春天埋下去的甘蔗長新苗就可以成甘蔗林了。”
  “這麽多魚現在賣還不如等到過年的時候。”
  “笨,那時,天太冷了。誰願意起魚?這裏是魚米之鄉,魚任何時候都不缺,過年也不會價高多少。這些魚直接由水產公司收購,統一外銷他地,或者是製成魚幹呀、魚罐頭之類的。”
  “看著這些魚,想買條來做菜,還有新鮮的耦!”柳下溪笑道。
  “你會做飯菜?看上去都不像。”李果橫了他一眼,不明白這個人,一會兒是工作狂,一會兒普通人。現在不是來查案麽?這麽清閑。
  “到別人家蹭飯,送上新鮮的魚好進門。”
  “誰家?”李果的好奇心不是普通的重,眼睛總是閃亮亮的。
  “不告訴你。”柳下溪快樂地把自行車放在一柳樹邊。“幫我選選。那一種魚好吃?”
  “都好吃。”問李果問錯人了,李果對廚房沒有興趣。他隻分得清鯉魚與鯽魚。青魚與草魚是分不出來的。
  柳下溪自己谘詢了一下起魚的農民,買了條三斤多重的桂魚,和幾斤鮮耦。
  他們倆也沒有趕路,柳下溪示意李果問賣魚給他的農民劉家的事。
  “老鄉。認識,搬到鎮上去的家裏放錄像的劉華麽?”李果有了幹勁後,人也機靈了點。明白過來,柳下溪買魚是為套話鋪路。
  “劉華?開拖拉機的劉華?認識!”農民停下手裏的活,坐在草地上。“說到他,就有話講囉。能幹,很能幹的一個人。”
  “他的舊房子在那裏?”
  “早拆了。聽說他在鎮上蓋新屋,有些木料還可以用,浪費了可惜。問這個做什麽囉。”
  “有事呢。多講講他們父子倆的事。”
  那位農民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們,大約覺得不是壞人。“是在幾個月前拆除的,那塊地這裏已經成了別家人的自留地,早種上農作物了。”
  “他平時跟誰家的關係最好啊。”
  “哪一家子啊?都好吧。劉華長年在外地,家裏頭隻要婆娘與小興旺。那婆娘是後娘,刻薄得很,對小興旺一點也不好,常常打罵。那婆娘的嗓門大,鬧得四鄰不安。那婆娘死了,天開眼了。”
  柳下溪低聲對李果道:“問問他們,第二個老婆死的時候,劉華在不在家,還有,他兒子劉興旺是怎樣的孩子。”
  到底是剛跟他做了筆小生意,對方有問必答。
  “小興旺?多好的一個孩子。老實、聽說、讀書成績又好,是劉家的三代單傳。劉華看得比自己心肝還重要。姓齊的婆娘會裝假,劉華在家裏頭的時候裝著對小興旺好,平時那婆娘潑辣,他們的家事又不好說。劉華被蒙在鼓裏有一二年吧。他婆娘死的時候劉華不在家,還是我去通知他的,他是第二天晚上才趕到。你們問這些做麽子囉?”
  李果陪著笑,一時語結。回頭看柳下溪。  
  “劉華的老婆是什麽時候被發現死在塘裏的?”柳下溪直接問。
  那漢子看了一眼他,聽懂他的問話。半晌才道:“下午。隔壁的劉婆婆看見劉家的魚塘裏泡了件衣服,喊人來撈,才瞧得出是劉華的婆娘翻白了。有人通知上學的小興旺回家,我去郵局給劉華掛了電話。”
  “屍體埋在那裏?”
  “被水鬼抓住的人不吉利,火燒了。”
  “水鬼?”
  “屍體,腿上,身上到處是抓痕,不是水鬼是麽囉?都怕了劉家的池塘,幹水後填平了它。”
  也就是說什麽痕跡也沒了。
  回程時,天色發暗,溫度降底了幾度,李果冷得哆嗦。柳下溪見他可憐,脫下件外衣丟給他。李果也不客氣,馬上套上。一邊笑道:“這麽看來,劉華不在家,他老婆是自己掉進塘裏的。原來你買人家的魚就是為了套他的話。那你又怎麽知道剛才那人認識劉華?”
  “同一村的人不認識才怪。”這個村就叫劉家村。估計大部分都是姓劉的吧。
  李果擺擺手,衣服對他而言太大了。“就這麽簡單。”仔細一想是自己笨了些。本來嘛同一村的人怎麽不會認識?“你怎麽看劉華第二任老婆的死?”
  “死無對證,除非有誰自己承認殺了人,否則定不了罪。”
  “那不是白查的麽?”李果不解。
  “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把自己的推理導上正軌。從心理層麵來解釋個人行為的動機,預測個人可能發生的行為。也就是收集全麵的資料,分析這個有沒有做某件事的心理驅動。”
  “不明白。”李果懊惱。
  “演繹與歸納、曆史與邏輯、分析與綜合懂不懂?”
  “不懂。”李果回答得幹脆。
  “哎。”輪到柳下溪傷腦筋了。“演繹法就是先有結論再一一對應推算。由A到B到C。而歸納法剛才相反,先由A、B再總結到C。算了,這麽說也說不清楚。以實例來說明:就說這次河堤殺人案件吧。1、張健與李衛前在頭一天跟死者吵過架。2、吵架的理由是為了收貨付款的事,也就是為了錢。3、李衛前有暴力的前科。4、他們清晨送死者搭船下落不明。5、死者的錢不翼而飛。綜合以上五點,張健與李衛前傷害死者的可能性很大,是畏罪潛逃。也就是這兩個人具有最大的嫌疑。這就是整合數條理由得出結論……”“啊。說得也是。”李果打斷柳下溪的話。“這麽一看,破案很容易的。”
  他這一打岔,柳下溪沒有興趣繼續說下去了。李果真不是一位好聽眾。
  “再教我一點東西吧。”李果合掌相求,柳下溪不理他。
  “小氣!”
  回到縣城,收回自己的衣服,與李果分開,柳下溪直接去找鄒清荷了。
  鄒清荷正在小廚房準備做飯,柳下溪把魚與耦丟給他。那能叫廚房麽?他連躬身都進不去,可憐地隻有青菜與青椒。“我在這兒蹭飯。”
  鄒清荷很高興。“這是桂魚?很貴的也。”
  “還好啦。”
  看著他在水龍頭處浸著冷水很熟練地剖著魚……這孩子家事一把罩,真能幹。
  “柳大哥,你坐坐,很快就能吃飯了。”
  其實那屋太窄,要他坐也不知道坐在那裏。
  今天今晚,依舊家裏隻有鄒清荷一人。
  魚做得不錯,比起大飯店的都不差哪。真鮮。
  “明天早上記得起來跑步,我在五點半準時到鐵門口等你。”柳下溪把特意留下的一半炒蓮子給鄒清荷吃。鄒清荷歡呼一聲,抓住柳下溪的手臂:“我喜歡吃這個。柳大哥你真是我一等一的知己。”
  特有滿足感的柳下溪摸摸發脹的肚皮,舒服地打了個飽嗝。
  “你認識同年級生劉興旺麽?”
  “劉興旺?”這幾天還真跟這個名字有緣。鄒清荷有特意找過劉興旺向他道歉星期一晚上小七的失言。可是,對方更驕傲,根本不理會他。對這個名字有了印象就會注意到同學位對他的某些評論。整體來說,女同學們對他大大讚揚;男同學對他不滿的多。“柳大哥怎麽問起他?要是你在以前問我,那可是一點印象也沒。今天問我,在時間上問對了。他成績不錯,名次在我前麵。不過是在四班,平時沒有來往,有人說他是‘鼻孔朝天的人’”複又好奇地瞪著柳下溪:“他怎麽了?”有幾個可以結交的機會,都陰差陽錯地結束了。
  “他是劉華的兒子,鎮上那家錄像廳知道麽?他家開的。”
  “噫?錄像廳?前段時間,難怪小七神神秘秘地問我要不要去看錄像。我還說過我沒有錢不去,他說可以免費去啦。我還以為有誰請客,原來是劉興旺請客。這樣啊,那小七怎麽對劉興旺那麽有意見?擦肩而過的麵也見過幾次,他給人的印象就是那種存在感薄弱的人。不對,正確來說是鬼魅的人。有些讓人毛骨悚然。”
  “存在感薄弱的人?”柳下溪笑:“這個結論怎麽得來的?”
  “嘿嘿嘿,老實說從書上剽竊的詞匯。”
  “去,詞匯大部分都是從書本來習得的。”跟他說話就是讓人興致高昂。
  “柳大哥,你怎麽突然提到大叔的兒子?”鄒清荷堅持不懈圍繞這個問題問下去,他有結論:無論如何,柳下哥都會包容他一切的任性。
  “我在想,劉華不想跟警察打交道的理由是什麽?才會把你卷入這案子來做第一發現人。他的兒子劉興旺曾經與繼母相處不好,根據附近的鄰居描述來看肯怕是虐待,也就是家庭暴力。二年前他繼母失足落入自家的池塘被淹死了,身上有抓痕。當地的人說是水鬼(這種未知的東西是不存在的)抓死的,把屍體火化了。你怎麽看?”
  “水鬼,我是不相信的。水鬼之說在我們這裏傳得一向廣泛,每年總有人被淹死。這裏是水鄉,有大河、內河、小河、池塘、魚塘等等。我也淹過水,是在熱天采菱角,不是浮在水麵的,是那種赤角包,帶刺的埋在水的深處那種,葉子象睡蓮不過長滿了細刺。當時啊,真的感覺象是有人抓住自己的腿向下拖。其實是帶刺的赤角包的藤纏住了腿。腿上掛滿了細痕見血,一直回想起來心裏就不舒服。他們也說我遇到水鬼了。”
  “你認為劉興旺的繼母也是這樣溺水的?”
  “不一定。那種痕跡不會被錯認為是抓痕。不如,我去接近劉興旺。”鄒清荷雙眼發光,對這件事興趣極大。柳下溪反對:“不可以,把全部心力放在讀書上!難道你不想考大學?”
  死穴啊!鄒清荷無語。
  “可惜啊,死無對證。弄不清楚是意外還是蓄意的。”鄒清荷歎息。

紅色的霧-09

  鄒清荷縮縮脖子,冷風不客氣地從脖子裏灌進來。才幾天溫度又低了幾度。
  隔著鐵門他就看到等在外麵的柳下溪,不由得笑了。心暖暖的有如沐春風的快樂。哦,就是這種溫暖的感覺吧,連風也不那麽寒冷了。
  柳下溪接過他的書包,沉甸甸的,好重!
  鄒清荷注意到柳下溪才穿了套運動服,看著都覺得冷。脖子上掛著幹燥的毛巾,樣子有點不倫不類。“書包我來拿,先做做熱身動作。”在運動方麵,鄒清荷所在的學校並不看重。學校與學生達到一致,全部重點放在讀書上。熱身要做些什麽鄒清荷都是不知道的。這點讓柳下溪意外。這種隻在乎文化教育的製度不能稱之為健全吧?“不是號召德、智、體全麵發展麽?你們學校都沒有體育課啊?”
  “那是用來喊口號的。”鄒清荷不以為然。體育課當然有排,誰會上啊?“做早操算不算?”鄒清荷笑道。“初中時有,打排球與跑跑步的。我們不叫‘熱身’叫‘鬆鬆筋骨’這隻是叫法不同,就是兩條腿在前後踢踢擺擺手臂吧。”
  “算了吧你,還是跟著我來做。壓腿拉筋,主要為了防止運動傷害。也就是說預防肌肉勞損、抽筋等。”示範一篇,鄒清荷的腦子好用,不用重複。教他很沒成就感。
  柳下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隻擺動了幾下就停下來,動作有模有樣的。“別停下,起碼要做上三分鍾以上!”
  “我昨晚想了一夜。”鄒清荷一邊動一邊忍不住說話。“劉興旺的個性是有點怪。是不是童年陰影造成的人格扭曲?被繼母虐待想想就覺得可怕。我覺得他本質上是好人,不像是會做壞事的人。”主動幫助別人的人(廁所借蠟燭的恩情沒有報,反而讓他聽到自己的好友在說他的壞話。也難怪對方生氣。)
  “劉興旺牙尖嘴利。為人刻薄。”柳下溪對那少年沒有好感,成績好並不代表他的人品好嘛。
  “嗬嗬,沒跟他鬥過嘴。”鄒清荷一直在努力跟他修複關係,已經連續在中午找過他幾次了。劉興旺並不一定在學校吃午飯,也不一定會上自習。就算見上麵了,他也故意忽略鄒清荷對他打招呼。弄得他也很沒麵子。
  “開始慢跑,保持正常心律跳動。記得用鼻子呼吸。”
  “柳大哥,我還是想接近他。”還記得劉興旺有主動邀請過他去他家玩的。如果不是小七的胡說八道,兩人也許已經成了好朋友。
  “你鬥不過那小子。”柳下溪一邊慢跑一邊肯定道。連自己在口角上一時敗下陣來,清荷自然不是對手。
  “鬥不過?等著瞧吧……”鄒清荷沒有說出來,心裏是不服氣的。
  “答應我,小心他,離他遠點。”柳下溪一再強調。
  柳下溪有些後悔把這事告訴鄒清荷。少年心性最是好奇,不可能不去注意劉興旺這個人。劉興旺那小子,是心狠手辣的那類人……
  回到局子裏,聽到了好消息。大隊長他們在省邊境附近的山區裏抓到了二名在逃嫌疑犯。已經招供殺害死者林祥強的事實。他們今天會返回。
  “汪隊真曆害!這次案子終於是結了。”李果的話說出來得不到回應。他回頭就見到深思裏的柳下溪。“難道,他還要繼續調查?”他暗想。
  柳下溪獨自去了檔案室,翻出這次案件拍下的相片。有各種角度……死者的屍體是側倦著身子。大半張臉與地麵接觸。側臉與脖子上都有泥草。麵部死亡時的表情是痛苦的,連眼都沒有完全閉上。瘁死者。左手五指曲卷,左右手肘與膝蓋有深痕。看得出是這幾個部位先著地。被人踢傷胸、腹部的人常有的倒地姿式。照片拍得詳細,脖子上的傷口有特別放大的一張。傷口受傷程度遠不到立即死亡的深度,真正造成死亡的是胸口的那重擊。重擊是在咽喉割傷以後造成的直接死亡。傷痕是大頭皮鞋尖造成的。也就是被人一腳踢中了胸口。屍檢報告裏死者除了不明顯的跌傷,身上沒有其他致命的痕跡。
  右手很明顯的隻有指縫裏有幹涸的血痕。奇怪的是左胸上衣口袋處有血跡顏色特別不一樣。死者用右手在那裏拿過東西吧。左手呢?左手的血跡集中在掌心上。死者用過兩隻手捂過傷口。脖子上的泥草也就是死者跌倒後,右手撐起身體擦掉了一部分血跡。仔細看著相片……右手食指有煉焦的痕跡……整個右手是握著小東西的形狀。“打火機!”霧大,看不清楚,死者點燃了火機。那上衣口袋處的特別痕跡應該的發燙的火機把布料弄焦了。
  就隻差死者留下的證物了來證明自己的推理。
  證物室沒有人,門鎖著,這裏的人上班還真散漫。柳下溪苦笑,想看看死者留下的遺物裏有沒有線索。
  “在找什麽?”李果雙手抱在胸前,笑道。或多或少他現在對案子產生了熱情。
  “想看看死者留下的遺物。”柳下溪也不瞞他。
  “證物室的老李剛出去了。說是家裏有客人去車站接人了。大慨下午會回來。”李果想拍柳下溪的肩,依他的身高還是改成拍他的背,有節哀的意味在裏麵。
  “出去溜溜。”李果建議。
  “現在不是在上班麽?”柳下溪訝異。
  “查案去。”李果神秘地眨眼,特逗。“見見劉華見見他兒子。”
  柳下溪笑:“幹嘛,您這是,真把人家當成嫌疑犯了?等等吧,等大隊長他們回來再說。”
  李果嘴一撇:“大隊長他們要明天才能到。中間要轉三道車。”
  “等我看清了證物再說。”沒有十足的把握還是不要隨便出去,一擊就要命。
  小七大名叫江子齊,在這裏土語齊與七相似,喊來喊去成了“小七。”小七坐在鄒清荷的後麵,比起其他人來說,兩人在班上顯得關係要好些。
  小七皮膚頗黑花名又叫“黑崽”。他跟鄒清荷在初中就是同學,其實還是情敵來著。鄒清荷在初中時代暗戀過小七的鄰居也是同班同學江春玉。
  江春玉是美人,皮膚白裏透紅,嘴巴小巧,眉眼兒都是美的。在這地方,女孩子皮膚好占多數,但好成她那樣的也不多見,水靈靈的跟桃子一樣,見了忍不住想咬上一口。鄒清荷寫過情書,獻過殷勤,如小蜜蜂般忙碌了一個學期才知道江春玉有對象了。不出眾,不出色的江子齊居然是他的情敵。對方是勝出的那一方。理由是人家是青梅竹馬,自小就在一起。鄒清荷自認無論內在外在都要強過江子齊許多。他問過江春玉,人家回他道:“了解黑崽跟自己的手指一樣,離開他會不習慣。出不出色又有什麽關係?他是黑崽不是別人。”
  當時的鄒清荷不懂,現在的他還是不懂,但他放下了。
  江子齊是不錯的同學,鬼花樣兒多,對人也仗義。江春玉沒有在這裏上學,她去了二中。沒有她的監督江子齊更是隻脫韁的野馬。
  “你知道多少有關劉興旺的事?”尋得空檔,鄒清荷扭過頭問他。
  “劉興旺?幹嘛提他,那個假胎!”
  “他到底是那裏得罪了你?”鄒清荷好笑,小七這人一旦恨上了就不鬆口。
  “認真說起來,他的確有事得罪了我。他家裏就在這鎮上開了錄像廳。你知道不?四班的小胖子有一天跟我說,劉興旺請我們去他家看錄像,寫了一串人名。我有跟你說過,你不去的那一次。結果你猜怎樣?”
  “怎樣?”
  “屁!到了後,他老爸硬是向我們收錢,那小王八蛋根本沒有跟他老爸說過。這也不是多少錢的事啦。是原則的問題!”
  “對對對。”鄒清荷應付到。這劉興旺的行為也是蠻奇怪的,說了請人看還收別人的錢當然不能怪別人對他有成見。
  “聽說他寫詩喲。”
  “寫詩?”那種高難度的事兒跟他們普通高中生掛得上鉤?太太神奇了。鄒清荷文科差些,作文一向扯他的後腿,無法理解文字的魅力。
  “特憂鬱傷情的那種,被女孩子們包圍著,據說是‘徐誌摩第二’的憂鬱王子。是我們學校排名前五受歡迎的男子。”
  鄒清荷詫異“我們學校有受歡迎的排名?我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
  小七喪氣地用食指哆嗦地指著他:“你你你,太傷我的心了。你這種旁若無物的姿態還被人稱之為灑脫啦,你也在前五名的名人榜上。女孩子們認為:徐誌摩之流隻能做情人,而鄒清荷之流的人適合當丈夫。說你是條龍遲早會飛龍在天的。”
  鄒清荷笑了起來:“誰在胡說這些呀。”
  “人是有三六九等級的,不是天生好命的人要改變自己的人生,靠的就是:耐力、腦力、行動力。你具備了改變自己命運的鑰匙。女孩子們為了讓你飛騰,有了協定。那就是不打攪你用功,堅決不準有人給你寫情書讓你用心。”
  “什麽跟什麽。胡說八道。”鄒清荷還是覺得可笑,小七向來習慣誇張,言不可盡信。
  “奇怪了,你幹嘛問起劉興旺?”
  “他的學習比我好,可以請教他的功課。”
  “哦,沒錯,他的文科特強,你的文科差了些。你的強項是理科。文科的語文算起來我比你還強,政治更比我差。”
  鄒清荷不好意思地摸摸短發:“我討厭死記硬背。”
  “對了,你要報考的學校選好了沒有?”
  “心裏有底了,還要跟家裏商量一下。你呢?”
  “打算把本省的學校都寫上,然後抓奄。選出那所就考那所。”
  鄒清荷聳聳肩:“你不跟春玉選同一所?”
  “她要考美校藝專,不可能同校。”小七難得地歎了一口氣。
  中午在食堂打飯,小七指著被一群女孩圍著若隱若再的靚藍色上衣的少年,指給鄒清荷看:  “看,劉興旺又被女孩們包圍了,真讓人嫉妒。”
  “你不是有春玉了麽?眼花花的,小心我告你的狀。”
  “得,我是替孤家寡人的你著急啊。”小七誇張地伸開手臂:“美女們奔向我的懷抱吧!”
  “噫,他家不就是在鎮上麽,怎麽會在學校吃午飯?”
  “誰知道呢。大慨是在學校吃有意思些。”小七不以為意。他是活躍的,認識的同學比鄒清荷多得多,很快人就跑到一邊跟人熱情聊天去了。
  “嗨。”鄒清荷剛在台階上坐下,麵前出現了一個人。有些麵熟的臉,記不起名字。鄒清荷點點頭,對方手中也是端著飯盒。“準備報考那所學校?”對方坐在他附近。這段日子同學相互詢問的都是這個。
  “還沒定,你呢?”
  “廣州的理工學院。聽說那裏四季如春,冬天也不會下雪,不象這時在,現在就冷死人了。”看樣子他的確怕冷,身上穿的是棉衣,那過年時該穿什麽呀。“要不,你也報廣州吧,你理科那麽強,一定沒有問題的,咱們學校都沒有出息,報的大多都是省內,呆了十幾年還沒有呆夠麽?”
  鄒清荷笑笑沒有答話。
  “你這個真討厭,總是裝模作樣。”對方憤憤站起來,走了。
  笑容僵在臉上,這個,怎麽會?難道自己在同學眼裏是裝模作樣的人?打擊啦。
  “聽說,你找我。”突然背後有人出聲,鄒清荷嚇了一跳,正在洗碗的手一滑,碗跌在地上摔了一個粉碎。根本沒有聽到腳步聲。鄒清荷回過頭,靚藍色的上衣……劉興旺的出場總是這麽無聲無息。
  “你在怕什麽?”劉興旺在笑,露出的牙齒白森森,這個人目光隱藏在鏡片後,特別地冷。
  “我沒怕啊,你近視?”以前沒有注意他是戴眼鏡的。自己那裏在找他?莫名其妙。當然是有意思找他了解情況……可那隻是藏在心裏的事並沒有說出口來啊。
  鄒清荷把目光放在他的鞋上,劉興旺穿的是厚底的布鞋,這鞋一般不會有聲音吧?與自己膠底解放鞋是不同的。他沒有母親這鞋又是誰給他做的?
  “你哥昨天來找過我。”劉興旺突然道。
  “我哥?”鄒清荷詫異,什麽時候父母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生了一個哥哥出來?
  “北方人,大個子。自稱是你哥哥。”
  “哦,柳大哥,他是警察。是找你父親吧,有關河堤那件案子的事吧。”也不知道柳大哥跟劉興旺說了些什麽,總覺得柳大哥有隱瞞某些關鍵沒有告訴自己。不愉快啊。
  “那案子不是結了麽?”劉興旺死死地盯著他。
  “嗯。聽說是死者什麽熟人幹的。好像是為了錢吧。”鄒清荷故意含糊了一下說詞,要不是柳大哥提前告訴了他劉興旺的事,隻怕他會全盤告訴他自己知道的事情。
  “那他幹嘛還找我爸?”
  鄒清荷搖頭:“我也不知道,對我這個外人不能說吧。”被那冰冷的眼神盯著果然讓人感覺不舒服。
  “你其實也想知道那件案子的進程吧,就沒有追問?”劉興旺再次出聲,咄咄逼人果然是曆害的人啊。鄒清荷已經鎮定下來,濕濕的水入骨的冷。他在自己褲子上擦了擦。“是大叔說的吧。”鄒清荷把手插進褲袋,好暖和。“那天,幸好遇到大叔,不然呀,少上一節語文。”劉興旺的外貌倒沒有奇特之處,蠻普通的,個子一般比他矮點。隻是皮膚比他還白,一點也不象農民的兒子。衣服蠻新的,穿得也厚,看不出身材來。
  “那案子你知道多少?你是縣城裏的人,又有那個警察的哥哥,消息要廣些。”
  他是不是聽不懂別人的話啊!都說了不知道還問:“……凶手逃跑了。公安在通輯,是全國通輯。是生意方麵的事吧,我也不太清楚。”鄒清荷笑了笑。問了句這段日子大眾常掛在嘴上的話:“你報考那所學校?”很奇怪的是沒有人問專業,隻問學校,就好象專業不重要一樣。
  “上海交大。你呢?”
  “還不知道。隻要能考上那所學校都無所謂吧。”鄒清荷淡淡地笑了“其實隻要能離開這裏,那所學校都沒關係。”
  “噫?你討厭這裏?”劉興旺有些意外,取下眼鏡“看不出來。”
  “我想去大都市,就算沒有考上大學我也會離開,或者當兵或者去流浪。”這種話從來沒有對人說過,不知怎麽的就說了。
  劉興旺咧開了嘴笑得雲淡風輕:“看不出你是這種人。”
  鄒清荷搖搖頭“是男兒當展翅高飛。”
  “難怪別人說你‘飛龍在天’。對了,你找我到底有什麽事。”
  “大叔他那天早晨到底看到了什麽?”鄒清荷目光炯炯地盯著劉興旺的臉。那上麵沒有一絲變化,沒有變化也不對,隻少應該表現有一絲詫異吧……。
  “你這話什麽意思?”劉興旺若無其事地重新戴上黑框眼鏡。
  “字麵的意思。對大叔說一聲,河堤上的釘子沒有撿幹淨。”

紅色的霧-10

  下午二點三十五分,柳下溪盼望著的握有物證室鑰匙的老李終於回來了。
  撕開物證包的封條,上衣被血汙了,柳下溪掏出放大鏡仔仔細細地擦看,獨自一個人滿意地點點頭。半包變樣的紅雙喜,一個火機裏汽已經燃盡連旁邊的塑膠也燃壞了,一串沉甸甸的鑰匙。隻有這些?居然沒有錢包!出門在外的人的必備錢包沒有?柳下溪戴著手套的手,在他衣服裏亂摸,果然在褲腳處,找到異樣,裏麵有十幾張錢,有著縮水般的皺……平鋪在褲腳處。死者是非常小心的人。
  他的錢包在那裏?
  假設一:他的錢包放在貨款一起被搶了。假設二:他的錢包放在褲袋裏在案發現場掉在地上,被某個旁觀的群眾偷偷拾走了。假設三: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把錢包取走了。假設四:死者根本沒帶錢包。
  一個長期在外的商人會不帶錢包嗎?應該有!
  一切等大隊長他們回來再說……還是先行請劉華來問話?柳下溪有些遲疑。自己算不算越權?
  在院子裏看看天,天空好高!
  柳下溪捏緊拳頭,叫上李果,要去岔河口鎮帶劉華來問話。李果不解:“為什麽了?”
  柳下溪指著死者遺物上衣胸口外淡淡的痕跡:紅磚粉未。
  李果一擊掌,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劉華碰過屍體。”
  柳下溪哭笑不得。
  兩人到了鎮上,才知道劉華去了學校。“他兒子在學校打架,把同學給打傷了!”
  柳下溪心“咯咚”在跳……急忙問道:“受傷的學生傷重不重?”
  “不曉得,在鎮上的衛生所。”
  柳下溪的直覺沒有錯!躺在病床上的正是鄒清荷。看見柳下溪進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對不起,柳大哥!”第一次看見柳下溪在他麵前陰沉著臉,蠻恐怖的。
  “傷到那裏?”柳下溪湊上前去,崩帶包裹著腦袋。“後腦出了點血。想不到他突然發瘋似地拿起手上的飯盒就砸我的腦袋,幸好那飯盒是塑膠的。”吐著舌頭,想起就有點後怕。人啊,一發癲真恐怖。難怪說:好漢怕蠻漢,蠻漢怕不要命的。當時,被嚇住的自己完全忘記自己也是有力量的,隻覺得腿發軟。
  “我說過什麽?”柳下溪扶他坐起來給他喂了杯水。“你就是不聽話!不是叫你不要打草驚蛇的。”
  “沒什麽事的……其實,是他找上我的,說是你昨天找過他。頭不痛了,我想回學校。”鄒清荷不好意思地說道。
  “老實地躺下,出了血頭肯定會痛。自己不愛惜自己想讓家人替你擔心麽?哎,你說了什麽,他要打你?”柳下溪摸著他的額頭,還好溫度正常。
  “就說了一句:‘對大叔說一聲,河堤上的釘子沒有撿幹淨。’話剛說完,他就打人,幸好,當時有不少同學在旁邊。拉開了他。但他一直追著我打,沒法子。老師送我來衛生所。”
  詢問了醫生,沒有大礙,這才放下心來。
  李果協同鄉派出所的同誌,把那對父子抓了起來。招來摩托車直接帶回來縣裏去了。
  柳下溪再一次見到劉興旺,一雙神經質的眼睛隱藏在鏡片後麵,微突的嘴唇緊抿,雙手相互摩擦。卻一言不發,死盯著桌子,即不抬頭也不肯回話。
  沒有跟他對話,柳下溪起身。另一房間李果與劉華大眼瞪小眼,一看記錄薄上一片空白。
  柳下溪坐了下來,劉華更顯蒼老:“你知道我們為什麽叫你來麽?”柳下溪以盯著獵物的目光盯著他。
  “不知道。”劉華躲過他的眼睛。垂下頭。
  “河堤凶殺案你還有印象吧。”
  “有。”還是沒有抬起頭。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屍體的?”
  “是學生崽先發現的。”劉華聲音極低,底氣沒有以前壯了。是對這封閉式的空間有著本能的害怕吧。
  “你在撒謊!”柳下溪把死者的上衣丟在他麵前。“你上次證詞說過沒有碰過屍體。這上麵那來的紅磚粉?”
  劉華迅速地抬起頭來:“學生崽,坐在紅磚上,他碰過屍體。”
  柳下溪笑了。“他隻是用手指探了探對方的鼻息。你還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啊。這是皮鞋鞋尖的印痕,那名學生穿的是膠鞋。他可穿不起這種皮鞋。你也舍不得丟掉的它呀!”柳下溪從桌子底下的櫃子裏掏出一雙皮鞋來。
  劉華一見,臉色蒼白,大叫了聲:“不。”一口血噴了出來。
  “這是怎麽回事?”李果驚道,仔細探了探他的鼻子,發覺劉華還有氣。“這雙鞋又是從那裏來的?”
  “劉家的錄像廳裏找出來的,放在裝碟片的櫃子裏,很奇怪吧?鞋子不應該放在那裏的。”皮鞋又不能清洗,隻能擦油。紅磚粉未不能完全弄幹淨。
  “你是什麽時候進去錄像廳的?”李果詫異。
  “昨天晚上啊,深夜的錄像廳沒有人。那裏,是靜悄悄的。我是犧牲了晚上的睡眠時間,來當了回大盜,做了賊。其實也沒指望能找出什麽,純粹是碰運氣。鄉下人節儉,什麽東西都能行丟,這值錢的新式皮鞋怎麽舍得?你去打聽劉家事情的時候,我就注意到:劉興旺是在我圍在錄像廳轉閑的時候,他出現的。也就是,給人感覺在這錄像廳裏有他要保護的秘密。晚上想了會,就進去瞧了一下。”說得雲淡風輕。
  劉華悠悠醒轉。柳下溪給他泡了杯濃茶,歎了一口氣:“溺愛孩子,也不是這樣子寵的。這種方式待孩子根本就是不對的,當他控製不了自己的情緒連殺人也是理所當然的時候。那他就會變成連環殺手。一不如他的意就出手傷人,這樣是在害他。你的第二個老婆也是他殺的吧?”
  劉華手抖抖,茶水潑掉了,手捧著臉那淚水沿著指縫流下來。“是我殺的,公安同誌,人是我殺的,我有罪。”
  柳下溪歎了一口氣:“你穿不進這雙鞋。那天早上你兒子劉興旺跟你一起出車了。死者的打火機,燃燒到塑膠處,食指也起燒焦起泡了。死者一邊跑,左手按著傷口,右手按著打火機,跑到了路邊。你把車停下來,想看看是怎麽回事。是血激起了你兒子的殺性吧。對著來求救的死者胸口就是一腳。”柳下溪把死屍現場拍下的照片丟在劉華麵前“你看看,這是條人命啊,當時,你們救了他,他也許不會死。”柳下溪又把死者的上衣拿給他看:“上口袋內有血跡,火機就放在這袋裏的,當時,你們還有一番對話吧,為了求你們救他,死者把火機放進了口袋掏出褲袋裏的錢包,救他會給你們錢吧。是誰拿走了他的錢包?”
  “是我!是我見錢眼開!裏麵有好幾千塊,我在外麵跑東跑西幾年也賺不來那麽多錢。”柳下溪憐惜地看著他。“你真是!兒子要考大學卻忙著建房。”
  “不建房落不到戶,村裏的戶籍已經銷了。落不到戶就不能考大學。”劉華喃喃低語。“都怪我,娶了那惡婆娘,本來是娶回來照顧興旺的,好讓我在外麵跑生意不用擔心兒子,那婆娘總是用竹掃把打興旺。我不知道啊,興旺那孩子什麽都不說,隻是默默承受,不想讓我擔心。如果不是我那天提前回來,看到她在打興旺,我都不知道。一氣之下把她按在水裏溺死了她,然後乘著夜黑把屍體丟進塘裏。夜裏回來,夜裏走了。鄰居都不曉得。公安同誌,人都是我殺的,跟興旺沒有關係,他是可憐的。判我的刑,放了興旺。”
  柳下溪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捧著茶杯,喝一口水,歎了一口氣。對麵的李果睜著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歎什麽氣?案子不是結了麽?”
  “一筆胡塗帳。”柳下溪搖搖頭。“人不是劉華殺的,他是老實人啊,他的兒子心理上有問題。”
  柳下溪放下杯子,重新來到拘留室,李果顛顛地跟在後麵。劉興旺還是保持著先前的姿態不變。
  “我現在發覺破案真是很有趣的事情,特別是由自己經手。很有成就感。”李果情緒高昂:“我想,將來我可能會是神探。”
  柳下溪笑,也不知道他那來的自信。
  “你父親認罪了,說人是他殺的。”一坐下,柳下溪立即說了這句話。劉興旺全身一抖,抬起頭,陰冷的目光森森地掃視著他。
  “他還說,你繼母也是他殺的。”柳下溪不懼地回視著他眼睛。
  劉興旺突然笑了起來。李果嚇得人往柳下溪身後躲。那笑容隻能用“錚獰”二字形容。柳下溪不懼,淡然道:“你繼母對你做過些什麽?”
  劉興旺惡狠狠,臉扭曲變形。長長呼了一口氣,臉色稍稍恢複了正常:“公安,你想知道啊?沒什麽,她白天打我,罵我,晚上爬上我的床。她還說過隻要那死鬼死了,就可以永遠跟我在一起。我不想跟她在一起,老爸極痛愛我的,她想老爸死,我那裏能讓她如意?她要用敵敵畏毒死老爸。我隻好趁她舒爽後睡著了把她按進水缸。然後再用竹掃帚在她身上劃痕,水鬼的傳說在我們這裏可是很悠久的。”
  “不是抓痕?”柳下溪隻覺得一陣惡寒。還以為是手指抓出的痕跡原來是掃帚劃出的痕跡……想不到他殺人的時候如此冷靜,借用鄉民對水鬼的畏懼……
  “你是想問,她幹嘛急著要毒死我老爸。那是,她懷孕了。老爸不在家的四個月裏她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她怕呀。她肚子裏的種是我的,我的……我討厭她,可沒有地方去。”劉興旺越說越聲音小,突然伏在桌上哭了起來。
  李果聽得目瞪口呆,那簡直跟他不是同一世界所發生的故事。
  等他穩定情緒,柳下溪歎了一口氣。李果卻敲著桌子:“把那天早晨在河堤上發生的事說一篇。”
  “同樣沒有媽媽,鄒清荷每天活得開開心心,我羨慕他。有幾次,我跟老爸一起出車都看到他騎著自行車快樂得象擁有了整個世界。我想跟他交朋友。他不理人,叫人請他一起看錄像他也不去,請他吃東西他也不接受。他快樂著,卻不肯把快樂那怕分一點點給別人,獨自一個人樂著。我知道,他幾點會騎車經過河堤的,每天都叫老爸那麽早去運紅磚。那天,霧大,大霧之後是大晴天。跟往常一樣開車在河堤上,突然前麵有光在霧裏一閃一閃。車停了下來,是一個滿身是血的人在路邊晃動。我們不想多事,打算走。他掏出錢來,一大把大把的錢求我們救他。那麽多錢夠我讀大學的了。老爸收了他的錢,想救他。我不想救,為什麽要救他,他的死活幹我什麽事?我一腳把他踢回斜坡上。老爸嚇壞了,要去看他,發現對方動也不動,老爸膽子小,不敢再過去。我拾起落在地上的錢包,裏麵還有不少錢。老爸叫我先回去,剩下的事由他來辦。我把錢包裏的錢拿起來,走遠了,把錢包丟進河裏。中午回來後,老爸告訴我,那個人已經死了。第一目擊者成了鄒清荷。”
  “天,這小子真毒!”李果低歎。
  是啊,心已經被毒完全浸襲了。
  “他們父子會被什麽罪?”李果不懂刑法。
  “由法院定罪,二罪並發,父親包庇兒子估計少不了三至五年,兒子肯怕十年以上。”
  “你說,劉興旺會不會繼續傷害別人?”李果突然問了這麽一句。
  “有案底的人,再犯罪會判得很重。”停頓了一下歎了一口氣:“也許他一直在等待能救贖他的人吧。”
  “是什麽意思?”
  “那顆潮濕陰暗的心在等待別人給予它溫暖。”
  “太深奧了。柳哥,說簡單點。”
  “哎。隻可意會不可言傳。對了。我看你跟清荷關係也不是太好,是怎麽回來?”
  李果不好意思地搖頭。“我在追求他姐姐。那小子沒給我好臉色看。”
  “笨啊,討好他姐姐當然也得討好未來的大舅子。”
  “是嗎?該怎麽討好他?小荷也是很難討好的也。”
  “機靈點嘛。他是學生,送他幾本參考書之類的給他。”
  “……說得也是。”
  劉興旺的案子如冷水進了沸油鍋,炸開了。
  學校師生聯名請求法外施情,鄒清荷原就沒有料到劉興旺插了一腳,在聯名薄上也就簽上自己的大名,說真的,他還是蠻同情劉興旺少年時的陰影。
  柳下溪不以為然,他覺得劉興旺更應該看心理醫生。這個人有多重人格!雖說,鄒清荷在這裏算是聰明有遠見的少年還是一樣不懂“多重人格”這個詞。
  最傷心的是那些對劉興旺有憧憬的女同學們,常常聽到她們在校園裏哭啼。
  鄒清荷也難受,自己好象做了壞事似的成了壞人啦。就因為他在學校惹了劉興旺,第一個被他打的同學。接著劉興旺就被警察帶走,好像是他直接造成的一樣。真冤!他在學校遭受無數的白眼。全校的女生把他當成公敵了(這是誇張的形容,隻有一小部分女生對他冷眼)。
  柳下溪終於見到了被押回的張健與表弟李衛前。回想起美國學者謝爾頓的研究,他把人們的體態分為三種類型:圓胖型、瘦長型和健壯型,不同體型的人有著不同的性格特征。圓胖型的人傾向於安逸和舒適;瘦長型的人傾向嚴肅和拘束;健壯型的人則精力充沛和缺乏敏感。謝爾頓通過對不良少年的觀察研究,提健壯型的人最可能成為罪犯,因為這種人容易發怒,從而作出犯罪行為。
  張健是健壯的,這些日子的逃亡也沒有使得他個子縮水。整個人是呆滯木然,雙目發赤,他的表弟李衛前是瘦個子,一副痿蘼不振地癱在椅子上,猴臉尖腮。
  凶器已經被他們銷毀,搶來的錢隻用動了小部分。被抓到後他們把罪供認無誤。
  那天他們一直在跟死者商量著至少要把購貨的成本給他們,但死者不肯,怎麽也不鬆口。腦子裏的火就竄了起來,動手的是李衛前。他們也不是真的想他死,隻是要嚇唬死者。但血流進來以後,大家都慌了。後來聽到有拖拉機的聲音,死者趁他們分神逃了出去,他們也不敢追,反正錢在他們手上,就離開了。過了一段時間,忍不住又回來,剛想上岸窺探情況,可是又聽到了拖拉機聲,這下,他們不敢多做停留,直接逃走了。
  這個案子開審時,關注劉興旺的不少師生都去了聽審了。
  鄒清荷沒有去,他心裏是別扭,實在無法想象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同學是殺人犯。
  在同學們的議論裏,他得知劉華將勞改三年,劉興旺得到不少同情的眼淚,加上未成年判勞教一年,勞改五年,算是極輕的了(主要是他繼母那案子沒有被呈上去。知情的隻有柳下溪與李果,兩人不約而同地沒有對別人再提起。隻說了劉興旺的個性扭曲是被繼母虐待造成的)。
  審判後的第二天中午,有一位清秀的女同學找上鄒清荷。遞給他一個密封的信封,開始鄒清荷還以為是這個女同學給他的情書。“是劉興旺給你的。”少女打破了他綺麗的想象。
  鄒清荷有些不解,撕開信封,白紙上寫著一首新體詩
  《詠蓮》
  那一天早晨
  踏著剔透晶瑩的晨珠
  沾濕了我的赤腳
  我來到荷塘邊
  等待花開的刹那芳華
  香隨風飄入了我的鼻
  荷葉羅裙臉芙蓉
  迷了我的眼,丟了我的魂
  那一天早晨
  我以桂木為舟駛入了荷塘
  菱葉呀攪起一陣縈波
  荷葉兒隨風起舞
  我用素手親自折下
  迎著朝陽展開的笑臉
  我心愛的蓮呀
  迷了我的眼,丟了我的魂
  不明白,鄒清荷發呆。什麽意思呢?又不好意思問人。甚至連他信任的柳大哥也不好意思問他。
  鄒清荷去了拘留所,劉興旺不肯見他。
  在心裏留下了疑問。始終沒有弄明白,完全沒有交集的兩個人,他沒有理由留下一首詩給自己嘛。
  在某天晨跑的時候,他還是告訴了柳下溪這首詩以及劉興旺的奇怪舉動。柳下溪隻是笑笑,有些神秘的樣子。鄒清荷有自己的推測:莫不是劉興旺警告自己?等他出獄報複自己?“‘素手親自折下’感覺就是‘洗淨脖子,取下爾的首級’的意思。”
  柳下溪大笑:“你想得太多了。要報複也是應該報複辦案的我,你放心,有我在,他找不了你的麻煩。”
  “對了,另外兩個人判了多久?”
  “一個九年,一個十二年。”
  “這案子讓人不舒服,心裏發毛。”
  柳入溪拍拍他的頭:“任何案件都讓人不舒服,如果舒服的話你就不正常了。人內心深處是有著一股黑暗吧。有的人能克服,有的人克服不了。人與人打交道、溝通中間隔著濃霧,劉興旺要的並不是父親贖罪般的龐愛吧。內心潮濕的人比平常人更渴望陽光吧,所以才會在濃霧的早晨過後陽光特別燦爛吧。”



- 紅色的霧 完 -

今年的雪特色的白-01

  冷,洗過臉的溫水潑了出去,深雪被融了幾個洞。
  哆嗦著,起了個大早。
  今天鄒清荷一家人全部早起。過大年啦,鄒父排班剛好今天要跑臨省的省城,早晨五點四十五的班,這條線是下半年才新開發的線路。公司上層的人很看重,路途遠,加上天冷,路上結冰,會打滑。能排到這個班的司機是公司裏技術極好的,補貼也是最高的。為了照顧鄒父要在外地過年,特意把他當乘務員的女兒鄒秋菊安排在一起。
  鄒清荷前天才放寒假。
  家裏一共三名成員,有兩名要在外省過年,少數服從多數,他當然也是要去的,這麽冷的天,有他在車上又怎能忍心讓姐姐坐在灌冷風的車門來售票?自然是讓姐姐坐在駕駛室的工具箱上,那裏有發電機的熱能,比起車廂要暖和得多。
  家裏也沒有因過年過於折騰,就隻在門口貼了幅對聯。說到對聯,鄒清荷也給柳下溪那屋貼了一副。
  前些日子柳下溪托北京朋友找的資料寄過來了,柳下溪認為鄒清荷家不適合考生居住,跟鄒父商量過後,把自己的健身房空出來,讓鄒清荷住進去了。柳下溪有空的時間裏還會教教鄒清荷的英語,數學等功課。
  鄒家對柳下溪是非常感激的。
  期末考鄒清荷的成績躍到了全校第一。
  鄒清荷自動包攬了柳家的家務,做飯,打掃。
  天氣雖然冷,雪是沒有下了。鄒清荷也約了柳下溪去鄰省省城玩,父親與姐姐要先回車站,準備發車前的工作。
  汽車在頭一天就進入了維修車間檢查過:防滑鏈是新的,油箱、離合器等等確定沒有問題。鄒父還是要敲敲車胎測測氣。
  鄒清荷是最後出門的,把爐子的煤火淹息,鎖門。
  街燈處,鄒清荷看到了柳下溪,跑了過去。
  “慢點,象隻熊。”柳下溪笑,呼出的氣結成了霧。“給你。”小小的珍袖手籠,裏麵有炭火。“好暖和。”在鄒清荷眼裏柳大哥是百寶箱啦,總有些與這地方不符的小玩意兒。鄒清荷也給柳大哥準備了還是暖和的饅頭。
  柳下溪並不喜歡在這麽冷的天坐汽車,倒不是他怕冷,純粹困在狹小空間的無趣。不過,沒事呆在房間裏也是無聊的。今天一直到初二輪到他休息,臨省的省城是蠻有名的都市,看看也好。
  他們在車站的外頭上了車。車上才零星五、六個人。過年的這天,是沒有幾個人在路途的。
  姐姐把售票袋以及可以露出指頭的毛線手套給了弟弟,鄒清荷也就把手上的珍袖暖手爐給了姐姐。鄒秋菊隻是淡淡地看了柳下溪一眼,那裏麵是沒有顏色的。
  公路上雖然沒有積雪,可是那融過的雪水卻結了冰,車小心翼翼地開著,有了防滑鏈抓地好些,還是不能鬆懈。
  鄒父是有著非常豐富駕駛經驗的司機。
  這條路也不是第一次行駛。
  冷清。這麽早,根本就沒有上下車的旅客。鄒清荷有些困意,靠在柳下溪身上閉著眼。
  車停下來,門打開,鄒清荷立即醒了,冷空氣,把車廂內好不容易暖起來的氣氛涼了個透。有人想上車,不過瞄了瞄車廂內,卻沒有上。“搞什麽嘛。”鄒清荷嘀咕。
  柳下溪拍拍他的手。
  “過年過節的,小偷比平時要多,這麽空的車廂加上有柳下溪這麽大的個頭,小偷們有些顧忌吧。”那幾個人看著就有股不務正業的氣息。看得多了,可以一眼分辨得出職業小偷來。
  柳下溪隻是笑,有時,他是不想說話的。空蕩蕩的車廂說任何一個字都聽到別人的耳朵內,這是他不喜歡的環境。
  非常靜。
  陌生的旅人各占據著可以坐多人的座位,行李就堆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打量陌生人也是種樂趣吧……身邊的鄒清荷重新調整了姿態,繼續閉眼睡。
  坐在駕駛後麵的客人是女性,用厚厚的圍巾包著頭,花棉襖,黑色的棉鞋放在熱熱的發電機的外殼上。看不到臉,整個人縮在一起。在睡吧,身邊的袋子是黑色皮革,鼓鼓的。過年吧,身上的衣服與鞋都是新的。
  右這的雙人坐上是一對人,一男一女,看著就象是對情人,女的倒在男人懷裏,柳下溪隻看到他們的背。看上去蠻年輕的。他們除了身上的挎包,沒有在件行李。
  第四位旅客把布包枕在頭上,倦縮躺在三人座的座位上,身上蓋著大棉襖在睡,連頭也包住了。露出的粗糙骨節分明棕色的手,一看就是體力勞動者。一雙有些潮濕的軍用皮鞋,橫在走廊上。
  第五位旅客正正經經地坐著,戴著頂南方特色的灰色毛線帽,脖子上圍著同一色的大圍巾,隻露出半張臉,很深的雙眼皮襯著的眼睛是大的,眉毛也極濃,跟大刀似,鼻梁有點塌。年齡在三十上下吧,陳舊的軍大衣,連顏色都褪了。他一隻手緊抓著大大蛇皮麻袋,那是滿滿的靠著車窗,都堵掉一半窗了。
  在本地,軍用品的衣著是普通都可以買得到的。不貴、實用,還蠻受歡迎,連鄒清荷也買了雙解放鞋。在柳下溪的審美觀裏那是難看又土氣的。
  第六位旅客是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男子,大約四十歲上下吧。衣服也不雍腫,是時下流行的深藍男裝棉衣,棉褲也是同一色的,看來是套裝,腳下是雙翻毛皮鞋。膝上放著皮革的公文包。他是敏感的,柳下溪打量他的同時,他也在打量著柳下溪。
  這些人就是車上目前全部的旅客。他們是從車站上來的。
  中途等過了省境,還是有短線客人在上車與下車。車廂不再那麽空蕩了。
  熱鬧起來是到了臨省的縣城,一口氣就上了二十幾個人。車廂內立即熱鬧起來,到底是年關,議論著吃的、穿的、玩的。
  鄒清荷把自己的座位讓出來,售完票柳下溪把長臂一伸,抱著鄒清荷坐在腿上,剛開始鄒清荷還有點不好意思,柳下溪笑笑,把頭擱在他肩上,呼出的熱氣暖暖地溫著冰凍的麵頰。鄒清荷朦朧地覺得有些不好,隻是對方是柳大哥,加上這麽地溫暖也鬆懈下來。
  柳下溪到底是對鄒清荷另眼相看的,從第一眼見到他,這孩子就在他心底裏留下了影子。隻是,有過失敗經曆的他,膽子變小了。現在,隻是一味地對這孩子好,把心中的欲望沉沉壓下,以一位好朋友好兄長的角色來守護這孩子。
  鄒清荷的手是冰涼的,很想把他的手捂在懷裏好好地溫暖他。
  車再次停下來的時候是到了長江渡口。
  不知道前麵發生了什麽事,車排成了長龍。車上有消息靈通的人士道:“前幾天渡口出事了,有一輛客車直接滑進水裏麵。”
  “那後來呢?”鄒清荷好奇,追問。
  “手忙腳亂唄,現在呀……過渡要把車上的人全部下來,隻剩空車上渡船,人再走回輪船上,所以過渡慢唄。”
  不是一般的慢,慢得要死!
  鄒清荷跟柳下溪一起下了車,前麵的車真不少,路被人踩得特別多的泥濘。
  “會不會有人在渡船上上錯車?”柳下溪買了幾隻茶葉蛋,肚子餓了。
  “過了渡,聽我爸說,再過一個多小時,有中途有食飯的地方,司機是不用錢的,說是合作的路邊飯店。”
  柳下溪把蛋剝了殼的蛋,塞進鄒清荷嘴裏,堵住了他的話。
  “給鄒師傅送去?”
  鄒清荷把雞蛋吞進去,笑著搖頭:“等上渡再給他,我們跑到前麵去。你說,客車衝進江裏人有沒有事?這麽冷的天……不死也是重感冒吧?”
  “當時,渡口上的人應該采取了措施,畢竟,也是要考慮到有這種可能的發生。”不知前因後果,說出來底氣不足。
  後麵,突然騷動起來“殺人啦!”柳下溪把鄒清荷拉到一旁,回過頭,有一個慌張的男子,手上還拿著滴血的水果刀。
  柳下溪一個箭步衝上去,抓住對方的手腕,一個過肩摔,擒住了。
  “柳大哥帥呆了!”鄒清荷拍掌笑道。
  事情也沒多大,一個旅客跟賣水果斤兩的事鬧著,不知怎麽地吵起來,人一急就動刀子。傷也沒多傷害,劃破皮流了點血。
  “火氣重。”柳下溪搖頭。
  “吃多了辣椒。”鄒清荷苦笑。
  來了加班的渡船,車輛疏通快些,一個小時後終於輪到鄒父的車。鄒清荷上車清點人數,皺起了眉。
  柳下溪把茶葉蛋遞給駕駛室的那對父女,回到車內,看到鄒清荷的表情問道:“怎麽了?”
  “人數不對!”鄒清荷苦惱。
  “多了還是少了?”
  “少了二個。而且渡船離港了。”
  “是不是上到別的車上去了?”渡船上還有十多輛客車。鄒清荷一一上別的車詢問也沒有找到丟了的二個人。
  “都大人了,應該沒事,可能他們提前做別的車走了。可能是他們有急事,多出一分車錢,有不少同一方向的車。”柳下溪安慰他。
  “坡太陡了!”鄒清荷伸出腦袋,前麵的車艱難地往上爬,搖搖晃晃。柳下溪也伸出頭來:“不好,鄒師父,快把車移開!那輛車沒有安裝防滑鏈!”
  鄒父聽到,把方向靠邊打去,車險險地往邊擦過去,前麵的那輛車,吃不住,車往後倒退,亂了,亂了,亂了。
  ……如果不是渡船能吃重的話……後果是不堪設想的……幸好……車速慢,後麵的車退回到渡船上,沒有成大災。
  鄒清荷後怕,心跳得曆害。後背貼過溫暖厚實的胸膛“沒事的,有大哥在,不會讓你出事的。”溫柔的聲音讓心跳迅速回複正常。

今年的雪特色的白-02

  他們到目的地時,比正常班次晚到了四個多小時。晚上十點多才到……。
  鄒父是最為疲倦的,連吃年飯的心情也不大有,匆匆吃完飯蒙頭去睡了。鄒秋菊到底是女孩子也是體力不支的。
  晚上冷,外麵很冷清了。
  要知道畢竟是過年啊,夜市也沒開。
  柳下溪自己另外在同一家招待所寫了房間,鄒父他們是單位聯係的標準房,一房四人,都是各地的司機們。柳下溪叫上鄒清荷去他房間住,雙人房被他包下來。鄒清荷高興,他個子不小了,那麽小的單人床跟父親擠在一起還是不舒服的,萬一搶了父親的被子,害得父親感冒怎麽辦?
  “明天再留一天,我們去玩吧!”柳下溪可不想來這兒,就隻有客車上的回憶。鄒清荷到底是少年人,對陌生的城市還是非常有好奇心的。他計劃裏報考的學校,第二類就是在這個城市。“好的,我跟我爸說一聲。”
  一大早,由著鄒秋菊敲門,喚醒他們。
  兩人出了門,鄒父與姐姐已經收拾好了,正要出發。柳下溪提出他們兩人要留在這裏玩一天。鄒父是非常信任柳下溪的,一說要留下一天玩,他就答應了。給了幾張拾元的錢給兒子,吩咐兒子要聽柳大哥的話。隻有鄒秋菊帶深思的目光讓柳下溪有些不自在。
  跟鄒父告別,回去睡了回籠睡。
  再次醒來時九點了。是被敲門聲驚醒的。
  “誰?”鄒清荷搖著晃晃的頭,柳下溪比他起得早,大約在洗手間吧。
  門打開。兩個陌生大男人。
  “你們?有什麽事?”
  “公安。”兩人出示了證件。鄒清荷讓兩人進來,這時柳下溪也出來了。他一頭濕漉漉的頭發,顯然是剛洗完澡出來,鄒清荷佩服他(這麽冷的天勤洗澡)。
  柳下溪出門也帶了證件,表明自己是在休假中。
  “你們是昨天坐車從南水縣來的?”姓陳的警察,給柳下溪遞上一支香煙,柳下溪謝絕。
  “是。”柳下溪驚訝。
  “今早七點二十分。在佳江旅館3樓307房,發現一具男屍。死者的遺物裏有一張車票是昨天五點四十五從南水縣出發到達本市的。”陳警察從包包裏拿出密封小膠袋,裏麵有一張車票。
  鄒清荷仔細隔著膠袋看過,點頭:“座位是2號?當時那上麵坐著一個女人,哦,可能是他們自己找空位坐下了。”
  “旅館登記死者是什麽時候到的?”柳下溪曾經觀察過那六個人,隻看到一張半臉。
  “登記死者是晚上八點三十一分到的。”陳警察翻了翻記錄,畢竟是同行有些親近的味道在裏麵。
  鄒清荷一擊掌:“對了,曾在渡口少了二個人。如果是我們的車到終點應該是晚上十點二十九分到站。死者是在沙水渡口下車,當時,我們的車還排在後來,死者趕時間。在渡口換上前頭過渡的車。”
  “對,你在清點人數時,發現少了二個人。”柳下溪點點頭,他把渡口的事詳細說了一遍,比鄒清荷有條理多了。後來,車上的人多了起來,就沒有注意過從站裏出發的人。
  鄒清荷還記得:“六個人是從站裏上車的,有五個人在到這裏,一個人是酒莊農場下車。”
  “車上的人有沒有特別的異樣?”陳警察繼續問。
  鄒清荷回答不出來,沒人的時候他在睡,人多起來,他忙呀。又有誰會料到這些人中有人出事?他把眼睛瞄向柳下溪,柳下溪搖搖頭:“一般人都把臉包起來,早晨很冷,後來人多了,堵住了視線。”
  另外一名王姓警察,站起來:“一起去認屍。可能會想得起更多的事來。”
  “你留在旅館,不要亂跑,等我回來。”柳下溪不希望鄒清荷見多這種事。
  省城與小縣城是有質的區別,這兒有專業的法醫有專業停放屍體的地方。剝去衣服的屍體是蒼白的。柳下溪一眼認出來,死者是他看到的第六位旅客,那位看上去有身份文質彬彬的那位。沒有任何外傷。
  “死因是?”柳下溪看了看死者的嘴唇,發青。嘴角、鼻孔、眼睛、耳朵流出了汙血。“被毒死的。”
  “我省神秘未開發的山區裏,有一種獨特的叫做‘吃人草’與另一種植物‘魔爪’的根,提驗出無味無色的毒藥,可以埋伏體內達十五到二十小時才死亡,在民間又稱為‘驚魂’的毒藥,此毒藥進入體內,五六小時內與平常人無異,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會產生幻覺,也就是正在破壞腦的中樞神經,反而臨死的前一個小時頭腦會恢複清明,但是,全身的力氣已不,隻有等死的份了。”法醫是一位看不出年齡的老者。說到這種毒藥的時候,那麵部表情的沉痛,應該是親眼見過吧。
  毒藥於中國,在凶殺案裏是使用率最高的吧,柳下溪歎息。
  “死者的死亡時間推測是在:淩晨三點至五點,推測他攝入毒藥的時間應該在頭一天上午10到下午2點這段時間。”
  王警察看著柳下溪在紙上畫東西。柳下溪學過素描、速寫,那時想的也是為了方便破案,並不是為了藝術而畫。此刻他在紙上畫的就是當時他眼裏看到的那六位旅客,以乃他們的行李。
  “可以肯定,在車上,死者並沒有進食,到了渡口我也下了車。渡口耽誤的時間長,加起來有三個小時上下。死者在渡口進食的可能極大,這六個人中除了死者還有一個人在渡口失蹤,我稍稍有看過到終點站下車的人,這二個人好象在(他指的是那對情侶),這個人是在酒莊農場下車的(他指的是第五位旅客,半張臉的,神經質地拉著行李的那位)。剩下二位沒有注意到,也就是不確定在渡口沒有上車的是誰。”
  王警察拿起素描,嘖嘖讚道:“有這項專才,破案方便多了。”他把這張紙交給陳警察:“複印放大。”
  他們從屍檢處出來,取下口罩,外麵的空氣好多了。
  “死者的身份察明了沒有?”柳下溪看了一下表,快到中午了。
  “本省烏縣人,旅館登記上是叫李子江。不過,我們到了死者的房間,那裏沒有死者任何身份證明。連你畫上的包也沒有見到,那張車票是落在洗手間的垃圾桶裏。也就是說,有人進去過那間房間,取走了死者的東西。奇怪的是:當時,服務員聽從李子江住宿前的吩咐,七點十五分叫醒他,他要坐那班車回烏縣,可是門是反鎖在裏麵的。動靜那麽大也沒有醒來,服務員撞開了門。發現了屍體,馬上報警。據服務員講,窗戶是緊閉的,這麽冷的天當然不會有人開窗。我們到達時,室內的溫度是高的,也能證明服務員在說真話。”
  “很少有服務員這麽熱心的。”柳下溪喃喃低語。
  “聽口音,你是北方人吧,在我們這兒,年關時,服務態度是最好的,要讓流浪在外的旅人感受到家般的溫暖。加上整個旅館沒有幾個人住宿,上班的服務員也沒有幾個,他們還記得死者當時進旅館的時候扭扭歪歪就象生了病的人。一進房就把門關了,也不知道他吃飯了沒有。根據法醫的判斷,那時正處於毒發中。”
  “那種毒沒聽說過。”柳下溪沉思“毒發還能保有清晰的思維……到底是不懂那種毒藥發作時……有解藥麽?”
  “我也不懂。”王警察歎了一口氣。“如果是在渡口攝入的毒藥,範圍太大了。不知道是特定的殺人事件還是無差別殺人。你什麽時候回去?”
  “我的假期隻有明天一天了。坐車就需要一天時間。”
  “我們這兒人手有限。”王警察再次歎了一口氣。“過年啦,發生凶殺案,大家心情都不好。又不能跨省請你幫手。”
  “有什麽事可以找我。”柳下溪留下聯係方法。
  回到招待所,鄒清荷果然老老實實呆著沒有出去,這孩子真聽話。
  “不可以亂吃東西,特別陌生人的東西千萬不能吃。”柳下溪端著麵孔,就象家長教訓孩子般。鄒清荷笑了起來:“柳大哥當我幾歲?對了,柳大哥還記得不?昨晚我們打掃車廂時,那些垃圾裏,的飲料瓶、包裝袋之類的有沒有毒藥的殘留物?”
  柳下溪本來眼睛一亮,又暗了起來:“那能,垃圾堆,隻怕早就處理了。試試吧,我去通知一下王隊長。”到最後留下聯係方式的時候,才知道對方是刑偵隊的隊長。
  當時車廂內的殘留物,鄒清荷看也沒有看,一股腦掃著。
  垃圾當時是柳下溪去倒掉的。
  “吃飯去。餓了。”柳下溪從旅館打電話找到王隊長後,把垃圾的位置告訴了對方,拉著鄒清荷走了。
  用雙腳走過了著名的大橋,登上曆史悠久的名樓,在有名的寺廟求了簽拜了佛。
  “柳大哥會信佛?”鄒清荷難以置信。
  “大年初一,求一個平安呀,也請菩薩保佑你考上大學。”柳下溪是唯物主義者,當然是不信唯心這一套戲碼,隻是過過景。
  兩人回到旅館已經很晚了。服務員告訴他們:“市局的王隊長在找你們。”
  “是不是有線索了?”鄒清荷雙眼發光,畢竟小說裏的偵探推理與現實發生的還是有著不同的意義,現實裏有許多案件是破不了,或者錯判了。小說裏當然是真相能大白。
  柳下溪是不熟悉車站環境的,那堆垃圾被他倒在公廁附近,那裏不是很幹淨,當時在晚上他以為反正第二天就會被清理幹淨。不過,大過年的,清潔工放假了,那堆垃圾還完整地存在。
  王隊長是匆匆過來的。“在那堆垃圾裏發現了藥物反映。”是一隻糖水桔子片罐頭瓶,大約250g裝。生產產地是鄒清荷所在的南水縣。“看到車上有誰喝過?”
  二人苦笑,根本沒有注意。“這個,在南水縣每家小店都有得賣。”
  “上麵的指紋?”柳下溪仔細觀察瓶子,冬天了一般人都戴上了手套。
  “沒有任何指紋。”王隊長苦笑。

今年的雪特色的白-03

  王隊長拿著柳下溪的素描稿(複印的),指著那名躺著隻露出手的那位旅客:“看來,這一位可以排除。”
  鄒清荷不懂就問“為什麽啊。”王隊長抽煙曆害,滿屋子煙味,難受啊,開窗的話太冷了。
  柳下溪揉著他的頭發,頭發長發了些,手感好,柔柔的。“他沒有帶手套,如果碰過瓶子就一定會把指紋印在瓶子上。”
  鄒清荷搖頭,隨便想搖頭頭上的手,不喜歡總被當成小孩:“也不一定,他可以在碰瓶子上戴上手套,也可以把指紋抹去。”鄒清荷的思維是多向的,也比較跳躍式。
  “不,如果是謀殺,為了自然地不引人注目,一開始就會戴上手套。這個人的嫌疑是最少的。”柳下溪也不喜歡煙味,吸二手煙難受,心裏是盼望隊長能早點告辭。
  “這瓶子也許是事後被凶手丟進車來,當時一片混亂……”鄒清荷小聲地說著各種可能。還是難以相信,坐在同一車上,突然就有一名謀殺者與被害者,心裏還是不願意接受。“也許是自殺的說不定。”
  “自殺不會用這麽複雜的毒藥。”王隊長一口否定他的話。“我詳細地請教過蔣老頭。這種毒藥的藥性,相當於刺激神經的興奮劑。毒發的時候,有幾個小時極難受。現在可以毒死人的農藥、可以自殺的方式有許多,不可能選擇這種稀少手工提煉,粗糙的毒藥,不是讓自己死前活受罪麽?又誰那麽傻自討苦吃。”
  “那麽目標鎖定在這位旅客上麵。”鄒清荷是能虛心接受別人的觀點,他指了指,整張臉包在圍巾穿著棉鞋的女性。看不到臉,判斷不了她的年齡,極神秘啊。
  “可能在渡口沒有上車的就是她與死者了。”柳下溪看了看王隊長有些倦憊的臉色,換誰都難受吧“有沒有找到車上其他幾位?”
  王隊長搖搖頭:“運用了電視、收音機也查不到同車的幾位旅客的去向。根本沒有人自動來與警察聯絡。去了烏縣也沒有查到死者李子江的任何信息。”
  柳下溪搖搖頭:“不對,住旅館時的登記,有關烏縣人也可能是死者寫的假地址;也可能是當時的服務員把資料更改了。”
  “你認為?第一目擊者有問題?”王隊長合上本子。這個可能他沒有想到。
  “說到目擊者,我姐姐坐在駕駛室內,比我們看到的更多。”鄒清荷擊掌道:“假設死者,在後來旅客人數增多時,死者坐回自己的原位,也就是2號位。估且認為這位女人坐在1號位,那我姐姐也許無意中注意到他們或者聽到他們的談話。我甚至想,他們是不是認識,一路同行的。”
  柳下溪與王隊長同時對視,沒錯,如果是蓄意謀殺,兩個人認識是可能的。前提是那位神秘的女性是凶手。
  “你姐姐是?”
  “本車的乘務員,當時,我代替姐姐售票,姐姐就坐在駕駛室裏。”
  “太好了。”王隊長精神起來。“你姐姐應該隨車回去了。那好,不阻你們休息,明早,你們不如跟警車回去,肯定是比客車來得快。”
  “太好了,我還沒有坐過警車呢。”鄒清荷興奮,坐都坐不安穩,象隻小猴子,柳下溪龐溺地看著他。
  柳下溪淡淡一笑,詢問道:“幾點?”
  “過來時叫你們。”王隊長告辭。
  為了通風,拉開窗簾打開窗戶:“哇,下大雪了!”冷空氣襲卷進來,把屋子裏的溫暖氣息全部置換。“你不冷麽?”柳下溪笑笑關上窗。“不是常見到雪麽?還這麽高興。”
  “瑞雪豐年。”
  
  鄒秋菊有點感冒,在流鼻涕。她是講究的女孩子,不喜歡自己這麽狼狽。手帕已經髒了,真難看。
  出站時,車上的才三名旅客,冷清得很。
  當然,年初一是沒有多少人出門的。
  頭有些昏沉,總覺得冷。
  腳已經失去知覺了。
  寒冷是侵入了骨,難受。
  零零散散有幾名旅客上下。
  站起來都吃力。
  這段路,聽聞是這個省最亂的地區。車開得慢,路是滑的。
  有幾個人從旁邊的坡道竄出來,堵在車的前麵。鄒父把車停下來。
  “師傅,開車。”幾個小夥子拍打車門。
  不應該停車的,鄒秋菊想。
  真是膽大啊,明晃晃地拿著尖利的水果刀。
  被刀逼著,她不敢動。
  “把值錢的東西拿出來!”公開搶劫啊。鄒秋菊厭煩地看著畏畏縮縮的旅客,要是那警察在車上的話,應該不會害怕這些垃圾。她站了起來,火氣不知從那裏竄出來的:“爸,開車,開到派出所去!還有沒有王法,公開搶劫,今天還是新年的頭一天。”
  “臭婆娘!”一掌打過來!
  車上稍有血氣的男旅客也站起來!“老子就不給,要命拿去啊。”刀朝那名客人砍去。鄒秋菊身子撲過去……然後……冰冷的刀鋒穿透了厚重的衣物,接觸肌膚,然後疼痛迷漫了全身。刺激了每位在坐旅客的神經,為生命與尊嚴搏擊……連弱女孩都不惜染血他們堂堂的大人有什麽不可以舍棄?
  鄒父手心出汗……怎麽可以,這些人怎麽可以……。他拿起了放在駕駛室裏,大搬手。從駕駛室裏赤紅著眼,對著這些搶劫犯猛烈地砸下去……。血濺到臉上……女兒的麵孔已經沒有血色了。
  “師傅、師傅、師傅,開車送醫院!”有人搖著他的肩膀。
  血染紅了淺色的花棉襖,溫度跟路邊還沒有融化的雪般冰寒。有位大嬸緊緊地擁住她,但那溫度怎麽也傳遞不進去。
  等公司派人送錢過來,已經是晚上了。
  “失血過多,加上本身感冒,使傷口感染了。”醫生是憐惜地看著麵前衰老的中年男子。“我們這種小醫院沒有現在的血庫。”
  “輸我們的血。”有幾位不放心的旅客也留下來。爭著伸出手臂。
  “我來吧,她是我女兒。”
  “先來檢驗血液是不是能用。”醫生歎了一口氣,好好的新年啊,真是造孽。
  
  李果是開著局裏的摩托車來的,他是衝進來的。
  他的眼裏,倦縮在木椅上不知道寒冷的鄒父,心一時酸軟,語音哽咽:“大叔,秋菊不會有事的。”
  “是李果啊。”鄒父抬起頭來,目光是茫然的。
  “我想把秋菊轉回縣醫院。”李果從窗戶往室內看去,吊著針的鄒秋菊一動也不動,雪白的房間內毫無生氣。
  “醫生說還不能動。”鄒父的嗓音是嘶啞的“要是我不停車就好了。”他扯著自己的頭發。
  “大叔,這是意外。可恨的是那些垃圾!”李果把自己身上的軍大衣披在鄒父身上。“大叔也累了。我來照顧秋菊,您在附近的旅館寫一間房間休息一下。”
  鄒父搖頭。女兒生死未卜他怎麽能安心休息?怎能休息啊……。孩子已經沒有母親了,出了事連父親也不全心全意守在身邊……。
  “人怎麽可以這麽壞……”鄒父喃喃低語“怎麽可以隨便殺人啊……怎麽……下得了手?”
  李果無語,後半晌才應道:“是啊,怎麽能這樣……心狠。”
  外麵下起雪來,飄飄蕩蕩。溫度更低了。“放心,病房有電熱毯。你們還是要值班室坐吧,燃了炭火。”值班的護士溫婉道。
  雪下著映在黑夜是蒼茫的灰白。
  光禿的樹枝襯得銀裝素裹,平憑了素色的美。
  靜靜地,撫摸著胸,那裏麵塞了鼓似的沉沉敲擊。
  “大叔!”李果驚惶地叫道。
  鄒父倒在了一邊。
  “受了寒,憔勞過度。”醫生歎氣,這麽冷的天,寒氣從那濕濕的鞋遍布身體的經絡。
  “讓他父女同一個病房吧。”李果擦拭著額頭的冷汗。
  “不行,女孩子不能受感染。還沒有脫離危險。”醫生斷然拒絕。

今年的雪特色的白-04

  “去,這破渡口,塞成這樣。”陳警察惱火敲著玻璃。
  “說得也是,渡口可是交通要道,怎就不能修整好點?”鄒清荷應聲著。
  “這是痼疾,不是一、二天的事兒,除非出大事,肯怕上麵不會有人理。”柳下溪搖頭。
  “出大事?出大事就麻煩了。”王隊長打開車門,黑壓壓的一長排車,到處晃動著百無聊賴的人。
  雪下得大,縮縮脖子回到車內。“這也太奇怪了,再慢也應該動一動啊。”
  “我去問問怎麽回事?”陳警察自動下了車。
  “有些奇怪啊。”柳下溪搖下車窗“怎麽好象,那邊有警界線?”
  “果然出大事兒了。”陳警察是邁著大步跑回來的。“封渡了!今早,有一輛客車栽進江裏去了,全車三十多人沒有一個活下來的,現在還在打撈屍體。這渡今天不會過了。”
  “啊?!”鄒清荷要下車,被柳下溪拉住。“外麵冷,你留在車內。”柳下溪與王隊長一起下車,把鄒清荷鎖在車裏頭。
  到處是人啊!旁觀的人。
  這些人隻是隔斷在堤上,有大批警察在攔阻著。王隊長把證件露出來,他們三人被放行了。
  掉進江裏的汽車正被起重機吊起。
  有人在哭。
  是一個女孩子,哭得極為傷心,人還倒在雪地裏,有女警拉她也不肯動一動。
  “怎麽回事?”王隊長問旁邊的本地警察。
  “是出事車上的乘務員,隻有她去買渡船票而不在車上逃過了一劫。整整三十二條人命啊!”
  “出事多久了?”
  “三個多小時,上午九點四十多吧!一下子就滑進江裏,深啊!等起重機來,也是一個小時後,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沒有準備啊。車加上人太重了,幾乎全部埋進河沙裏,一直找不到車呢,還以為見鬼了,這麽大的車平白的消失……弄到現在,下去了十幾批人才終於吊上來。”
  沉痛壓在心底,堵得說不出話來。
  “是那個地方的旅客?”陳警察好奇地多問了一句。
  “陵山縣到灌縣。”
  “陵山縣?這個名字熟悉。”王隊長敲敲頭“在那兒聽到的,一時想不起來。”
  “解放前,最初發現‘驚魂’這種毒藥的發源地就是陵山縣。”陳警察提醒到。
  柳下溪眉頭皺起來。
  屍體都在車上,大冷天的窗戶都是緊閉的,但水與泥沙卻能透過不完全封閉的縫流入車內。還保持完好的掙紮過程的麵貌連柳入溪也不忍心多看。
  “真慘啊。”陳警察歎息,柳下溪仔細地打量著他,這位陳警察二十四、五的樣子,很精幹的雙眼與強健的體魄。雖然不太高,也有一米七五。自在就散發一股凜然正氣。
  “頭兒,我們是不是該去陵山縣查查毒源?”陳警察轉頭去看自己的上司,王隊長的目光正看著從身上搬下來的屍體。他突然拉著柳下溪的胳膊:“你看!那黑色皮革包是不是你畫上的那隻?”
  陳警察笑道:“頭,那種包本來就是批量出售的,有一模一樣也是正常啊。”
  柳下溪被王隊長扯著一起走近那具屍體,心裏還暗道:那有那麽巧的事?
  厚厚的麻黃色圍巾包著頭,花棉襖,黑色的棉鞋……真的那麽巧的裝扮。
  這具屍體立即單獨送往本市的屍檢處。褲袋裏果然有那張,二天前從南水縣出發的車票。“她連衣物也沒有換,是什麽事如此著急?”廬山真麵目的女人是略顯豐腴的三十多歲的女子,長相是屬於豔麗型的。
  “溺水而死。”死因與同車的人死因一樣。她的遺物裏沒有這幾天的車票。
  “真奇怪,幾天前的車票存在,為什麽沒有今天的?”
  一起跟著來的鄒清荷插嘴道:“有時候,中途上車的旅客不要票,乘務員會把車票算便宜點。”
  柳下溪習慣性地敲他的頭:“你做過這種事?”
  “我沒有!爸說過,眉毛上的飯粒是養不活人的。這種事不是自己做過才知道,聽人家說的唄。”
  “小陳,去把那位幸存都找來。”王隊長繼續翻遺物:化妝盒、潤膚霜、黑色鋼筆、藍色本子、錢包、三袋麵包,一個軍用水壺裏麵還有半壺水。光這些東西已經把包撐滿了。”
  錢包裏有身份證:藍華芯,女,三十七歲,陵山縣人。
  乘務員被喚來,戰戰驚驚不知是不是被凍的,雙腿直哆嗦。“這個人是在那裏上車的?怎麽沒有車票?”王隊長嚴曆地瞪著她,少女腿一軟滑落在地上。細語道:“我沒有給她車票。”
  “混帳!”王隊長猛一拍桌子:“車票裏頭含有保險金的,沒有車票保險公司拒絕賠償,難道你要自己掏錢賠給死者?愚蠢!貪這種小錢,你真是真是……。”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麽話來形容。
  “隊長!隊長!”陳警察細聲道:“你嚇壞她了。”一邊對女乘務員道:“隻要你好好配合,我們不追究車票的事,你可以現在給她補票。她從什麽地方上車的?目的地是那個站?”
  女乘務員喝了杯熱茶,精神還是渙散得很。也沒有敢多看那張柳下溪所繪的形象生動的女死者圖像。“她就是在這裏上的車,說她也是陵山縣人,多年沒有回去過了,看到來自陵山的車就覺得親切。家鄉口音也沒有變。聽得出是陵山縣土生土長的。她是去江津縣。”女乘務員雖然受到驚嚇卻還是口齒伶俐。
  “還有多少人沒給車票?”王隊長突然問到,少女立即口結,過後兒才道:“除了從站裏出來的九個人,其餘都沒有給車票。”
  “你!膽子真大!”鄒清荷忍不住出聲,柳下溪還來不及封住他的口。
  女乘務員圓瞪著眼,木然道:“過年時,稽查不會出來,也就圖一個過年時的零花錢,平時我們跑長途,住雖然是單位包好的,可吃不包啊,又有那位司機會自己掏錢吃飯?還不是乘務員付賬?每餐都幾十元,我們的工資也不過是幾十元,誰負擔得起?不這樣,怎麽活?這種事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
  “你還有理!”王隊長生起氣來。
  陳警察拉拉乘務員的衣袖:“別說了,得想法子補救,把車票補齊,不然你可真要吃官司,這好不容易逃過一劫,愛惜點。這名死者還說過什麽沒有?”
  “沒有,從這裏到渡口本就不遠。天冷得很,不想開口說話。”
  “這裏離陵山縣多遠?”王隊長問了句與案件有關的話。
  “我們早班車是六點十五分出發,到這裏一般都是九點上下,三小時的車程。營運公裏為112公裏,實際大約在100公裏上下吧。”室內的溫度暖和,少女的語言功能正常啟動。
  “當時上車時,這位死者臉部是什麽表情?”柳下溪問。
  少女橫了他一眼:“她把毛巾圍著自己的臉,隻剩雙眼,誰知道她的表情?”
  “說話口氣如何?”柳下溪繼續問。
  少女認真地想了想:“怎麽說呢?有些傷感吧,可能是回憶起過去什麽的。”
  “你們縣離枯架頂多遠?”
  “現在還沒有正式通車,靠二條腿要走一天。”
  “不是劃為風景區了麽?聽說還是國家一級原始森林區啦。”陳警察不解“怎麽就沒有通車?”
  “修建已經開始三年了,修修停停現在還沒有完工。”
  “為什麽?”這句是鄒清荷問的。
  少女睨視地挖了他一眼:“林子大了,麽子鳥都有,該這項目吃飯唄,早完工大家不是沒有得吃?”
  鄒清荷語塞。
  柳下溪三人同時眼睛一亮。陳警察拍拍少女的肩:“車票的事,你自己利索點。”
  少女是明白人點頭,她確有登記那站上那站下的人數。把車票寫完。然後想了想,用杯子裏的茶水倒濕了車票。笑得甜:“警察大哥幫忙把車票放進死者的衣袋裏。”
  這丫頭是心裏明白的主。
  “喂,怎麽知道那張票歸誰?你得去。”陳警察不受她甜笑的迷惑,立場堅定道。留下姑娘的電話、聯係地址,小陳就陪她一起去了。
  “你怎麽看?”王隊長問柳下溪。
  柳下溪側頭:“沒有定論。散得很,這場車禍是天災還是人禍,也太巧了。巧得就象是一場玩笑。”
  “渡口也封也,估計,要建新渡口。隻怕這段時間兩岸來往不得,不如借調你幾天,雖然跨省麻煩,直接跟你們局裏通融一下。”
  “我倒沒有什麽,隻是這孩子,想送他回去,怕他家人擔心。”柳下溪看著鄒清荷興致高昂的臉,一時沒有再說下去。
  “這孩子,難道我們幾位警察還護不了他?”王隊長不以為然。他起身打電話到江津縣吩咐那邊的警察查找藍華芯與李子江的一切資料。
  “柳大哥,你的上司怎麽說?”
  “隻給了一個星期,破不了案也得回去。你要不要跟家裏說一聲?”
  “不用了,他們從來就不必擔心我,何況還有柳大哥在身邊呢。他們可能當我回去在柳大哥那邊讀書。幸好,我有帶課本來,也不會誤學習。可以親自參予破案……太好了,這次我一定要從頭看到尾。”見柳下溪還冷著臉,便貼過去笑道:“這也是增加見識與增加智慧的好經驗啦。破案是講究觀察與推理的,觀察是認識的初級階段,是感性認識,而邏輯、推理、判斷是認識的飛躍是理性認識,是質的認識嘛,這還是柳大哥你教我的喲。”
  “就你會說。”柳下溪“噗嗤”笑了。“肚子餓了沒?對了,你姐姐有沒有收錢不給票的事?”
  鄒清荷皺鼻子:“也許有也許沒有,我沒有見過,做不了準。我替姐姐班時,我可沒有過。反正我姐不是那種愛慕虛榮的女孩子。王隊會請我們吃飯吧?我們可是替他們幹活。”
  用食指敲他腦袋:“這是工作餐,別指望有美食。還是廉潔自愛的好,一不小心踏進錢這個泥澤,想脫身都難。子日:‘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明白意思麽?”
  “明白!對吃與住低標準,多做事少說話,做正直的人。”
  “前麵說得通,後麵不對大意是:‘主動到有道德學問的人那裏去請教,以端正自己的思想和言行。’”
  “是啊,我就是主動到柳大哥這位有道德學問的人身邊學習,端正了自己的思想和言行啊。”鄒清荷笑,將了柳大哥一軍呢,向來都是自己處於下風的,這可是值得記念的一次哦。

今年的雪特色的白-05

  計劃總趕不上變化。
  王隊長他們本來打算吃點東西飽肚後前往陵山縣去查藍華芯的舊檔案。可剛吃完飯,市交通警那邊有了初步判斷車禍的主要原因:刹車功能性不好與車輛違反規則沒有在冬天道路結冰的情況下安裝防滑鏈。這件事死的人太多,影響太大,全市……不……全省甚至全國的觸覺都跟緊了。
  這初步判斷本不是能急著說出來的。王隊長是省城總局來的人,他老底是本市人,他是在二年前才調到省城,在交通警這邊都有極熟的人,這可是第一手資料。
  “人為的預謀案件,還是純粹的事故?偶然麽?太巧合了。”王隊長百思不得其解。陵山縣之行就隻得派小陳與另外的警察過去調查了。
  “我看是各方麵盡力推卸責任更真一點。說實話,這渡口也太破了點,車流量大,停渡一天損失多少錢?更不方便的是兩岸的車輛……。”市局過來協助辦案的劉刑警不滿地嘀咕。
  他們已經在這裏設立了一個名叫“驚魂事件”的臨時指揮中心。
  王隊長睨了睨窗戶外的大雪。屋子另一頭柳下溪正在通電話,聲音不大,依稀有幾個字眼飄過來“昏迷未醒?”“刺傷?”“也住院了?”
  “那孩子在那兒?”王隊長問劉刑警。
  “在接待室那邊看書。怎麽會有個孩子在這兒?”
  “柳刑警的表弟。有法子過河麽?”
  “有,車輛的渡口封了,還有人過江的客船,要回南水縣要轉幾道車,特麻煩,省與省交界的地方,車匪路霸也多,小孩子也不安全。還是等等吧,反正是春節期間,不急著上學。”劉刑警跟王隊長是熟人,以前就是上下級同一隊的,說話也不用窮講究。
  “讓一孩子呆著,這麽冷的天,怪磣人。”王隊長輕敲桌麵。
  “得,我弟跟他年齡差不多,讓他去我家,我老婆正埋怨我沒有時間回家。有客人在,也能分分心。”
  “你那一大家子,本就擠得慌,再多添一個人怎行?反正給他哥倆寫了間房,吃飯,白天玩去你家,叫你弟陪他四處走走,小孩子家的也不怕冷。”
  “好,那我打電話叫我弟來接他。”劉刑警起身,去另一桌打電話去了。柳下溪這邊也忙著跟自己局裏的人交涉,打電話傳真忙得很。
  王隊長人定得很,自然有股子大將運籌在握穩坐中軍帳的味道。有疑點,有可能的地方都以為安排人去調查了,就等著各方麵把收集到的資料匯總。不是姓王的自誇,經他手上的案子也不下數百件,除了極少數的案,大部分都給他辦得漂漂亮亮。本來,以他的資曆:幹這一行已經十一年了,人是三十三歲。上麵在他三十歲那年,打算提升他為市局的副局長,這可是頭一次這麽年輕的高位,不過他拒絕了,他選擇去省城當市局刑偵隊隊長。喜歡追蹤線索、剝絲抽繭,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就是對他能力的證明。他熱衷破案本身:罪犯也好,被害者也好,被調查的嫌疑犯也好都隻是劇中的人物各占一角色,而他就是事件裏頭腦清醒的觀眾。事件越是離奇,就好象可以理解為編劇者的功力愈高。
  王隊長有雙銳利的鷹眼,不過,平時總是隱藏著光芒。他看得出柳下溪跟他是同類,這才是他留下柳下溪的理由,想看看這小夥子能走到什麽地步。他是帶著審視的目光看待這小夥子的。柳下溪沒有說明他與鄒清荷的關係,王隊長也沒問,剛才對人說“表弟”也是他臨時起意這麽扯了一句。王隊長是有閱曆的人,人情世故不通透的話有時會防礙破案。他看得出柳下溪對待少年幾乎象親兄弟。實事是:這兩人並不是新兄弟,可能連血緣也沒有。大過年的,來外地玩不是兄弟的同性有點怪。柳下溪是北方人,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而少年是地道的南方人。一個英俊一個俊俏怎麽看都曖昧。這種事王隊長也是見到過,破過的案子裏就有同性情人因情變而殺人的。他不點破,這種事存在,不是你多嘴或者假裝看不到就會消亡,中國曆史上不是還有:“龍陽之好”“斷袖分桃”之說?古亦有之,現在社會存在也就不稀奇。如果早幾十年也就是說文革年代隻怕這種人日子不好過。王隊長突然拍拍頭,低語:“走神了。”
  電話鈴聲響個不停,接電話聲也大,十幾人在說電話也是難以分清誰是誰,誰在說什麽。如果不是下大雪,可能去渡口一起察看現場。三十幾條人命啊,插手的部門多得很。麵前的資料開始成堆起來。他思考時,手下是知趣地不打攪他。
  三十幾條人命啊!一瞬間衝進江裏就這樣沒有了。
  有時還真無法形容人的生命。
  王隊長的妻子是醫生,骨科醫生。他去省城時他的妻子也跟著調過去了。夫妻兩的工作對生命比常人更多一份感慨。
  
  鄒清荷很閑,他真的想進那間熱鬧的屋子裏忙碌。看得出那裏麵是急缺人手的,不過他隻能當閑人,坐在接待室圍著火爐看課本。成人的世界與孩子的世界是有區別的。他是跨不過那條線。
  門開了,鄒清荷望過去,有一個年齡跟他差不多的少年立在門口,正躬腰撣褲子上的雪。然後,立起身來,唇紅齒白:“你好,我叫劉琪,你是鄒清荷吧。”他走過來,身上還帶著雪的涼味兒,雪白的襖子是防水的那種,看上去就暖和,灰色的筆挺長褲與黑色發亮的皮鞋……大城市裏的人就是不一樣。鄒清荷有了鄉下孩子般的自卑,看著自己皺巴巴象醃菜般的褲與沾水就濕的手工棉鞋,更不用說老土的布書包與難看的失色的花色棉襖。
  “你也是高二?”劉琪一眼看到他的課本,笑笑露著雪白的牙齒:“我也是高二呢,你報考那所學校,來不來我們省啊。”劉琪顯然是自來熟的人,翻了翻他的課本“哇噢,你的字蠻漂亮的!有人說字如個性,瞧你的字,有骨有架,大氣得很。”書翻得快,抬頭:“噫?你內向?”
  鄒清荷心想,你一直沒有停口,我怎麽說?
  “想去什麽地方玩?”書隨手一丟,劉琪坐了下來。雙臂大開靠在椅背上,目光亮閃閃的。
  鄒清荷為難地看著自己的棉鞋,下雪天,不方便出門,濕了腳會冷。好不容易才烤暖和。“我第一次來這兒,不知道什麽地方好玩。”他跟他還是陌生人,怎麽會跟他亂跑?等一下找不到柳大哥怎麽辦?他身上才那麽一點錢,在這陌生地方,除了柳大哥他可以依靠誰呢?
  “好玩的地方多著啦!”這下,身為東道主的劉琪來勁了更是濤濤不絕,猶如長江之水天上來。
  
  王隊長突然敲著桌子,這是他使喚人的信號,有小警察過來:“王隊,想到了什麽?”大家對他是恭敬的,對滿懷理想的小警察來說他也是一個傳奇啊。
  “把那位好運的女乘務員喚來,有事忘了問她。”
  小警察摸頭:“她好象回家了。”
  “沒有,她就住在旁邊的招待所裏306室。事情還沒有了結,沒有那麽快放她走。找她問話的人多著。誰會來去陵山縣查詢?”王隊長一副,你真蠢看得小警察臉紅了,趕緊出去找人。
  柳下溪此刻已經坐在他對麵,不知道在想什麽,臉色難看。王隊長一直在等他開口顯然對方比他的耐心要好,一直靜靜地陰著臉不動一下。
  “怎麽了?”王隊長習慣性地敲著桌麵。
  柳下溪回過神來苦笑:“事情也太湊巧了,鄒清荷的姐姐也就是車上的女乘務員在昨天回去時,在路上遇到車匪,被刺中肺部,現在還是昏迷不醒之中。連她父親也生病住院了。”
  王隊長的臉布上烏雲:“蓄意的還是意外?”
  “意外,車匪本來是要刺另外一名旅客,鄒秋菊是為了救人被刺中的。了不起啊,一個女孩子跟車匪博命……差點就犧牲了……不知道該如何跟清荷說。”柳下溪擔擾地摸著自己的額頭。“雖然已經脫離了危險,但還沒有醒過來,她在受傷前就感冒了。天氣又冷,當時,沒有人懂急救,離醫院又遠失血過多……本來傷口也不是深到致命……當時,有人把刀子抽出來再去堵噴血的傷口……哎……”
  “抽出刀子的是誰?會不會跟本案有關?”王隊長拍拍他的肩:“這件事還是先瞞著鄒清荷,現在又回不去,光擔心隻會嚇著孩子。”
  柳下溪苦澀地點點頭:“我也是這樣考慮,現在告訴他於事不補,我有同事在照顧他們父女倆。他父親沒有大礙,是焦急與沒有吃東西才倒下的,吊了幾瓶藥,聽說沒有事了。我跟他父親說過了我們暫時因停渡不能回去,他也是沒事。詢問過他有並二名死者,他沒有印象。”
  “嗯,除非特別,司機專職開車,一般不會去注意旅客。”王隊長突然記起:“哦對了,我見那孩子一個人孤單,叫小劉的弟弟陪他在本市玩玩,晚上會送他回給你們預訂的房間。”
  柳下溪一怔,忽兒一笑:“謝謝,王隊。”
  此人心思緒密!這是王隊長得出的結論。
  “目前,你對這案子有什麽看法?”王隊長接過有人遞來的熱茶。
  柳下溪同樣接了一杯:“武夷九曲,步步奇特。”
  “很怪!事堆在一起……可能要長期抗戰。到底忽略了些什麽?”
  “李子江的死亡現場。”柳下溪喝下一口,好茶!
  “……”王隊長幾乎把剛喝下去的茶水噴出來,還好還好沒有失儀。“怎麽說?”
  柳下溪回神:“我是說我沒有親眼看過現場,心裏沒有底。”
  “得!等小陳回來,我讓他陪你去一趟。”
  女乘務員再次過來,臉色極差,也許是經受了一係列盤問吧,默默地喝著水,先前有過的神態消失了。
  “這是怎麽啦?”王隊長鉤動嘴角帶笑問道。
  柳下溪是佩服這位王隊長問話技巧的:先前的恐嚇與安撫,現在的親切……。
  少女果然被感動,眼圈一紅,語帶哽咽:“他們他們硬要把屎盆子往張師傅身上扣,把負責歸在死人身上便宜著誰呢?一群王八蛋!”
  “是怎麽扣的?”吩咐端上熱茶,遞上手帕。
  少女輕輕地哭起來:“這車本是跑短途的,單位上說大年頭三天,路上沒有人,跑長途的車正好維修,準備接下來的春運高潮。單位裏車現在緊張就讓短途車上了長途線,跑短途的車本來就是一些性能要差的舊車,張師傅是年齡大了點,可經驗豐富。但路不熟啊,第一次跑這條線,這坡也太陡了些,有幾次差不多出事我都瞧見過,驚險著怎麽能讓張師傅背上這三十幾條人命啊?!”
  王隊長與柳下溪對視著:舊車、性能不好、不熟悉路的司機、下大雪的天氣、結冰的陡坡、剛好渡口下麵是深深的江口,於是三十二條人命就這樣沒有了!

今年的雪特色的白-06

  柳下溪感覺女乘務員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這才出口詢問:“你能重新描繪一麵你看到的事故發生的過程麽?”可能是他們態度和謁,少女對他們不存在害怕與激奮的心理。吸吸凍壞的鼻子,在熱空氣裏有些癢癢的。
  “我是定期跑這條線的,知道這過渡要等的時間長,天氣雖然冷,悶在車上也難受。可能是年初二吧,車輛並沒有想象的多,我去購船票的時候,車輛就開始動了。我們的車是在外道,也就是臨江的這邊。當時,有見旁邊有本地車在搶道,張師傅應該有把方向盤往外打,後來停下。本來可以上的那一渡由於有搶道的車,他停下來就沒有上去。等渡離開後,車的前麵是空蕩蕩的,我也沒有多看,那時輪到我購票了。等我購完票時,車子已經於箭般直衝進水去了。”
  王隊長遺憾地抬著微閉的雙眼問柳下溪:“你會開車麽?”
  “會。”柳下溪閉上眼睛歎了一口氣:“可以想象到司機的害怕、緊張、手心出汗到握不住方向盤、該刹車時卻踩了油門。也許在讓道的那一瞬間司機就嚇到了。我有親眼見過這種類似的情形,以前在國道,朋友在細雨裏為了讓對麵的車,自己卻因路麵打滑翻到旁邊的田裏,我那位朋友嚇得全身發抖,四肢僵硬。一直不敢開車了。小蔣那位張師傅以前是不是出過車禍?”
  小蔣是女乘務員的姓,她有些迷惑,聽他們的口氣事故還是由於張師傅造成的。當即她的口氣變得生硬起來:“我怎麽曉得?張師傅都開了幾十年的車了,技術上是沒有問題的!”
  王隊長搖搖頭:“這隻是一種可能,當時車內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除了死者們我們都不知道。也許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刹車當時失靈了。在讓道停車的時候張師傅可能把刹車踩到底,在汽車啟動往前稱的時候,冷僵的腳直直地壓在了油門上加上汽車老化,刹車突然失靈了。這種可能性更大。加上車輪胎損傷嚴重,這車還真跑不了長途。說到責任隻怕是你們單位,隻知道呆在辦公室編車號的調度員要付首要責任。第二要負責的就是車檢安全員。其實,張師傅也是應該要告訴上麵這車不合適跑長途,那有結冰的天不安防滑鏈就出門的車?”
  小蔣氣呼呼地站起來了,不再發一言地離開了。
  王隊長對柳下溪搖搖頭:“按理說開了幾十年的車不應該踩錯油門的。”
  “極度緊張中出的錯吧。”正說著有電話找柳下溪,是南水縣來的。還有傳真過來的調查資料。
  “找到了,這兩人果然認識!”柳下溪難得興奮道:“男性死者是住在南水縣車站裏的招待所,當晚隻有他這麽一位客人,服務員記得非常清楚。他是在晚上七點左右入住的,說是坐船過來的,他是從雲南來的,登記薄上的名字叫著葉江,籍貫一欄沒填。他托服務員購了兩張車票,座位是1與2號位。九點多鍾時女性死者藍華芯來招待所找他,據服務員講,兩人當時大吵了起來,藍華芯摔門走了。服務員在送開水的時候聽到兩人講到了‘離婚’。服務員個人認為這兩個人是一對夫妻,目前關係有些危險。藍華芯後來住近車站對麵的旅館。兩人上車也是一前一後。”
  王隊長滿意點點頭:“至少,我們方向沒有錯。突破口就在藍華芯身上。”
  “藍華芯在南水縣有親戚,糖水桔片罐頭是她的親戚在小店買來送她在路上吃的。可以肯定的是糖水桔片罐頭無差別投毒的可能極低。”柳下溪邊翻資料邊道:“據她親戚口供:藍華芯與葉江的確是夫妻,他們約好在南水縣見麵,葉江是去雲南出差的。藍華芯在南水縣是因為親戚家嫁女兒去喝喜酒。兩人沒有子女,都在外地上班,一直以來差不多是分居狀態中。親戚對她丈夫的情況不大了解,隻知道兩人是在大學裏認識的,齊江是真名。藍華芯在江津縣上班,是一家製藥廠的化驗員。”
  “藍華芯投毒的可能很大……製藥廠的化驗員。”王隊長從麵前的資料挑出來自江津縣的那部分。果然查到了藍華芯工作的單位是一位生產營養液、口服液的二流藥廠,並不是王隊長預期的那種高生產高技術的大藥廠。藍華芯是孤身住在單位宿舍,沒有人認識她的丈夫,她也從來不提起自己家庭。追求她的人不少,在單位裏她與一位男銷售員關係過密。人家還認為她還是單身呢……。有殺人動機……但是離婚不比殺人來得容易麽?王隊長把資料推給柳下溪看。
  柳下溪也不客氣,默默翻閱麵前的資料,有一些王隊長根本不理會的他也認真仔細地看下去。王隊長有些好笑,曾經他也有過這樣的經曆,一字不肯放過,現場的每一寸也要親自推敲……經驗的堆積就是明白那些是有用的那些是沒有用的……不必浪費多餘的精力可以功倍事半。
  資料越堆越多,怎麽也看不完,柳下溪意識到時間極晚的時候,才發覺室內已經沒有幾個人了,一看表晚上九點多了。糟糕!把鄒清荷給忘掉了。
  柳下溪回到住處,鄒清荷已經回來了,一雙濕漉漉的棉鞋……他包在被子裏連頭也包住了。柳下溪上前掀開被子,鄒清荷並沒有睡著,還眨著一雙清麗的眼睛,那上麵掛著水花兒。摸他的額頭,沒有發燒。刮他的鼻子:“這是怎麽啦?”
  鄒清荷悶聲不吭,搶回被子,重新蓋住頭。
  濕漉漉的鞋……濕漉漉的襪子……柳下溪輕歎了一聲,他真是忽略了鄒清荷。“洗個熱水澡再睡。”
  鄒清荷難堪地把頭伸出來,低語道:“我沒帶換洗衣服。”
  柳下溪笑了:“起來,看看這是什麽?我沒有時間出去,托其他警察買的,洗完澡穿穿看合不合身。起來,小懶鬼。”袋子裏有從裏到外連襪子都有,還有一雙新的運動鞋。這鞋是真的進口皮子的,底厚。是跑步專用的仿耐克牌。
  “柳大哥!”鄒清荷赴了過來,象隻大狗哎,柳下溪抱了滿懷。“你的腳?”
  紅腫的凍瘡,怪嚇人的。“沾了熱氣就癢。”鄒清荷不好意思道:“柳大哥等我賺錢以後還你,一共多少錢?”
  柳下溪敲他的頭:“還什麽呢,這是新年禮物。這就是過年紅包換成物,大人給的小孩子懷著感激之心收下知道不?”
  是呢料的風衣呢!鄒清荷感激地再次淚花花。這份人情……還得起麽?
  柳下溪出去詢問外麵服務員:“有治凍瘡的土法子麽?”
  服務員笑了起來:“有幾種呢,薑烤熱了敷,用黃酒推拉活血,最狠的是燒辣椒開水燙。燙過後不會複發了。不過難受著。”
  “能幫忙燒一盆辣椒開水麽?太燙了怎麽下腳?”柳下溪無法想象怎麽燙……人受得了麽?
  “太燙下不了腳就放在上麵薰,不過越燙越好。一時難受好過年年難受。”
  “當當當。”柳下溪一進門,穿著一身新的鄒清荷跳了起來,象隻孔雀在開屏。柳下溪也不客氣,一把抱住他在房間裏轉圈,一邊嘖嘖道:“果然是英俊的小夥子!”
  鄒清荷已經習慣柳下溪這類自然的摟摟抱抱,隻以為兄弟之間都是這樣相處。當然同學朋友之間勾肩搭背也是尋常的事。
  “吃飯了沒有?”柳下溪把他放在床上,自己也脫下外衣,準備洗澡去。他是習慣每天都洗澡的人與季節無關。
  “吃了。”聲音有點悶悶的。
  “受氣了?”
  鄒清荷搖搖頭:“那家人人很多,熱鬧,有許多吃的東西,很有過年的味道。我想媽媽了。想起了以前媽媽還好的時候,一家人過年也是很熱鬧,還有親戚來竄門。一大群人,說著笑著。柳大哥想家麽?”
  “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放在這裏麵。長大了離巢了,把家放進夢裏頭。”
  “大人就是大人。”鄒清荷淺淺地笑:“媽媽從不進我夢裏頭,不過她一定會進老爸的夢裏。”
  等柳下溪洗完澡,辣椒開水也送來了,服務員一直在笑,辣椒開水可真是毒招來的。“棉鞋可能等到明早送過來吧,現在還沒有幹透。”
  柳下溪要用手去探辣椒開水,被鄒清荷救到了:“你想毀掉手指頭麽?辣椒水燙凍瘡我知道用,以前,我手上的凍瘡就是這樣治好的。謝謝柳大哥!”
  “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葉江死亡現場?”
  “行麽?”鄒清荷自然是高興的。一不小心腳踏入盆子裏,燙得咧嘴。
  “可以的。小陳會來叫我們的。”
  “說真的那位王隊長我有些怕他。那雙眼睛好象能把人分割。”
  “說得是。”柳下溪笑了起來。“是武林高手。有時覺得象更合適在戰場上做一名指揮官,而不是一名前線的刑警。”
  “怎麽說?”鄒清荷好奇。
  “隻可意會不可言傳。”柳下溪賣關子不說,鄒清荷扭不過他。
  “案子有進展了麽?”鄒清荷換了話題。
  “就象是在很濃的霧裏聽得到對麵有人的心跳聲,卻看不見人影。”

今年的雪特色的白-07

  小陳警察敲門聲是鏗鏘有力的。
  柳下溪挪了身子,半邊被鄒清荷壓著麻木了。昨晚不知是不是穿新衣的興奮延續,鄒清荷非得跟他擠床。洗滌後香噴噴的少年,足夠讓柳下溪心兒砰砰跳。
  敲門聲同時也驚醒了鄒清荷,他愉快地先起床,伸了一個懶腰,睡得真好,好暖和,柳大哥比火爐還要熱喲。啊,以前寒冷的夜晚可真浪費了這天然的火爐。
  柳下溪先打開了房門。門外,小陳警察掛著爽朗的笑容,手上提著早餐啦。
  “陵山縣之行有收獲麽?”柳下溪早晨清洗完畢,坐下來吃著小籠包,一邊問小陳警察。小陳歎了一口氣:“藍華芯女士是陵山縣人,十年前讀大學離開後就顯少回去,家裏也沒有其他親人了。社會關係也就清清白白。”一份複印的材料遞給柳下溪。
  的確是這材料上看不出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農村出生的藍華芯,父母早年身亡,由長兄養大,後來她大哥在陵山縣城包建築工程,有了筆錢,供妹妹讀書。就在藍華芯大學快要畢業時,她的大哥建築工程出事了,她大哥自殺了。她的姐姐們都嫁在外在。有關她大哥自殺在調查上很含糊。藍華芯在學校是內向的好學生,沒有什麽朋友。
  “藍華芯是毒殺她丈夫葉江的凶手麽?”小陳警察盯著柳下溪問。
  柳下溪笑:“她隻是有嫌疑。”其實柳下溪很想問小陳警察:為什麽不到藍華芯就讀的大學去調查她?也許就能查到葉江啊!藍華芯的車禍據推測應該是純粹的事故。重點不是應該放在葉江身上麽?王隊長心裏在想些什麽?“有人去她學校調查了麽?”這話柳下溪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王隊親自去了。”
  “哦!”薑還是老的辣。
  上車之前小陳把柳下溪拉到了一旁:“殺傷鄒秋菊的車匪已經押送過來,與葉江的死沒有關係,那群混蛋想在新年的時候發點小財,原本隻是嚇唬人的,不是真要傷人,當時鄒秋菊撲過來的時候那混蛋也嚇壞了,不自覺就把刀刺了進去,後來被人打得很慘背脊骨也斷了。他們說一般在客車上是不對付司機與乘務員的,隻要對方不惹事,他們也不會惹對方這是行規。”
  “去他媽的行規,這些東西若是有廉恥就不應該肖想別人的錢物。”難得聽到柳下溪罵粗口,小陳警察有些發呆,他是蠻意外的,柳下溪為人怎麽看都是那種淡定沉穩氣質極好的人。看著鄒清荷拿著大包東西走過來,他突然靈光一閃,明白了。受傷的是鄒秋菊,是鄒清荷的姐姐,那麽鄒秋菊可能是柳下溪的女朋友!這麽一想就明白了。困在這裏不能親自照顧女友,跟準小舅子隔在江的對岸……哎……小陳安慰性地猛拍對方的背,那手是極有手勁的,拍得連胸腔也被震動了。這是幹什麽呢,也不知道人是血肉之軀麽?
  “陳警官你幹嘛欺服柳大哥!”鄒清荷跑過來把柳下溪從小陳警察的劈山掌下救下來。
  “那有。”小陳警察順手去捏鄒清荷的嫩臉蛋,鄒清荷一掌拍開他的魔掌。
  “上車吧。”柳下溪打開後蓋箱,把鄒清荷那一堆舊衣服放進裏麵。
  佳江旅館離車站不遠,隻能算是二流的旅館,屋子是老舊的,走廊比平常的來窄了20多厘米,鋪上了層厚厚的紅色地氈,倒把層次稍稍提高了點,價格是在平均價左右,不過占了地利,客人多是第二天要坐早班走的,或者是車到得很晚的旅客。今天的客人明顯增多,也就是說春運的高潮期馬上就要到。案子還沒有完全偵破,這3樓307房空置著等候警察們隨時前來查看。
  房間依舊保持了案發現場時的原狀。那時的門是被撞壞了,可以看得出當時死者用內栓鎖上了門。撞門很有技巧,居然撞的是相扣門背的那邊,一邊跟著來的旅館負責人上前說明:“現在這一層都沒讓客人住進來。喲,其實,這裏有發生過別的事撞過不少次門。”出了這種事,旅館也算是黴氣,做生意是忌諱這種事,可時間也不能倒流,更不可能把發生過的事抹除掉。
  “發生過什麽事連撞門也成了習慣?”鄒清荷好奇多問。
  那位負責人有些難堪:“有些客人帶不三不四的人進房,警察臨檢啊,他們不開門就撞門。有的是外遇的被家人找到,也是會撞門的。”
  小陳笑了起來:“真是什麽事都遇得到。”
  “就是就是”那位負責人陪笑道。
  是間雙人房間,當時顯然隻有一個人入住,房間不大,隻有一個臨路的窗戶。床就靠窗戶並排立著,床與床之間相隔九十厘米隔著床頭櫃。電視機的搖控丟在這櫃頭上。室內迷散著一股難聞的怪味。左邊床上淩亂的白色淺花被子與床單上沾有斑點烏黑的血痕,右邊床是整潔的一看就知道沒有人睡過。房間不大,可是說是一目了然。
  “房間裏采集到的指紋極多,有服務員的,有死者的,有清潔工的,還有其他不少陌生指紋,不過沒有藍華芯的。”小陳見柳下溪從口袋裏掏出放大鏡在查看床頭櫃上的搖控器,上前說明了一下。
  被子被咬壞了一大塊。
  “那些地方有死者大量的指紋?”柳下溪繼續細致地查看每一地方。
  鄒清荷學他,一邊拿出紙筆在記錄,一邊跟在柳下溪後頭。
  “毒發時死者很痛苦,這裏(小陳指著被掰歪的壁燈)這裏(牆壁上有血痕,應該是用頭撞牆的)最多的是在洗手間。估計是在死之前,痛苦減少了,去洗手間清洗了一番……”
  “真奇怪。”鄒清荷突然自言自語地打斷小陳的話。引得柳下溪與小陳一齊看他,柳下溪出聲問道:“那地方奇怪了?”
  “人痛苦怎麽不去醫院呢?自己去不了,可以請服務員送他去啊。還有,照這麽說來,不那麽痛苦後,他應該洗澡換衣服了,可為什麽還睡那張髒床?反正這房間隻有他一個人,睡幹淨的床不是更舒服麽?”昨晚就是由於洗了澡換了幹淨的衣服才不想去睡自己先前的那張睡過的床才和柳大哥擠一床的。
  “嗯。”柳下溪點點頭:“的確蠻奇怪的,也不合常理。清荷,你知道人不肯上醫院有那幾種情形嗎?”
  “不肯上醫院?怎麽這麽說呢?啊!我知道了,沒有錢的時候不想去醫院。還有時間很趕的時候不想去醫院。柳大哥的意思是死者有不能去醫院的理由,寧願自己忍受痛苦。”
  柳下溪笑道點點頭。突然孩子氣地撇了撇嘴:“寧願啊,有點感覺到死者知道自己中了什麽毒。甚至知道毒發的情形。”
  “你認為,葉江知道自己的老婆要殺自己?”小陳坐在幹淨的那張床上。
  “他不想弄髒那張床也許是在等人來住吧。”柳下溪歎了一口氣。
  “可以解釋到我覺得奇怪的地方。”鄒清荷大為興奮。
  “說到等人是不是在等自己的老婆?假設兩人意見不合在渡口分手,坐上不同的車約了如果後悔請來佳江旅館找他的話。”小陳高興地拍著被子。
  “如果約的是藍華芯,他怎麽會在登記上登記的是李子江這個假名?”柳下溪提出了異議。
  小陳興奮之態大減:“這麽說是一位神秘人物?”
  “葉江所有的東西不見了,也許這位神秘人物出現了又消失了。”
  “沒有服務員見過有陌生人來找葉江啊。”小陳皺眉。
  鄒清荷突然的拍掌:“我記得有本書裏寫過:是讓旁人人見了也不認為是陌生人的人。”
  “什麽跟什麽?”小陳不解。
  “清荷的意思就是,進來的人出現在這裏是理所當然的。大大方方過來也沒有人會覺得陌生。”
  “有這樣的人嗎?”
  “當然有。”柳下溪笑了笑:“警察就是要懷疑一切,相信任何可能都存在。當然這案子有沒有這樣的人存在現在還隻是可能性。”
  “你就繞吧。”小陳撇嘴。
  柳下溪往洗手間去了,鄒清荷與小陳亦趨亦步緊隨其後。小小房間怎麽能擠下三個大男人?“不知道這下水道通到那裏。”柳下溪低語。這房間居然還是時髦的坐式抽水馬桶。
  “地下水通道唄。誰知道,全市汙水應該是相通的吧?”小陳退出屋子,站在門口道。
  柳下溪一點點地檢查著,高個子頭總勾著有點累,他站真身子揉了揉頸,頭往上抬看到頂上有通風口,不大。很少有通風口平頂鑲在上麵的。他撐著鄒清荷的肩,躍上洗手台,手往上一頂,那通風口居然一撐就開了。手往四周一摸,果然有戲!
  曾經見過的葉江的黑色皮革包。
  小陳拍門,大叫:“慚愧!”那麽多人專業檢查居然沒有找到這個。一邊打電話跟王隊長匯報:“在葉江死亡現場找到新的線索。”
  “還不知道有沒有用。”柳下溪笑他太著急。三人匆匆把東西攤到幹淨的床上。
  二疊材料,一張身份證明和“一份遺書。”三人同時驚叫。

今年的雪特色的白-08

  三人一直沒有從震驚裏恢複出來。遺書的字跡與材料上的字跡目測來說是一致。
  遺書很短,幹淨整潔的字體“臨摹過歐體。”柳下溪上下左右仔細地看。上麵寫著:這樣活著不如死去。
  “你說這是什麽意思?”小陳眼巴巴地望著此刻智慧萬千的柳下溪。
  柳下溪苦笑,他又怎麽知道葉江留下這八個字是什麽意思?留下的材料不過是他去雲南出差寫的報告。從報告上來看,是有關開發雲南風景區的得與失的總結報告。一份是景點推薦與心得的總結,一份是建設經費的總結。
  身份證上是葉江,年齡是三十二歲,居然是本地人。
  “他這是什麽意思?到家了不回去居然住旅館!”他們先被遺書給吸引了,現在才看到這個身份證,也不能怪他們,身份證是夾在材料裏麵的,不拿起材料翻閱是發現不了身份證的。
  小陳去聯絡身份證上地址所在的戶警,既然在本市,辦起事來方便多了。
  “奇怪,這些東西死者為什麽要藏起來?住宿在外麵,一般會把證件與錢藏起來,但是這種材料也沒有藏起來的必要。”鄒清荷皺起鼻頭。
  “噫?”柳下溪扭頭看他。“說清楚些,會有人住宿時把東西藏起來?”
  “嗯,應該說藏東西的人還不少,許多人不相信旅館的安全性吧。我知道連常在外麵跑的司機們都把駕駛證啊,身份證與錢藏起來。比如說,壓在床腳,或者床板下麵,有的放在電視機下麵,或者是壁燈後麵。”鄒清荷不好意思地摸著頭“我第一次住的時候也學他們把幾元錢給藏起來了。”
  柳下溪與小陳警察一起笑了起來。他們是警察,身為執法人員,不怕宵小撞槍口。自然會忽略普通百姓的某些心態。
  “當時有沒有……”柳下溪小心地問一臉難堪的小陳。
  小陳警察搖頭,當時指揮現場的是他。王隊長沒有露麵。
  三人一起在屋內翻找起來。
  他們在沒有人睡過的床下間板裏找到了一筆錢是用住宿登記表包著。然後又在床腳下找到了被壓扁的錢包,錢包裏也有一些錢與一大堆發票……有車票、住宿票、餐票等等各種費用的收據與發票。
  “這麽小心的人是不會自殺的。”小陳在這樣冷的天氣額頭冒出汗來。找到的東西越多與他的失職成正比,這汗有一半是嚇出來的。確定沒有東西可以被翻出來三人這才結束現場搜查這項工作。
  隨便吃了點東西塞肚,他們三人前往葉江戶籍所在地赤峰街派出所。在那裏遇到了從學校那邊查到這兒的王隊長。葉江的戶籍是屬於學校的集體戶口,他在本市並沒有居屋。他是本市農業大學資源與環境學院的高材生,最後留校任講師。他是在與其他學院聯誼中認識藍華芯,兩人都是性格內向的人,他們經曆了二年的柏拉圖精神戀愛在畢業後結了婚。藍華芯比他晚一界畢業,可以說兩人的實質婚姻隻經曆了一年。藍華芯畢業後分配到了外地後,沒有再回學校找過他。
  葉江的原籍是枯架頂的人,也就是山裏的山民。
  三年前枯架頂劃分為一級國家自然保護區後,他被聘為開發枯架頂自然保護區的特約規劃師,並辭去了學校裏的工作。
  舊同學與同事對他的評語是:“纖細的完美主義者。”“對環境與植物傾注了全部的熱情。”“不善於與人打交道。”“有時,過於敏感。”
  關於他們的婚姻,外人不知道。隻曉得兩人認識的過程與結婚這兩件事。
  認識的那一次是:是在葉江大二的那一年的五四青年節,兩所學校舉辦了聯誼舞會上。這兩個人都是不會跳舞的人,隻好坐在一邊,後來談起話了,口音接近,覺得是老鄉吧,至於是誰先聯絡誰外人就不知道了。
  一直到他們結婚也沒有人知道這兩個人曾經拍拖過,大家蠻意外的。
  把他們搜集到的遺物放在王隊長的麵前,王隊長用那雙眼狠狠地挖著小陳的臉。小陳假笑,小心地躲在柳下溪的側後。他是了解王隊的,在外人麵前不會給他難堪,等案子結了回到局裏還不知會給罵成怎樣的豬頭……哎……怎麽當時就不多翻翻?
  葉江的專業是冷僻的,而且也不用跟外人打交道,在學校也不曾得罪過人。嫌疑還是他已經意外去世的妻子最大。
  “去枯架頂自然保護區。”王隊長把收集來的資料整理後交給了身邊的另一位柳下溪沒有見過的警察。
  “開吉普車過去。”小陳建議。那裏的路真難走。王隊長點頭:“你去換車。”
  “去把蔣老接來。帶上解毒劑。多帶點。”王隊長衝著已經離去的小陳喊道。
  “‘驚魂’有解毒劑?”柳下溪皺眉。
  “蔣老也是枯架頂人,他一直在研究各類有毒植物。他的家人就是在山裏誤食毒植物死亡的。在這方麵他有專著《毒蘑菇的分類》、《植物汁液的防身術》等等,沒有聽說過吧?原始的森林本就不是為人類存在的。”
  柳下溪想不到能從這個男人嘴裏聽到這句:“原始的森林本就不是為人類存在的。”跟他不搭調。側目看了看鄒清荷,這孩子怕著王隊呢,有他在一聲也不吭。這叫天然地回避危險的本能。
  “北京吉普!BJ213”柳下溪手摸上了車身,離開北京時把同一型號的愛車給賣了。有種久違的熟悉手感,稍大車身、四門、雙排座、寬暢舒適啊。
  “喜歡?”王隊長挑眉。
  “很喜歡,以前家父有一輛BJ212型號,後來,BJ213是我舅父送給我考上警校的禮物。原本他們希望我能進軍校的。”柳下溪回頭見王隊與小陳詫異的眼神,知道自己話多了。他們也沒有追問,這是別人的隱私。柳下溪看到鄒清荷在百米遠的小店前發呆應該沒有聽到自己剛才的話,便大聲叫道:“清荷,上車。 ”
  鄒清荷慢騰騰地走過來,臉上的表情有種陰雲密布與張口難言的感覺。
  “你這是?”柳下溪詢問。
  鄒清荷的腳尖劃著地麵,細聲道:“我的東西還在先前的那車上。”
  小陳耳尖聽清楚了,大笑,猛拍他的嫩肩:“這孩子怪讓人疼的。”
  鄒清荷難堪,臉上一陣青一陣紅。
  柳下溪沒有笑話他,輕輕道:“我們回來再拿。記得要提醒。”
  鄒清荷抬起小臉狠狠地回瞪了小陳數眼,這一下連王隊長也笑了起來。姍姍來遲的蔣老從公車上下來,背了一個大包。
  “您這是?”小陳殷勤上去接他的東西,怪重的。
  “順路探親。”回答得幹淨利索。直接坐在副駕位上。看來大家對他的行為習以為常。
  柳下溪想詢問蔣老有關“驚魂”解藥的事,看他坐在前麵也就不方便問了,他與鄒清荷坐在最後一排,中間隔著王隊以及蔣老的大包。
  鄒清荷到底是孩子心性,早把先前的不愉快棄在腦後,臉貼在玻璃上被沿途的風景吸引著,要知道,雪下覆的大地是分外美麗的。
  他們還沒到目的地,天就黑了下來。幸好有蔣老帶路,路極難走,有些地方還是大坑。山路帶著驚險,隨時都有出車禍的可能,又窄,柳下溪攬住撞傷額頭的鄒清荷,瞧著雪白的額頭一片青紫了,也顧不得車上多人,緊緊扼住才不會再次撞傷。
  “這裏好窮。”鄒清荷突然說了這麽一句,柳下溪把目光轉向窗外,小小的茅屋被雪的重壓幾乎要倒榻,連煙炊也是淡薄的。這裏的山林還是弱小的樹木,冰冷地由雪來裝扮。
  一路過來,柳下溪也看得出,路邊的居民經濟離省城越遠就越差。來到這兒已經是國民經濟的穀底吧。
  “自從這裏劃分為枯架頂自然保護區後,山裏人靠山吃山的來源沒有了。不準砍劃樹木、不準獵取野生動物、不準進山采草藥很多不準,這些山民不知道靠什麽生活,他們對‘枯架頂自然保護區’的成立是反感的、抗拒的。”蔣老接過話道。
  小陳不同意他的話:“成立‘枯架頂自然保護區’本就是好的事情,是保護自然環境,何況可以成立風景區靠旅遊為生。不能打獵物可以養家禽,這些重新種植樹苗的山坡就是本地山民砍劃光了才要保護的。”
  蔣老笑了起來:“你不是山裏人想法跟他們不同,他們祖祖輩輩就是這樣過活的,不想有任何改變,一旦有變化就會抗拒。”
  “迂腐!”小陳不宵道。
  “沒有群眾的響應,這路難修!”王隊長中肯地加了一句。
  “聽說,白天工人在修路,晚上山民就破壞,雙方鬧了無數場事。”蔣老歎了一口氣。
  “蔣老您站在那一邊?”小陳對老者還是尊敬的。
  “那邊都不站,那些個掛著牌子不辦實事的吸血蛭也不是好東西。”老者嘀咕了一聲,有口氮卡住了,咳嗽了幾聲,打開窗戶對外吐了去,引得冷風使車內空氣降低了幾度。
  小陳好奇:“喲,敢情其中還內情。”
  “那是你嫩!”蔣老鄙視道:“我聽以前的才鄰居報怨過,那些掛著‘枯架頂自然保護區’規劃辦公室的人,一樣打野生動物來吃。甚至還在林子裏發生過火災。”
  “這是小事。”小陳不以為然,並不是所有的野生動物都需要保護,保護的隻是那些稀少瀕臨滅絕的珍貴動物,比如說野兔與山雞捕來吃應該沒有什麽,他還存了心想在這裏吃上一餐野味啦,怎麽都會比家養的味來得鮮。
  “小事?怎樣才算大事?隻要死了人才算大事?”蔣老說著氣憤起來。
  “您老別動氣,我隨便說說的。”小陳出汗,這言多必失,何苦來著?
  “你說這規劃辦公室既然與山民相對,怎麽敢把基地建在深山裏?”王隊坐得不耐煩了,出聲替小陳頂缸。
  “誰知道那些花腸子。”蔣老嘀咕,不再出聲。
  “我覺得這就是對抗,表示決心。”小陳還是忍不住插嘴。

今年的雪特色的白-09

  偶或也會插入某些白色幽默吧。
  一行人辛苦清涼地在三更半夜到達深山裏,接待他們的居然是空空的營地。
  這營地是簡陋的就地取材的木與草以及石塊的實物,沒有更改、修飾與加工。能讓柳下溪聯想到建築工地簡易的工棚。
  “他們回家過年去了。”終於找到了一位替營地守夜本地山民,可他的話隻有蔣老聽得懂,這是蔣老翻譯給他們聽的。“他們要過了正月十五才回來。”
  幾個人隻能翻白眼。
  又冷又餓的,還有位孩子呢。
  那位山民先前是不肯替他們開門的,還是王隊長知人情懂世故,塞了幾張鈔票,那山民馬上熱情起來,把他們迎了進屋。點了油燈,這年代,這種東西有些古董的味兒。
  “平時是有電的,自己發電的,現在沒有人發電房的鑰匙沒有交給我。”那山民說著蹩足的普通話。
  別看這營地外表極醜,裏麵卻很暖和,這才發現石塊砌成的牆裏麵加了層木,地麵也是原木的,不過,不能生火吧?
  棉被一共有五床,還有些簡易的物品。一看就是男人們的天下。分割很大一部分放著書架,上麵全部是磚塊似的書。
  “沒有女性嗎?”小陳四處張望。那山民聽得懂他的話,笑笑道:“女人那能吃得這個苦。”
  “很苦?”小陳斜眼看蔣老,先前聽蔣老的口氣,這辦公室的人應該是蠻好過日子才被本地山民……。
  “不但苦還很危險。有些地方連我們本地居民也不敢去的他們也要到,有些古怪的動物他們要觀察,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植物。”
  蔣老鼻子極靈,嗅了嗅:“中藥味兒。他們中誰生病了?”
  “葉工程師。人極好的葉工程師,身體不大好。”
  蔣老臉色大變,最靠角落裏有一堆幹草藥。他仔細地查看那些藥看完後一拳擊在木板上。“是自己找死啊!”蔣老沮喪。“我判斷錯誤,不是‘驚魂’的毒。”
  “啊?!”眾人一時都放下手中的書圍在蔣老的身邊。
  “這藥方是誰開給葉江的?”蔣老突然對著山民曆聲道。那山民嚇了一跳,一時不知道是什麽事兒,有點畏縮:“聽說,是葉工程師自己看了不少古書弄的,他的肺有毛病,常咳嗽。葉工程師還常給山民看點小病。都很靈的。”
  “的確,這些草藥都是潤肺強肺的,但雜合在一起卻是慢性毒藥!植物的毒性與金屬以及動物的毒區別極大,植物的毒性分類不明顯,大多是慢性破壞神經血脈與內髒,都是使內髒器官發黑,死亡時七竅流血。這位葉江學了點草藥知識的皮毛,卻不懂藥性相衝相克的原理。”蔣老稀噓。
  “這麽說,葉江的死是由於自己亂服草藥而死的?”
  蔣老點點頭:“這些藥就是證據。我著的書裏有記載。”
  靠這堆最近的床鋪是葉江的,除了日常用品什麽也沒有。
  “聽你們這麽說莫非葉工程師他過世了?”山民驚詫得臉棕色布滿皺紋的臉也蒙上一層慘白。
  “是的。”
  山民突然哭了起來:“你們是這樣才到這裏來的啊……。”
  “有什麽可以吃的?”柳下溪突然出聲,山民帶著淚眼狠瞪了他一眼,他正傷心呢那麽好的人說去就去了。“還有些臘菜。”有些心不甘地說道。
  小陳卷袖子:“我來幫忙。”
  廚房是另建軍的防火的石屋。
  鄒清荷也餓得曆害,他跟著過去幫忙。
  蔣老一直沉浸於自己判斷的錯誤這種烏龍事件裏自責。王隊拿了床被子蓋在身上假寐,案子破了一點喜悅也沒,就象拚盡全力的一拳卻打在棉花上。不過沒有窮凶極惡的罪犯也是件值得寬慰的事。
  廚房不小,不少的臘味掛在梁上,被熏得黃黑黃黑,還滴著油,有大米缸,裏麵的米也有不少。壁上掛著滿串的玉米、山椒、紅辣椒、地瓜與幹紫蘇。
  “聽說本地居民與辦事處的人相處得不好。”小陳問道。
  “胡說,這裏幾位都是極好的有學問的人,對山民極好,還教會了我們種植能食用的蘑菇與山菜,圈養山豬、兔子、山雞,分辯草藥,現在隻需要拿這些東西到山下換米與用品,日子比起以前過得好多了。”
  “噫?不是說公路修不好是山民在抗議麽?”連鄒清荷也插嘴奇道。
  “亂扯!誰有那種閑工夫?公路修不好是沒錢!”
  “怎麽會?這可是省裏的重點工程項目!怎麽會沒錢?”
  “說實話,這辦事處的人做學問是極好的,但怎麽會懂跟那些官員打交道?”山民歎了一口氣:“人是好人,卻更是群書呆子。有一次那些官員們來視察,拿槍打了一種叫朱鷲的鳥。被辦事處的人罵了。鬧起來,吃虧的當然是這辦事處的人,本來錢就愛來不來的。後來又出了某某高官的兒子帶著一群狐朋狗友來這裏玩,打獵後在山裏頭直接烤食物說是‘野外燒烤’,發生了火災。山民們氣不過在這些小太歲們必經的路上挖了幾個坑讓他們吃點小苦頭。事情就鬧得越大,還是辦事處的人去求人平息這件事。哎。不說了。”
  “葉江在這兒跟誰的關係最好?”
  “都好。葉工程師對誰都好。”說著眼圈就紅了,淚水叭嗒障礙就掉下來。
  “這裏,辦事處的人有沒有烏縣人?”鄒清荷突然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山民抹幹眼淚,大慨是在小孩子麵前流淚有點不好意思。
  “對了,聽說葉江是本地人。他家裏還有親人麽?”小陳也突然想到這一點。
  “我也聽說過,葉工程師是棄兒,是山裏常在外遊方的老郎中撿回來的,也不知道是那裏撿的,老郎中早就死了。”
  果然是美食!一群人圍著大鍋有各種肉類的雜燴。“辣死了!”柳下溪吐舌,幸好天冷,全身發熱。不過真好吃!居然這樣子一鍋端的做法,有些浪費這些山珍美味了。
  “這裏,真美!是冰掛喲。”晶瑩玉透,化了的雪滴成一串串的冰掛,風一動,吱呀斷裂。鄒清荷伸著懶腰,頗為留戀的這山裏的冰雪世界。
  “四季都美,各有各自的風情。”山民說了句有文化的話。“翻過三座山那裏有湖,湖邊在春天最好看。”說著又難過起來,便閉上了嘴。
  山路難行,幸好小陳技術過硬,離開了山區大家的心才算生生落下。
  蔣老一直提不起精神,大慨也是自負的人吧。
  
  “案子就這樣結了?”鄒清荷問請他們吃晚飯的小陳。他們明早就要離開了,聽說渡口開禁了,新渡口開始動工了。“是的。蔣老回去,又重新驗屍,證明了葉江食用了將近三年的草藥,形成了慢性中毒,五髒六腑終於停止了功能。”
  “唯一的疑點就是葉江為什麽要佳江旅館登記時用假名?”柳下溪放下筷子。“從我們得到的資料來看,他不是這種藏頭露尾的人。不適合他的性格。”
  小陳雙眼閃閃,今天結案,他還受到了表揚,記了大功啦,並沒有由於搜查不到位而受批評,心情好得不得了。“不如吃完飯我們再去佳江旅館看看?是不是有什麽給忽略了?”
  “也好。”柳下溪與鄒清荷眼睛同時發亮,一個案子若是有小小疑點,必會掛在心上的。
  他們三人再次來到旅館,這次他們沒有上樓,隻找當時值班的服務員問話。
  “我那天是下午六點接班的,與我交班的小李等著回家過年。我一來他就走了。那天根本沒有客人,我一直在打瞌睡。後來,進來了一位客人,也就是後來的死者,看上去他身體不大好,臉色蒼白,人也有點搖搖晃晃。他先沒有登記,在大堂裏坐了會兒,後來打了一個電話。打完電話後出去了,大約過了四十來分鍾,他又回來了,登記了房間住下來,吩咐我明天無論如何要在七點十五分之前叫醒他,說是第二天隻有一班車七點四十五到烏縣的,錯過了的話要等第二天,他是等不及了。”
  “聽到電話內容了沒?”小陳與柳下溪交換了一個眼色。
  “沒注意,說得很小聲。”
  “那天,有沒有客人留言?”柳下溪沉默了會問道。
  “留言?”服務員摸摸自己的頭,不好意思道:“那幾天大部分人都回家過年了,他們的把留言薄收了起來。”
  “現在呢?”小陳不耐煩道。
  “有呢。”服務員小心意意地道:“其實是我的錯,那天沒有翻到留言本。真的不是故意的,不是要瞞公安同誌。”
  “拿來。”小陳加重語氣。
  攤開留言薄找到那一天,上麵隻有一個留言:“江,不好意思,已經多等你一天,你還沒到,我今天坐上午十一點的車走了,你看到留言後來烏縣找我。楓留。”
  “約了人!”小陳關上留言薄。
  “約了人。”柳下溪重複一句。
  “那天上午當班的服務員是誰?”
  “啊,小吳,正好,他今天下午才回來報到。我去叫他。”服務員因不小心漏過了留言薄的事,正怕著呢,此刻有機會離開,自然是腳板抹豬油——開溜。
  “那天的事?”吳姓服務員雖然才回來,早已聽說過這件案子了。“那天隻剩下一位客人了。他顯然在等人,一直有吩咐我,有一位叫李子江的人來就告訴他,說是他哥哥,那位客人姓李姓楓。瞧,這裏有住宿登記,他住了兩天。”
  “這麽說,葉江並不是孤兒還有位弟弟?莫不是他找到了自己的家人?”見柳下溪不懂,小陳便把從山民那裏聽到有關葉江身世的事告訴了柳下溪。

今年的雪特色的白-10

  小陳與柳下溪準備離開,鄒清荷卻立著不動,柳下溪回頭問他:“怎麽了?”
  “我還是有點不明白。”鄒清荷搖著頭,有些還沒有形成的東西堆積在腦裏。
  柳下溪敲著他的頭:“不明白就問。”
  小陳也走過來,有興趣地道:“說說看。”
  “不是驗出來那糖水桔片罐頭上有毒性反應麽?那毒又是誰下的?真的是葉江的妻子要毒死他麽?”然後鄒清荷把目光轉向先前的那位服務員:“不是有規定沒有身份證明不能住宿麽?”
  那服務員臉有些蒼白,分辨道:“當時客人沒有找到身份證,估計是在路上給丟了,看他也不象壞人,又是大過年了,也沒有什麽客人,當時他的身體又不太好,看樣子也不過能讓他在外麵過夜。”
  “與人方便自己也方便。”柳下溪淡淡道。拉了鄒清荷的手臂,等走到外麵才歎了一口氣說道:“估計當時葉江給了服務員錢,求他包容吧。也就在沒有找到身份證的那一刻間,他才想到用假名吧。”
  “有用假名的必要麽?”鄒清荷還是不解。
  “這是他的個性了,隻要想到他在旅館……才住一宿他把所有的東西分開藏匿,這可以推測為他的個性有點‘被害妄想症’的傾向。”
  “那是怎麽樣的……傾向?”鄒清荷不懂。
  “我們來假設葉江計算好從雲南回來的時間,先約在佳江旅館與李楓見麵,可是在這之後途中他的妻子約他在南水縣碰頭,他改了回來行程,浪費了兩天時間,見到了藍華芯,談到了離婚的事情。不知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態,改變了行程的葉江卻沒有通知李楓,讓李楓白白等待。不過,葉江還是急於想見到李楓的,或者可以確定的是,他了解自己的身體到了極限,怕時日不多才想在生前在他人生中走過的人見上最後一麵吧。”
  “那糖水桔片罐頭呢?”鄒清荷接受了這個趨於明顯的推測。
  “你不說我真把糖水桔片罐頭瓶口有關毒性反應的事給忘了。”小陳撇嘴。“檢驗報告上說的是氰化鉀,但在葉江的屍體裏是不存氰化鉀的成份。”
  “你是說……另有人喝下了含有氰化鉀的糖水桔片罐頭?”柳下溪與鄒清荷異口同聲問道。
  小陳同時也被驚道:“這是…這是…還有一莊謀殺案?”
  柳下溪心一震:“我去打一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李果,他把醫院的電話告訴了柳下溪:“秋菊?……她脫離威脅了,早就醒了,……嗯……你們明天回來啊?……好的……我會轉告……你有事問她?想問什麽?……想問她坐在駕駛室時有沒有看到誰喝下糖水桔片罐頭?……好的,我問她,你二十分鍾後再打電話過來。……嗯……先掛了。”
  回到病房,鄒秋菊正坐在床上,她蒼白的臉上略有了血色,李果的母親在給她喂雞湯。鄒秋菊見他進來,臉上有了羞怯的輕笑。李果現在是幸福的。家裏人都喜歡秋菊呢,醒來之後的秋菊第一眼就是見到了他,那麽水汪汪的眼睛裏有了他的影子。
  秋菊是勇敢的奇女子!為了救人而差點付出了自己的生命!這在現在的社會是多麽好的品質啊!連縣長也親自來慰問了,醫院安排了最好的病房給她,醫藥費當然是公費報銷。總之,這件事鬧得極大,影響也極大,相鄰兩省的治安機關全部猛力打擊車匪路霸。秋菊單位領導保證,等秋菊傷好回去上班,安排她做站務員(那本隻有正式職工才得到的工種)。怕是被那些扒手報複吧。
  “什麽事?”先出聲的是李果的母親。
  “有同事想問秋菊,過年的那一天,客車上是誰吃了糖水桔片罐頭。”
  “那天的事?”鄒秋菊回想:“就是那件毒殺案的事?我想一想,(秋菊沉思了小會兒)是那對一看就知道是情人,他們大約在快到站的時候,兩個人同喝一瓶,當時是一人一口一下子就喝完了。”
  秋菊伸出沒有血色的手指,絞在一起:“我弟弟什麽時候回來?”
  “坐明天的車回來。”
  正說著鄒父推門進來。提著飯盒,李果陪笑上前:“大叔,您不用帶了,我媽已經帶了飯菜過來。”
  鄒父隻是憨然地笑了,看著病床旁邊的小桌上有著保溫瓶裝的湯還冒著熱氣,還有各色難見到的水果。“好點了麽?”他問女兒。
  “好多了。”李母代她答道,一邊扶她躺下。
  “大叔,清荷他們明天回來。”
  “嗯。”
  
  等柳下溪第二次掛上電話,滿臉陰沉過來,小陳迎了上去:“又沒有看到是誰喝下了糖水桔片罐頭?”
  “坐在第三與第四號座的那對情侶,兩人一人一口地喝了下去。”
  “殉情自殺?可是怎麽沒有在車上死掉,毒發時間是極快的呀。”小陳不解。
  “快到站了才喝下去的。”柳下溪歎了一口氣。
  “我去查查。”小陳急忙走了。
  “死了兩個人怎麽就沒有人報案?”鄒清荷不解。
  “這可說不好。”柳下溪帶著沉甸甸的心情,漫散地回答鄒清荷的提問。
  兩人回到招待所,心情特沉重。“柳大哥,你說李楓是葉江的弟弟麽?”鄒清荷突然問道:“我在營地看到一本書上的讀後感上的字跡跟留言薄上的字跡一樣,我覺得李楓應該是葉江辦事處的同事。”
  柳下溪坐在床上:“是啊,應該是同事,我在營地的值日薄上也見有李楓這個名字。天下巧合的事雖多也不會巧合到這樣吧,從掛在牆上,那些他們的集體照上沒有長得與葉江相似的人。我有些在意的是……”柳下溪在營地裏那晚,蔣老看著草藥後的失神……王隊長看到擺在葉江床頭上攔板上某本書發呆,當柳下溪想去看的時候,對方用防賊似的目光……柳下溪故意地轉過身去,裝著被別的事情分了心,偷偷瞄去,隻見王隊長翻著某本書的書頁……後來幹脆把書裝入自己口袋……。
  “還有一點,柳大哥,你說由老郎中帶大的葉江真的是自己吃錯草藥了麽?”
  “結案是有點草率。那位蔣老的反應也很奇怪,依他的經驗實在不應該有屍檢錯誤。”
  “那柳大哥得出的結論是什麽?”
  “蔣老隱藏了一部分事實。走!我們找蔣老問問。”柳下溪躍下床,鄒清荷比他手腳還快,連鞋子也飛快地穿好,原本他隻剛好準備上床。
  他們用電話聯絡到王隊長,約在某家小酒館見麵。等他們到了的時候,蔣老已經喝醉了,正捶桌大哭,王隊長坐在他的對麵,見他們來,隻是苦笑。
  “這是?”
  “葉江在草藥上隻懂得皮毛,他東抄西撿,其中有一部分抄的是蔣老所著的《中草藥百匯集》。其實,中草藥的藥性有時還與人的體質有關,蔣老一直自責認為自己也是殺死葉江的凶手之一,此案了結,他自動請辭了。”
  “那個葉江的養父不是老郎中麽?”鄒清荷還是有點怕王隊長,小小聲道。
  “葉江在七歲的時候老郎中就死了。葉江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山裏人心實,每家輪流出家供他讀書。哎!可惜,他卻未能在生前認識蔣老。”王隊長重重歎息。 “葉江此人,書呆子氣息,過於相信書本裏的知識……回來後,我打電話聯絡過葉江的同事們,那些草藥的確是葉江自己配製的、他們對葉江的死都極為傷感。葉江對陌生人懷著極度不信任感,但對朋友、同事、被他接納的人卻可以掏心掏肺。甚至對動植物對石頭對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傾注過多的愛。”
  
  半夜裏小陳的敲門聲依舊是鏗鏘有力的。
  “查到了,沒有死呢。”小陳高興道急衝衝進來,頭上還冒著汗氣:“當時,那兩個人步子亂亂的,幾乎走不穩,被好心人發覺不妥當,叫來急救車,幸好毒藥的劑量不夠重,洗胃清腸即時,救回了二條命。”
  “太好了。”鄒清荷拍掌,掛著的心終於安了下來,連柳下溪也笑了起來。
  “有什麽故事?”
  “老掉牙的一套:城裏的女子看中了鄉下的娃,女方家裏極力反對,悲傷的情侶見不到春天,說是要沉睡在這冰冷的雪日裏。現在,女方父母已經不反對了。”
  “真是的。”柳下溪歎了一口氣“大過年的。”
  “是啊,大過年的,本該是紅色的喜慶,怎麽覺得今年的雪特色的白呢。”不知為何小陳警察的眼裏眨上了水汽。
  “那個李楓來認領屍體了。”小陳警察突然道。“是他自己找來的。他是葉江的同事,特哥兒們的那種,他們也是大學裏的同學,不同係李楓是專攻畜牧的。葉江與藍華芯結婚是有原因的,葉江是大好人,當時藍華芯懷孕了,她沒有說出誰是孩子的父親。結婚後,兩個人基本也沒有在一起,後來藍華芯的孩子遇到事故流產了。他說葉江除了肺不好,心髒也有問題。葉江不肯去醫院,他的錢全部用在山裏了,不少樹苗是他自己掏錢買的。辦事處認為冬季的山裏對葉江的身體不好,所以,以考查的名義讓他前往氣候溫暖的南方出差。如果不以這個名目,葉江是不肯離開山裏的。他對那裏傾注了全部熱情與生命。”
  “有沒有問那句話:‘這樣活著不如死去’。”鄒清荷還年輕,許多負麵的沉重的情感進入不了他的內心,他還無法體會小陳警察與柳下溪兩人之間的沉默所含有的重量。
  “當然問過,這是葉江的自我鼓勵:他認為人沒有目的茫然的活著就跟死了一樣。所以活著就應該認真地活著。”
  柳下溪望向了窗外,雪還是白得刺眼。
  怎麽跟鄒清荷提起他姐姐受傷的事呢?無論什麽時候說,他都會受到傷害吧?
  
  終於靜了。
  自從她醒過來,身邊就沒有斷過人。
  厭煩啊,她更喜歡清靜。
  她還是保有著自己的冷靜,不為周圍的人讚揚一片,就當自己真成了英雄。有人問她:“當時在想什麽?”
  她雖然在笑,心還保留著當時的感覺:想什麽?
  什麽也沒有想,隻有茫然,一片空茫,與外麵的雪是一樣的……。也許有那樣的念頭吧“這樣活著不如死去。”這句話是從那本書裏看到的?她已經記不起了,隻是當時那句話帶給她為強烈的震憾。
  在追尋著什麽而不得,自動抽離了的精神舍棄掉肉體吧,當時的自己是不是覺得呢?這具行屍走肉茫然地活著是種無意義的事呢?
  窗外,有人輕快地走過來,是李果那張娃娃的臉在燦爛地笑著。
  她輕輕地笑了。
  心想,這也不壞了,把關閉的心門打開,有些溫暖會自動流進來的啊。
  “秋菊!”人還沒有進門聲音先到了:“我媽今天要開會,我給你送飯來了。”


  
  《今年的雪特色的白》完。






初夏蛙鳴-01

  鄒清荷在一年四季裏頭,最喜歡的是陽春與初夏。
  陽春還是有點涼,初夏是最舒服的。
  書中有寫:“孟夏之日,天地始交,萬物並秀。”
  今年與往年還是不同,那就是今年立夏的那天也是柳下溪的生日。鄒清荷早就翻轉日曆,在那一天的數字劃上大紅圈。
  今年的鄒家是有大事兒的,三月油菜花開的時候,鄒秋菊答應了李果的求婚,雙方決定在六月份的時候結婚。也不知道是誰說的:“六月的新娘是最幸福的。”鄒清荷卻以為六月有點熱,不如在五月時結。可是李果的新房還沒來得及粉刷裝飾完畢。
  李果已經成了他的準姐夫,是一個容易被人欺服的主,鄒清荷是放心的,這樣的姐夫不擔心他欺壓姐姐。李果對他家極好,甚至沒有說一聲,就私自替他們家把欠帳還掉了。當然不是李果的錢,是他父母掏的:七千多元。對李果家算不得多大筆錢,但對於沒有其他資金來源,父女兩人每個月工資加起來不到二百五的鄒家來說卻是天文數字了。
  李果家裏經濟條件很好,他母親是縣城唯一的百貨公司的總經理。父親是縣政府的官員,其他親戚也是有權勢的人,在這小縣城,這家子是高官。李果自己也由於在嚴曆打擊車匪路霸的事件裏,勇鬥車匪受了輕傷立了功,摘掉臨時的帽子成了正式光榮的公安戰士了。
  鄒秋菊選擇李果,起因還是春節時她被刺受傷,李果與李母的細心照顧而動了心,沒有母親的她是貪婪著母親般的溫柔,她是女孩子,疲勞的堆砌促使細嫩的肩需要有力的支撐。李果對她好得沒話說。這還不是她選擇李果的主要原因,是李家那完整家庭洋溢的溫馨與李母的龐溺,才使得她最終下了決心。
  李果的新房並不是與父母住在一起,是幢獨立的二層樓房。離他父母家並不遠,隻隔二條橫巷。李果不是獨生子,他上麵還有哥哥。哥哥沒有結婚,是在省城上班,已經走了三年了。李果的新房原是替他哥哥準備的。但看樣子,他哥哥也沒有回這城裏定居的打算。李母就隻有兩個兒子,長子又不在身邊,次子的個性……心底裏實在是把鄒秋菊當成了自己的女兒。在李母看到鄒家的環境後就決定了,新房的二樓是新婚夫婦居住的,一樓除了客廳還有二間房讓鄒家父子搬過來一起住,雙方都有照應。何況,鄒清荷還有一年要考大學,得有一個好的學習環境。
  鄒父心裏是不願意的,這畢竟有些……象是賣掉女兒……但這是為了兒女好,他也沒有經過太長的思想鬥爭就答應了。
  鄒清荷卻不願意跟他們住在一起,他呆在柳大哥家裏理舒服。
  柳下溪給他保證:隨便他,愛住那邊就住那邊。這裏隨他自由出入。
  啊,離題太遠了。
  
  鄒清荷把柳下溪的生日當成大事看待。從五月一號放假到三號為止,柳下溪一直帶著好笑的目光看著鄒清荷神神秘秘的進進去去。他還是很感動,長這麽大,還沒有人為了他的生日早早開始在忙碌。這種以他為中心的事兒使得他心裏洋溢著萬般柔情,何況對方還是孩子呢。
  鄒清荷是沒有錢的人,他也覺得柳大哥不是那種俗人。大抵鄒清荷骨子裏還是有著浪漫的吧,隻是沒有條件來展示。初夏的農間是極為富饒的,豈不說滿地的顏色姹紫千紅,那無主的內陸小河垂柳依依,柳絮兒飄飛的日子過了沒多久,水帶上了暖意,絨絨的小鴨小鵝們試著水溫,跟隨長輩在河水漂浮。灌水引入農田的水渠裏都滿是暢漩的魚兒。在插秧農忙時節,鄒清荷幫小七家分秧苗,居然看到翻耕整地的田地裏滿滿是跳躍的泥鰍,甚至有不少的黃鱔。他們兩人倒有閑情,聽說要用肥料弄死這些可以食用之物,就想法子撈了許多,用大水缸養在小七家。小七的母親能把泥鰍與黃鱔泡製多種美味:做湯、椒鹽、幹煸、爆炒等等。
  柳下溪的生日是五月五號,柳下溪那天是要上班的,那時有關五一國際勞動節放假隻有三天。
  跟平常一樣,兩人清早跑完步,鄒清荷直接去了學校,柳下溪回到屋子裏重新洗澡重新上班。家裏非常幹淨,放假的那幾天進行了大掃除。柳下溪突然記起,鄒清荷今天應該還在放假啊。雖然是星期五,學校的老師大多是來自農村的,學生們家裏基本都有農田,就靠著五一把假期拉長為家裏多做些農事。柳下溪是不懂農活的,聽鄒清荷說過,上半年最忙月份在三、四、五月,下半年在八、九、十月。柳下溪笑咪了眼:“小鬼,看你在玩什麽花樣。”
  鄒清荷早早就做好了準備,他昨天把自行車放在小鎮上,等柳下溪一離開,他取回車子,把書包把前麵車籃裏一放。歡暢地騎著車兒,一丟手間,衝上田間小路。
  到了小七的家裏,家裏人都早早下田了,這時節,新插不久的秧苗還很脆弱,要注意田裏的水與灑些肥料。還有油菜地裏的除草……。小七留在家裏等他,用竹簍裝好的黃鱔與泥鰍、新鮮的蓮耦、嫩嫩的青菜、與剛結莢的大豌豆角……還有鄒清荷親自捉來的野塘裏的野魚兒。小七家給他農忙時幫忙的酬勞:一隻肥肥的黃母雞與二十隻雞蛋。真是滿載而歸呀。
  離開小七家,鄒清荷拐入一條道。那邊全是荷塘,他的好友徐恒誌坐在塘邊等他。是誌同道合的朋友,他也想考北大。
  徐恒誌家承包數十畝荷塘的人家,他們主要栽種的是子蓮與耦蓮。花蓮也是有的,不過在鄉下是沒有人為了純粹欣賞荷花來種植花蓮的,有也是變種了。
  一入5月,滿塘荷葉叢生,一支支含苞待放的荷蕾悄悄在翠綠荷葉擁托中微露粉、白二色。荷花盛開是要到6月間才開始爭奇鬥豔,各具芳姿。
  徐恒誌架著尖尖的小船,遊弋荷塘裏,折損一大片自家的荷蕾,是對鄒清荷分享來自北大的資料給予的回饋,他也跟家裏說過了的。
  最得意的是有一支荷花提前盛開敞開花扉,露出綠色的蓮蓬與一圈黃色的穗,花瓣粉白相間的極為妖嬈。徐恒誌是聰明人兒,除了荷蕾,拆了荷葉,多是卷曲未展的嫩葉,後來又想了想,在塘水淺的地方挖了株形狀纖美有葉連根剛有花蕾的荷花,個頭不大卻是非常秀美亮麗。  “家裏有小水缸麽?”
  還真沒可以種植的容器。
  徐恒誌早有準備,讓他等著,他從家裏弄來一個直徑大約有四十厘米的瓦罐,把口子弄開了些。
  這麽大一捆花蕾與荷葉……東西太多了,隻好把書包掛在身上,打算把瓦罐放在前頭,可是,怎麽放得下?……不行,自行車負載不了這麽多的東西。
  “先放在你這裏,我下次再拿。”鄒清荷隻得作罷。徐恒誌又不會騎車,自然是沒有自行車可以送他。兩人笑了起來。“還是多跑一趟算了。你等我。”
  一路上鄒清荷心裏盤算著送多少支給李家,其餘都放在柳下溪家裏……
  
  幾枝荷花換來了一隻漂亮的玻璃花瓶,李伯母人真好!還不停誇他啦說是從來沒有人送她花啦。
  柳下溪到家是五點四十,他心裏是有期待的,心跳也比平常來得暢快。離家門還有幾步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二步踏成一步推門進來,窗明幾亮裏燦豔生姿的荷花花蕾,柳下溪是不知道這花現在有開,他還以為到了六月中旬才有得開的。
  鄒清荷聽到門響,還在廚房裏忙的他從裏麵伸出頭來,燦爛笑道:“生日快樂。”
  明明心裏感動得要死的柳下溪,偏偏嘴上說了句極刹風景的話來:“這麽多菜怎麽吃得完?”一說完恨不得打自己幾個耳光。
  幸好,鄒清荷是那類自己心情快樂,推開而廣知連帶地認為別人心情也會好的神經極粗的人種。“再稍等會,就好了。”他重新關上廚房的門,繼續炒菜。前幾天給小七母親當下手做飯菜有學了幾招廚房秘笈,現在要大顯身手,不想把流暢的過程打亂。
  柳下溪心裏甜滋滋的,還沒吃到嘴裏,就感覺到美味滲入肌膚。
  他推開自己臥室的門,一陣撲鼻的荷花濃香襲來。原來真有這季節裏盛開得極美的花,卻放在臥室的床頭櫃上。真是心思玲瓏的孩子!荷葉、花蕾、盛開的花居然也搭配得極為有美感……。換了家居服後,泡了杯濃茶,自己來到陽台多了盆帶根完整荷花,花蕾還是白色的。
  再看看鄒清荷的房間,也有,卻是挑剩了的。“這孩子!”
  突然記起,這孩子喜歡摘些新鮮的花來裝飾屋子,二月裏的迎春與水仙、三月裏的梨花與桃花、四月裏的野薔薇……。
  “吃飯了!”鄒清荷笑咪咪地把柳下溪拖到桌邊,一副等待誇讚的乖乖寶模樣,柳下溪捏著他的麵頰:“謝謝你。”
  受到誇讚,鄒清荷臉上有了層與紅蓮相似的粉紅,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頭:“試試看好不好吃?”
  “荷葉包著的是什麽?”與平常的菜色不一樣,連擺在碟子裏都有講究色彩搭配與造型藝術的樣子。跟清荷相處來,他的廚藝是越來越好的。
  “荷葉雞、鹽椒泥鰍、紫蘇煨黃鱔、白菜苗、桂花薑絲魚。”鄒清荷有些得意,聰明的人學什麽都會呢。還有瓶啤酒,這可是他唯一花的錢。“這些都是生日禮物,可不準嫌。”
  柳下溪笑著,這喜滋滋神色的孩子是什麽時候在他心裏打下木樁,過了春天早已生了根發了芽,枝繁葉茂。隻是……柳下溪眼裏多了層憂鬱……這孩子單純隻把他當成了哥哥啊……若是知道自己內心深處的情感會不會不宵地離去?
  鄒清荷沒有看出柳下溪神態的恍惚,滿足地看著柳下溪吃得滿嘴冒油。
  “等下,我們去遊泳,啊,終於到了可以遊泳的季節!”鄒清荷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笑道。轉過頭來:“柳大哥,別告訴我,你不會遊泳啊。”
  “比你強。”柳下溪本來是要幫忙的,被鄒清荷按在椅子上,不準他插手,壽星最大!“到河裏去遊?”柳下溪早就見過有人在河邊遊泳。
  “才不要,大河很髒的,我們去內河,有點遠。騎車去。”
  江南水鄉!不遠處一望無際的荷塘春色,兩岸垂柳半掩彎彎小河,河畔芳草萋萋,小木橋處漂浮的水生植物,水清見底,小小遊魚自在逍遙。遠處有牛鳴狗吠……柳下溪的目光被近處,少年的身姿吸引,一時挪不開眼睛。勻稱的青澀的修長的白色的軀體隻有件小褲衩,裹著緊俏的臀……雖然有想象過他不穿衣服的身體……但想象與真實還是有本質的區別。心砰然響動,有股自從來此地就封閉的欲念從下腹升起……。
  “發什麽呆呢?”鄒清荷笑著,他已經下水了,水有點涼,雙手鞠起水朝岸邊的柳下溪潑去。
  柳下溪搖頭脫掉上衣,他可不能化身為獸啊!下水,幸好水有點涼,可以熄滅身軀的火熱。中間的水很深,前麵,鄒清荷早已經如遊魚般遊走了,隻看得見修長的雪白的雙腿漂亮地打著水花。
  爭勝心起,柳下溪的遊泳技術是遊泳池練習來的,在技術麵上不會輸給無師自通的鄉下孩子。河麵不寬卻極長,兩人遊得快樂,柳下溪追趕得快,沒多久,兩人並駕齊驅了。趕上他後,柳下溪也沒有加速,兩人一直上下保持在一個人頭與半個人頭的距離之間。
  “柳大哥,你怎麽啦?抽筋還是被水蛇咬了?”柳下溪突然停下,靠邊半蹬在柳樹枝下,雙腿夾緊……。遊到前麵的鄒清荷見他不對勁慌亂地遊過來。在淺水處抓住他的胳膊,卻見柳下溪臉色緋紅,雙目火熱……鄒清荷急得慌了神,聲音裏帶上了哭腔:“這裏怎麽啦?”
  柳下溪一伸手,抱住了,氣息粗重起來,突然吻上了他的唇。
  鄒清荷絕對不笨,隻不過他還是青澀的,當時反應不過了等柳下溪的舌竄進了他目瞪口呆的小嘴裏時,他明白過來。鄒清荷反應是極快的。當即,他狠狠地推開了柳下溪飛快地竄上岸,一溜煙地跑了。
  隻剩下火熱消退茫然的立在河邊的柳下溪。

初夏蛙鳴-02

  柳下溪此人是極有主見的,甚至說非常固執的人。他是七十年代的初生兒,生肖屬狗,出生月份是五月占據著金牛星座。
  柳下溪很少會遲疑。
  不過是人就有意外,此刻,他大腦明明命令自己的雙腳追上前去,可是雙腳卻沒有移動半份。柳下溪最終呆立了十來分鍾,便重新遊回原地。那邊隻剩下自己的衣物與自己騎來的自行車。看來鄒清荷就算驚惶失措也是清醒的。
  鄒清荷心慌慌,腦袋裏好象被人甩進了一枚炸彈,一時半刻找不著方向。鄒清荷騎著自行車衝進徐恒誌家的時候,他們家四口人正在自家門口的大平地飯桌上吃晚飯。天已經把最後的淺白回收,滿天的星光已經鑲在夜空裏。為了省電,他們在外麵吃飯時用的是有燈罩的煤油燈。
  “吃飯了沒有?”徐恒誌站起來,他的個子跟鄒清荷差不多,卻比他瘦上十多斤。老被其他同學笑成:曬幹的長豆角。
  “吃過了。”鄒清荷有些發悶地坐在徐家放在外麵的竹床。這平地麵積不小,是蓮子豐收季節專用來曬蓮子的。徐家專門包了荷塘,便沒有種田了。別人農忙的時候,他家倒也不忙。
  有同學來,徐恒誌的父母沒有逼他去看書,鄒清荷來過他們家很多次,他父母知道人家的成績比自己的兒子分數更高。這樣的朋友是益友,他的父母對鄒清荷是熱情的,炒了些去年的陳蓮子與大豌豆。外麵有蚊子,便薰上濃煙。
  徐恒誌上麵有一個姐姐,跟他弟弟不同的是,徐惠清有點胖,是豐滿的女子。比他大三歲,高中的時候成績極好,是父母的驕傲,偏偏臨到考大學時受不了高壓生了病。後來再複讀一年,進了考場還是怯場,放棄了大學生這條夢之途。
  徐家跟別的家庭不一樣,他們家重女輕男,把徐惠清當成心肝寶貝,現在她綴學在家,終日裏沉沉悶悶,看得她父母心裏焦急。打算找關係把她弄到縣城裏去上班。徐恒誌跟他姐姐不是特好,父母的偏心使得徐恒誌多年受到姐姐的欺壓。“傲慢的女人。”私底是他如此評價她。徐惠清隻坐了小會兒,便起身離開了。徐家的父母也出門,說是幫別人家趕夜活。徐恒誌冷哼:“他們找人打牌去了。”
  “賭錢?”鄒清荷接過徐恒誌丟過來的枕頭,夏夜裏吃著零食拿著蒲扇趕蚊子也是種少有的樂趣啦。
  “那倒不是,玩玩紙牌,或者到人家家裏看電視。”他們沒有買電視,是為了家裏要考大學的兒女。“你今天怎麽啦?見鬼了似的。”
  鄒清荷悻然:“借住一宿。”心裏煩,又分不清在煩什麽,隻覺得周圍響起的一片蛙的鳴叫非常地討人煩。
  “你這是?”徐恒誌是他的死黨,雖然高二第二期分在不同的班,但兩人還是常在一起早晚自習。有時,清荷沒有回家,就會住在他家。徐恒誌家條件不錯,一間大屋分割五間。大堂在中間,兩邊各二間,徐恒誌有自己的房,床也特別大,家裏更是冬暖夏涼,父母又熱情。“老徐,你有喜歡的人麽?”鄒清荷突然道。
  “噗嗤”徐恒誌笑了:“傻了,關鍵時分這個閑心?我記得你初中時有過單戀。”
  “是啊,還記得那時的感覺:一心隻想引起她的注意,一個眼神也不知道是不是望的自己,心裏美滋滋的,漂在雲端裏去了。那怕為她撿起掉在地上的橡皮擦自以為做了驚天的大事。隻要看到她的影子,聽到她的名字心就亂跳。這就是喜歡人的感覺吧。”
  “我不知道。”徐恒誌搖頭“咯嘣”一起,他的鐵牙咬碎了蓮子。“我沒有喜歡過人。”在吃東西的嘴說得含含糊糊“怎麽?又喜歡上誰了。”
  “沒有那種感覺,沒有喜歡人的感覺。”鄒清荷歎了一口氣:“我想是人家這樣子喜歡著我吧。一心一意為我好。”
  “哇,我看,你今天做了那麽多事不就是對人好麽!”徐恒誌翻白眼。
  “我?”鄒清荷指著自己的鼻尖:“你是說我對別人太好了被人誤會?”
  “屁顛屁顛地又是花又是吃的,怎麽看都覺得是為了討人歡心大獻著殷勤。你這是找死,隻有一年時間,居然在這個時期陷入情網。你喜歡人家,人家也向你表白了,你還有什麽可煩惱的?”
  “我喜歡人家?”鄒清荷大驚,細想也是,他一直是仰慕著對方……一心討對方歡心也是真的……但應該無關情愛……不過跟柳大哥在一起就很安心……他是那種能讓人安心的人……但是……男人之間?……不明白。“難道喜歡人的心情有多種?”
  “當然應該有所不同吧?”徐恒誌也是不懂的:“不同的對象應該有不同的感覺,而且在不同的年齡,感覺也有偏差。越年少時容易更純粹吧。”少男們說到感情的事時總是帶著神秘禁忌似的快樂。
  鄒清荷躺了下來,又目望著星目,還是很茫然。“說說,她是怎樣的女子,能讓你如此煩惱。”徐恒誌湊了過來,他的成績雖然好,但外貌不出眾,受不到女孩子的青眯不管多自作清高,沒女人緣的事實是改變不了的。他一直滿心期待能在大學交到美麗的女友啦,讓這些看不上他的鄉下女孩們跌破眼鏡。(沒錯,他也曾暗戀過一位戴眼鏡的女孩,隻是,他沒有鄒清荷臉皮厚敢公開自己的暗戀與失戀。)
  鄒清荷不想說,也不能說。那個吻還是他的初吻啦,連滋味也沒嚐明白就沒有了。
  徐恒誌不依“說說說,不說卡死你。”
  鄒清荷扭過頭,外麵的荷塘青蛙鳴叫起伏不斷,特心煩。他坐了起來:“我們去捉青蛙。”
  “現在的青蛙太小了,夏秋交集時才好。特別是在秋季,田地裏還有甘蔗與涼薯以及玉米可以偷來吃。”鄒清荷沒勁。鄉下男孩沒有人沒有夜間捕過青蛙的。
  “現在也有嫩豌豆可以摘。我倒覺得青蛙嫩炒起來才好吃。”(那個時期的鄉下青蛙還沒有受到保護,在鄉下青蛙太多也是人的食物之一。反感的朋友也請包容。)
  “可是田地裏有螞蝗!”
  鄒清荷有些不以為然,他也不喜歡,在小七家裏的時候是穿著高統的雨靴。徐家甚至連身的都有,常下塘的農家這樣的裝備是有的。
  如果說鄒清荷在柳下溪麵前是乖巧的小弟,那麽,他在同學麵前卻是強勢的老大。六月出生的他是雙子星座,在他身上有著很明顯的雙麵特征。徐恒誌終扭不過他,兩人各自帶著手電筒穿著燜熱的雨靴背著竹簍走在幹幹的田泥上,怎麽看怎麽都覺得傻。
  捉青蛙不難,夜晚的蛙一旦被手電筒照到就跟孫悟空的定身咒一樣,動也不動。不過也得手靈腳利。
  田地裏,有著星星點點的燈光,這季節是人在水溝邊,田邊捉黃鱔的季節。捉黃鱔比起青蛙難多了,在夜晚先要找到可能是黃鱔出沒的洞,然後布下細長的專用竹簍,有時有收獲有時沒有。最多的是春耕時翻土整田從泥裏翻出來……聽說棉籽餅與紅花籽不但養泥也養黃鱔與泥鰍哪。
  鄒清荷手腳靈敏,這半簍青蛙多是他捉到的,兩人也不知道忙了多久,越走越遠,已經不是徐恒誌那個大隊的地盤了。簍子裏的青蛙叫得更大聲了,吵得人耳鳴。鄒清荷歎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埂上豌豆叢裏:“把蛙都放了吧。叫得怪淒涼的。”
  “你這不是有病麽?”徐恒誌就算是泥人也有土性子。一腳踢翻了簍子,青蛙們蹦跳著撲向了自己熟悉的世界。
  “你們在幹什麽?偷豌豆?”一聲爆喝,中氣真足。鄒、徐兩人嚇了一大跳,慌忙站起來:“沒,我們沒。”
  兩人被農民大叔的大手提著衣領丟在了田埂上。徐恒誌順手拿住了簍子,裏麵還剩幾隻沒有來得急逃走的,叫聲更猛烈了。“你們在抓青蛙。”農民大叔手電筒上下掃視著兩人,的確沒有見到罪證,這才放了他們。
  “是,對不起,不好意思,隻是想坐在這裏竭會兒。”鄒清荷連忙陪笑著。
  農民大叔瞧著被他坐壞的草叢,幸好不是坐豌豆梗上。
  “媽呀!有人病倒在田裏了!”突然有人在大叫,聲音居然蓋過了一片蛙鳴。
  竄得最快的是鄒清荷,徐恒誌反應最慢,農民大叔緊跟鄒清荷後麵。
  在大叫的是三個十多歲的孩子,瞧他們背著簍子也是在抓青蛙。“這裏的青蛙叫得最響,我們還以為青蛙最多呢。”其中一個小孩嘟嘴。農民大叔已經跳到田裏要去把人扶起來,鄒清荷製止住他:“保持案發現場的完整。”他發覺倒在田裏的人後腦被重物所擊的血早已變色了。去摸對方的脈博,是靜止的。“人已經死了。打電話叫派出所的來。”鄒清荷吩咐徐恒誌,一邊看表,晚上十一點十一分。這時候的農家們很少在外麵遊蕩的。三個小孩雖然害怕,卻也不肯離去。農民大叔帶著徐恒誌去大隊部的,那裏有一台電話。
  青蛙們繼續在鳴叫,說真的,如果沒有這三個小孩哆嗦地陪在一邊,鄒清荷還是有些害怕的。夜晚的人心總是與黑暗最接近。“大哥,你確定他死了嗎?”其中一個小孩子大著膽問道。
  鄒清荷沒有把屍體翻過來,但看得出屍體的臉埋在泥裏已經有段時間了。直直地撲在田裏,右邊的不遠處有手電筒。屍體穿著背心與寬大的鬆筋大短褲和一雙黃色的舊解放鞋,鞋子舊到被他蹋了後邦穿成拖鞋。個子大約有一米七二,身體蠻厚壯,頭發是二寸平頭,皮膚是麥色的。初夏雖然不冷,穿得也太涼快了點。
  “認識這個人麽?”鄒清荷蹬在水溝邊,拚命把手洗幹淨,屍體上有青蛙在跳躍。(再也不要吃青蛙了,有點想吐。)
  “有點象陳二哥。”其中穿青色短褂的劉海蓋住半個眼睛的小孩子細聲道。
  另人位長得壯實的孩子,打著赤腳,卷著黑色長褲的小孩拍著手:“這麽說真的可能是陳二哥!”
  “要不要去陳家報信?”第三位象營養不良的豆芽菜的踢著露出大拇指的布鞋。
  “等公安人員檢查完現場再通知吧,否則,家裏人一來會現場更亂了。”鄒清荷製止住他們。“剛才那位大叔你們認識嗎?”
  “認得,瘦皮猴子他爹。”壯實的孩子話多了些,拍拍露出大拇指的瘦豆芽似的孩子道。“我們隊裏全部是姓陳的,這裏是陳家莊。”
  “你們幹嘛這麽晚還在外麵?”
  “捉青蛙到城裏賣,然後換冰棒吃。”壯實的孩子理智氣壯道,另外兩個忙點頭。  “那瘦皮猴子他爹為什麽這麽晚了還在外麵?”鄒清荷繼續在問。
  三人中最瘦的孩子點頭:“我家的田在最高的地方,水難得進田裏,要用抽水機抽水,我爹是從別的隊裏借來的柴油發電抽水機,打算今天晚上把水引進田裏。白天別家在用,隻有晚上有空。”他往另一頭較高的地指了指。也就是鄒清荷他們剛才來的那個方向。田地的確是那邊要高出一些。

初夏蛙鳴-03

  柳下溪睡不著幹脆坐在客廳,這房間隔音極好,不打開門窗外麵的聲音傳不進來。
  他在等待,等待門被推開。“應該去找他。”他想。但是以怎樣的方式問人?清荷大約是去同學家了吧。柳下溪知道,鄒清荷有幾個交情很好的同學,那也是他出差不在家的時候鄒清荷才會去同學家借宿。這算起來,自從鄒清荷住進他家來第一次讓他獨自一個人過夜。
  習慣了屋子有另一個人存在,還有這滿屋子荷香……怎麽突然覺得空蕩……還有就是孤單。
  電話鈴突然響了,打破了室內的空寂。柳下溪整了整睡衣,深吸一口氣,拿起了電話。
  “什麽豐成鄉陳家莊發生了命案?”柳下溪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
  大隊長去省城的黨校學習,現在隊裏領隊的是副隊長林明文。林明文快五十歲了,是位老公安,平時汪隊不在的時候都是他來領導工作。其實,這地方重大案件的發生率並不高,大多就是派出所能解決的事兒,他們大多數是在全國號召的“掃黃、打非、反賭”大運動忙碌一陣子。
  柳下溪習慣了這裏的生活,可以說是鄒清荷幫助他習慣這裏的生活。他可以吃辣的食物。(由不得他不吃,鄒清荷的菜裏是一定有辣味的。)這裏的土水比北方來溫婉,天然的自來水是有點甜的,總覺得煮出的茶水也比北方來得清香迥韻悠悠。
  摩托車行駛在夜間的田間道也沒有減速。
  柳下溪是意外的,居然有這麽寬的田間道……,在同事間,柳下溪的話並不多,反而得到同事們的信任。
  熱鬧!好多的人……。
  柳下溪看到最先奔過來的鄒清荷,發亮的眼睛閃閃地望著他,這一瞬間柳下溪心安了。“小荷!你怎麽在這裏?”李果從另一台車上走下來。自從升級為準姐夫後,他就親昵地稱準小舅子為:“小荷”
  “哥!”鄒清荷對李果笑了笑,臉卻轉向柳下溪:“柳大哥,你也來了。”命案的發生使得他從那間讓他困惑的事情裏跳起來。李果是有些微惱的,也不是他過於小心眼總覺得這個小舅子更希望柳下溪成為他的姐夫吧……當然,柳下溪個人能力是比他強,但對秋菊的愛意一定是不如自己的。李果定了定心,現在他已經是準新郎了,勝負早定不需要自亂陣腳。他的這一番內心活動,外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瞧你,弄得髒兮兮的。”柳下溪龐溺地摸著他的頭,頭發上沾了泥。“等我,一起回家。”
  “嗯!”鄒清荷興奮著,他可是收集了許多資料要告訴柳下溪的,現在不能說,怕影響柳大哥正確的觀察。
  其實圍觀的人是看不到什麽的,最接受屍體的地方已經被鄉派出所的同誌封鎖了。
  議論聲、哭聲與遠處的蛙鳴交織著星夜裏的多重合奏。
  幹燥的田埂也被腳印給磨平了。
  新栽沒多久的秧田也被圍觀的人踏壞,可憐的禾苗東倒西歪或者是被滅了頂。屍體是撲倒在水田裏的,田裏的水並不深,浮出泥麵不到三寸。屍體的腳尖還勾在田埂上,致命的傷在後腦,被重物猛擊過,連附近的水也是深色的。屍體已經冷卻,初步可以推測死亡時間在晚上:八點到九點左右,現在是淩晨2點多。傷口是有點不規則的方形,一擊非常深,直接破了腦殼。死者的左手抬上高過頭部,手撥出了禾苗,右手倦曲滿手的泥。腳印早就亂掉了,顯然有不少人下過田來。柳下溪苦笑,這裏的人到底是沒有保護案發現場的覺悟。
  把屍體抬起水田,口鼻間有大量的泥沙。
  “重傷後的窒息,是死亡的原因。”整張臉全部是泥,也難怪有一半陷在泥裏的,看不出死者的原貌。
  “小柳,你看怎樣?”林明文取下手套裝入膠袋,他是看重柳下溪的,直接把他留在身邊為搭擋,而把他平時的搭擋李果,派出錄取死者家屬的口供。
  “凶手是熟人,而且是男性,腕力較大。很少有人能近距離擊破腦殼的。”柳下溪也取下手套,放入膠袋。“林隊,我去李果那邊看一下。”林隊點點頭,其他的警員在全力追尋凶器。
  哭得最傷心的是死者的未婚妻隔隊的李喜香,那是位瘦小的女性。李果對她最為憐惜,兩人本來是要等到過年的時候成親的,卻出了這種事情……。
  死者的嫂子是潑辣的,拉著李果的衣袖不放,個頭比李果還要高出那麽一點點。“公安同誌……一定要抓住凶手……替二毛報仇!”二毛是死者的小名,大名叫陳建軍這是很常見的名字。哥哥叫陳建國,體型與弟弟相似,木訥了些,不善與人交談。“沒有,建軍沒有得罪過人。”他把這句話翻來覆去用上幾次。
  李果終不耐煩,換了種問法:“你弟弟平時跟誰來往最多?”
  “隔隊的小黃與喜香的哥李興喜。三個人從小就玩在一起。”做哥哥的悶聲流暢了些,李果才發覺,這人眼睛已經哭腫了。
  “這兩人在麽?”柳下溪接過話來,看著漸漸散去的人群。
  陳建國張著腦袋四處觀望,問一邊老婆扶著的李喜香:“你哥呢?”
  “他跟女朋友去看電影了。”李喜香抽泣著:“說是今晚上不回來,直接住在縣城同學那裏。”
  陳建國這才把目光轉回到柳、李兩人身上。“小黃聽說上個月去了江浙一帶找事做一直沒有回來。”
  “這田是誰家的?”柳下溪一邊記下,一邊問。
  “建軍的。”
  “你們分家了?多久?”
  “嗯。我結婚後就跟弟弟分家了。弟他跟父母住在一起。”
  “你父母呢?”沒理由死了兒子做父母的不出現。
  “過年過世了。”
  哎,這個人說話真是……。柳下溪拿過李果的記錄看了一下,現在李果的口供記錄進步多了。死者陳建軍 男性 22歲 父母雙亡……連一個月前與人發生小口角都有記錄。
  柳下溪終不放心鄒清荷,把他帶上與林隊他們分開,和李果有死者的哥哥帶頭下,前往死者家裏去。死者的嫂子是口快的人“建軍什麽都好,就是心性兒大。” 被她的丈夫喝了句:“胡說麽子呀!”便住了嘴。鄒清荷的同學徐恒誌也跟著他們,說實在的要他一個人回家……剛剛死過人……沒那個膽。
  李喜香擦幹淚水,小眼睛如桃子般,怪嚇人的。柳下溪發覺,此女不停地偷笑徐恒誌。顯然鄒清荷也發覺了,開口問道:“老徐臉上有花?”
  李喜香臉一紅,有些呐呐,倒是嫂子忍不住多嘴:“看著麵熟兒,姓徐的話是徐惠清他弟?”
  “你認識我姐?”徐恒誌高興自己沒有被人埋藏。
  嫂子猛拍著李喜香的肩:“認識,咋不認識呢,是喜香他哥處的對象,來過我們建軍家啦。”
  徐恒誌皺眉。“沒聽我姐說過。”他姐姐的男朋友?才怪,家裏根本沒有人知道。姐姐她不是一直在高考落榜的失意裏麽?一天到晚哭喪著臉,那象是戀愛中的女人?
  嫂子“嗯”了一聲:“聽說,你家裏不同意,嫌李家窮。”
  “你姐姐在家麽?”柳下溪問,鄒清荷看了他一眼替徐恒誌答道:“徐姐是六點五十一分出門的,身上看了件半舊的綠花白底的上衣,頭上結了個馬尾,下身是條灰色的卡其布褲子,一雙一寸底黑色的皮革鞋。跟平常裝扮相似,不象是去約會的人。”
  徐恒誌訝然,連他都沒有注意姐姐著什麽裝出門啦,怎麽鄒清荷就這麽清楚?
  “李喜香,你今晚做了些什麽?”柳下溪放柔聲音。
  李喜香有點受了驚嚇,似想不到對方把話題扯到自己身上,有點象小老鼠,柳下溪不禁莞爾。“我……我……我今天晚上……我哥給了兩張電影票……不……不是的,是我替我哥去買電影票……我……我也想看……就……多買了兩張……是想和……吃完飯……就去找建軍……可是,怎麽也找不到……他家沒有人……我…… 我……覺得傷心……就,就……就去了嫂子與哥那邊……聽,聽……嫂子說……建軍……有可能在劉寡婦家……她家熄了燈……我……我就……覺得煩,一個人坐在漁塘邊……也不知道過了……過了多久……就聽到有人說……建軍……他死了……”
  “劉寡婦?”柳下溪、李果齊齊同聲。
  死者的哥嫂頗有些難堪。陳建國咳嗽了幾下:“那個……那個……建軍他,建軍他有點……作風不正派。”
  嫂子爽快:“跟村裏的劉寡婦有來往,爹媽在世的時候還好,自從爹媽走了以後,二毛沒人管,越發不象話,隻是苦了喜妹子。”
  “剛才,劉寡婦不在麽?”李果嘴快,對八卦事更上心。
  “那婆娘心特不好使,她私下男人又不隻有建軍一個,自己親老公死時也不見她掉淚。”嫂子最不宵就是這種不守婦道的人:“這年代都沒有要立貞潔牌坊,守不住改嫁就好,這樣子的門前是非勾人家男人真不象話。”
  這話觸動李喜香的傷痛,又哭了起來。
  這女人真是水做的。
  陳建軍的屋,極舊,還是熏黑了的土塊磚的牆與黑色斷殘的小瓦,牆邊的雜草也沒有修整,後麵的菜園子裏的蔬菜長勢極為喜人。有雞舍、豬籠。“這都是喜妹子幫手養的。”嫂子是極喜愛喜香的,妯娌同於姐妹嘛。
  門沒有鎖!虛掩著。

初夏蛙鳴-04

  李果就要推門進去,柳下溪止住了他。見他凝重的表情,李果掏出電棒,雖然有新發的手槍,對那玩意,李果始終有些敬畏,不敢隨意使用。
  柳下溪記得李果是暈血的……一股濃濃的血腥味沿著沒有關閉的門縫漏了出來。
  “李果,聯絡林隊,陳建國你跟我進來,其餘的人在外麵等著!”柳下溪撥出了隻在射靶時用過的槍。
  鄒清荷自動護在兩位女性麵前,徐恒誌一邊發呆,被鄒清荷拉到身後。女人們緊閉上了嘴。
  李果身上是帶著對講機的,柳下溪不喜歡這玩意兒,從來就不帶,反正他跟李果搭擋出任務時兩人總在一起,而李果卻非常喜歡這個。他一邊戒備著,一邊去調頻率。林隊那邊正在路上吧,噪音很大。
  氣氛是緊張的,柳下溪對陳建國打了一個手勢,低聲道:“跟在我後麵。”他左手拿著鄒清荷的手電筒,右手持槍,其實他心裏明白,裏麵血腥味但沒有殺氣,但若不是這樣子,那孩子隻怕也要跟進來,不想他見到更多的血腥……。
  徐恒誌緊緊抓住了鄒清荷手臂,鄒清荷目光放在李喜香身上,他對柳下溪是有信心的,又不是警匪片……再說,在這鄉下不會出現高技術含量的凶犯……隻是,這位李喜香怪怪的,看上去,精神不穩,剛死了不忠的未婚夫,她頻臨崩潰邊緣……她的嘴巴被嫂子的手堵著,身子顫抖得曆害,雙目瞳孔發散……。
  黑洞洞的低矮的空間,有著隨時會跑出莫名其妙東西的錯覺,血腥味越來越濃,連躲在他身後的陳建國也感覺到了。血是從另一間屋子裏傳來的。
  柳下溪略微察看了一下,一米三高的穀倉占了空間的三分之一的樣子,飯桌,然後就是些農具,屋子剩餘空間極少。穀倉邊有血跡,柳下溪意識陳建國蹬在農具後麵,他自己迅速往穀倉而去,穀倉內有半倉稻穀,一套分不清顏色血衣、一雙青色的沾血的新布鞋、沾血的秤坨、一把帶血的鋒利的菜刀。
  門被再次推開,柳下溪迅速回頭,是李果進來了。
  “你去那邊的房間搜查一下。”柳下溪指了指左邊,大堂是居中的,血腥味從而右邊小房間裏傳來的,右間分隔兩間,靠外的顯然是廚房。
  血肉地獄!
  簡陋的木床上……一具赤裸裸女屍被剁得血肉橫飛。
  柳下溪閉上眼睛,連一向堅強的他也不忍多看一眼。
  陳建國雙眼一黑,靠著門框暈了過去……。
  屋外,“啊”一聲婦人的慘叫劃破夜的深沉:“你發什麽癲?”
  “喂!別跑!”這是鄒清荷的聲音。
  柳下溪一把攙住陳建國與李果在堂屋匯合,衝出門。
  隻見星夜下,鄒清荷正在追趕拚命跑的李喜香。
  “怎麽回事?”李果停下來問茫然的徐恒誌與握著手痛得直哆嗦的嫂子。柳下溪跟隨著追了過去。嫂子卻發覺自己男人癱成泥似的,撲過去急道:“這是怎麽了?”
  李果不知情,知道是那間屋發生了什麽,可是一個人又沒膽子進去。想追,又覺得不能丟下這三個人,茫然著便傻傻呆呆地站著。
  鄒清荷料不到隨時會折斷的少女跑得真快,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跑……。後麵的柳下溪追過了他,鄒清荷停下腳來,喘著氣。眼看柳下溪要追到李喜香,可她突然跟兔子般穿過柳下溪的手臂,直接往養魚的水塘跑。“撲通”一聲,她跳了下去。水隻是齊她脖子深。
  柳下溪腿長占有優勢,抓住了李喜香。
  “她這是要自殺麽?”鄒清荷看著雙眼死灰的李喜香,好奇地問柳下溪:“屋子裏有什麽?”
  “第二具屍體。”柳下溪低頭看了看李喜香的布鞋,很明顯地不合腳的繡花布鞋,隻是跳進魚塘後,髒得看不出顏色了。濕透的衣服顯出少女發育不良的身軀。柳下溪輕輕歎息一聲。把手銬銬在她細小的手腕上。
  “人是她殺的?”鄒清荷難以置信。這樣瘦小的弱女子怎麽可能凶人?
  “第二樁凶殺案的嫌疑犯。”
  “噫?怎麽起火了?”遠處有人在叫:“快、快去救火!”“今晚事兒真多!”
  柳、鄒兩人回頭望去,大驚!起火的地方正是陳建軍的家!“不好!可能是陳建國的老婆縱火。”柳下溪抓起失神的李喜香與鄒清荷飛奔而去。
  
  事情是突然發生的,李果與蹬著看陳建國老婆掐陳建國的人中,很神奇,陳建國很快就醒過來,眼睛有點失神。他突然坐起來,幾乎與李果的額頭相碰。
  “你搞什麽嘛。”李果閃得快,心裏不痛快,大聲道。
  陳建國突然一拳頭打過來,擊中李果的麵門,李果眼神來不急眨,人就暈了過去。
  “把稻草抱進屋裏去,快點!”陳建國搶著李果的電棒,衝著徐恒誌與自己的老婆道。
  “建國,你這是咋啦!”他老婆哭了起來。
  陳建國自己抱著大把去年的陳稻草,屋外坪上堆了幾大垛!害怕的徐恒誌與他老婆也跟著抱了大把的稻草。陳建國從廚房的灶上找到火柴,從廚房開始點火,一直點到各個房間可以點燃的物品上。
  火迅速地燃燒起來。
  看到火起的鄰居們圍過來,挑水、端水要救火……陳建國抓住不知道逃的徐恒誌,用電棒抵著他的咽喉:“敢救火,我就殺了他!”
  衝天火光中,陳建國猙獰的樣子嚇住了眾人,沒有人敢上前。
  徐恒誌嚇得雙眼一翻,昏了過去。
  已經趕到的柳下溪把手中的李喜香塞在鄒清荷手上,瞄了一眼目前的形勢,他的搭擋癱成一團倒在地上。陳建國手上有人質,他的老婆正在大哭,由一群女鄰居在安慰,火已經燒了屋子的一半。“救火啊!”柳下溪拿起被放在一邊的水桶,裏麵有水。朝大火澆去,隻是杯水車薪的無力感。
  陳建國見到他,人一僵,慢慢放下手裏的電棒。鄒清荷迅速跑過去,扶住了昏倒的徐恒誌,拍著他的麵頰,卻聞到一股騷味,原來是尿褲子了。“我先送他回去。”鄒清荷背起了他,對柳下溪說道。
  柳下溪從李果身上取下手銬,扣住了伸過手的陳建國。“這又是何苦呢。”柳下溪低聲道:“就算你燒掉證據,有我在,真相還是掩不住。”
  陳建國倔強地緊閉著嘴。
  柳下溪搖醒李果,李果衝到陳建國麵前,但看到那副慘青的麵孔,還有毀的屋子,一時分不清時間:“這到底是?”
  在全村男女老少的幫助下,火是滅了,不過,這屋子也差不多燒完了。
  林隊他們趕到聽到柳下溪的匯報,吩咐先把兩位涉案人員帶走。剩下的人員等待可以進入現場的時機。陳建國的妻子邊哭邊隨車子去了,她不相信自己的丈夫殺人啊,他們夫婦一直沒有單獨行動過的,但縱火、防礙公務、銷毀證據、歐打警察、恐嚇、劫持人質條條是大罪!(聽公安們說了才知道這是犯罪。罪名還不輕,她怕得很啊,怕眼神一閃間,丈夫就被人給槍斃了。)
  天微明。
  柳下溪靠在一棵老柳樹上正打盹,隻覺得鼻子癢癢,打了一個噴嚏,睜開眼睛卻見是鄒清荷手中拿著馬尾巴草在他鼻孔處弄來弄去。
  柳下溪一笑,伸出手揉他的頭發:“怎麽才來?”
  “徐恒誌家沒有人,我不放心他,多陪了會。”鄒清荷讓柳下溪彎腰,壓低聲音在他耳邊旁道:“我悄悄檢查過徐恒誌姐姐的房間,她絕對不會涉及此案。”
  柳下溪拍他的頭:“又在玩偵探遊戲,現實可不是書本。”
  鄒清荷點頭點頭:“放心,我有小心看過。徐姐姐比我老姐要整潔多了。房間太有條理,沒考上大學對她真是遺憾的事,她成績極好的。隻從屋子裏的擺設就可以看出她是有頭腦的人。”
  李果看見他們,打著嗬欠過來。
  “小荷啊,沒有回家?”
  “剛來呢。”鄒清荷看到李果灰頭灰腦,臉上還沾有黑灰,指著他的臉笑了。
  李果發呆:“笑什麽呢,一大早的。”
  “哥,你還沒有洗臉呢。”李果伸手往臉上一抹,這下連柳下溪都笑了起來,成了大花臉了。李果看到手上黑黑的一片,明白臉上也是一樣難看,一跺腳跑去找水塘洗臉去。
  “柳大哥,你說陳建國為什麽要燒屋呢?”
  “不少人喜歡在黑暗中犯罪,你認為是什麽原因?”
  鄒清荷想了想,快速答道:“被發現的機遇要比白天少。”
  柳下溪輕輕地刮了下他的鼻尖:“是人心難以解釋的茫點。比如,人犯罪後把屍體藏在自認為別人發現不了的地方。常用土、水、火來掩蓋真相。”
  “一葉障目!”鄒清荷聰明地拍著巴掌。“陳建國是要燒毀證據!隻是有什麽證據在這屋裏頭,第二死者又是誰?”
  “看來第二死者就是那位風評不大好的寡婦,證據的確明顯,但是有些東西是火燒不掉的,他隻是白忙了一場。陳建國為什麽要包仳李喜香?可能隻是莫名其妙的理由,甚至簡單到不想讓人見到屍體的慘狀。真要他說也說不出個理來,或者單純隻是可憐她吧。”柳下溪歎了一口氣:“我有錯,不該帶他進現場的。”
  “噫?”
  “他受到了刺激,現場過於慘烈,心理承受不了吧,隻希望那一切都在眼前消失,說到底都是我的過失,不能把旁人扯進案子裏來的。”
  “當時,柳大哥為什麽要讓他進去?”鄒清荷追問。
  “我聞到血腥味濃,覺得屋內可能有死人。李果怕血。一般根據警察條例,現場最好兩名執法人員在。是取信也是監督的共證。當時,是我考慮不周。以為陳建國是第一死者的兄長,多少與案件有關,人又是一副值得信賴外表。總之,這件事我需要負上一部分責任。”
  “那柳大哥會不會有事?”鄒清荷焦急了。
  “希望能減少陳建國的處罰。”柳下溪苦笑。

初夏蛙鳴-05

  柳下溪見鄒清荷很想進火災後的現場,跟前跟後對林副隊獻殷勤,不由得莞爾。他對李果使了一個眼色,李果會意,上前跟林副隊說:“我跟小柳去劉寡婦家看一看,再去李喜香家。”
  林副隊看了看柳下溪,點頭:“留台車給你們。”
  “不用了,找人借自行車就好。”柳下溪走上前道。
  鄒清荷跟他們走時,還一步三回頭看那現場,手臂被柳下溪拽得緊,看得出柳大哥很明顯地不想讓他看,可越這樣就越好奇!當時陳建國到底看到什麽才要燒屋的?柳大哥說得玄乎,燒掉現場能保護李喜香麽?
  李喜香的確可憐……看不到現場不明白,他摺起臉來。
  “有疑問也等會問。”柳下溪加快步子,李果與帶路的村民走到前麵去了。
  “……這劉寡婦,有兩個女兒,大女兒今年八歲,小的才三歲,造孽。她男人死了二年,拖著二個女兒也不好再嫁。她死鬼男人還有位六十多歲的老娘,這一家子人也不知道怎麽活。”他們兩人趕到前麵時正聽到帶路的村民感慨歎道。
  “她丈夫怎麽死的?”柳下溪鬆開鄒清荷的手臂,掏出本子開始記錄。
  “農藥中毒。她男人叫陳三放,跟我扯起來也是沾親的堂兄。平時,是大大咧咧的人,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他。還是二年前的九月,他給田裏的莊稼打了一天農藥,手也沒有洗,回來就拿東西吃,結果居然農藥中毒了。當時,沒有送到縣裏的醫院,去了鄉裏的衛生所,可是衛生所裏的人下了班,等找到人,才說衛生所沒有急救設備。結果時間擔擱了,等到縣裏的人民醫院搶救不過來,就這樣子死了,留下孤兒寡母的。這農村裏的活得靠男人。這寡婦門前是非多,鄰居裏多會幫襯一下她們,傳到外麵就難聽了。”
  “陳建軍與陳建國兄弟常幫他們?”
  “陳三放算起來是他們兄弟的堂叔。這兄弟兩人裏麵建國為人厚道,被他老婆吃得死死的,幹白活的事死活不會讓自己的男人去做。建軍人聰明,就是不實在。初中讀了一年,跑到外地混了三年回來,見了點世麵,愛吹好現。跟他大哥分家後,才安分在家裏種田。隻有李喜香那傻丫頭才信他那一套吧。可憐啊,實心又手巧卻跟了建軍。”
  “陳建軍怎麽跟劉寡婦搞在一起?”李果聽得精精有味,對方顯然也是喜歡八卦的男人。(八卦不是女人的專利。)
  “女人三十如虎,正風騷勁(正說得帶勁,後瞄到還有學生在一邊,止住了這個話頭。)……應該說建軍的長相跟陳三放有點相象。兩家的田連在一起,陳建軍常幫她做些體力活。具體什麽時候在一起的,外人也不知道。大夥兒看得出來有半年了吧。建軍在鄰村有一個狐朋狗友,姓黃。那小子更不地道,在陳三放死了沒多久就纏上了劉寡婦。劉寡婦以前是本份的女人,名聲就是被那小子給弄壞的,他到處說劉寡婦跟了他。兩個人相差七、八歲呢,大約鬧了一年的時間,想必姓黃的小子膩味了。他年輕啊,隻是貪新鮮。建軍跟著他也常在劉寡婦家裏出沒。後來,姓黃的小子說是在農村呆著沒有前途,不想過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到外麵打工去了。”說得口幹,停下來,才發覺他們正站在路邊,說得人眉飛色舞,聽的人聚精匯神……。這劉寡婦的家其實都快要到了。當然,這幾位聽眾是不知道。
  “陳建軍另外一位朋友,李喜香的哥哥又是怎樣的人?”
  “聽說是小學同學。很少來這村。在姓黃的小子還在的時候來過一次,應該是聽到了建軍跟劉寡婦之間不幹淨,對不起他妹妹,大打出手。隻不過象竹竿的他是打不過建軍。說過不準建軍跟他妹妹來往,隻不過李喜香一門心思想跟著建軍,後來不見她哥哥有來找建軍,應該是不理他們的事了。”
  “陳建國呢?”鄒清荷插口問。
  村民搖頭:“建國沒話說,人老實,實在。農活做得好,老婆又會持家,也不知道他突然發什麽神經燒屋,平時就挺正常一人來的。”
  “他有孩子麽?”柳下溪問。
  “沒,結婚四年,聽我屋裏頭(指他老婆)的人講,說是他老婆有婦科病生不出孩子。滿村人都笑他是老婆奴,他老婆生怕他鬼混,看得死死的,尤其對劉寡婦看不順眼。”
  劉寡婦家比陳建軍那屋要好些,新些,是紅磚瓦屋,菜園子對著大門的(別家都是把菜園子種在屋後的。),跟其他的屋坐北朝南方位不同,是坐西朝東的。有幾位上年齡的婦人陪著一位頭發花白的婆婆坐坐門框上,那婆婆左右手裏各摟著一大一小的女孩子……。
  鄒清荷心裏發悶,沒有過去,站在菜園子竹籬旁,竹籬上的牽牛花剛剛生出花蕾來顫顫地隱在葉蔓裏……也有的調皮,尖著腦袋由風一搖極為得趣。光看著這意趣兒,心情稍稍好轉,抬頭看那一群婦人圍著高大的柳下溪,在吱吱喳喳說個不停。初夏的晨光裏看著他有種不真實的錯覺。
  李果本來是極討上年紀的婦人歡心的人,可今天提不起說話的幹勁。
  “這家子真可憐。”他對鄒清荷說。
  “是啊。這麽老的大娘怎麽種田?”鄒清荷就應聲。
  跟李果一起走過來的還有剛才帶路的村民,他顯然也應付不了那群婦人。自動跟隨李果的步伐。“那家接受陳三放家的田,會連三放他母親一塊兒養的。兩個孩子,看看劉寡婦娘家的人要不要,不要的話,就看村裏那家想帶孩子。到時,隊裏開會來商量。這不是問題,養個把孩子吃不到大魚大肉,飯還是有吃的。”
  “劉寡婦娘家是那時的?”
  “聽說是南邊山裏的人,沒有來往過,山裏人比湖區窮吧……不說有沒有錢,湖區的農民是不會餓死的。聽老人講,日本鬼子侵華的年代,也沒有餓死的人,天然的湖水裏魚是足夠的,地裏的野菜與湖裏的耦是斷不了的。現在更不會有人餓死的說法。”這些話說得有豪氣,讓鄒清荷對他刮目相看,仔細一瞧大約三十上下的粗壯莊稼漢。
  “咕嚕、咕嚕、咕嚕”兩人朝李果看去,李果紅著了臉,是他肚子餓得叫。
  這莊稼漢子爽朗地笑,拍他的肩道:“忙了一宵,肚子餓了吧,去我家讓我屋裏人煎幾個荷包蛋。”
  農村裏農家都養上大群雞、鴨、鵝,這蛋是不缺的。
  “這個,不太好吧?”李果舔著嘴唇。
  “沒什麽沒什麽,出門是兄弟,到城裏請我喝杯茶就行。我叫陳瑞祥,兄弟呢?”  “那叫你祥哥好了,我叫李果,這裏我小舅子鄒清荷,那位我同事叫柳下溪。”李果最不經餓,一餓,人沒有精神頭還發暈呢。隻胡一個“慘”字,當下也沒有客氣,把柳下溪從一堆婦人裏救出來,幾個人再次出發到陳瑞祥家蹭荷包蛋去了。
  “在跟她們說些什麽呢?”
  “好奇這案子。”柳下溪苦笑,七嘴八舌的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什麽。
  陳瑞祥家大,四代同堂。他爺爺、父母、兩個沒成親的弟弟、加上他夫婦與九歲的兒子,一家八口。鄒清荷認出熟人了,他兒子正是昨晚那三位小孩中壯實活潑的陳來寶。虎頭虎腦的,看到鄒清荷認出來,高興圍著他轉。
  還沒到吃早飯時,先給他們三人各剪了三隻荷包蛋墊肚,鄒清荷看得出陳來寶在旁邊流口水,自己隻吃一個蛋把剩下的兩隻悄悄給他。陳來寶高興,立即當他是哥兒們。三二口咬完,拉著鄒清荷躲在豬柵屋後麵的南瓜棚裏。“清荷哥,我告訴你,你不要告訴別人哦。我昨天晚上找瘦皮猴子他們捉青蛙的路上,見到陳家大哥與二哥朝田那邊去了,陳二哥的小媳婦兒偷偷跟在後麵。”
  “是昨晚什麽時候的事?”
  “天剛黑,不曉得幾點。你認識公安啊,真了不起。”陳來寶羨慕道。
  “你們三個都看到了嗎?”
  “隻有我一個人看到,我現在想起來…陳二哥的小媳婦兒是怕被人發現的樣子。本來想偷偷跟去的,後來遇到了健兒(三個小子中的一位)就忘了這事,我們到瘦皮猴子家去了,後來就捉青蛙去了。”鄒清荷學著柳下溪平時揉自己頭發的動作,揉了揉陳來寶硬硬的頭發,紮手!
  “幹嘛。”陳來寶不高興地打掉他的手。“我才不是孩子呢。”伸出摘下整個棚架今年第一朵南瓜花。“你吃過南瓜花麽?”
  “南瓜花能吃?”鄒清荷詫異道。
  “當然能吃。”陳來寶得意起來:“很好吃,可惜姆媽不舍得做成菜給我們吃,要等它結大南瓜。”
  (那你還把花摘下來?)鄒清荷翻白眼,不過沒有把話說出來。一轉身鄒清荷就把陳來寶對他說的事告訴了柳下溪。
  陳來寶並沒有鄒清荷想象的生氣,反而非常得意。原還以為出賣了他的秘密會氣自己不守約啦。
  他飛奔赤腳,帶著兩人(李果忙著跟陳家人話家常,就沒有驚動他。)去了昨夜他看到那對兄弟走向通往村外田裏去的方位,以及李喜香又是在那個位置,然後是在那地方遇到健兒的。
  喚來健兒,他證實了與陳來寶的相遇,時間大約是六七點鍾的樣子,不過,這地方離他家近,他出門隻需要一抬眼就見到了陳來寶,當時他沒有注意到那三個人。
  “也許還有證人,見到過陳建國是什麽時候回村的。”柳下溪正打算詢問,陳瑞祥的弟弟過來喚他們吃早餐。

初夏蛙鳴-06

  吃完早餐,柳下溪就跟李果說了重新調查口供的事,李果掏出自己的記錄本翻閱了一下。“我也問過,沒有村民說起目擊到死者。”李果摸頭有點不好意思。看到鄒清荷湊過頭來看他的記錄本,便一掌拍開他的頭:“你還閑!還不快回去看書。”杏眼一瞪並不嚇人。
  鄒清荷嬉皮笑臉地道:“這案子不破,掛在心裏看書不進去。”
  李果對他可不退讓:“不回去是吧,看我跟你姐姐怎麽告狀,你就等著挨罵吧!”
  這威脅是有用的,鄒清荷苦著張臉,鼻頭縮得跟眼睛擰在一塊兒了。
  柳下溪在一邊不幫忙,隻發笑,不但拒絕了對方發過來的求救目光,反而幫腔,學著本地的怪腔調……特搞怪,平時看不出有這一特質:“是的呢,高考生不克書本能做什呢。”
  怪腔怪調連柳下溪說完了大笑起來。
  李果不讓鄒清荷跟著他們跑上跑下倒不是害怕鄒秋菊知道後會責備(雖然也有這個因素在內,但他自己是不承認的)。這是為了鄒清荷好啊,明年鄒清荷要考大學了,不能分散精神,多看書少把心思花在別的事情上,破案子不是小孩子能玩的。
  他有自己的小算盤,小舅子成績好,非得考上大學才行,鄒秋菊還是臨時工,鄒父退休就可以轉為正職。但是,萬一鄒清荷考不上大學,頂職的就是他了。秋菊最後也隻能是臨時工,每家國營單位有自己的製度,雖然可以走走後門……不想總是去求人。
  鄒清荷那興奮的神經一放鬆,人就有點犯困,伸了一個懶腰,這樣的狀態騎自行車回家過於勉強,是通宵未睡呐,精神不濟。他的自行車還在徐恒誌家,想了想,畫了一個簡單的地圖給柳下溪。“我去同學家,你們要回去的時候來找我。路距大約二十多分鍾,就是昨晚的那位被脅持昏倒的同學。”
  李果有些惱煩還要繼續找證人。“對了…,案子直接問陳建國與李喜香可能破案還快些。”
  柳下溪聳聳肩:“有的嫌疑犯死也不肯說出真相,有的嫌疑犯滿口謊話。如果不是調查得清清楚楚讓真相大白,沒有幾個人費心殺人後肯認帳的。”柳下溪接過鄒清荷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條,小心地放入上衣口袋。“先補一覺吧,黑眼圈快出來了。”
  鄒清荷到了徐恒誌家,那家夥還真他離去時一樣,躺在屋外的竹床上,連太陽曬到屁股上也沒有醒。涼席上的露水還沒完全收,手摸上去有點潮,鄒清荷也顧不得那麽多倒下去縮在一邊就睡了。
  “要睡到床上睡去。”徐恒誌的母親拍醒了他們。快接近中午了,太陽曬得眼花花身上更是出了層細汗。
  徐恒誌發懵懂,好會兒才記得起昨晚的事,臉蒼白得很,他母親忙著做午飯。徐恒誌嗅了嗅自已身上,有股騷臭,記得當時自己尿褲子,一急一羞就人事不醒了。勾起頭問鄒清荷:“我怎麽回來的?”
  “去遊水吧。”鄒清荷打著長長的嗬欠。“我背你回來的,別看你人瘦,其實也蠻重,肩酸背痛。”
  “那個。”臉紅,很丟人呐。
  捶他的肩:“是哥們什麽都別說。我第一次見死人,當即就直直地昏倒在地上,你比我強。”
  “遊水去。”徐恒誌是感激的,便衝回自己的房間拿換的衣服,知道鄒清荷沒有帶多的衣服也給他準備了一套幹淨的。
  一下水,卻看到徐恒誌用了一個漂亮的飛魚挺水式躍入小河裏,這家夥有機會就愛再。整個人泡在涼涼的河水裏隻有一個字可以形容“爽!”徐恒誌會狗刨式、仰式兩種遊法,動作過大,把水打得老高,聲音也大,浪費體力!一說到遊泳鄒清荷記起了柳下溪漂亮幹淨的動作,原來自己不自覺地把徐恒誌遊泳姿式跟柳大哥比較……想到柳下溪的遊泳,就想到了那個吻……有點……怪難為情的……原來,柳大哥對自己好是因為喜歡自己……是那種自己初中時所經曆的單戀……是那種的心情來喜歡自己麽……那種苦苦的澀澀的酸酸的偶爾有甜甜的心情麽?心裏有點不安,有點期待,有點不對,有點怪異……
  “就這樣吧。”他低語……就怎樣?他也不知道……該怎樣對待這件事?還是不知道……。
  最初的震憾過去後,可以肯定的是不討厭被柳大哥喜歡……兩人一直相處很好……隻要不再有接吻就好,那種事是不對的。就算是親女孩子也是要經過:告白-拉手-接吻,這種順序。然後,接吻之前……是要征求對方同意的(偷聽姐姐拒絕追求者要求接吻的告白)。
  “喂!突然扮深沉啊,你。”徐恒誌已經遊了一圈回來。
  “想案子。”鄒清荷隨口道。
  “陳建國抓住了沒有?”拿著毛巾順便擦身的徐恒誌對後續發展不知情,對陳建國此人懷恨在心。
  “帶走了,肯定得蹲在拘留所裏要蹲上大幾天。”鄒清荷也不清楚這事有多大。
  “他活該!突然就發了瘋。”徐恒誌咬牙切齒的。
  鄒清荷記起縱為的時候徐恒誌在現場:“事情怎麽起頭的?”
  “你去追那女的去了,我一直擔心,眼睛盯著你們離開那便。他們出來時陳建國是昏過去的。後來,他老婆弄醒了他,那個矮個子公安蹬在他旁邊,陳建國打了他一拳,公安就倒在地上了。陳建國拿起了電棒,他媽的,威脅我跟他老婆抱稻草進屋,他點火燒起屋來,不是他老婆拉他出來,他大慨會一起被火燒吧。後來有人來端水滅火,他不給滅,居然拉好好呆在一邊的我為人質!真受夠了,下次一定要揍他一頓!那死老八,是記恨呐。”
  “記恨?”什麽意思?
  “陳建國跟他弟弟以前都追過我姐,死掉的那個在小學、初中都跟我姐同班,我姐她成績好,同班就是班上成績最差的那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姐還沒眼角看他。陳建國比他們大二界,自從他弟弟離開後,常常在學校門口堵我姐。有一次他要強吻我姐時被我撞到,拿磚頭砸過他,出了血,當時嚇死我了。後來,我姐就跟陳建軍的朋友李興喜走得近。進了高中後,我姐雖然沒說,我估計兩人真的有在拍拖,偷偷地沒讓我爸媽知道,怕被反對吧。”
  真是意外的消息:兩兄弟曾經喜歡過同一個女人!
  “李興喜是怎樣的人?”
  “他?個頭跟我們差不多,也跟我一樣瘦。考了一個二流的專科學校,這次是五月放假回來的。蠻狡猾的。就那樣。哎,要不是我姐出了事,那會看上他!”
  “你姐出事?出了什麽事?”鄒清荷尖起了耳朵。
  “你也見過我姐很多次麵了,會認為她是那種為考試緊張怯場的人麽?”徐恒誌反問道。
  鄒清荷想也想:條理分明的擺設……說話從來就是不緊不慢的…“不象。”
  “她的右手被門縫壓傷了,沒法子拿筆,隻好放棄考試。你不知道她多麽地傷心,呆在房間裏幾家也沒有出來,全家都嚇壞了。”
  “怎麽會這麽不小心?臨到考試時出這種事?”
  徐恒誌橫了他一眼:“她是這麽不小心的人麽?”
  “是被人……”鄒清荷捂住了嘴,那該多痛啊!“是誰這麽惡毒!”
  “我姐不肯說,誰又能逼得出?反正不是李興喜,他來接她一起考試才知道她的手傷著了。本來他要陪我姐重讀,被我姐罵走了。想必是考試時掛念著我姐才考了一個二流的專科吧,真是傻蛋!我呀,在高考之前絕對不拍拖,勸你也別,那種事最耗神,人又隻有一個,分不得身。你也快點啊,要吃飯了。”
  “你姐也不是國姿天色,怎麽就這麽多人喜歡啊?”
  徐恒誌嘴一撇,一副你不懂的小白癡樣:“趨眾心理,知道不?搶手就是好貨!再說,現在我姐就隻胖了點兒,皮膚更好了。以前,她苗條啊,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材有身材,自從手傷的這個打擊後,她猛吃東西,半年就長胖了二十多斤。我從書上看到的這是:壓力轉移。把心裏積壓的痛苦用食物的方式發泄出來,你也知道我爸他們龐我姐上天了,要什麽有什麽,瞧!成一條冬瓜了。”
  鄒清荷笑了起來:“沒那麽誇張,稍為豐腴了點。”
  “臉都走型了。”
  時間擔擱不少,兩人到了徐家,他的媽媽盛好飯在等他們。“怎麽這麽久?”徐母埋怨。
  “姐這不還沒回來麽,難道她不回來吃?”徐恒誌也沒見到父親呢。
  “昨晚就說過了,你姐住在縣城裏讀大學的同學,這次回來昨晚同學聚會,今天要送人坐船走。”
  “你們昨晚怎麽也沒有回來?”
  “塘裏的荷花被人折了,跟你爸換班看塘呢。”說到這徐母生氣忍不住罵道:“那個多手多腳地王八糕子糟蹋我家的荷花。”
  本來打算要坦白是他們折了荷花的也說不了口來,一時之間,兩位摧花的毒手臉泛紅了。

初夏蛙鳴-07

  “陳建國昨天傍晚?曉得,曉得……他倆口子到我們屋裏。”
  “噫?”李果奇怪了,不是柳下溪聽陳來寶說看見他們兄弟往田那邊去了麽?“等等,等我同事來了再說一麵。”李果連忙把在另一家尋找證人的柳下溪找來。
  柳下溪打量著陳建國的鄰居,四十多歲吧,一看就忠厚的農民。一家子五口人,家境一般。全家人都可以作證:陳建國夫婦倆從田裏回來就一直在他們家。
  “他家的田跟我們屋裏的田連在一起的,田裏的事忙到昨天鬆動了些,俺那口子殺了隻雞叫他倆口子一起吃晚飯,是謝他們之前把家裏的牛借俺耕田,一直在忙,隻到現在才得閑。他們倆口子從田裏回來後,就直接來我們屋裏後來一直看電視。還沒有開飯前,他弟弟的對象叫李喜香來找過陳建國的媳婦,問他們知不知道建軍卻那裏了,建國的媳婦要她去劉寡婦家看一看,當時,我那口子順口還說了幾句劉寡婦不是東西,勾引小那麽多的男人。一直到有人在外人嚷嚷說建軍被人殺死在田裏,我們一起去看了。”
  “李喜香是什麽時間來的?呆了多長時間?”
  “當時電視在播‘八寶豬飼料’的廣告,六點二十上下。她呆了幾分鍾吧。”是這家的女兒回答。
  他們的證詞是可信的,不少的人看見陳建國夫婦跟這家人一起離開稻田的。
  “陳來寶在扯謊?”李果問柳下溪,那小孩子為什麽要扯謊?理由是什麽?真是莫名其妙!
  “再確認一次吧。”孩子的心理比大人更無序。
  重新到了陳來寶家,那孩子野,根本不在家,今天是星期六,學校還沒有開學。光找他就花了不少時間,好不容易發現他與幾個小孩正在截斷一個野水溝的活水,打算把水溝裏的水澆幹,捉那些才食指長的小鯽魚。真是閑!
  李果比柳下溪來得急燥,本來一張嘴要教訓這捉弄警察的小鬼,可想到今天早上,人家一家人熱情的款待,果然是吃人的嘴軟……。
  “來寶。”李果穩住了自己的脾氣,笑咪咪地把李來寶招到一邊。
  “嗨!”李來寶見他們,立即熱情又驕傲地對他的小兄弟們道:“他們是公安!”
  不理會孩子們敬畏的目光,李果把李來寶拉到一邊。
  “你說,昨天天黑的時候見到陳建國兄弟離開村子往田裏去了,是不是在扯謊?”
  李來寶眨著眼睛,從李果身上溜到柳下溪身上,最後又看著自己沾滿泥的赤腳:“當時,離得有點遠。”李來寶舔著自己的唇:“我隻看他們的背影,沒有看到臉,不過,陳二哥的小媳婦兒離我最近,我是看清楚了她的。我想前麵那兩個人肯定是他們兄弟,要不陳二哥他媳婦幹啥要跟蹤他們?”
  “天黑的時候,大約是七、八點鍾時,遠處的光線暗,看不清人也是有可能的。”柳下溪認真地記下:“你離他們多遠?”
  “說不好。”李來寶有些緊張,把手上的泥擦在自己的上衣上了。
  柳下溪合上本子,放過了李來寶,果然孩子的證詞采信度低過成年人,是孩子喜歡加上個人臆測麽?如果用排除法,陳建國就從凶手的嫌疑裏去除了,李喜香是殺死劉寡婦的主要嫌疑犯。那麽殺死陳建軍的人又是誰?李喜香是沒有那個腕力的,一般的男性就都沒有那個腕力擊破人的後腦殼,除非有強大的撞擊力,但在田邊不可能出現強大的撞擊力。如果李來寶看到的沒錯,兩個男人背影之一是陳建軍的話,另一位是誰?是凶手嗎?偏偏沒有其他有力的目擊證人看到他們……。
  “想什麽呢?”李果忙叫了他幾聲也沒有聽到他的回應,就拍了他的背。柳下溪吃驚:“哦,什麽事?”
  “我想問你是繼續查下去還是回局裏?”
  “去李喜香家。”
  發生的凶殺案,已經傳遍了鄰近的居民,三兩的人群在一起都是討論這件事。有熱心的人帶他們去了李喜香家。“不可能,人不可能是喜香殺的人!看著她長大的,本本份份的好孩子,從來就不讓人操心!你們一定是搞錯了。”
  “調查為的就是不要出錯。”李果笑得不自然,其實他也是不相信那瘦小的女孩會殺人,寧願凶手另有其人。
  “那就好,一看小同誌您就是很有能力的,一定會調查清楚,不讓好人受冤枉。”帶路的人鬆了一口氣。
  “你認識陳建軍麽?”柳下溪打量這個帶路人,這位自願來帶路的熱心人。李喜香的同村人,大約二十出頭,國字臉、濃眉、鼻寬不高、嘴唇卻出乎意料外的薄,使整張臉有點不協調。個頭不高,是結實的農家子弟。
  “見過幾次,總是很神氣的樣子。”大慨對陳建軍的印象不好吧。
  “知不知道李喜香怎麽會跟陳建軍在一起的?”
  “這就不清楚了。可能是人做的介紹吧,一般很少嫁在同村的,媒婆們總是喜歡把人不認識的人湊成一堆。”
  柳下溪與李果搖搖頭,這兩個人肯怕不是媒婆們的錯……。
  “李興喜是怎樣的人?”
  “喜子?聰明人!能幹著啦,木工活做得漂亮,不過田裏的活就不拿手,會讀書。成績也好,學的是機械工程呢。”
  “他今天在家麽?”
  “大慨不在了,昨天遇到他時,聽他說晚上住在縣城,早上從縣城坐船去學校。坐船要一整天的時間,學校遠得很。那個…那個…”他欲言又止,見李果他們兩人滿懷期待的目光,便接著說下去了:“我不知道該不該講,這次喜子回家後的第三天,陳建軍來了我們隊裏,兩個人大吵了一架,是為喜香的事,喜子聽說陳建軍另有了女人,要他跟喜香退婚,陳建軍不同意,喜香也不知是怎麽想的也不肯退婚……你們說,喜香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那男人就有那麽好麽?”
  “誰知道?”李果就聲,他又不是李喜香,弄不懂人家姑娘的心思。
  李家在鄉村來說是小富之家吧,除了自家開了個小商店,並且收購油菜籽開了個炸油坊,生意不錯。遠遠地就聞到一股炸菜油的味道,雖然現在不是炸油的季節,但陳年的油味不曾完全散去,是從那些炸油剩下的枯餅堆裏散發出來的。
  李家的門鎖上了,聽人講,他們今天早上才知道此事,去縣城了看李喜香了。李家共有五口人,在李喜香下麵還有一個弟弟在外麵賣菜油不在家。
  時間過得真快,到了傍晚,真累啊,李果眼睛都睜不開了,連中飯也沒有吃呢。
  柳下溪體貼:“你先回去吧,我去接清荷。”李果答應,李家這邊離公路較近,有客車可坐。
  柳下溪等李果走了後,他並沒有馬上離開,還在李家附近走動。李家的房子,一半是有曆史的舊屋,一半是新擴建的,屋後菜園子裏的幾株臭椿樹足有胸徑40厘米……看不出有何特別的地方,他放棄搜查,周圍百姓熱烈探詢的目光生怕他會破門而入的樣子,真是針尖似的視線。
  柳下溪一路問去徐家的,幸好鄉下晚飯較晚。他到的時候,人家家裏的飯還沒有熟呢。
  看到他,鄒清荷高興啦,一直賴在徐家,連他都不知道以什麽借口繼續呆下去。下午做了整整幾十頁習題,脖子僵硬。徐母為人熱情硬留著他們吃晚飯,柳下溪也的確餓了。鄒清荷把他拉到一邊,悄悄地把從徐恒誌那邊聽到的事情說給柳下溪聽了,雖然對不起朋友,但人命關天的大事,不能漏掉任何細節。
  “他姐回來了麽?”柳下溪一邊幫他按摩他僵硬的脖子,一邊小聲問。
  “回來一個多小時了,臉色蠻陰沉的,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連她弟弟也不敢惹她半句。要不要問她?”
  “她會說麽?”柳下溪隻聽他的描述就覺得嘴緊的人,隻怕很難問出什麽。
  “難講,我跟她的交談隻是‘徐姐好’‘你來了’這種禮貌用語。”
  “如果需要,可能會傳訊她…。我不想在別人家裏用詢問犯人的口氣來問人事情,會遭到詢問者的抗拒……。辛苦你了,一直有悄悄在搜查。”
  被誇獎了,有點不好意思,心裏是極高興的:“不是刻意的,意外就得知了。”
  吃完飯出來,柳下溪推著鄒清荷的自行車,天暗了下來,把手電筒綁在車頭上。他拍拍後座,鄒清荷坐了上去。這車已經不是去年那台舊車,是李果以準姐夫的身份送給小舅子的禮物。
  鄒清荷在柳下溪騎車飛奔的時候輕輕地把手握住了他的腰。柳下溪身子一震,手忙腳亂的差點兒出了車禍。“噗嗤”一聲鄒清荷笑了起來,長腿撐地才穩住車身。柳下溪笑了,繼續歡快地行駛著自行車,仿佛這車如大鵬般生了對覆天的翅膀…又如千裏寶馬騰身揚蹄奔騰…心有如錢塘的潮水……。
  其實,他今年也不過二十三歲而已。剝掉那成熟的外表,心正是容易滾燙的年華。  在寂靜無人的大堤上,柳下溪停下了車。
  鄒清荷把臉擱在他的背上,悶聲不吭。柳下溪也沒有出聲,靜靜地保持著那個讓他依靠的姿態。
  “你不逃開麽?”柳下溪的聲音有些嘶啞,其實是由於顫抖形成的低音。
  “是啊,為什麽不逃開呢?”鄒清荷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今天下午總想到你,想著想著,心亂得跟打結的毛線團似的,想著…若是柳大哥有了女朋友了不再理我了…那怎麽辦呢…想著,柳大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正傷心著…心裏很不舒服…我想,我是自私的罷,厚臉皮地一直霸占著柳大哥不想放手呢。”
  “這是條很窄很崎嶇的單行道…很難行…我是不愛女人的人,這樣你跟著我就走入了歧路回不了頭了。你怕麽?”今天有帶煙在身上,想抽煙呢。
  “現在就怕得不得了。”臉在他背上蹭著啦。被人這麽喜歡著,光想想心跳得快從嗓子裏倒出來。真是響得很大聲呢,柳大哥有沒有聽到?
  “我們拍拖吧。”煙從手上倒了下去。
  “柳大哥你在發抖呢,也是害怕麽?”
  “怕被你拒絕啊。”
  “夜風吹來很舒服呢。我也喜歡柳大哥,很喜歡超過喜歡姐姐的喜歡。”停頓了會兒“我們就拍拖吧。”
  兩人同時笑出聲來,甜蜜裏帶有了羞澀。

初夏蛙鳴-08

  柳下溪回到家先給林副隊長去了電話,本來想簡略地把自己的取證與推測一一說給對方聽,不過林副隊長卻率先打斷了他的話:“明天回局裏再說吧,你也累了,好好休息。”聽口氣很疲倦的樣子。
  柳下溪苦笑地放下電話,他總容易忘卻他們的工作態度:下班後不談公事。
  “柳大哥,可以用洗澡房了。”鄒清荷伸出如蘋果般染上紅暈的臉蛋,目光閃閃晶晶發亮,撲閃間迅速移開,這孩子!看他這樣子柳下溪就想笑,不過他自己有幾十個小時沒有閉眼,身體也是疲倦了。
  等他衝完澡出來,發覺鄒清荷躲回他自己的房間去了,這孩子是害羞了吧。他莞爾,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人是很累,可大腦皮層活動依舊絲毫不見減弱。頭發濕濕的,斜枕著沙發的,閉上眼睛慢慢地……他睡著了。
  柳下溪早上是在自己的床上自然醒來的,錯過了平時晨跑的時間,房門是開著的,早餐的香味飄了進來,他掀開薄被,起身,長長伸了個懶腰,昨晚最後的記憶是靠在沙發上。清荷他怎麽在不驚醒自己的情況下把他移到床上的?
  柳下溪看到地麵上有明顯拖動的痕跡:原來鄒清荷是推動了沙發留下了軌跡,把沙發與床並齊後,鄒清荷蹲在床上把他拖到床上去的。居然睡得這麽熟…這孩子真是…。
  鄒清荷並沒有在家,粥飯與油餅還有點溫熱,下麵壓了張紙條:“我上學去了,記得吃早餐。”柳下溪心裏灌了蜜似的,臉上盡是傻笑。
  精神飽滿神采奕奕,推開門見到的卻是李果喪氣的臉。這人工作總是沒精打采的。
  “這是怎麽了?”柳下溪輕快地在笑,先給自己泡杯茶。
  李果悶悶不樂,橫了他一眼:“還笑得出,出大件事了。”
  “噫?”柳下溪坐下,其他的同事都還沒有見人,明明已經是上班時間了。
  “林隊今天要去地區總局挨訓,聽說昨天在押送李喜香回來的時候,李喜香突然跳車,摔成了植物人。她的家人去地區公安局把我們給告了。上麵派人來接手這件案子。還有陳建國進來後一句話也不肯說。還有還有,把燒焦屍體挖出來的老楊與小楊,上吐下泄的住院去了。還有還有,陳建國的老婆也住院了,說是差點流產了,聽說也都要算在我們的帳上。怎麽辦啦。當時開那輛倒黴車的吳海停職了。聽說大家夥都抵觸著…大慨隻有我們倆人來上班吧。”
  真是意外!這事兒怎麽就異軍突起了?
  “你甘心麽?”
  “不甘心又怎樣?現在是真空時期,汪隊又不在,林隊也不在的話,沒有人作主,還破什麽案,上麵來人,個個是大爺。”
  柳下溪搖搖右手食指,正想說出自己私底下的計劃,卻見林副隊長走了進來,滿臉倦色,隻是對他們點點頭。“證人證詞有整理好麽?把材料給我。”李果來得早就是在進行整理材料。“小柳,你跟我一起去地區總局吧。李果,去證物室把證物提來。”
  “林隊,不如下午再去局裏。”柳下溪在李果走後,對林副隊長提議道。
  林副隊長看著他,按住自己的頭,人倦著呐:“有眉目了?”興趣不大地隨口問問。怎麽就在汪隊長不在的時候來了人平地起春雷?想想要擔的責任與挨的批評,今年的獎金怕是沒有了。
  “至少,要讓陳建國開口,他燒屋的真正意圖。”
  林副隊長略一沉思:“你有法子讓他開口?”
  “試一下吧,證物還剩下些什麽?”
  “凶器。殺死陳建軍的秤砣與砍殺劉寡婦的菜刀,沒有找到其他有力證據。都燒毀了。”
  “李喜香身上的那套衣服還有腳上穿的鞋,林隊有沒有發覺,一點也不合身?衣服肥大還勉強說得過去,鞋子大那麽多就不對了。”
  林隊長一怔,突然用力地拍桌子:“你是說,李喜香身上的衣服不是她自己的?”
  “她的衣物在那裏?”柳下溪反問。
  “髒死了,還丟在醫院。沒有當成證物收集。”
  “讓人問問衣物是不是劉寡婦的,還有詢問一下陳建國的老婆,那天她在鄰居家見到李喜香的時間,李喜香身上穿著什麽顏色的衣服。”
  林隊長轉愁這喜,雙手擊掌:“這麽一來,她跳車,隻是畏罪潛逃!”
  “我的推測是,李喜香殺人後,一身的血衣,連鞋子都被血浸濕了,於是,她想換衣服。聽鄰居說,劉寡婦常常留宿在陳建軍家,有幹淨衣服曬在走廊外麵,窗台上當時是有幾雙女式布鞋的。李喜香順手扯了衣物換掉了血衣與鞋。”
  “可惡的是陳建國一把火把這明顯的證據全燒掉了。”林副隊長臉上的皺紋明顯有舒展開來。李果一手捏著鼻子,提著密封的證據進來,是一把沒有柄的菜刀與一個秤砣(已經證實與死者陳建軍腦後的傷痕一致,是致死的凶器)。還好,當時煨在穀裏,沒有完全燒融,也算是救火的水澆得極時,但柳下溪見過的血衣與血鞋完全火化了。
  “端盆清水來。”柳下溪戴上手套,取出秤砣。李果雖有疑問,但還是照辦了。柳下溪把秤砣放進清水裏,浮出厚厚一層油漬。李果終於明白,大喜道:“李喜香家是炸菜油的,這是他家的秤砣!”
  “李果,你去詢問李興喜前天什麽時候離開家的,還有最後見到他的是誰。”
  “李興喜?”林隊長對這個名字陌生。
  “李喜香的哥哥。李喜香出門應該沒有帶這個秤砣。陳建軍的傷口是男性腕力造成的,雖然李喜香在精神失常時有可能爆發驚人的力量,但估計她不會約對方去田裏。林隊,還要傳訊一個人。”
  “誰?”
  “李興喜的女朋友,徐惠清。”
  林副隊長來了精神,連腳步也輕快起來。他忙著打電話找同事執行這個傳訊任務。
  拘留所裏的陳建國,憔悴得讓柳下溪一時認不出他來。
  “給他一杯茶吧。”柳下溪跟林副隊長坐在他對麵,陳建車一直沒有抬起頭來,就那麽沉重地勾著,仿佛那上麵壓了三座大山。
  “李喜香昏迷不醒,醫生說是腦死。”柳下溪突然開口。
  陳建國抬起頭,隻望了他一眼,眼睛裏滿是悲傷。
  “當年,壓傷徐惠清右手的人是你還是你弟弟?”
  陳建國詫異地張著嘴,這下子全心全意地看著他,沙啞著聲音:“她不是受不住高考壓力才生病了麽?是手受了傷?”發了會怔,低語道:“也是,她怎麽會是受不住壓力的人……”
  “徐惠清等會兒來這邊,你想不想見她一麵?”
  “你說什麽?!”陳建國吃驚地打翻了桌上的茶杯,突然站了起來:“她沒有死?死的不是她?”
  柳下溪略一皺眉,突然明白:當時,陳建國過於慌亂沒有看清房間裏的女屍,以為死者是徐惠清。
  “死者是劉寡婦。你為什麽認為當時死者是徐惠清?”當時房間是黑的,柳下溪手上的電筒照在死者的臉上,陳建國的手電筒又是照在那裏?
  “我…我…看到丟在穀倉裏的血衣,認出那裏先前李喜香穿得那套,我一直覺得李喜香後來穿的衣服有此眼熟。聞到血腥味的時候,我才記得徐惠清有一套那個花色的衣服,所以…所以……我以為,李喜香撿了徐惠清的衣服來穿,那屋裏頭死的人就是徐惠清了。我不想讓人看到她那麽淒慘……。”陳建國失聲痛哭起來。
  “你老婆為你著急,差點流產了。”柳下溪歎了一口氣,這個男人一定還在時時關注著徐惠清……那怕他有了妻子,一直暗暗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吧。
  “啊?我做爹了?!”顫然地抱著頭,聲音時充滿了喜悅。
  “小柳啊!”林副隊長猛拍著他的肩:“好樣的!能幹啊。”
  “那裏。”柳下溪謙虛:“隻是,我留在那裏詢問證人,心裏有點底。”
  “破案子,得有點天份。我們這裏的同事,一般是部隊轉業的,抓人還行,破案有時真是摸不到邊。”林副隊長苦笑。在這個崗位上混了很長時間,有些……覺得自己頭腦差。“我想不通啊,那瘦瘦弱弱的李喜香怎麽就敢殺人呢?”
  “心裏頭有怨懟吧,估計那裏劉寡婦睡著了,看著別的女人睡在自己未來男人的床上一直心被蒙住了,去廚房拿起了菜刀……象是在剁豬菜、剁椒的手法吧,拚命地剁剁剁剁……有多愛就有多恨吧。”
  林副隊長打了一個冷啉:強烈的情感有摧毀萬物的氣勢啊。

初夏蛙鳴-09

  柳下溪正在吃飯,從小飯館定例送來的一份飯菜,隻有他是中午沒有居家飯可吃的人啊。
  林副隊長推開門進來,臉上還帶著嗬嗬的笑容:“小柳,你在嗬,剛好要告訴你下午上麵的人過來,我已經把情況簡單地匯報一去,不需要我們過去了。還有徐惠清到了。”見柳下溪放下手中的筷子:“不急,不急,吃飯大,再忙也要吃飯的。”
  “李果回來了麽?”
  “還沒回來。”
  
  徐惠清看到進來的是柳下溪時目光裏有詫異,昨天在她家吃晚飯的時候,鄒清荷並沒有介紹他的職業,隻說是朋友來接他的。“你是刑警?”她先開口了,聲音略有點沙啞,看得出她雙眼的浮腫,是難眠的夜吧。
  “我是柳下溪。”柳下溪與林副隊長都把自己的證件拿出給她看。
  “我是嫌疑犯?”徐惠清音調不高口氣卻是犀利的。
  “你已經從你弟弟那裏聽到凶殺案的事?”柳下溪緊緊地盯著她,一張圓餅似的臉有浮腫的錯覺,眉骨是漂亮的柳葉眉,眼睛也是亮麗的杏眼,鼻與唇也是美麗的,細看之下的確是位豔麗的女孩。豐滿的健康的象極了拉斐爾筆下的《披紗巾的少女》。
  “是的。”徐惠清冷冷地直視著他。
  對他們這個職業,這種處境下是不是應該膽怯一下?“五月五號下午五點到晚上十一點半你人在那裏?”
  徐惠清立即回答道:“五月五號下午五點,我在家裏,有家人作證。我是在六點半左右在家吃晚飯的,那是你的朋友鄒清荷可以作證。吃完飯後我出門到了三角尾站,上了客車到了縣城先去了我同學葉玉華家裏,我在那裏約了人一起去看電影的,當時到了葉玉華家裏我看了一下她家的壁鍾:七點四十二分。”她從褲袋裏掏出那天的車票以及兩張沒有剪票的電影票。是當天八點三十五分的電影票:“那個人沒有出現,我沒有去看電影,一直跟葉玉華以及後麵過來的幾位同學聊天說話。當天晚上我住在了葉家,第二天又跟她一起到了別的同學家去了。”
  她拿起了紙筆,寫下葉玉華以及一群同學的住宅與聯絡電話。“你們可以去核對。”
  林副隊長叫人去核實了。
  柳下溪苦笑,肯怕這女子內心演示這些提問吧。“跟你約去看電影的人是誰?”
  徐惠清遲疑了一下,挑剔的目光明顯有些回縮,半晌才道:“我男朋友李興喜。原來你們的目標是放在他身上。”
  柳下溪淡淡地挑動了嘴角:“他有錯失過你的約會麽?”
  徐惠清謹慎地看著重新坐回來的林副隊長,先端著茶喝了一口:“是他約的我看電影,白天他送了電影票給我,讓我先去葉玉華家等他。葉玉華第二天要回學校去了,我與葉玉華許久沒有見麵了。自從她考上大學後就沒有見過,老實說,我並不想見那些考上大學的同學。興喜說這種心理障礙要自己克服。其實,我一直掙紮在去與不去之間,我也不想要死不活地混日子。”徐惠清突然住了口,不打算說下去的發著呆。
  “前年夾傷你右手的是誰?”柳下溪不緊不慢地問道。
  徐惠清迅速地抬起頭,眼裏帶著厭惡:“調查得很詳細嘛。是陳建軍,那又怎樣?我是恨他,恨他怎麽不去死,我的人生他憑什麽橫加幹涉。喜歡我,哼,難道我就有義務要喜歡他麽?”
  柳下溪無語。
  徐惠清也沉默了,但是情緒卻沒有平息下來。
  “你複讀一年怎麽也考試失手了?”
  “我太大意了,以為他不會搗鬼,隻剩下最後一天的二課了,早上出門的時候我還以為這次可以順利地升學了。那天,我是騎著自行車出門的,經過竹林的時候,被人擊昏了後腦。等我醒來後,已經傍晚了。有兩課沒有參加考試的我,怎麽也是擠不進大學的門檻。當時,他威脅我說:‘你不喜歡我,好!這是你的自由!我不強求你,但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喜歡上我的。在這之前,絕對不會讓你跑出我的視線。’”聲音裏溢出的是疲倦。
  “這些事李興喜知道麽?”柳下溪輕歎了一聲。
  “知道。是陳建軍自己對他宣戰的。”徐惠清並不想多說有關李興喜的事情。
  “他有什麽反應?”
  “我不在現場,是後來他無意對我說起的。”
  “李喜香與陳建軍是怎麽在一起的?”
  “這我就不清楚,李喜香很少跟我說話。有時,看得出她的目光有敵意。她一直是崇拜她哥哥的,跟陳建軍也是自小就認識的。想必你也清楚,我跟陳建軍是同學以前還同過桌,跟李興喜同學得更久,從小學、初中、高中都是同班。有了這個固定的男朋友後,騷擾我的人就少了。”
  “陳建國呢?”
  徐惠清一怔:“他?”
  “聽說,他也追求過你。”柳下溪玩弄著手上的鋼筆。
  徐惠清目光一轉,冷笑道:“是聽我弟弟胡說的吧!怎麽會,那時,他弟弟對我糾纏不清,我請他勸勸陳建軍。他弟弟到外麵打工的那段日子,陳建國幫我趕走過一些想占我便宜的人,算起來還有恩於我。最後那次是我弟弟誤會還打傷了人,如果他不是討厭鬼陳建軍的哥哥,說不定我的男朋友就是他了。”
  “……”陳建國很得人緣啊。
  門打開了,有人進來,對林副隊長耳語了一番,林副隊拉了拉柳下溪,兩人出了問訊室。
  李果滿臉得意笑著:“瞧我帶來了什麽?”手銬銬著一個人而已,一個陌生的農家少年。身材與陳建國兄弟相似,沮喪地垂著眼,蒼白的臉上帶奇怪的青紫。
  “他就是真凶,黃芮傑。陳建國的死黨,在別人眼裏去江浙打工了的那個。”
  林副隊長大力地拍著他的肩,簡直喜極而泣:“快說說這是怎麽回事。”
  就連柳下溪也在洗耳恭聽,這次李果大大地長了回臉。
  其實,黃芮傑是自己撞到李果麵前來的。

初夏蛙鳴-10

  李果他們的摩托車進村是引人注目的。旁觀的人不少,議論紛紛啦。
  凶案的事在這附近幾個大隊早已經傳開了,各種版本都有,連鬼怪之說也出來…。
  “有啊,五月五號那天下午,有人來李家了。初初還以為是他們家老三回來了,但聲音與塊頭不象,看著眼熟。好象是黃家集的傑伢崽。”李家附近的鄰居有熱心人士提供這一珍貴的信息。
  李果深深體會到……這鄉裏鄰居們對他們執法者分成兩種態度。一種是熱心得過了頭,找他探聽著每一細節,孩子們的竄上跳下,隻不過,現在的李果沒有這個心情跟他們神砍。另一種是冷漠地回避,甚至見他們過來,當麵把門給關了,李果的臉皮不夠厚,不好意思敲人家的門。
  今日離開局裏的時候,柳下溪曾把他拉到一邊對他說過:“第一點:調查李興喜家案發前幾天,有沒有陌生人出入。第二點:就是搜尋附近可以藏人的地方。聽說離李家往東二裏左右處,有座廢了的磚窟。第三點:去陳建軍的好友‘小黃’的家找那位小黃看看。”
  “……?”李果不懂,眨著眼等待柳下溪進一步說明。
  “陳建軍的死,有二種可能,蓄意謀殺與失手殺人。從傷口的角度與受創程度看得出凶手是身高在一米七三至一米七五的男性,腕力大。而且當時與陳建軍的接觸距離為一米左右,也就是說陳建軍熟悉的不會防備的人。男性裏麵跟他私怨最深的是李興喜。但李興喜很少幹農活,而且他的身高是一米七七,體重是116斤。也就是說是體重偏瘦的人,是文弱的書生型的人,並不善長打架。
  “打電話去李興喜學校詢問過了,他沒有回到學校。他的室友也證明他體育方麵不行。在放假之前,他的室友說有位老鄉來找過他,姓黃。並且,李興喜跟這位姓黃的老鄉一起走的。案件發生後有一種可能就是李興喜躲了起來。他是知情人,凶器是從他家裏出來的。
  “我們不如這樣假設罷:李興喜恨陳建軍,打不過他,於是他請了一個人來給自己助拳。這位姓黃的老鄉可能就是那位與陳建軍從小就是朋友的小黃。他從江浙打工回家先落腳在李興喜的學校,李興喜與他一定也是朋友,把自己對陳建軍的恨意說給了黃姓老鄉聽,而這位小黃想必也會因為過去是劉寡婦的入幕之賓對陳建軍多少有些同仇刮愾的情緒在。兩人一拍即合,大慨是黃某某約了陳建軍出來,打算給陳建軍一頓教訓。然後,由李興喜出麵談條件,大約就是解除與她妹妹之間的婚約之類吧。可是,黃某某一擊出手,砸傷了腦,當即嚇得便逃了。他們後麵還悄悄地跟著李喜香,甚至有可能,他們在家談論著要教訓陳建軍的時候就被她聽到了,她匆忙出來找陳建軍有可能是通風報信的。陳建軍在家並沒有應門,李喜香以為他不在家,就去別的地方找人了。結果,小黃找上門來,陳建軍不防他,就跟他出了門,大約是邊走邊聊吧。李喜香折返回來,隻見到他們的背影,就跟在了後麵。小黃傷重了人,逃了後,她就出現了。拿走了遺棄在田邊的凶器,她知道事情牽涉到自己的哥哥,打算把凶器處理掉吧…。於是她又回到了陳家村,就算有人見到她也不為意,畢竟那天晚上見到過她來來回回多次。對她…大家同情的多,他們又沒有看表的習慣。陳建軍出門時,門並沒有關,她進了屋,卻看到睡在床上的劉寡婦。於是…她明白了,當她…在外麵叫門,陳建軍明明在家,卻因這女人在而不出聲。結果,她不能在慘事發生前阻止,她對睡著了的劉寡婦心生怨恨,便失了心犯下殺人的罪。這隻是我的推測。”
  李果佩服柳下溪,他不大喜歡動用自己的腦,信柳下溪就如信神明。
  問到了黃家的地址後,到了黃家,李果砸舌。這黃家還真窮,居然還是茅草屋,黃家隻剩一會中年漢子,腿有點顛。“他沒有回來。”這漢子口氣十分不好。
  “你是?”
  “他父親,他出去賺錢了。”漢子冷冷地看著他們。“他認為,種田是沒有出息,讀書又不行。那混小子做什麽都不行。他犯了什麽事?”
  “有件案子請他協助調查。”
  剛出了黃家的大門,就見一名藍色上衣,灰色卡其布褲的少年正從拐角處過來,見到他們轉頭就跑。李果沒有見過黃芮傑,直覺就是:“自己撞上門來了。”如果,他不跑也許就錯過了呢。李果隻叫:“好運!”
  摩托車是快過雙腿的,那怕你是奧運的飛毛腿。
  “黃芮傑!你跑什麽跑!能逃得掉麽?!”李果一聲大喝,扭住了他的胳膊,特神勇。黃芮傑立即蔫了。“撲通”一聲跪下了。“我不是有意的。”他嚎道。
  勾起了他的臉,可憐見的,惟悴得象逃犯。哦,他本就是在逃犯嘛。
  “你的同夥李興喜呢?”
  “李興喜?他得知陳建軍死了後就跑了。”黃芮傑垂著頭。人不肯站起來:“我不是故意要殺他的,隻是想打他一頓。”
  “把事情的經過詳細說一麵。”李果很得意,這件案子就這麽簡單給解決了。
  黃芮傑幹脆坐在地上,抱著頭:“我去外地找工做,很不順利,連回家的錢也沒有了。我的朋友中隻有興喜算是有錢人,我便向他求助。他果然匯了錢過去。對他我是很感激的,以前也不是特別要好。他這樣幫忙,我想為他做點事。我去學校找他,他請我喝酒,後來說了些過去的事,他告訴我,陳建軍還在糾纏他的女朋友。我當時乘著酒意拍胸口對他說:‘這事我替你辦了。’他給了我一千元錢,說是讓我帶回家給父親有了交待。我接了,說好,隻是教訓陳建軍一頓,逼他不再纏徐清惠,這事就了了。我當時覺得簡單,陳建軍都有自己的女人了,應該不會再纏徐清惠。
  “興喜讓我比他遲幾天回家,說是他想找陳建軍先談談。他也不想那麽野蠻。
  “我五月五日那天下午,我到了這裏,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興喜家。他沮喪地告訴我陳建軍不肯放手,甚至也不肯解除他妹妹的婚約。連我也聽得生氣,陳建軍他媽的真不是東西。喜香是好女孩,對他真心實意,他把別人的真心踏在腳步。又牽了劉寡婦,眼睛還瞄著徐惠清!從興喜嘴裏聽到他對徐惠清所做事,那叫人麽?我聽得氣憤,加上喝了點酒,拿了桌上的秤砣就去找陳建軍。
  “陳建軍以前跟我是哥兒們,交情也鐵,風一吹,酒氣散了些。我們扯了會閑話。他問了我一些外麵打工的事,他一邊走一邊要去看田裏的水,說是,白天見水田裏有洞在漏水。後來,話題扯在徐惠清身上。陳建軍出口汙辱李興喜象娘們,根本配不上她。越說越難聽,我聽不下去了,真覺得他欠揍。如果一對一,我不一定有勝算。於是,我先偷襲了他,我忘了手上拿的是秤砣,先前還以為是石頭。一出手,我就知道糟了。聽到了腦殼破裂的聲音。我想他是活不了的了。我慌張就跑了。回頭時撞到了李喜香,我怕極了就跟她說:‘你去告啊,是你哥出錢讓我殺人的,我活不了你哥也是死罪。’我跑到了興喜家,他還在等我消息。聽說人死了,他也慌了神,又給了我兩千元錢,叫我躲一躲。他自己拿起收拾好的包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那兒。我心慌,也不知道去那裏,也不敢回家。就躲在廢掉的磚窟裏。
  “我有出來過,一打聽,根本就沒有查到我頭上來,我以為沒事了,就打算回家,沒想到看到公安出現在家門口,心裏一慌知道事情壞了。”
  李果狠狠地打著他的頭。“臭小子,看你惹了些什麽事兒!你的手勁怎麽那麽大?就不能下手輕點麽?”
  “在外麵,我一直在做搬運工,雙手一天要抓幾十次百多斤的東西……”
  李果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嚇了一跳,那是什麽樣的手啊……看那手該是四十多歲人才有的樣子,骨節過大,手掌好寬……。好象是武俠小說裏練過鐵砂掌之類吧……看來在外麵做苦力還不如在家種田……想不通啊。李果是戀家的沒有野心的也不會對現實不滿的人,他是無法了解黃芮傑這類一心往外跑的人吧。
  
  “案子總算給破了。”所有同仁都鬆了一口氣,說起來也怪,沒有人主動提出追捕李興喜。
  還是李果開了頭:“李興喜該定什麽罪?”
  “他家已經夠慘了。”李喜香已經確定是植物人,也不知道那年那月醒來,醒來又怎樣?隻怕也是死罪吧?
  “那算了?”
  “他也不算買凶殺人,隻是想出手教訓陳建國一下,叫他不要騷擾自己的女朋友。從情理要說他也是受害者。”
  最終李興喜沒有被起訴,他逃亡後的第五天後來公安局自首,最後被無罪釋放了。不過,判他負責供養黃芮傑的父親。黃芮傑誤殺罪名成立,判了八年;陳建國縱火與毀滅證據等一係列罪判十六個月,延後兩年執行。後來,他老婆替他生了個白胖的兒子。李喜香再沒有醒過來,最後在家屬的同意下解除氧氣供用,在無知覺中死亡。
  徐惠清插班複讀,還是要重新考大學。
  
  


《初夏蛙鳴》完。

記憶的鐵軌-01

  柳下溪不是聖職者,更不是禁欲主義的奉行者。甚至可以說曾經有一段時光他沉迷於官能的享受裏。食色性也,健康的正常男人是避免不了生理的需求。初來這江南陌生小城的時候他是沒有這種心情,生理的需求被心理狀態生生地切斷了。
  隻是,某一天,初夏的傍晚,情欲突然蘇醒了。
  這是一種對肉體的錘煉……饑餓的心麵對著毫無防備的美食……出於道義、憐憫與珍惜的心情硬生生地壓抑著身體的本能。
  另一方麵,他也享受著對自我的挑戰:超越欲念歸於純淨時的淡淡喜悅與珍惜寶物般的心情守護著、守護著、守護著。
  可是,長夜難眠啊,輾轉反複……
  好不容易沉睡了……夢裏頭清清甜甜的笑臉……做了好夢……清早醒來,還遺有夢裏的潤澤……越來越饑渴了。心裏頭好似駐著一頭獸,咆哮著張大了血盆大口要吞食他呢。
  自從預考過後,鄒清荷和幾位極有希望考上重點大學的同學出了些錢,由經驗豐富的老師組成的補習班,進行封閉式的學習,在學校一直沒有回來。算算日子,今天是高考的最後一天了。
  柳下溪摸著自己的心髒,跳得異常活躍。已經有一段日子沒見了,怪想的,如果不是怕影響他,自己一定忍不住偷偷去看他了。記得以前自己考試時,從來沒有緊張過,  現在卻如此的患得患失,真是丟臉啊。
  “不知道考得如何呢?”忐忑不安啊。
  還是鄒秋菊有先見之明,是她提議鄒清荷這段日子住在學校。“不要受任何外界影響,隻想著考試就好了。”她當時的目光讓柳下溪有些坐立不安,那女子有一副深潭似的眸子。比起單純的李果,涉世不深的鄒清荷來說更具有資深的內涵。對她,柳下溪總覺得無形之間是有壓力的,好象自己那不光彩的欲望被她看穿了。
  柳下溪能忍到現在對鄒清荷沒有出手,是給自己下了一個期限:等鄒清荷高考結束。
  今天就是自己對自己的最後約定之日。他是興奮的,對今夜的興奮,期待著衝破清清純純的柏拉圖之愛,回歸正常凡人的靈與欲的相結合。
  他的本質還是重官能享受的。曾經有情人說他是“悶騷的,好色的男子”。
  太陽真大!柏油路上的霧氣炙傷了被褲子籠罩的小腿,難聞的味兒鑽進了鼻孔。他從車庫裏推出車來,自從去年陳建軍的那件案子……小季開車,李喜香跳車成了植物人後,小季不肯開車了,有駕照的柳下溪接下了他的開車工作。
  上班是清閑。李果又請假了,聽說鄒秋菊懷孕了,那個準爸爸的高興勁兒,傻帽一個。
  柳下溪不想戴安全帽,悶著太熱了。引擎發動的聲音也是他所愛,調油門,掛擋,啟動!
  “小柳!”有人在呼喚。
  “幸好,還沒有出門!有人找。”同事在大聲喊他,他熄了火,有些詫異:有人找他?真是難得。
  會客室裏,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他一驚忽笑:“季佳?”
  二年不見,季佳成熟多了,還留了絡腮胡。他正與同事小季在聊著,看樣子他們是熟悉的。柳下溪突然記起自己當初頂著的就是季佳的名額,而季佳分配來這裏想必就是因為有熟人的原故,這熟人莫不就是這位小季?季時雨。這名字容易讓人想起《水滸》常是隊裏取笑的名字。柳下溪與他關係一般,季時雨跟李果不同,李果是純粹的單純,而季時雨卻有著市儈的狡猾。柳下溪不喜這類人,便與他保持著見麵打打招呼這樣冷淡的交情。
  “時雨是我遠房堂兄。”季佳笑著說。
  季佳是同窗好友,是連接被拋棄了的過去之間的軌道。
  “氣色不錯,一點也不象自我流放之人該有的神態。”季佳替他留在了繁華的都市那裏也並不適合他,瞧著那張臉昔日少年蔥嫩的臉有了刀削般的堅硬。
  “吃飯了沒?”許多話語卻偏生說了句俗俗的民生話題。
  “等著你請呢。”季佳笑。依舊愛笑啊,但這笑卻有了滄桑與孤寂,怕是他的心還留在了92的那個春天了吧?對他始終有份虧欠啊。
  “多久的假期?”身邊多了位季時雨相處不會顯得沉鬱了。
  “一個星期。路上已經用掉了二天了。真遙遠!”季佳笑容漸隱。“你都不打算回北京了麽?”
  柳下溪笑著聳聳肩:“也不是,也許很快就回去一趟也說不定。”
  這次季佳發自真心笑了:“是麽,那就好。”突然話鋒一轉:“15屆世界杯你沒有看吧,我有錄哦。巴西隊奪冠了。羅馬裏奧成為金球獎得主,精彩極了。” 昔日的他們都是足球狂熱份子……已經有二年沒有碰過足球了。在這裏,高中生們根本就不踢足球,最多是打打乒乓球、羽毛球、排球,連籃球也是少玩的。至少鄒清荷是不會玩的,網球他們聽都沒有聽過。高中生們全部心力都投在高考上……真是驚人的文化隔斷……他們的認知就是:考上大學=有出息=鐵飯碗。
  “在想什麽?”季佳親昵地拍著他的後背,一米七四的他比柳下溪矮了不少,甚至矮過已經一米七六還在長個兒的鄒清荷,不知道沒有見麵的日子裏他有沒有繼續在長?
  “在想,這裏的飯菜合不合你的品味。”柳下溪淡淡一笑,說到那家的館子味道最好季時雨比他更懂。
  “我是能吃辣的。”季佳橫了他一眼,知道他已經不會和以前一樣,把自己的心事隨意吐露,心果然是封了起來。
  一直保持沉默的季時雨開口了:“說到吃的,還是我這地頭蛇清楚。開車去。”
  這人居然也懂得……詼諧!
  三人走入烈日之中,那汗如同熱鍋煎油……季佳站住:“行李要不要拿?”
  “得,先放著。”柳下溪敲了他一拳。真熱!不知道清荷在考場會不會中暑?
  “打算住在那兒?要寫旅館麽?”季時雨問,他們進入了一家臨水的飯館。
  “當然是住在下溪那裏。”季佳竄到鑲在牆壁風扇外,剩下的兩人隻能享受他的汗臭味兒,這廂房,老板也太小氣,才有一台壁扇。
  “老板,再來一個台扇!”季時雨大聲嚷道,這本地方的人,嗓門比較大,聲音特別脆。季佳雖然與他是親戚卻也不是十分熟悉,被這嗓音嚇了一跳。“中氣真足!”吹了會兒才安靜地坐下來。個性還是沒變,柳下溪笑了。
  “這麽熱的天還吃這麽辣?”看著菜名兒就覺得受不了。
  “怕什麽?吃完了有冰吃,一熱一冰,人間極至的享受。”
  “去,用不著折騰自己的腸胃。”
  柳下溪看著自己的表,快十一點了,今天隻剩下上午一科,要出考場了。……“我去接一個人過來。”他站了起來。抱歉地笑了笑。
  “他這是?”季佳頗為不解地問季時雨。
  “他有位忘年之交,今天應該是高考的最後一天吧,估計開始他開車出去就是要去學校接他吧。”季時雨先沏了杯涼茶,一口氣灌了下去,“活過來了。”他嘖舌。
  “哦?”季佳八卦地伸長脖子。同窗幾年,自然知道柳下溪的性傾向。
  “同事李果的小舅子。”季時雨跟季佳還是通過幾次信,見過幾次麵,多少了解點個性。一個男人那麽八卦幹什麽?
  “長得怎樣?”季佳繼續問。
  “等會就見到了,想吃什麽點菜吧。”
  
  真是美麗啊!到處是盛開的荷花!“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這種勝境雖然去年已經見過,可今年見到依舊心被迷醉著……。
  校門口,鄒清荷提著行李在等了。肩上還抗著幾支怒放的荷花!這孩子從那裏折來的?見到他,鄒清荷咧嘴在笑:“還以為你會等我呢。”
  “抱歉,有位遠方的客人到了。”把行李放在空座上,載了鄒清荷車子飛奔起來:“考得怎麽樣?”
  “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下去了,剛剛輕鬆呢。就不要問我考得如何,我可不想對了答案,連飯也是吃不下了。我呀,總是考完一科後就把考試的題目與答案忘光它,不然會影響下場考試的。嘿嘿,反正又沒得後悔的,想也是白想,答案自然就在那裏存在呢這就是萬物不受人影響的自在規律啊。”
  “我才問了你一下,引得你這麽多話。”柳下溪詐惱道:“這麽久不見,也不見想我,問候一句會死啊。”
  “那可對不起,我不能分心想你的。”鄒清荷嘿嘿直笑,一點也不在意。“難得你會發牢騷,這才顯得沒那麽老氣橫秋,畢竟這樣才可以調節新陳代謝,就不會容易未老先衰……。”
  柳下溪空出隻手來,敲他的腦袋:“怎麽就油腔滑調了。”
  鄒清荷賣乖地吐舌條。“突然覺得,少了幾十公斤的膘肉。一身輕飄飄的。”
  “緊張過度後的突然放鬆。”柳下溪高興地笑了。看來應該是發揮的不錯,沒有愁眉苦臉就是好的現象。
  
  “蓮花童子?”季佳小驚大怪。看著走進來手上拿著五六支荷花的鄒清荷。鄒清荷不好意思,臉便紅了。
  “考試完了?”季時雨笑著問,真快!四十分鍾……居然能來回。
  “嗯,季大哥。”鄒清荷把荷花先用水養起來,這才坐到桌邊,菜上了一道醉雞。顯然在等他們啦。柳下溪是洗了手才進來的。見季佳用特別好奇的目光打量著把頭垂下去的鄒清荷,以為他在欺服人,便過去敲他的頭。
  “痛!幹什麽呀你。”季佳抱著頭怪叫。
  鄒清荷飛快抬起眼眸,看得出季佳跟柳下溪感情很好。“我警校同學季佳,好朋友與死黨。”偏生不給季佳介紹鄒清荷!有時柳下溪也是有壞心眼的。
  過去的朋友啊。鄒清荷有些在意,他也暗中猜測過柳下溪來這裏的理由……實在想不出是什麽理由使他離開北京來到這麽偏僻的鄉村。
  但絕不是沒有理由的。
  “本來分配到這裏的是季佳。”季時雨在那兩個人出去找廁所時突然對鄒清荷道。
  “噫?北京警校分配到這裏麽?”鄒清荷挑眉,他跟季時雨不熟,有點交淺言深了雖然知道他跟季佳有點血緣關係。
  “正常來說是不會。不過季佳他從初中起就在北京念書,沒有戶口的他隻得回本省來參加考試,他報考了北京的警校。考上的時候他家人非常高興,認為可以留在北京工作,還請了酒席呢。臨到畢業卻被分配到原籍本省。不過,省城沒有熟人,沒地方肯接收。正巧,我們這兒缺人,就把他的檔案調來了。柳下溪突然跟他換了檔案,來的就是他了。而季佳如願地留在北京工作了,堂叔父還高興得直誇呢。”
  很有些在意了。這種關係到切生利益的交換,一般交情肯怕是做不到的。那麽……是濃厚的……跟他鄒清荷沒有關聯的過去裏的故事麽?非常在意了。
  一旦在意,心裏就留下了陰影。
  看著那兩人……柳下溪基本來說性情較為淡漠,對人總保持一定距離。可是,這兩人之間的擠眉弄眼看起來就……曖昧。

記憶的鐵軌-02

  鄒清荷不喜歡季佳。不喜歡他的理由可以列舉許多,比如說:看著他就不順眼。
  鄒清荷的行李很多,手上提著,肩上抗著,背上背著。而季佳推著一隻風騷的紅色小旅行包,甚至不主動幫鄒清荷拿一下手上被什物擠得變形的荷花。  柳下溪與季時雨還在吃飯的時候被電話叫走了,好象是從省裏來人視察基層人員的工作之類。
  這麽熱的天……鄒清荷的形象很慘。
  沒心沒肺的季佳看著他大汗如驟雨的樣子居然“噗嗤”笑了:“小鬼,你這是逃難的行頭麽?”
  這,深深地打擊了鄒清荷的自尊。自己的模樣的確很難看:洗臉的瓷盆、鐵水桶、被子、熱水瓶……飯盒與水杯還有一大堆紮在一起的書與資料。
  季佳笑歸笑,最終還是幫他提了那沉甸甸的鐵水桶,裏麵全是有份量的書。
  鄒清荷舒展了下麻木的五指,手掌心已經被勒出了血痕,真是重啊。側頭看了一眼季佳,自己有點不好意思……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討厭我。”季佳顯然是喜歡笑的人。
  鄒清荷臉紅,自己很明顯地在排斥他?……有點佩服他總是在笑,如果調換身份來想,發覺自己被人討厭自己笑得出來麽?
  “我很惹人厭?”季佳繼續追問。鄒清荷不大會應付這種個性的人,一時有些口結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那個…我…”
  季佳走到樹蔭下,放下手上的東西,空出手掏出皺巴巴的手帕來擦掉額頭上的汗。他有戴墨鏡,淺黃色的短袖襯衫隻扣了第三與第四顆扣子,露出結實的胸肌。一條黑色的長褲把大腿裹得緊緊的,鄒清荷擔心走著走著褲縫會爆開。季佳還沒有他高,但身體遠比他來得結實。比例也是勻稱,打份雖然痞痞的卻一眼就看得出是大城市裏的人,不是自己這種鄉下土包子可以比得上的。眼睛一低就可以看得到那發亮的黑皮鞋,而自己的是洗得發白的帆布膠鞋。
  “你報考的學校有北京的麽?”
  “有。”其實第一誌願與第二誌願都是填的北京。
  “那所學校?”
  “北大與財經大學。”
  季佳詫異地重新打量著他:“想不到你有這種勇氣,直指北大!下溪他讚同麽?”
  “嗯。”鄒清荷並不喜歡跟不熟悉的人談自己的私事,何況還是如此敏感的私事。果然還是不喜歡這個人。
  “想不到下溪他會讚同你考北京的學校。”季佳收起了笑容……也不知道是不是鄒清荷的錯覺還是樹葉投下的陰影使得他佳的臉光怪陸離。停頓了會兒,季佳重新把目光投放在鄒清荷臉上:“下溪他有沒有對你說過他的過去?”
  鄒清荷沉默,這……現在已經成了他的心病。
  “看來是沒有說過吧。”季佳輕輕地歎息了聲:“走吧,早些到早些脫離苦海。”
  
  幸好苦役般的路程並不是沒有盡頭的,其實整個縣城也不大。他們繼續走了十多分鍾就到了。柳下溪的住所是三樓,一進屋季佳立即倒在沙發上了,有氣無力道:“水,越冷越好。”
  才沒有冰水,隻有涼了的白開水。
  “我考警校是當時的女友特別崇拜公安……很傻吧?”他突然說出了這麽一句,鄒清荷還不及回答。季佳顯然不打算把話題放在上麵,他把風扇開到最大一檔,外麵的熱潮還是滾滾地從窗口翻進來。“應該栽上大樹的,光禿禿的對環境一點也不好。”季佳中肯地評價。
  這種跳躍式思維鄒清荷跟不上。
  “你的腦筋一定很好。”季佳把空杯子伸到失神了的鄒清荷眼前:“再來一杯。”
  “哦。”為了招待他鄒清荷隻把行李堆放在房間裏沒有去整理,甚至想洗去這一身汗味……他不懂得該如何招待這位來自首都的客人。
  “你很拘謹!”季佳加強了語氣。“你已經跟下溪他同居了?”一副極八卦的樣子看著就讓人不爽。當然會拘謹……鄒清荷有些惱火,如果用涼水衝澡消除暑意,不知道多舒服,還得僵硬地陪坐不熟悉的人……討厭他口口聲聲“下溪他”。
  “忌日到了。”
  “啊?”
  “二周年的忌日到了。下溪他逃避了這麽長的時間,不知心理建設好了沒有。”
  “誰的忌日?”
  “林小洛。”說出這個名字,見鄒清荷一副茫然,知道他沒有聽柳下溪說過。季佳歎了一口氣:“下溪他以前的男朋友,那時的我們加上胡光榮被稱為‘三個火槍手與達爾大尼央’是死黨是至交。”
  “請你別說,我想聽柳大哥自己告訴我。”鄒清荷站了起來,很在意。他回房找出件洗得發黃的短袖上衣與一條口袋處斷線的灰色西式短褲,這還是去年姐姐度蜜月時買來給他的,他很喜歡。拿出針線隨便補了幾針,針刺到手指了,小小的血滴滾出。他搖搖頭,拿起衣物,去了廁所脫掉身上沾有汗味的衣服,把花灑開得最大,涼水很頭淋到腳,這在以前,為了節約用水,他總是隻擰到一半的開關。
  柳大哥有過男友!已經死了……這…讓他心裏難過。
  憂鬱並不適合他。衝完澡出來,再吹著風扇,整個人活過來了。再看季佳還是蔫蔫地斜靠在沙發上。
  “去衝個涼水吧。”鄒清荷勸道。
  “啊,你神經真夠堅韌,剛剛明明快要哭出來了。”季佳象是安了彈簧般突然正坐好了,一邊還好奇地看著恢複自信的鄒清荷。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鄒清荷給自己倒了杯涼開水,淡淡地在笑。
  季佳拍掌:“下溪他還是蠻有目光的嘛。好了,這次我來,希望下溪回北京一趟。至少在小洛的忌日上上香拜祭他一下他的亡靈。解開這個心結,對你們將來也是好的,希望你能勸勸他。我是受光榮的委托來的。”
  鄒清荷其實內心是好奇的,迫切地想了解那段他所不知道的柳下溪的過去。隻是…同樣他有著莫名的膽怯。那是段他無法插足的往昔,柳下溪的辛酸與快樂是與別人分享的。“我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在乎柳大哥啊。”鄒清荷得出了這種認知。
  
  柳下溪不喜歡應酬,勉強應付了來視察的要員們的晚宴酒席,一看表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夜風是舒服的,這江南的晚風比起夾帶沙粒的北方狂燥的風來得幹淨與爾雅。
  打開房門,鄒清荷呆呆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季佳不見人影。
  見他進來,鄒清荷臉上隻有茫然沒有他所期待的喜悅。
  柳下溪揉揉他的頭,走進了廁所,他的視線高度正好看到,放幹淨衣服的木架上有疊得整齊的,他可以穿的幹淨衣服,這孩子就是貼心!
  他衝完澡出來,發覺鄒清荷還是保持著先前那個姿態依舊發著呆。
  “怎麽了?”柳下溪坐在他旁邊。
  “沒什麽。”鄒清荷無精打采:“我去住姐姐家。”
  “噫?”柳下溪伸長脖子瞄了下自己那大開的臥室房門“季佳睡了?”
  “嗯,他睡在你的床上,我的床又小,你睡也是過於勉強了。”他又不願意看到柳下溪與季佳睡在一張床上。
  大嘴巴的季佳對鄒清荷說了什麽嗎?發覺清荷看他的眼神有些飄忽……。
  柳下溪不是喜歡把過去掛在嘴上的人,也不是刻意想隱藏,就是沒有說的契機吧。隸屬於過去的痛楚隨著時間的流逝在自我愈合。並不是無法開口的……往事,清荷到底聽到了多少?喜歡添油加醋的季佳浮誇的個性隻怕加了許多調料吧?
  
  事件的起源是季佳的一句話:“喂,你們不覺得我們這種英才流放在這裏是耗損青春麽?”百般無聊的季佳坐在草地上使勁地拳著可憐的雜草。
  愛鬧事的林小洛本來正無聊地枕著柳下溪的大腿,口裏叨著根青草,味道澀得很。聽他這話漂亮的鳳眼一翻,翻出千種風情萬般媚意。柳下溪放下手裏的書,笑笑捏著他的鼻。“知道我們是被流放,放屁有啥用。”林小洛拂開柳下溪的手,翻個身。
  “還不都是你鬧的!”季佳出口就衝,把音生生拔高幾個音階,火氣真重。
  “要幹架!”林小洛翻身站起,卷起袖子一拳迎上去,季佳雖然比他矮了小半個頭但氣勢一點也不輸他。
  柳下溪也不阻擋他們,笑著靠邊站。
  “又來了!”喘著氣跑過來的胡光榮把四瓶飲料往柳下溪的懷裏一放,衝上前去攔架。
  林小洛的拳頭一向很硬,非常硬!
  他們四人中個頭最小的季佳,身手一向靈活,非常靈活!
  林小洛的拳頭擊中的不是跟他不對盤的季佳……狠狠地砸在了前來攔架的胡光榮那張黑幽幽的臉上,倒黴的胡光榮後麵是大樹的樹幹……於是,胡光榮名符其實了。
  林小洛是習慣用拳頭解決問題的人,膽子大、脾氣不好、心粗。他出身警察世家,追源祖宗是皇城根兒下的捕快。從小就學過正宗的散打。他身高一米七九,皮相好,人帥氣。跟柳下溪一樣是天生的“龍陽之好”者,現在俗稱“同性戀”。
  他跟柳下溪高中同學,相同的少數人群,兩人外表都不俗很自然就混成了伴。柳下溪進警校有他一半的影響在。
  胡光榮一米七八,山裏來的,皮膚黑,有雙機靈的大眼,人卻是極老實的。
  胡光榮與季佳都是異性戀。胡光榮家裏有娃娃親,季佳有交往多年的女友。
  他們四人是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

記憶的鐵軌-03

  “本來以為自己摘下的果實是甜美的愛情之果。我呀,貪戀著那份甜美,眼睛裏沒有任何人的影相。可是,驀然間卻發覺自己隻是一段他人愛情故事裏的配角與過客。”柳下溪歎了一口氣握住了鄒清荷發涼的手,這床太小了,睡不下他們這兩個大男人,還不如一起倚坐在床上回憶過去的往事,他不想因為隔閡誤會放棄這精心養護的紅蓮花。“那是涼到骨子深處的打擊。我們這類人愛情本來就是可遇不可求的,高中二年與林小洛在一起,我以為那就是愛情了。他是象火一般熱情的少年,相比較之下我卻是沉悶無趣的。五年裏,我以他為優先,甚至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自己堆砌的海市蜃樓在胡光榮受到小洛迎麵一拳的襲擊,鼻梁斷裂,狂噴鼻血倒向身後的大樹,小洛抱起他瘋狂地叫囂著:‘快救他!救他!如果他有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們!’惡狠狠的目光隻有對敵時才有的眼神落在我們倆身上。我們四個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啊!我與季佳當時被他的樣子給嚇倒了。我真是後知後覺,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小洛他對光榮有了那份心思,以友情為名,深沉到如狂如癲的地步。事後,我怎麽也想不通,自己輸在那裏。光榮隻是普通的青年,隻有眼睛比較出彩。說到個性,我自認為不輸給他。可是,小洛就是愛上了他,為了他連自己的性命也可以丟棄。那時的我,心裏有了怨恨,真是分不清……陪伴他身邊五年的我對他而言算什麽。何況當初交往還是他主動沾過來的,在感情上以前的我是被動的,沒有想到過我與他是這樣的結局。
  “其實,我們四人在實習期間初分配到山村當鄉警是我的原故,不是小洛打了教官的處罰。”
  “你的原故?你會闖禍?”雖然親口聽到柳下溪細細導出往事,還是沒有真實感。柳大哥他述說是平淡的,沒有強烈的情緒在其中流動的原故麽?不,他的情感被強行壓抑住了,濃烈的壓縮形成的高密集……匯聚在深潭底層。
  
  鄒清荷卻想起季佳的話:“你還是孩子,還沒有承受悖德之戀的心誌與能力,不要被溫柔的表相迷惑。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以及對將來發生的事的承受之力。(季佳苦口婆心地希望這孩子能從歧路上歸於正途,那怕對不起他的好友)我跟下溪同時聽到林小洛在光榮麵前評價下溪對他的愛是:‘蜘蛛之網,溫柔體貼地束縛讓人窒息’下溪有著跟外表不同的細致,他對人都很好,是恰到其好的貼心人。隻是這也過了,小洛更想如鷹般飛翔在天空吧。”
  那是他不了解的過去,他無權發言,保持著沉默。
  
  柳下溪咧嘴牽出笑意:“我當然也會闖禍。不是小洛與季佳這種表麵的打打鬧鬧,而是大禍。”
  柳下溪上麵有三個哥哥二個姐姐,擁有一個龐大的家。他的父親結過三次婚。下溪的母親是第三位,也是父親現任妻子。
  相對於擁有繁盛子女的父親,柳下溪的三叔父膝下空空如也。結婚四年沒有子女出世,才一歲的柳下溪就被送到三叔家當養子。
  柳家是軍人世家,爺爺、與三位叔父都在部隊裏,隻有父親在地方工作。
  柳家是極幸運的:有那個中華民族集體怪異的年代,柳下溪的爺爺卻青雲直上。以赤貧的出身,精明能幹的手段與八麵玲瓏的麵貌,在軍部占有一席之地。
  柳下溪是在軍營裏長大的,雖然他的戶籍也是落在三叔父家。不過他輪流在各位叔父以及爺爺那兒長大,爺爺一直是看好他的,認為隻要他努力,可以成就為出色的指揮官,他自己也不討厭軍營的生活。可是,考高中時母親把他接回來:家裏當兵的人太多了,不差他一個。後來他想:如果當時不離開,不遇到林小洛,他的人生也許會改寫。
  隻是,時間是一維性的,失不複返。
  在家人口口聲中的“闖禍”這個大帽子當頭蓋下,柳下溪本人並不認為那是闖禍,他不過是說出了事實的真相。
  那是柳下溪在警校第三年的暑假。他到了四叔父的駐地某獨立炮兵團,他的叔父是此團的副團長。
  柳下溪很懶,保持神清氣爽外貌的他,這個缺點總被人忽略(懶的定義就是:明明看得到的地方,布滿灰塵也不會伸手撣撣,而他又是那種看不慣卻不肯動手的主)。他在叔父住處的房間一直有勤務兵幫手在收拾。
  勤務兵姓齊。
  在部隊,做勤務兵的外貌不會差到那裏去。
  柳下溪來的第一天就是這位小齊給他送來晚餐的。
  第一印象非常好:藍桉似的身形,幹淨清新的麵龐,淡漠的眼神。
  “這種人做勤務兵是可惜了的。有壓不彎的腰肢!不過,世上的事沒有彈性則易折的。”柳下溪私底下想,他雖然不是軍人也算是當過實習小兵吧,對部隊那一套生存法則是懂得,他的親人們在這上頭算是經驗豐富的那一小撮。
  為了鍛煉他,叔父命令他進新兵連一起出操受訓。柳下溪的優越待遇到第二天就被取消了,他搬進了新兵們的宿舍。
  柳下溪有早起的好習慣,難得的假日,天才剛啟明他就跑出了營地。
  其實是宿舍太熱,全是精力過剩雄性的味道,柳下溪並不喜歡汗臭味,他是愛幹淨的,天熱是要衝多次澡消掉身上的熱氣,他頻繁跑出營地是他發現了森林深處有一清澈的小湖。
  但這天,有人比他還早到。他跑到這小湖邊裏天已經亮了,柳下溪清清楚楚看到…他隻好打道回府,他沒有偷窺的愛好……自然不好留在原地……小湖裏有兩名男子在交合。他眼尖,認得出這兩人:有過幾麵之緣的小齊與團裏的參謀長,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柳下溪知道這個人,姓薑跟自己的四叔父不對盤,常常意見相左,如果不是上麵有團長壓著,兩人一定會拿起槍來互鬥。連帶的是柳下溪也討厭這個人。
  “居然有這種事!”如果鬧開了這位薑參謀長隻怕……這種邪惡的念頭也是閃過柳下溪的大腦!隻是,他壓住了這略為胺髒的念頭……事情鬧開肯怕受到傷害更深的是小齊。真是有汙眼睛……軍營裏有些地方並不幹淨,柳下溪也算是見怪不怪,隻是替小齊可惜。
  標杆一樣的男子該擁有更廣闊的天空才對。
  柳下溪的四叔父目前跟自己的妻子處於冷戰中,當然沒有到離婚的地步。軍人離婚影響不好,柳下溪認為叔父隻怕不會離婚。四叔父有個女兒,今年八歲跟她母親住在一起。
  柳下溪的四叔父叫柳蒼雲,軍銜是少校,年齡是41歲。身高有一米八一,是響當當的北方漢子,國字臉,留有斯大林式的胡須。
  放假日,宿舍的人依舊不少,在職軍人要離開營門也是不容易的。柳下溪那天自吃了中飯後就一直躺在床上看書,正看到精精有味之處……突然營裏傳來緊急戒備的鳴笛聲……。“發生了什麽事?”新兵們相互打探,跑出門的很快回來道:“不準擅自離開宿舍,好象發生了什麽大事!”
  先找上柳下溪的是叔父的勤務兵江源。他偷偷叫人地把柳下溪叫到他先前住過的房間,關上門就先哭了起來。江源身為叔父的親兵,以前就見過,在叔父身邊也將近三年了。“柳副團長被拘禁了。”
  “為什麽?以什麽理由拘禁的?”
  “薑參謀長被人用步槍砸死在房間裏。昨天開會時聽說柳副團長跟薑參謀長大吵了起來。所以,他們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柳副團長……薑參謀長……怎麽辦?小溪。”
  
  天就快亮了,鄒清荷沒有合上眼睛。大腦一點也不疲倦,他站了起來,把風扇調小了一檔。柳下溪倦縮著身子,才剛剛睡著。他還要上班,不應該拖他講述過去……那並不是愉快的回憶。
  打開房門,鄒清荷嚇了一跳,客廳突然多了一個人坐著,有見鬼的錯覺。
  季佳坐在客廳裏,石像般的僵硬。
  他轉過臉來,臉上浮出了笑容:“肚子餓了。”他小聲道。
  鄒清荷給他下了碗麵條,蓋了個荷包蛋。季佳堅起了拇指:“味道不錯。”吃東西可以用狼吞虎咽來形容,昨天晚飯他也沒有客氣,怎麽就這麽餓?
  放下碗筷,季佳抽出紙巾擦完嘴道:“下溪他是很懶的。昨晚,我重新想過了,有關你們之間的事,我收回自己的話。你跟小洛是不同,我在想小洛跟下溪是性的維持,缺少了精神的融合。小洛是絕對不會為下溪打掃屋子,洗衣服做家事煮飯的,而柳下溪也不會主動做這種家事,他們兩人注定隻能維持華麗的表麵,不能組成家庭吧。小洛喜歡上光榮我在想是不是胡光榮擁有管家婆的細胞。當時,我們四人的雜事都是光榮一手包辦的。他是很會做家事的,才能讓我們的宿舍清爽舒適吧。”
  鄒清荷暗想:這算不算是被食物收買了?
  “你有沒有跟下溪說回北京的事?”季佳不放過他繼續在說話。“反正你也高考完了,可以一起去啊。”季佳誘惑道。
  一起去北京?有些心動。
  萬一考不上北京的大學,隻怕這是自己去北京玩的好機會。隻是他沒有錢,全部積蓄隻有二百多元,連路費都不夠吧。
  “錢的事你就不用擔心了。”季佳好象洞察了他的心思,直接道:“這點小錢下溪不會放在眼裏。”
  “我還有事。”鄒清荷倉皇地站起來。兩個世界的人啊,一直以來被忽略了的掩藏住了的差異,現在卻是如此地清晰。
  是難看地逃跑了……鄒清荷有些瞧不起自己。不是一開始就察覺了柳大哥有不錯的家境麽?到現在才來計較算不算驕情?如果是女子身份,倒可以用“灰姑娘”這個名詞來誇耀於世。而他與他這種關係,隻能難看躲在室內吧。這是沮喪的認知,連最親近的朋友與家人也是無法宣告的。
  街道上還沒有行人。清晨的夏日,天空與大地劃清了界限……偶爾從石板縫隙爬出的雜草上還掛著露珠……風裏帶有了溫度撫著臉,吹幹了他眼眶裏的潮氣。
  鄒秋菊請了假在家休息,她妊娠反應得曆害,口味變怪了,老想吃酸的。李果的母親很緊張,李果更緊張。李母的意思是要她離職在家等待孩子出生。秋菊不想辭工,忙碌慣了的她怎麽肯鎖在小小的空間裏等待做母親?
  除了睡就是吃,還真不習慣。她忍不住嘲笑自己是勞累命,可以享受的時候卻不自在。身材走形了,變胖了。
  “考得不好?”拿桌麵上的軟墊子丟他,這看著喪氣的弟弟傻呆呆地坐在沙發上,腦袋裏不知道在想什麽。鄒秋菊心裏有氣,這股閑氣不能向婆婆發,不能向老實的丈夫發,不能向自從母親去世初展笑容的父親發,隻能發在弟弟身上了。
  “大慨還過得去。”鄒清荷慢慢地道。
  “哭喪著臉幹嘛。”鄒秋菊翻白眼,上竄下跳的丈夫今天終於上班去了,耳根好不容易才清淨……她也不是特別擔心弟弟……跟以前不同了,現在的家境來說,並不是隻有讀書才是出路。考不上大學,大不了讓弟弟學駕駛,將來頂替父親當司機,養活自己也是沒有問題。私心裏,她並不希望弟弟孤單在外地求學。
  “小七約我去外地玩。”不過早就被他推掉了。
  “那就去啊。奮鬥了三年,可以輕鬆一下。”鄒秋菊大口大口吃著新鮮的桔子,清荷是不肯吃的,看著就酸,起碼也得等桔子黃澄澄吧。鄒秋菊看著弟弟還是垂著頭,突然明白了:“哦,沒有錢啊。大約要多少?”她掏出錢包,不用還債,零用錢有公公婆婆給,她的工資每個月都是好好地留著。
  “不用了。”鄒清荷拒絕,怎麽好意思拿姐姐的錢?臉皮還沒有厚成那樣。“我想在這段時間找份零工做。”
  “不賣煙了?”見他真的不要,鄒秋菊收回錢包。
  “生意並不好,現在是運輸的淡季。”依靠客流量來做生意也是清淡的。
  突然不用考試了,一時不知道做什麽好呢。
  兩姐弟沉默下來,秋菊不是話多的人,鄒清荷對姐姐尊敬多過親切。
  “我去買菜。”鄒清荷站起來。
  “多準備兩個人的。你姐夫打電話回來,柳大哥跟他的朋友過來吃中飯。”
  “噫?”
  “你不是昨天住在柳大哥家的麽?他沒有跟你說?”鄒秋菊奇怪道。“你們吵架了嗎?不對,你們這種脾氣是不可能吵架的,隻會生悶氣!是他的朋友的原故?”
  有時,柳清荷真害怕姐姐的敏銳。

記憶的鐵軌-04

  季佳看表八點四十分了,柳下溪還沒有起床的跡象。“真是的,也太悠閑了吧!”同期畢業的他上班忙得龜孫子似的……偶爾羨慕……他才不合適這種寧靜的小日子。他重重地敲響房門,門沒關緊,一推就開了。
  柳下溪醒轉,睜開眼見是他有點兒發怔,眼睛四處轉了一下這才飛快翻身起來床。
  “清荷呢?”柳下溪漱口刷牙洗臉換衣服出來,隻見麽季佳安穩坐在客廳裏。
  “不知道呢,突然就出門了,也沒有說什麽。”季佳放下手裏的書,柳下溪的家真無聊,連電視也沒有,平時也不知道他怎麽過的,跟做了和尚一樣。
  “你跟他胡說了一通吧。”在柳下溪目光轉冷,不喜歡別人幹涉自己的事情,那怕是以朋友的名義。
  季佳舉起了雙手,以投降之姿道:“天地良心,我沒有!”說得大聲了些:“真的…是真的沒有胡說!你已經不相信人了麽?”他也是害怕的,當柳下溪把溫和的眼神轉變成利劍仿佛可以刺穿……穿胸過腹。季佳到底是不怕死的,他忍不住加了句:“身為執法者誘奸青少年,你還真是知法犯法噫。放了那孩子吧,這條路不好走。”
  “哼哼哼。”柳下溪從鼻子吐出不宵之聲:“你這家夥什麽時候成了衛道者?”他撥了通電話回局裏,請了半天假。
  他幹脆坐下來:“把話一次說清吧。”
  “說得也是。自從那以後,一直沒有好好說過話。”季佳拂了拂垂在額前的發絲,腔調裏帶有了夾音“你還是一直無法原諒他們麽?我覺得胡光榮起碼是不願意傷害你的。走不出過往的你又是以什麽樣的心態來對待這孩子?”
  “說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柳下溪抬起頭冰冷道:“我的事希望你不要管。鄒清荷我是不會放手的。活著能遇上自己喜歡也喜歡自己的人並不容易。你弄錯了,胡光榮與林小洛都弄錯了。你們小看了我,看錯了身邊幾年朋友的秉性。或者說你們根本沒想過要了解我。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恨過他們,隻是為自己覺得悲哀:居然在你們眼裏……我是需要別人退讓、將就感情的人麽?你們把我的自尊與驕傲踏在腳底下了,真是可笑啊。”
  季佳口結,他是直爽的人,說出口的話很少經過大腦過濾。
  但是,柳下溪與他不同。這個人總是以溫和的麵孔對待朋友,不容易生氣(生氣了就不得了)。出手大方不重金錢,講義氣、會打架、不推禦責任、不會把花花腸子用在朋友身上,是值得信托的好朋友。隻是,也常常猜不透他心裏在想些什麽。太可靠太安全反而讓身邊的人忽略他的存在。
  “我離開,隻是對他們失望。朋友之間不常有,有段時間很親近很好的知已知心,慢慢就不聯絡了斷了音訊,甚至連容貌也是記不起來的。我並不想麵對一副對我愧疚的麵孔。感情轉薄或者消失的時候,怎麽就不對我明說?我會需要一具毫無內容的肉體?這是對我的汙辱!雖然林小洛死了,在我眼裏也沒有‘死者為大’就可以免除活著的人心裏的重影。胡光榮呢口口聲聲以不想傷害我來做借口,真是自私啊。這樣的朋友我就需要麽?”
  “你偏激了。”季佳擠出這幾個字來,他畢竟不是當事人,立場也是脆弱的。這種和事佬做起來也不愉快。有些後悔對著胡光榮拍胸打包票的愚蠢自信。
  柳下溪聳聳肩一副隨便你怎麽看,我還是按自己的步伐過日子的樣子。
  真是不了解他呀。那怕曾經自認為友情是沒有縫隙的,破裂起來跟臭雞蛋似的,難聞也難看。
  柳下溪是留了心眼的,他沒有必要告訴季佳:當時的自己有多痛苦多憤怒!那本就是雙重的背叛。隻是,也不值得他強求。在南下的火車上,他的心出奇地平靜下來。這種事阻止不了他人生的旅程,不是起點也不會是終點。
  掙破了繭便是蝶化。
  換種心態,藍天還是高高在上。
  他願用心中一潭池水飼養屬於自己的清蓮。
  深思過……林小洛是不羈的野馬,他卻是他的鞍他的韁繩……所以……野馬才脫韁而去,對他而言胡光榮是他的原野他的青草吧。
  臨到出門鄒清荷還是沒有回來,可以肯定那孩子心裏別扭著啦。虧他仿效“一千零一夜”以他感興趣的案件來吸引他……案件才開了頭……當然,柳下溪自己也不會告訴他,自己也沒有幾件案子可以拿出來炫耀的。隻是些課堂理論知識與小說為範本……從清荷的眼裏看得到明顯的崇拜與信賴,真有些不好意思。
  “小鬼下的麵條好吃。”季佳打破他的思慮。
  “哦?!”柳下溪眼睛一亮,這倒是提醒了他。清荷他一定去他姐姐那邊,肯定是他做午飯……那麽午飯有下落了。
  
  “把腰挺起來!”鄒秋菊用雞毛撣子敲鄒清荷的背。“老頭子似的。”看不順眼啦真想踢上一腳,怕動作過大動了胎氣。
  “自卑了。”吃完飯就賴在他們家不走的季佳火上加油。
  鄒秋菊橫他的白眼:“他憑什麽自卑?”
  季佳堅起拇指讚道:“強!相見恨晚啦。怎麽好女子都急著嫁人了。”
  鄒秋菊不理他的油嘴。陪坐在客廳,不給他們單獨說話的機會。鄒清荷一直保持著沉默,就象是一支經過嚴霜的殘葉,真是難看!
  自卑麽?也算不上,隻是很茫然吧。鄒清荷也是理不清自己所思所想些什麽。
  
  柳下溪陪李果出門了,回來時,一人提著一籃筐水果,一人捧著箱冰棒。
  李果笑如春花。真讓人羨慕。
  柳下溪挨著鄒清荷坐下,欣喜地發覺他並沒有特意拉開距離,便乘人不注意的時候用腿撞擊他的腿。一直垂著頭的鄒清荷飛快抬起頭來,緋紅掠過麵頰……他們之間一直沒有……曖昧過。正確來說,柳下溪沒有正式挑逗過他,雖然確定了兩人“拍拖”這種字麵的慨念,卻考慮到鄒清荷麵臨高考不能讓他分心,兩人的關係定義在良師益友上。
  柳下溪要的就是引起他的注意,見他轉過臉來附在他耳邊迅速道:“今天我會早點下班,我們甩開季佳,去吃冰,你五點鍾在冰屋等我。”本縣城隻有一家冰屋,有漂亮的三色冰激淋雪球。還是去年新婚沒多久的姐夫曾經帶他與姐姐去過。
  有點做賊心虛,鄒清荷站了起來,不用看就知道他的臉是紅色的。慶幸頭發長長了,最前沿遮住自己的眼睛。躲進房間一直等他們上班去他也沒有出來。
  
  季佳下午去找他的遠房親戚了,柳下溪鬆了一口氣,這牛皮泡製的燈泡也夠亮的。
  不像自己!鄒清荷的手拍了拍鏡中的人影的臉。梳發,整衣領。逃避非勇者所為。他,冷靜下來的他並不缺勇氣對不?在意著什麽?是柳大哥的身世還是他有一位過世了的男友?鄒清荷把自己關在靜室裏翻轉大腦尋找心中的答案。
  是對未知領域的迷茫與不安吧。自己與柳大哥會走到那一步?考上大學的自己或者考不上大學的自己將以何種身份呆在柳大哥的身邊?鄒清荷是善於思考的人,有著舉一反三的學習技巧。
  魚與熊掌。正常的適合親人、社會規範的人生與柳大哥,這取舍之間真正細想起來魚未曾得熊掌更不曾見啊。
  柳大哥並不屬於他啊。所以呢,所以呢,這苦惱是愚蠢的吧?!
  “斷袖分桃”隻是他看到的《文心雕龍》裏的典故,沒有實體認知。
  期待的是柳大哥這個人而不是“斷袖分桃”這個故事。
  沒有約過會啦。“吃冰”是動詞不帶感情色彩,可是加上“約會”這個名詞意義就不一樣了。
  他毅然地打開了房門。客廳裏的躺椅上,姐姐的睡臉拖出了長長的口水。他輕輕地給姐姐蓋上了薄毯。
  沐浴在夏日的夕陽下,皮膚染上了塵。
  滿身暑氣消融在冰屋的清涼裏。還早,冰屋沒有客人。看著高大的柳下溪端著小巧的碟盤,笑吟吟朝他走來,感動總是瞬間產生。
  “我現在不會回北京。”柳大哥打開話匣子。
  “……不是說…那位…林小洛的忌日到了麽?”稍稍慢了半拍,還是在意那個名字的。有人說:“死去的人總是生根在活著的人心裏。”
  “林小洛他是在執行任務中保護了胡光榮被人槍殺的,當時並沒有死,子彈卡在腦袋裏了。取出來後就沒有醒來過,一直躺了三個月才被他家人放棄。他用自己的命換了心愛人的性命,這是他的選擇。詳細經過我並不知道,在事情發生之前的一個月,我們已經和平分手了。分手之後,他與胡光榮調回了北京,我跟季佳還在做鄉警實習。你覺得我無情麽?”
  鄒清荷搖搖頭,他回答不出。他的經驗也淺薄的,他的初戀隻是單戀罷,可也是有生生手絞著心髒般的痛。被雙重背叛了的柳大哥應該是經受了“車過腹痛”。
  柳下溪抓住鄒清荷放在膝上的左手:“清荷,你知道麽?人生是由時間均勻地鋪砌而成,就如鐵軌等距離地存在著,一直延伸到目的地。我是由過去走向現在的。逝去的時間我沒有法子更改。你能理解麽?”
  那是隻溫熱的手。
  鄒清荷心也一熱,有句話脫口而出:“我陪你去趟北京吧。”
  這並不是柳下溪想要的話,他一時間有點拐不過彎來。北京肯定是要回去的,前提是鄒清荷被北京的學校錄取。
  為了營造浪漫的氣氛,生性並不浪漫的柳下溪計劃著兩人初夜之前的節目:第一站吃冰;第二站飯館裏吃好吃的飯菜;第三站看場電影。然後回家借著勢把鄒清荷吃幹摸淨,確定既定事實……。
  “柳大哥…你…你四叔父拘禁…後來怎麽樣了?”鄒清荷為了叉開目前兩人之間濃烈的曖昧情素,找回了未完的故事。
  真是大煞風景的少年啊。柳下溪莞爾,果然不能對他用心眼喲。

記憶的鐵軌-05

  沒有四叔在後麵撐腰的軍營,柳下溪是寸步難行。
  編外人員的他雖然沒有被驅逐出營地,但被勒令不得隨意移動。他間接地被軟禁在最先居住的那間宿舍裏了。
  隻靠江源偷偷溜過來傳遞消息:被拘禁的不僅僅是叔父一人,包括叔父的心腹,以及幾位營、連級骨幹……平時跟死者有過節的人都被一視同仁地單獨拘禁了。
  這是重大的惡性事件!死者是中校軍銜……“開始偵訊了麽?”柳下溪拍了拍江源僵硬的肩膀。
  江源歎了一口氣:“不知道呢。”
  “有沒有傳你問話?”柳下溪打量著這並不機警的勤務兵,現在隻有倚靠看上去一點也不可靠的他。
  “沒有。”江源搖搖頭。
  “死者的死亡原因與時間有沒有打聽出來?”
  “消息封鎖了。”
  “任伯伯人在那裏?”柳下溪口裏的任叔叔是本獨立團的團長任飛翱。
  “團長下令的。”江源忿忿。柳下溪知道四叔與團長派係不同,平日關係表麵化。任飛翱的個性是沉穩內斂的,比起沒有經受挫折一帆風順的柳蒼雲更得士兵們的擁戴。他是從普通士兵立下無數功勳才升到這個位置的。柳蒼雲則是軍官學校的士官又有背景支持,多少不受他節製。
  
  任飛翱在小事上從來就不幹涉這些有著各自來頭的軍官們,反而被氣勢盛人的下屬給壓製了。
  在這和平年代……向心力與凝聚力明顯有些鬆懈。當兵已經不算義務或者可以說對軍官們來講是職業的一種。我國是政治領軍是黨領導軍隊,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吹了十多年……團長已經快六十歲的人了,在新科技新理念的治軍口號下明顯力不從心。
  軍營裏的政治鬥爭從來就不比起黨內地方商業這些場合遜色。
  鐵的紀律隻能讓人表麵的馴服,內心激蕩著的血液也有濃稠與稀薄之分……事件被發現任飛翱難得地果斷起來,下令全麵封鎖,把可能涉案的人物不分官階地隔離起來。  但能瞞得了多久?
  任飛翱的隱忍並不是本性…也曾有過鮮衣怒馬任性妄為的年華…英雄老邁、美人遲暮。
  越來越多上麵關照的下屬到來,他更加有心無力了。
  他的獨立小王國,進入了諸侯分割的時代……沒有把事情鬧上去,他隻好做那協調之人,左右不逢源。
  薑參謀長是任飛翱的自己人,兩人有十幾年的戰友同袍之誼。他的死任飛翱非常震驚,甚至可以說是不肯相信的。
  他坐在房間內的沙發上,任何人也不見,燃著的香煙放在煙灰缸的凹裏,由著煙霧搖曳。他見過不少人死亡,唯一這次想不通。
  老薑他是職業軍人,身手也是不錯的怎麽就被人用普通步槍的槍托胡亂砸死了?如果是軍人動手,更應該幹淨利索。行凶的步槍找不到……。
  任飛翱在等……這案子處理得不好直接就是他被迫退休吧。可是,他還精力充沛並不想離開自己效力半輩子的軍營。
  他看得出老薑並不是當場死亡,他的宿舍並不是作案現場。奇怪的是受了傷的老薑為什麽不請軍醫治傷。也就是說找不到死亡現場與凶器,同樣也難找到凶手。個人恩怨還是其他糾紛?
  任飛翱了解老薑。那是一個性直率急燥、好酒貪杯、動作粗暴,同時也有一流身手的人。他對看不慣的人從來不會給好的臉色,得罪的人是有許多,如果不是身為團長的老友壓製,這架一年到頭也是打不完的。
  老薑是有個性上的缺憾,但卻是好軍人。搶險救災、修建工程……隻要輪到他帶隊出任務總是身先士卒。大老粗一員升到現在這位置也是由軍功堆起來的,他比起任飛翱更勇猛。被上麵的人稱讚為“戰將”。
  凶器已經確定為步槍的槍托,凶手的範圍鎖定在軍人中。但是,這裏也並隻有他們這支駐軍。
  門被敲響了。“團長有人找。”勤務兵行了軍禮。
  任飛翱已經把自己信得過的人都派出去尋找線索,包括調查那十幾位與老薑有分歧的官兵……應該沒有這麽快回複……他一直把思緒放在…如何向上麵匯報老薑死亡的事件…如果破不了這案,被上麵派來專案組或者被地方新聞媒體得知就是在醜聞了。
  他揮了揮手意思是讓人進來,從來沒有現在這麽疲倦過。
  新兵麽?生嫩的麵孔、年齡也不大、麵相英俊、身材修長。這讓他想起老薑還有一個壞的愛好:喜歡漂亮的男孩子。心嚓咚了一下,這事鬧開了老薑的名譽……壞了。明說暗說過他不少次,就是改變不了這惡習。
  “你是?”任飛翱的身影很少出現在新兵連裏。
  “任伯伯,我是柳下溪呀。”對方溫和有禮。
  任飛翱拍頭!“哦!小柳的侄子,聽小柳說過學校放假期間總是在軍隊與新兵一塊受訓是你們柳家的傳統。”任飛翱笑道,他對晚輩總是親切的。“你是擔心你叔叔?不要緊的,隻要查出他不在場的證據就會解除軟禁。這事兒也不大。隻是他自己不肯說出昨晚到今天中午的行程。”
  “這個,我聽叔叔說過,出營看老朋友了。”柳下溪說了謊,是叔叔勤務兵江源提到的……叔父居然在百裏外的山城有位情婦,是位老師。讓他震驚。難怪嬸嬸要離婚。叔叔不肯說是要保護對方吧?破壞軍婚影響是不好的,對方是老師可能會被開除……家族成員裏性子最為火爆的叔叔,是頭痛的事呀。
  任飛翱也不認為柳蒼雲是凶手。都是那類容易上火的人,也話許會幹架,但說到殺人…職業軍人動手是有分寸的。柳蒼雲的身手也是有名的……高手過招,隻要看留下的傷痕就認得出。
  “我是公安大學的偵查係學生,不知能不能幫上忙?”他掏出自己的學生證放在任飛翱麵前。
  誠懇的眼神使整個人看上去是可信的。這點自信任飛翱還是有的。
  任飛翱並沒有立即答應。勤務員端上兩杯熱茶,悄然地退下去了。
  “軍部有專業部門處理這類事件。”任飛翱開口了“與地方無關。不能請你幫忙,這不合規矩。”
  柳下溪淡然一笑:“抱歉了。”
  任飛翱放下手中的茶杯,看著自己逐漸老去的手背……搖搖頭:“給給見意還是可以的。也算是學以致用。這案子拖上三天,就會有人來接手的。這幾天,你就跟在我身邊吧。”
  柳下溪站了起來,行了標準的軍禮:“是。團長”
  “你不是士兵,不用拘禮。”任飛翱滿意點點頭。暗自讚賞“這少年有氣度!到底是軍人世家的子孫。”
  “不知團長心裏有沒有目標人物?”
  任飛翱搖頭不答。“請小紀過來。”
  柳下溪這才注意到,門邊暗處有人立在那裏。
  “那是通訊兵。情況特殊才讓他隨時待命。”見他異樣,任飛翱笑笑說道。
  柳下溪知道團長口裏的小紀應該是參謀處的紀仕林。聽說是團長一手提拔的人才,是團部年齡最小的上尉。今年三十四歲,是本團的精英份子。
  四叔卻認為那個人是:“千年修煉成人形的狐狸。”聽到這話時,柳下溪正在吃麵條。他吃得慢,笑起來時麵湯還在嘴裏,一口氣來不及被嗆住了,難受了十多分鍾啦。來到這兒,對這位紀仕林特別注意。但沒有見到本人,新兵們對這位參謀處的長官也是不了解的。
  “報到。”響亮的聲音。
  柳下溪見到了紀仕林。不符合他心目中有關千年狐狸美豔的造型。外表並不出色,個頭也不算高,大約一米七六的樣子。隻有那雙狹長的狐狸眼型……是這個原因被人稱之為狐狸?
  “小紀你來了。坐,坐。”團長抬手指著柳下溪道:“這是柳副團長的侄子,他有心關注這案子。他是學偵查的,看幫不幫得上你的忙。”
  紀仕林笑笑,很恭敬地回答道:“是”
  “有進展了麽?”團長明知這話是白問的,若是有進展對方肯定主動來回報。
  “已經在調查平時與參謀長有過爭吵官兵的不在場證明。在等屍檢報告,確定死亡時間才好鎖定時間與地點,看有那些人跟參謀長接觸過。也在調查參謀長這段時間確切位置。目前還查到可疑的人物。”他的聲線不錯,圓潤悠長。
  “去忙吧。”任飛翱沒有多問。“小柳跟著他去,看有沒有幫得上手的。”
  “是!”兩人離開。
  
  “你是為你叔叔雪冤的麽?”紀仕林輕笑,他走在前麵,看不到他的臉。
  “隻是好奇,想不到有什麽人膽子這麽大敢在軍營裏殺人。”柳下溪溫和道。
  紀仕林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想先去那裏?”
  “現場。參謀長平時親近的是那些人?”
  “參謀長在閑暇時總是獨來獨往。”他放慢腳步與柳下溪並肩行走:“你要明白,不管查到什麽,接觸到什麽,有些人與事要保密。”
  
  “那就是不能說?是軍事機密?”鄒清荷打斷了他的敘述,緊張道:“不能泄露的事,我不聽了。”
  本來還以為越是要保密他越想知道哩。
  柳下溪摸著他的耳朵,笑。鄒清荷躲,有點怕羞怕癢。
  “就是因為我把這件事給捅出來,闖了禍。”放過他柳下溪歎了一口氣:“年少輕狂。忍不住把真相說出來了。”
  “那已經不是機密了?”鄒清荷還是想聽的,看看他那雙發亮的眼睛……
  “不,還算機密,被壓下來了。”
  “那,你說給我聽會會犯了軍法?”
  柳下溪大笑起來。縱身把鄒清荷壓在身下:“誰知道我說給你聽了?難道你要告訴別人我把秘密告訴你了,讓人把我送上軍事法庭?”
  鄒清荷捶他厚實的胸,熱、重。
  “明天,我不用上班。”柳下溪的呼吸曖昧地噴在鄒清荷的臉上。
  那深邃的眼神裏發出電人的光波,心跳不均勻起來……“我們試試好不好?”
  強烈的壓迫感……心跳漏掉了。鄒清荷吞吞口水“試…什…麽…?”
  輕笑,吹一口氣在他眼瞼處。“試了就知道。”
  這是陌生的柳大哥,是情色的柳大哥,輕佻的伸出了柔軟的舌……
  手指輕輕滑過手心,全身突如惹來的酥軟……
  莫名地,全身抑製不住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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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告:各位親們,下章是兩位主角的初H,將寫成番外。不喜歡看H的親們,可以繞道而行不影響故事的上下章聯結。
  個人淺見:性不等於有愛情,但愛情有了性的滋潤會更加美好。不過愛情、親情、友情有時界限有點模糊。區別親情、友情最好的契機大約是性上的相性吧。
  
  先申明一下:
  其實到目前為此,小荷對小柳的感情還沒有上升到愛情這個標位上,隻是比友情多了點。應該說他是被誘奸了。他的個性從一開始就被小柳壓製了。他本來就是有個人風格的孩子,隻是目前反抗期還沒到。
  還缺少使感情激化的契機。沒有外因阻隔的他們,目前還不會出現感情潮汛起伏。


番外 激情

  鄒清荷對性是朦朧的。
  偶爾從別人的片言隻語裏捕捉微弱的信息。偷偷也看過被老師打上標簽的禁書,列如《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等等,那也不過是適應於男女之間。
  最初與柳下溪確定了拍拖關係……在柳下溪溫柔守禮的對待下,隻有接吻與拖手這種程度,甚至連這種程度他們也是少有的。他以為,那就是男男愛情生活的全部。那種事,他是能接受的。
  柳下溪知道自己性急了些。清荷他還沒有性的需求,那雙清澈的眼眸裏沒有欲望。沒有欲望的眼神就是沒有動情。離愛情還有一段距離,這距離也許是咫尺天涯。
  他是害怕的。單行道上的他想要完整的愛情並不容易,前麵那份感情的失敗嚴重打擊了他的自信。
  現在是他完全浸濁清荷的最佳時機。高考後的他身心鬆懈不會造成他的負擔,正是全心培養情感的好時機。等大學開學後,不把他完全抓住……隻怕瑰麗的色彩改變黑色深眸的光澤。
  今夜他誌在必得。
  從失敗裏總結出來的經驗:
  第一條,愛情不是什麽也不做的等待。
  第二條,愛情是會褪色的,需要適時培土澆水加肥料。
  第三條,愛情是偶爾要用上心機的。
  柳下溪是小心周到的,比起純潔的鄒清荷……經驗級別天差地遠。
  需要用到的潤滑劑由嬰兒護膚液取代、避孕套、一次性塑膠手套,他是注意衛生的。不幹淨染上性病是蠢事。該準備的物件早早就放在床頭枕下。
  先以故事為誘因,兩人一起躺在鋪著涼席的柳下溪雙人型的大床上。鄒清荷對兩人肌膚相碰是遲鈍的,這一點使柳下溪有點氣餒。他並不想使用挑逗這種手法,那算是有點下乘了。他更希望鄒清荷自己感受到情欲。
  哎,這孩子過於清明,與男友並著頭,挨在床上三個多鍾頭連呼吸也沒有半點變化。雖然說故事過於吸引人……倒是柳下溪自己熬不下去了……
  “明天,我不用上班。”柳下溪的呼吸曖昧地噴在鄒清荷的臉上。(這是以前熱情奔放的林小洛挑逗他常用的。)看著這張青澀的麵孔突然如從綠色的花萼裏破縫而出紅色的花蕾,慢慢地紅色比重越來越多,慢慢地綻開刹那芳華……美豔得心驚肉跳……柳下溪的呼吸粗重起來。
  那深邃的眼神裏發出電人的光波,鄒清荷的呼吸突然停止了,電流周轉全身。然後重重地在心髒上敲了一下……心跳不均勻起來……“我們試試好不好?”不是平常的音調……這聲音是低啞的帶有濃厚的讓人手腳麻痹的電流,鄒清荷抵擋不住。
  強烈的壓迫感……心跳數次漏掉了。鄒清荷吞口水,聲音是極響的“試…什…麽…?”句不成句調不成調。
  柳下溪魅惑人心地輕笑,吹一口氣在他眼瞼處。“試了就知道。”情欲叫人無法抵擋正是迷惑人心誌呀。
  這是陌生的柳大哥,是情色的柳大哥,輕佻的伸出了柔軟的舌掃過眼瞼。鄒清荷不由得閉上了它……緩慢地……舔著、吮著、咬著……手指輕輕滑過手心,全身突如其來的酥軟……喉結被咬住了,吞咽聲更大了。莫名地,全身抑製不住地顫抖……
  身軀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呻吟聲不自覺地逸出來了,手是推不開遊走的靈活的舌。
  
  平等的愛在世上存在率並不高。情侶之間多少存在著強與弱,天平總容易傾斜強者的那方。
  衣服在不知覺間全部剝光了,夏天就是好,衣服穿得少。
  柳下溪有很有耐心的經驗豐富者。林小洛對他說過:“第一次對方得不到快感就會抗拒性事。”那時,他還以為林小洛是把初次給了自己,現在看到鄒清荷這種生澀的反應才明白,當日的自己是被林小洛給騙了。
  感覺到鄒清荷理智遠離了身體,柳下溪左手與舌繼續撫弄著他的肌膚,空出右手來套上手套沾上嬰兒護膚液輕輕地碰觸著他的臀瓣後穴……鄒清荷壓根兒就不知道後城失守的危機……他的神智還沒有清明啦。
  輕刮著,便能癢到心尖上……任性地彈動著腿……卻無力反抗。
  掌控了對方的一舉一動,很有成就感。
  身體在自己身下發出妖豔的光澤。
  征服著一具生氣勃勃流暢著青春彈性的火熱之軀,可以使男人自信暴滿。
  沒有反抗意識的身軀在情欲的催動下根本沒有自主意識。
  唯一遺憾的是不懂得迎合與無時不在的僵硬。
  “柳…大哥。”鄒清荷的理智掙紮在邊緣裏。“放…放……放開…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在稍有理性時,為了避免發出奇怪的聲音幾乎咬破自己的唇。
  “你確定。”柳下溪鬆開正吮吸的粉紅小乳頭。
  奇怪的是……柳下溪故意放開他的嘴唇親吻著古怪的地方。
  “啊!”一聲痛呼。柳下溪突然把食指插入了肛門,一插到底。
  “真緊!”停要裏麵不動,溫度透過塑膠,炙燒著手指的肌膚。由疼痛產生的收縮……好不容易才喘過氣來,鄒清荷慍怒道:“幹什麽呢。”
  “洗腸。”柳下溪簡潔道,立即把舌竄入鄒清荷的口中堵住了他的話。左手摸住了清荷的陽物,熟練的玩弄起來。
  身體在放鬆,逮得機會,柳下溪腸壁內的手指動了起來,按到敏感點,鄒清荷的身體搖晃起來……汗珠匯聚,滑溜得著了不手……擴張與潤滑是磨人的功課。
  男人香滿滿地溢出來,鄒清荷全身癱軟,喘著粗氣,那一身姹紫嫣紅……柳下溪把持不了自己急迫地套上避孕套,把鄒清荷翻過來跪爬在床上,粗大的性器強行衝入……。
  叫不出聲來,已經啞了。汗如雨下。冷汗熱汗鄒清荷分不清了。
  神智反而清明了。“地獄也隻怕如此。”骨頭似乎被搖散了,脹痛……麻木的雙腿突然如萬根針齊齊刺入般的難受。
  “原來這就是男人之間的性啊,應該拒絕的。”鄒清荷模糊地想,然後昏了過去。其實他的身體在同齡人之中算是極好的。跟著柳下溪跑步與學習散打擒拿……隻是敵不過……
  柳下溪禁欲過久,已經有兩年沒有碰過男人了……開了閘的…激情無法抑製。
  理智被他丟棄了。
  活塞運動本身是單調的,隻是情欲裏的人卻愛極了它。
  鄒清荷被再次搖醒了,昏得不夠徹底。已經換過幾種體位,現在的他無力地把下巴擱在柳下溪的肩頭上,下體的撞擊還在沒完沒了的持續。他憤怒……達到極限的體力有時也可以凝聚到小部分,他把力量集中在牙齒上。一口下去狠狠地咬在他的肩頭。失策了,鹹味皮厚肌肉骨頭根本不好下口,崩得極緊幾乎崩壞了牙齒。
  柳下溪在笑,摸住他的後腦,吻了上來:“我絕不負你。”
  鄒清荷想說話,焦急著出不了。
  舒服地釋放了精華,到後來沒用套子,直接射在清荷的身體裏麵。這還是第一次如此的失控啊。
  翻身倒在一邊,累!
  喘著氣,側過臉看著清荷起伏不定的胸膛,真是具漂亮的身體!然後對上了清荷那雙帶有怒火的目光。從來沒有見過他發火啦,蠻新鮮的。
  見他戲謔的眼神,鄒清荷從鼻腔裏重重“哼”了一聲,表示著自己的不滿。脖子側動一下都是難受的。
  “我愛你。”柳下溪吻上他的額頭。“很愛很愛。”
  這話有安眠作用,困了累了倦了。鄒清荷閉上眼睛,依舊能感受到燙人的眼神。愛?非得要做這種事麽?天地良心,開始是很舒服,飄然若仙的美好。可是與地獄般的後來相比,他寧願不要先前的美好。
  愛不能是安安靜靜地相守麽?他突然想到:那林小洛是不是受不了這種事才離開柳大哥的?
  可是,他在心裏又不想貶低柳大哥……也許今夜隻是特例吧?那兩個人是多年在一起的時光的呀,要是受不了早就離開。
  柳下溪其實看到鄒清荷的透力的模樣也是後悔的:“做得過了。”第一次本來應該一次就夠了。
  自製力變弱了?不,是這具身體太迷人了。
  天生尤物還是存在的。
  抱起來了他。鄒清荷帶著指責的張大眼睛。這雙眼睛裏帶有的語言如此的清楚。柳下溪笑道:“把身體洗幹淨好睡覺。”鄒清荷這才放心地重新閉上眼睛。桃紅的麵孔成了赤色的柳下溪可以從他臉上清楚地讀到:“丟人。”這兩個字眼。
  從裏到外把鄒清荷洗得香噴噴的,有點過度了,私處腫了起來。啊哈,早準備好消炎的藥膏。前戲做得足,裂開得不嚴重。血有出,不多。站在地板上抱著清荷差點滑倒,腿居然發起抖來。
  吹幹頭發後,把清荷放回床上,自己那張沒法子睡了。
  草草地收拾了一番,枕套丟進洗衣機內,把涼席清洗,掠起來。忙完已經淩晨四點多了,幸好明天不用上班。從冰箱裏拿了罐飲料,透心涼舒服啊。自己的頭發也自然幹了。
  回房間看清荷,他已經熟睡了。
  細看他的臉,越來越覺得他耐看。“真是漂亮的孩子。”他輕喃道。把他抱在懷裏自己側身躺下,快樂地輕挑著嘴。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靈欲相結合啊。”
  
  “這是一個從奴隸到將軍的過程。”鄒清荷暗自想。看著忙上忙下的柳下溪,煮粥拖地…頗有感觸:柳大哥平時總是副淡然自在溫文爾雅的樣子,一回家卻是懶得動手理家事的人。屋子裏不見亂是他拿東西放東西很有規律,卻不是講衛生的主。這段日子他住在學校,回家一看,不少地方積有厚塵。廚房也是根本沒有動用的痕跡。做家事一向是鄒清荷不成文地被他包辦著,鄒清荷是講衛生見不得髒的孩子,看著柳下溪高個頭拖地真有點不搭調。這種人是不該困在家中做繁雜瑣事的。
  躺在床上的他,全身酸痛也不見有多安逸。隻有想東想西來分散不舒服的感覺。
  “他是故意的。”在他麵前晃來晃去,鄒清荷再次意識到。今天醒過來後,他就拒絕搭理柳大哥。“不能讓步!”鄒清荷有著趨吉避凶的本能,潛意識裏明白不折騰柳大哥讓他低頭的話,自己的小日子隻怕會重複昨夜的地獄。
  白天的柳下溪是安全的。“雙麵人。”鄒清荷嘟嘴低喃。
  垂頭喪氣本就不是他個人風格啊。
  看著端來白粥到他床邊一副受委屈小媳婦模樣……哎。(現在的鄒清荷還沒有意識到被男人壓是傷自尊的。他的理解:自尊是在金錢上不受嗟來之食、不討好人、自強自勉。但一樣也是辦不到的,金錢上受姐夫一家的幫助……希望自己快點能賺錢還給對方。)
  到底是心軟。另一方麵鄒清荷也餓了,接受了喂過來的白粥。“以後不做那種事。”聲音還是有些嘶啞。
  柳下溪笑笑道:“以後不做這麽過份。”在某些事是不能過份讓步對不對?兩人以各自的理解達到自己的共識。然後柳下溪又補了句:“我是情不自禁,原諒我好麽?”
  鄒清荷翻白眼。


- 番外完 -


記憶的鐵軌-06

  參謀長的房間讓柳下溪有種:果然是男人的住處!
  是由直線與斜線構成的室內布置,色彩以灰藍與冷綠加白色為調子。
  雖說是套間也隻是一房一廳一廁。以他的身份來說這待遇是薄了些。
  室內是整潔的,除了軍事方麵的幾本書籍外隻剩下日常用品。
  非常的單線條。
  “參謀長是張飛李逵式的人物。”一直沉默看著柳下溪一寸一寸地搜尋房間的紀仕林突然說了這麽一句。在他眼裏,正在搜查的柳下溪是專業的。
  紀仕林是合作的,他是聰明的人。能早點破此案對整個炮兵獨立團是好事一件。他對於搜查此案也不是不盡力……他有自己的想法……柳下溪破不破得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背景:某大軍區正職的中將爺爺還有正師級大校養父與特種部隊少將的二叔父以及河北省某高官的生父與名牌大學教授的生母……與他處理好關係不是件壞事,團長答應他參與這件案子也是這個理由吧。這可是位有身份的天價太子爺。
  他把放在口袋裏的有關參謀長死亡現場的照片放在茶幾上。柳下溪停下了手中的搜查。
  參謀長當時是伏身在床上,由於是夏天裸露著上身,背上滿是槍托留下的皮下淤痕。
  “致命的傷是後腦的那幾處。”紀仕林指點著相片。“可以推斷,參謀長當時是背對著凶手的。一位身經百戰的人背對著凶手,隻能說他不防備身後的人。”
  柳下溪點頭,這推理是正確的。
  “手上有步槍被合理正視的隻有哨兵。”紀仕林胸有成竹,雙臂滿意地抱著胸前。
  有關這點柳下溪並沒有表現出驚奇,當聽到參謀長是被槍托打死的就想到了在站崗的哨兵。問題是,大白天在不被人發覺的情況下……打死人的哨兵……怎麽不會被人發覺?
  沒有預期中的讚賞響應紀仕林有點不高興:“我已經開始清查所有當班的哨兵。”
  “如果是謀殺的法應該可以頂替哨兵。”柳下溪淡然道。沒有人傻到在自己崗位上殺人,那不是明著被人抓麽?“我看還是查一下今天有些什麽人出入軍營,說不定凶手已經逃出營地了。”
  紀仕林看不慣這位太子爺臭屁的樣子。卻還是應道:“說得對,也許是外人混進了軍營。瞧這打人的手法非常惡劣,不象是職業軍人的身手。”
  “凶手說不定就是要留下這樣的錯覺。”柳下溪不以為然。“以槍托為打擊凶器在軍人之間是常用到的,不懂得步槍或者說外麵的人更應該會把槍當成棍子或是棒錘……或者使用步槍上的刺刀,這樣反而更容易殺人。應該是軍營中的人……軍事法庭是可怕的,身為軍人隻怕是不想進去的。也許先設定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紀仕林鄒眉:“是謀殺麽?”處心積慮地想殺人?殺人者內心的黑暗……身為軍人還是有點不舒服。
  “紀上尉,以你的看法有那些人希望參謀長在世上消失?”
  紀仕林搖搖頭:“實話說參謀長人緣並不好,脾氣大。思想老化,不肯接受新的事物。比如說他就是不能理解你叔父在演習時運用遠程火箭炮,認為是和平年代不需要浪費這種殺傷力過重的高耗軍需物質。除了這點,他還喜歡喝點小酒。醉了的話就會毆打士兵。這種事當然會有人懷恨在心。”
  “也就是認為人數過多,不好鎖定對象。”柳下溪重新翻看著相片,相片隻照到死者與床。“當時這房間沒有拍照?”
  “噫?當然沒有。房間需要拍麽?”紀仕林反問。軍營內是不給輕易使用拍照設備的。這可是隸屬於國防……
  “同樣,這室內若是少了什麽或者多了什麽也沒有人注意到。”柳下溪苦笑。他起身重新接著先前沒有完成的搜尋。
  床單上還遺有淡淡的酒味。
  “其實鎖定對象也得等屍檢報告出來,根據死亡時間把範圍縮小……”跟在他後麵的紀仕林嘮叨得很。
  軍用皮鞋被踢到床下了,如果不是到地的床單上沾有草泥的色澤,還不容易發現。參謀長那種大男人居然使用遮到地板的床單?皮鞋上沾的泥早就幹了,黑褐泛有墨綠的成色。那種泥柳下溪並不陌生,是森林裏小湖邊的草泥,幹了後就是這模樣。
  “發現屍體的人是誰?”
  “參謀長的勤務兵,劉成。”
  “他的人在那裏?”
  “先拘禁了。你發現了什麽?”紀仕林鄒著眉,才不肯相信這種太子爺腦袋精光到那裏去。
  軍隊跟地方不同,地方發現嫌疑人拘留對方需要手續與證據支持。看他們這裏行事卻是先關了再說。果然是標準的直線型領導結構啊。當然軍隊本來就是集權製……
  “也不是。”柳下溪笑笑道。“參謀長的房間很簡潔,他沒有家人嗎?”
  “結過婚,聽說他的妻子十多年前就去世了。那邊書桌的抽屜有相冊。別用那眼神看我!我也檢查過他的房間。”他搖擺著手生怕柳下溪誤會些什麽。
  就以他這種敏感態度柳下溪可以肯定他是知道參謀長好男色的。
  柳下溪這次沒有被他打破步調,繼續搜查床底。床底並沒有東西,連灰塵也沒有,太幹淨了。
  “參謀長的住處怎麽隻是這種規格?”
  “這還是參謀長是營長時的住處,十來年了,是他一直不肯換。”
  “噫?”參謀長這還真是怪人啊,不是以頭腦出名的人怎麽就坐在了參謀長這個位置?還真怪。
  “怎麽可能?”柳下溪叫了起來,這相片!三十多年前的黑白照……好俊美的少年軍人,怎麽也跟那大腹便便的色老頭掛不上鉤。
  一本不厚的相冊是這個人皮相的人生。俊美少年……英俊的青年與嬌美的新婚妻子還帶著紅花的那種……俊朗的中年時代十年前身材還沒有便形啊。身材走樣後的相片沒有了。也是曾經風流的人物嘛。“這是團長?”團長的相片在集體照上出現,沒怎麽走樣,外貌比不過參謀長怎麽看都是配角的份。
  “我也嚇了一跳,實在是無法把兩個人聯係起來。果然是美人遲暮啊。”
  “有些相片被抽走了。”相冊裏空了不少張。
  “噫,跟我看到的沒有不同的地方。”紀仕林慌忙搖頭,擺開雙手很無奈道:“不是我藏了相片。”
  “說得也是,如果是你斷不會提醒我有相冊的事,也不會傻到留下這麽明顯的漏洞隻需要把後麵的相片補到空缺處就會讓人發覺不了。”柳下溪冷冷地看著這個人,很明顯他是發覺相冊有古怪的。
  “也許團長那邊也有些相片可以為參照。”紀仕林小心地看著柳下溪的臉色。
  柳下溪沒有理他,有些空處是新抽離的,隻有三處是舊的痕跡,再把後麵的翻開,果然有人反道而行,把相片移後了。為什麽做這種事?明明隻有三張相片抽走……“這個我能帶走麽?”柳下溪問。
  “一共有三十八張,記得不要私吞。”紀仕林手一揮算是答應了。
  “你敲牆做什麽?”紀仕林看著柳下溪奇怪的動作。
  “找到了!”柳下溪喜道。臥室麵對洗手間的那堵牆,在書桌後麵揭開軍事海報,露出了一個綠色保險箱。
  紀仕林在大吃一驚後攔住了柳下溪:“不能打開,這要等上麵的人授權才可以,也許裏麵有軍事機密。”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含有了尊重的內容:“你怎麽發覺這後麵有保險箱?”
  “人多少有點自己的秘密,參謀長的房間一目了然了反而顯得古怪。他又沒有第二個家一直把這裏當成自己真正的家,有秘密也會藏在這屋子裏。”
  
  “你是碰運氣才發現保險箱的?”鄒清荷終於忍不住插了句嘴。
  “才不是。”柳下溪一邊在說往事,一邊殷勤地給鄒清荷全身按摩,這可是國賓級的待遇。“參謀長應該有常開保險箱的習慣,書桌有長期頻繁移動留下來的痕跡。而且我看過洗手間與臥室的空間,總覺得進深不對。”
  “紀上尉怎麽沒有看出?他不是很聰明麽?”
  “嘻,他的聰明用在人際政治上,不是觀察事物上麵。”柳下溪笑著搖頭。突然住了聲,外麵有人在按門鈴,應該是季佳,到了傍晚那家夥回來蹭飯了。
  “還不開門!”鄒清荷推了他一把。
  “噓!季佳最善長的事你知道麽?”
  鄒清荷搖頭,翻白眼:“我怎麽會知道。”
  柳下溪敲他的頭:“脾氣見長了。”真不習慣這孩子的頂嘴。
  “對形象不一致的人當然是有脾氣的。”鄒清荷嘀咕,還是底氣不足啊不敢大聲理直氣壯與他對抗。“本來嘛,季佳的事情又怎麽知道?”白癡問題唄。
  帶著酷熱闖進來的季佳一腳把房門踢開。“在家怎麽不開門?”他先發製人。
  原來季佳的特長就是:破門而入!哦,是開鎖。這個人是開鎖的高手。
  開鎖不是竊賊行為麽?不過這人倒也不是會按正常規章辦事的人。
  一看這兩人粘在一起的樣子,季佳就理會到:這兩人之間已經產生化學作用了。
  “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決定了沒有?”季佳的口氣有點衝,走訪遠房親戚讓他鬱卒得緊。
  柳下溪沒有出聲,倒是鄒清荷眨巴著眼睛盯著他。
  “過去的事都是過去的了,你現在有了新的情人生活愉快著,何必不痛痛快快與過去告別?告別死去的人吧,放過活著的人,胡光榮比你更可憐!”
  柳下溪冷笑:“這麽衝幹嘛,什麽時候我成了壞人了。”
  “你如果不是壞人就不會對學生出手,想過沒有這孩子被你帶入了歧路。他的人生被你引導了。這也不是他自己原先想要走的路,這就是罪!把自己的欲望強加於人,是大罪。”季佳理直氣壯。
  鄒清荷幾乎要為他喝彩,說得真好!不過也留一點點角落為柳大哥呼冤。
  柳下溪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季佳怎麽突然變得嘴利了?
  鄒清荷不喜歡這種沉靜的氣氛,心裏有點慌。卻也找不出話來說,隻是用雙手圈住了柳下溪的腰。這種動作要是在以前是不習慣,過了昨天變得很自然了。
  柳下溪感受到他的關心,側臉給了他一個溫柔的笑容,並拍拍他的手背。“季佳,你拍拖數次失敗也不是沒有理由的。你把自己與自己喜歡的對象分得太清楚了。沒有交融就沒有新的事物產生。唯物主義者的你這點不懂麽?我喜歡清荷,他感受到我的心並接受了我。嫉妒的話自己找尋自己的幸福啊。”
  “鬼才嫉妒你!”季佳氣憤地放下緊捏在手裏的紅色小提箱。他被太陽給曬爆了這家夥卻在屋子裏跟情人親親我我的,當然讓人不爽啊。“別得意過高,小鬼上了大學眼界擴展,他的世界不會隻有你!進入社會這個大染缸怎麽還能保有純真?得了吧。美也隻美在這短短時間裏。”
  柳下溪搖頭擺手鄙視他:“說你不懂還不肯承認,真愚蠢啊你。清荷不僅是我的情人更是我的家人了。家人字麵意思你懂麽?跌倒時伸出手來扶他一把;得意時給他適時的警告。傷心了把肩膀給他靠,快樂時與他一齊分享。該說的時候說,該罵的時候罵,該誇的時候就得誇。你不把自己的情人當成家人總是防著守著當成賊,他怎麽會把家人般的親情與獨一無二的愛情給你?一家人怎麽來的?父與母也是這般由陌生到一家子嘛。”
  這話直直地擊中了鄒清荷內心深處。柳大哥果然是柳大哥!是值得他敬佩的。
  “去,那你又怎麽與林小洛失敗了?”季佳不以為然。
  柳下溪歎了一口氣。“那時的我沒有現在這麽看得通透,好象整個人泡在濃霧裏,做不出正確的答案。年少無知,嗬嗬嗬。”現在回想起過去不痛不癢了。果然是時間虛化了人的記憶啊。

記憶的鐵軌-07

  “紀上尉!”柳下溪停下腳步,出聲喚住紀仕林。
  紀仕林是不耐煩的,在這房間耗得太長時間了,現在已經有點兒晚了。屍檢報告隻怕早就出來直接送到團長那邊。也不見有人來喚他是不是暗示了事情另有變化?紀仕林不得不敏感,想要春風得意地生存原本就要預測事物變化的趨向,否則啊,怎麽死都不知道。遲遲不肯走的柳下溪滿心滿眼都是那鎖著的保險箱吧?參謀長會有什麽秘密?軍事上的機密是沒有可能的。這幾年紀仕林看得出參謀長隻是掛著名……重要的事情根本就由不得他插手……有事便把他推出來,隻有柳蒼雲那種傻子才以為他是重要人物。
  “打開保險箱吧。”紀仕林以為他是不會把這句話說出來的,回頭陡然看到柳下溪那雙堅定的眼神怔了怔。“不可能。”重新轉回頭,他朝門外走出加了句:“我負不了這個責任。”
  “你想過沒有?參謀長也許是……保險箱裏的東西才惹來的殺身之禍。”柳下溪加深了語調。“說不定等明天再來看,這保險箱裏的東西就被人取走了。”
  紀仕林是可以不聽他的。雖然得罪這種任性的太子爺對自己的前途不好,但那保險箱裏也許是潘多拉的魔盒,打開了說不定更糟。
  門外是有警衛守候著,紀仕林走到門口突然把門關上了。這心念一轉隻是瞬間,連自己也是想不到做出這決定的理由。“我要冒很大的風險!你有法子打開麽?”
  開鎖不是柳下溪的專長,這會兒他懷念起老友季佳不在身邊。不過,他對季佳開鎖的技術是佩服的,也在季佳那兒學過一些皮毛。這保險箱是舊式的,十多年前的產物,參謀長看樣子沒有換過號碼,瞧……3、2、7、5這四個號碼長年用著已經磨損得看不大清楚了……另外的號碼卻是沒有用到過清晰。
  “這麽容易就可以打開?”紀仕林驚奇。
  “……”這種個性的人居然能任職參謀長……真是對軍人的……柳下溪比紀仕林更無語啊。
  保險箱裏的東西也不複雜:錢、存折、黑皮日記本。錢大約有幾千元,存折裏有二萬元左右,最後的存入日期是去年。每一筆都清晰簡單,是發薪水的第二日。真是一板一眼啊。居然有記日記……想不到。翻動時有兩三張相片滑落。兩人看到那三張相片整個臉都變了色。並不是什麽限級相片,而是三張相片裏與參謀長合影的人大有來頭。
  日記本的夾層裏抽出張折疊紙來,柳下溪臉色大變,半天沒有動靜。
  紀仕林感興趣的是那本日記。
  柳下溪沒有翻看幾頁就把日記給他了。他拿到手上馬上翻來看,看得快。參謀長的字大每一頁內容並不多,越看越驚心。
  柳下溪歎了一口氣,按住紀仕林翻日記的手:“還是燒掉吧。”
  紀仕林怔住了:“燒掉?”
  “不要讓人知道你看過日記,就當不存在吧。對上麵匯報千萬不要提到有日記本的事情。”
  紀仕林是聰明人,立即明白柳下溪大約猜到日記記些什麽。沒錯,燒掉死者的秘密生者才能解脫。
  “燒掉有煙味,不如衝進廁所。”紀仕林建議,這一刻兩人共擁有了秘密反而親近起來。合力把相片、日記一頁頁撕下撕碎衝下下水道。“你手上的紙?”
  “血檢報告。HIV抗體呈陽性。參謀長一個月前的血檢,也就是說參謀長是AIDS感染者。”
  “艾滋病?參謀長?”炸彈似的消息啊。
  “這件事不能瞞,凡是與參謀長有過性接觸的人都要去檢查。”柳下溪是焦慮的,這種事一旦公開……真是致命的醜聞。
  “濫交者!”紀仕林歎了一口氣,把皮革的日記本套用剪子絞碎衝下水。這才站起來,拍拍手有灰沫。“這件事還不知道如何處理。”
  “……去向團長匯報吧。”
  
  任飛翱沒有說話,軍醫恭敬地坐在一旁。柳下溪與紀仕林敲門進來時,室內是一片靜默的。屍檢報告就在茶幾上,團長沒有開口兩位也沒有膽量私下拿起來看。
  紀仕林是善於察言觀色的,他看軍醫沉重的臉色,直覺認為軍醫已經從屍體上發覺參謀長感染了AIDS。
  柳下溪受不了這室內的沉默。他把那份血檢報告放到團長麵前。
  任飛翱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軍醫感激地看了柳下溪一眼:“我有懷疑,還不能確切診斷,這下是肯定了。團長您得下決定了。”
  團長睜下眼睛:“小紀、小柳,你們怎麽看待這件事?”AIDS本來是遙遠的生化武器,卻想不到在自己身邊爆炸了。那怕是神勇的團長一時也是給炸蔫了。
  紀仕林看了一眼軍醫又看了一眼柳下溪,小心道:“這種傳染病有病源的來處,也可能再傳染給別人。傳染開來就是瘟疫了。”
  柳下溪回憶到清晨小湖邊見到參謀長與小齊……軍營裏說不道還是其他感染者……的確是大事件,跟這比起來,凶殺案倒居於次位了。
  “現在要確認的是那些人跟參謀長有過性行為。”軍醫小心道。
  “這是別人的私隱。”紀仕林搖頭:“不少人不會承認吧。”
  團長揮了揮手:“全團來一次大檢查,徐雲你去找一個名目給全團抽血大檢查,任何人都不得漏掉,還有休假的人員盡量提前銷假,這個案子我決定上報了。你們停止搜查。還有這件事不得外泄!所有被軟禁的人員一律解除軟禁命令。”
  “團長!”紀仕林意外事件如此處理:“差不多有眉目了啊。”
  柳下溪用肘頂了他一下,紀仕林住了口。
  “眉目?什麽眉目?”團長鄒眉。
  柳下溪拿起了那份屍檢還沒有來得及看就被團長從手上拿走了:“小柳,這件事你還是不要理了。今天也晚了,明天讓你叔叔送你回家吧。”
  “噫?”就連紀仕林也是弄不懂團長的意思。
  
  “那你就這樣離開了?也不知道誰殺了參謀長?”鄒清荷放下吃了一半的桃子“艾滋病很可怕?”
  “嗯,性病裏的癌症……”於是,柳下溪簡略地給鄒清荷上了一堂性的衛生課。最後總結道:“一對一的夫妻製可以減少性病的被傳染與傳染。也就是說,我是健康的你是健康的,我們倆一生在一起就不會有機會感染這種目前沒藥可治的絕症。”
  鄒清荷有種被下套的感覺,睨著柳下溪。對方舒服地伏在沙發上,一副懶洋洋的模樣。總覺得柳大哥的個性比以前輕鬆了些,有些話輕易就能出口。嗯,嚴格來說,就象不再崩緊的彈簧。
  伸出長臂拍拍鄒清荷的頭:“那是什麽眼神,懷疑我的話麽?啊季佳怎麽還沒有把飯菜買回來?”
  鄒清荷雖然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但做餐飯還是沒事的。可是,柳下溪死活不肯讓他去做,讓他躺在沙發上休息哩。季佳可慘了被他踢出去買飯菜,人家還是客人……連路都不熟。
  “柳大哥,明天你真的不跟季哥回北京?”這事還沒有定論。
  柳下溪聳聳肩:“也沒什麽,突然覺得沒什麽好計較的。去與不去不重要,有一點是肯定的,我不會放下你到別的地方去。”突然神秘地笑了起來,捏捏鄒清荷的鼻子。加了幾句:“你去的話我就去,不過很遠。坐飛機季佳隻怕是不肯的,他一天到晚都在哭窮,節省得很。”
  後麵的話鄒清荷不愛聽,打了打柳下溪的手腕。
  柳下溪是不計較錢的,以前有清荷自己在管生活費用也沒有怎麽浪費。看得出柳下溪對金錢沒有多大概念,也不會忌諱清荷這個外人,錢就隨意地放在抽屜裏,生活費也是清荷自己取用的。
  “節省是美德!”
  “喲。”柳下溪點頭由衷道:“是啊,這邊生活消費不高,很化算。那就坐火車算了,時間會很長。”
  “決定去了?”鄒清荷高興了,季佳暗示明示讓他勸柳下溪,現在終於可以交差。
  “你也要跟家人說一聲吧。”
  這是當然的。鄒清荷立即愁眉苦臉起來,他很窮沒有多少錢……路費……去別人家還要送點禮吧?這身上的衣服也好象寒磣了些,那可是真正的大城市!柳大哥的家人都是有身份的人。泄氣!不想去了。
  變臉好好玩!看著鄒清荷一時興奮一時沉鬱,臉色變來變去……門鈴響了。
  門外季佳臉色難看,白了柳下溪一眼:“損友,損友!也不幫我接接菜,你看,你乍湯都灑出來了,真是的,隻知道親親我我。”這話說得大,屋外還有鄰居在啊。柳下溪臉色略變,這季佳真是喪門星似的。
  鄒清荷已經起來把桌布鋪好,擺上椅子等著開飯,飯館裏的菜還是炒得比他做的好吃。見季佳臉色不善,在柳下溪關門之際,他悄聲告訴季佳柳下溪答應明天跟他一起回北京了。季佳的臉色這才轉暖讚道:“還是你行,那頑固的家夥終於鬆口了。”
  鄒清荷隻是笑笑,現在輪到他煩了。他全部的財產才二百多元啦,是不夠來往北京一趟的。他才不願意跟父親姐姐要錢,還有,他沒有借口跟他們說為什麽現在去北京。還不知道考不考得上北京的學校。煩惱啊。

記憶的鐵軌-08

  不得插手這件案子,被逐出軍營……柳下溪很不滿意團長下的決定。這是他第一次接近凶案,終於可以學以致用,別提有多緊張興奮……不用在實例上的理論是得不到驗證的嘛。
  身後的門被不客氣地關上。柳下溪控製住麵部失望的表情,心裏還是有些忿然。居然還派有衛兵跟在後麵,這是變相的軟禁。
  他也是能理解團長的心情。事情沒有淡化之前不能把參謀長身染AIDS病毒的事給傳出去。傳言會造成整個軍營的恐慌,畢竟這些軍人對AIDS病毒了解不透徹。最有可能的後果就是:與參謀長有過性關係的軍人在沒有確實診斷之前就妄自暴走的話,以為自己判了死刑,所生出的怨恨之心可能引起嚴重的事件。
  而這類人不是普通的民眾,他們有著暴力的技巧,一旦內心架構的長城倒塌,隻怕沒有是非對錯了。
  團長當他是外人,自然提防著他。
  這是令人不愉快的思維屏障。
  柳下溪討厭這種不被信任。“哎”他歎了一口氣,已經快九點了,他還沒有吃飯,正在長個頭的他不經餓。
  跟隨他的團長親兵沒有限製他的去處,他揉著肚子朝叔父的住處走去。要知道食堂在這種時間也是沒有飯菜了的。隻能去叔父那裏能不能搜出點吃的來。
  看來江源是很有責任感啦,叔父房間有燈呢。柳下溪一拍頭:“難道叔父已經放了出來?這麽快?”
  推開門,的確叔父已經回來。原來軟禁叔父的地方就在旁邊第四間的會客廳,比起到團長的住處還要近得多。
  叔父看到跟隨柳下溪後麵的衛兵,臉當即沉了下來。“這是什麽意思?”柳下溪聳聳肩。
  江源懂事,過來拉著柳下溪:“有吃晚飯麽?”
  “沒有呢。”一眼看到擺在桌上的飯菜,高興地拍著江源的肩:“謝謝。”
  江源摸自己的後腦倒不好意思起來。叔父坐下來隻對江源使了一個眼色,跟隨他有幾年的江源倒是熟悉他的模式,慢慢朝門口移去,招呼那衛兵進來。
  衛兵是不願意進來的,但迫於副團長的身份。一進門江源猛擊衛兵的頭,對方昏倒在地。
  江源把衛兵扶到隔壁自己的房間去了。
  關上門,柳蒼雲狠狠地把手表丟在桌上:“姓任的到底要怎樣?莫不是想由這次的事把看不順眼的人都撚走?”
  柳下溪一邊填肚子,一邊道:“叔父要沉住氣這是沒可能的。身為上司的團長隻此隻把要受連坐。”
  “你查到了些什麽?”柳蒼雲一屁股坐在侄兒身邊,迫不及待的問道。
  柳下溪不急,悠閑地吃著飯,喝著茶。柳蒼雲看著有點牙癢癢。
  “四叔還是把自己能調動的人嚴整以待,以防兵變。”
  “有這麽嚴重?牽連很大?”柳蒼雲當然也知道事情絕對不單純,不然怎麽就突然軟禁了身為副團長的他?聽小江講被軟禁的還不是隻有他一個人。到底有什麽內幕?敢殺參謀長凶手的膽量真大!軍隊對上級有著絕對的服從的義務啊。
  “一件事被四個人知道就絕不是秘密。”柳下溪也沒想過要瞞叔父,自己人是不必瞞的,想必軍醫與紀仕林也有不能瞞的自己人吧:“參謀長有艾滋病。”
  “艾滋病?”柳蒼雲一怔:“怎麽可能?”
  “應該是真的。”柳下溪把飯碗推開:“四叔,你要小心有士兵鬧事,這事到明早估計就傳開了。四叔要破上案把這三個人找來紀仕林、劉成、與小齊。”
  “小齊?姓齊的很多。”
  “勤務班的前些日子幫我收拾過室內的那個小齊。”
  柳蒼雲沒有多問,起身打了幾個電話。第一通是打給軍區的領導,那位爺爺級的人物柳下溪也不陌生,是爺爺的好朋友。有這種關係在四叔才會在這獨立團裏。四叔當然也不是外人看到的那種火暴無腦,他簡約地說了參謀長被人殺了,以及他與一群官兵被團長軟禁還有參謀長有艾滋病的事。柳下溪可以肯定,團長的任期不會長了。
  第二通電話直接是給紀仕林,對方沒有多說爽快回了句:“馬上過來。”
  小齊找不到,他上午拿了大假離開了軍營。
  “把他追回來,查查他跟那些人交情好。”柳下溪臉色大變。
  “他是凶手?”
  “嫌疑人吧,他跟參謀長有性關係,可能被感染了或者他本身就是病源。馬上派人追他萬一有感染了艾滋病自己又不知道就麻煩了。”
  劉成已經被團長隔離開來,根本找不到人。
  “團長一開始就行事古怪,不但不與副手的四叔共議此事,反而突然軟禁你們,軟禁的理由也站不住腳。”
  柳蒼雲抬頭看柳下溪,微眯著眼睛:“你認為是團長?”
  “隻是覺得不合理,參謀長與團長是老友。參謀長的死團長過於冷淡了。”柳下溪把偷偷摸出來的一張相片遞給叔父看。那是張二、三十年前的集體合影,年青的參謀長旁邊就是年青的團長。
  江源開門進來報告柳蒼雲有其他軍官找他。
  柳蒼雲出去把江源留下來照顧柳下溪,今夜隻怕不少人不能成眠。
  紀仕林進來看著柳下溪吃下的飯碗,歎氣。他還沒有吃東西呢,也沒有人幫他留飯菜,誰讓他的人都出去追查案子了。
  “劉成認罪了。”坐下來,他重重歎口氣就來了這麽一句。
  柳下溪驚奇:“怎麽就認罪了?”
  “其實並不複雜。今天中午參謀長在外麵喝醉了回房就伏身睡到床上,劉成是有鑰匙的,他一直與參謀長有性關係對參謀長已經忍無可忍,所以就下手了。”
  “凶器呢?”
  “在劉成的房間找到了。一直沒有人提審他,他才保持沉默。有人找上他時他馬上就認罪了。”
  “……”柳下溪無語。
  第二天清晨柳下溪離開軍營的時候聽說劉成自殺死了。
  
  “這是真相?”鄒清荷黯然。
  “我畢竟是外人被排除在外了,事實的真相……當然有出入,我私下查過,劉成他進獨立團才半年的,以前的檔案被人抽走了。”
  “他是有人請來的殺手?”
  “我也是這樣想,要弄人進軍隊要有一定的背景。”柳下溪歎了一口氣。
  “這件事後來又怎麽讓你闖禍?”
  柳下溪沒有馬上回答,起身:“睡吧,天都快亮了。”
  “不說清楚睡不著。”鄒清荷伏在床上,支著下巴,隔壁季佳的鼾聲太響。本來有著很好的隔音效果的牆也堵不住他的魔音。
  “我去端綠豆湯來,喝一碗人會舒服些。”柳下溪認為是兩人的溫度過高,這風扇不夠涼,才讓鄒清荷睡不著。懷念起北京自己臥室的日立空調啊。也就是從四叔那裏回來,暑假還沒有結束跟林小洛一起去百貨公司買的那台日立空調。非常舒服,可惜沒有享受多久。
  鄒清荷的全部心思還圍繞在那案子上,喝完綠豆湯依舊不放過柳下溪。
  “是紀仕林。”
  “紀仕林?”
  “就是他。哎,他乘我沒有注意的時候偷藏了幾張參謀長的日記,以此去勒索日記裏被提到的高官。真是不怕死的人啊。身居高位的人那能輕易被他勒索?被抓住後他居然把日記、相片的事以及我給供出來了。真是池魚之殃。為了保住我,爺爺很傷腦筋。也因為我真的沒有看過日記,才沒有不明不白地消失。結果參謀長的艾滋病與死亡被重新掀開,事情一直鬧到我們實習期,我被流放了。北京市內沒有單位敢接受我。他們幾個跟我一起倒黴了。”
  “……”鄒清荷心一堵,那個世界啊很複雜!有些明白柳大哥被這沒有特色的鄉村吸引的理由,這裏的人單純多了。“去你家要帶特產麽?”
  “不用,太麻煩了。”柳下溪攬過他的肩,鄒清荷推開他,真熱。
  “失禮就不好。帶些什麽好呢?”今晚有打電話給姐姐,想不到她一口就答應放清荷自由。去北京玩耶!李果特意過來送了五百元,鄒清荷是不肯收的。
  柳下溪說了句:“等你賺錢了加倍還回來就行了,自己的姐夫有什麽好說的。”父親有托李果送來句話:“見見世麵也是好的,不要把心玩野了。”
  “高考的錄取通知要等上一個月,這日子也是難過的,不如在外麵玩一圈。”這是姐姐的原話。她對柳下溪是信得過的。
  有了這筆錢,鄒清荷本來打算買套過得去的衣服。季佳以嘲笑的口氣評論:“別,這裏的服裝不叫時裝,太土了。”
  柳下溪倒是不在意,隻說:“能穿就好。錢的事你就不用在意。沒有經濟來源身為高中生也沒有丟臉的地方。我請你去家裏玩,費用自然是我全包。還有,現在我們是一家人了,你不要分得那麽清楚。不會理財的我,以後可能靠你養喲。”
  這話說得!鄒清荷雖然當即笑了起來。
  隻是
  在金錢上的自卑是心結,母親生病時的醫藥費,父親陪盡了小心到處找人借錢…鄒清荷回想起來就覺得心酸。這種心態不可能由幾句話就能衝淡的。
  “帶些特產。明天…哦,應該是今天了去市場轉轉。”鄒清荷打定了主意,這才安生地閉眼睡覺。

記憶的鐵軌-09

  吃完早餐,季佳見柳下溪與鄒清荷一點動靜了沒。忍不住,他拿牙簽刺柳下溪露出的胳膊。不是他沉不住氣,這人總是氣定神閑讓人看不順眼:“不是今天回北京麽?連行李也不用收?”
  柳下溪放下手中的報紙,翻白眼。托季佳的福,一大早吵死人了。昨夜睡得晚,本想今早起遲些補點眠的,計劃泡湯了,睡眠不足火氣重。“今天我還要上班,請假的事還得看情形,並不是說走馬上就能走的。”
  季佳居然把這事給忽略了。的確呢,執法人員嘛不能沒有紀律。“請假容易嗎?”他臉上堆笑,不能讓柳下溪借機會反口。下溪他在這兒逍遙過日子,胡光榮太可憐,整個人還沒有從林小洛的死亡中掙脫開來。身為朋友實在看不下去。
  “等我下班動身……”柳下溪沉吟了一下:“隻能坐晚上的船了。季佳你去買船票。清荷,你要不要去門?”
  鄒清荷的身體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到底年輕。“我去市場買些土產品。”
  “沒必要。”柳下溪不以為然。
  “千裏送鵝毛,心意。”鄒清荷反駁。
  柳下溪聳聳肩,不想在這種問題上爭輸贏:“季佳,你陪清荷去市場吧。”與清荷一起逛街不是件愉快的事兒。柳下溪有幾次跟他去菜市場…清荷他,非得先細細看完整個市場的菜攤,比對各家價格,真正決定下來買那家的菜還得跟人家討價還價斤斤計較…說實話,提著菜籃子呆在他旁邊的柳下溪覺得非常丟臉。大大破壞了他心目中的男孩清純自潔的形象。那一個俗啊!就如同古典樂章不協調的錯音。
  柳下溪上班,季佳去買船票。鄒清荷收拾屋子。
  去北京啊!心跳加快呢,坐船去!大客輪也隻是路過江邊的時候見過,很羨慕啊。會不會遇到《尼羅河上的慘案》那種事?
  坐在床上,目光落在那些課本書參考書筆記本上,有部分整理好了,有幾本隨意地放在桌子上。這才冒出一種高考真的過去了的情緒,突然就失去了生活裏的重心。
  還真是無法適應這輕鬆自在,真是勞碌命!鄒清荷自嘲地想。考上大學後是不是也象高中生活的重複呢?
  夏天出門換洗的衣服是最輕的。鄒清荷把要帶的衣服放在柳下溪的床上,柳下溪床底下有隻漂亮的旅遊包,放兩人的衣物是有足夠的空間。鄒清荷並不打算替他收拾行李,沒有注意過柳大哥喜歡那幾套衣服呢,好象對他關心不夠……鄒清荷自省,以前兩人相處,他把心力放在高考上了,看到什麽也沒有放進心裏去。
  門鈴響了,鄒清荷打開門。
  門外季佳笑得燦爛揚著手上的船票“很少人,根本不用排隊,一到就購到票了。”
  鄒清荷笑了笑,從冰箱拿出冰好的水遞給他:“外麵熱吧。”
  “還好,是上午,不是最熱的時候。”真是貼心的孩子,很有是一家人的感覺。柳下溪看上他就是這孩子輕易就帶給陌生人一份家人的感覺吧。這對身在異地他鄉心靈受到創傷的柳下溪無疑是療傷聖藥吧,自然的真摯的體貼與關心……如果是女性隻怕自己也是抵擋不住的吧。瞧他,把風扇定定地轉向自己……“西瓜冰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吃點?”
  季佳一時還無法消化這種待遇。大大咧咧的大男人唯我獨尊主義者太多了…那怕是柳下溪也不是這麽體貼的人哦。“不了,去市場吧,回來再吃。”
  鄒清荷是有計劃的采購,他不知道柳下溪有多少親戚也不知道人家會中意些什麽。但心意是一定要有的,傷腦筋啊。跟在他身邊的季佳實在是忍受不住。躲在一家水果鋪吃桃子,這裏的桃子外表沒有北方水蜜桃的漂亮水份也不多。味道還不錯,居然可以把桃子中間一瓣兩開露出桃核來,吃起來方便。不知覺間,地上已經有一堆核了。
  那邊的鄒清荷挑挑撿撿,雙手都拿不下來。
  季佳估計他不會開口請自己幫忙,不由得想起他們認識的第一天……逃難的民工般……季佳笑了。頂著太陽出去,真熱啊。
  “買了些什麽?”好重!
  “筍幹、蓮子、幹木耳、醬板鴨、臘味,我們路上吃的炒貨有南瓜子、五味豌豆、西瓜子、蓮子,還有水果。”
  季佳搖頭,不是他能理解的範疇,出一趟門用不著如此誇張吧?!
  把這些東西搬運回屋,季佳想到幸好是三個大男人上路,否則這堆東西讓人頭痛吧。
  吃完西瓜,猛吹了會兒風才把身上的暑意吹走。“季哥。”鄒清荷有些欲言又止。
  “想知道下溪他父母會不會反對你們在一起吧。”季佳攤雙聳肩這動作跟柳下溪常作地動作是相似的。“實話說,我不知道,我沒有見過他父母。除了林小洛,下溪沒有帶過任何人到他家去。”
  鄒清荷臉有些發白,柳大哥一直沒有清楚說過林小洛的事,總是含糊地帶過。他是在意的,越是這樣越不方便問柳大哥本人。也許在柳大哥心裏林小洛是不願提起的名字,是座高聳的山。那是怎樣的男子?真好奇啊。
  今天鄒清荷有仔細照過鏡子,自覺容貌平平(在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柳大哥喜歡自己肯定不是因為自己的外貌。是氣質嗎?也不對,氣質這種東西應該與自己無緣(鄒清荷以為氣質是寫詩寫詞的文人獨有的,這種邏輯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形成的)。
  鄒清荷對占據柳大哥人生極重分量的林小洛是好奇的:自己與林小洛是相似還是相反?柳大哥有沒有在自己身上尋找對方的影子?
  “季哥,林小洛…他…在你眼裏是怎樣的人?”
  季佳還記得鄒清荷說過“請你別說,我想聽柳大哥自己告訴我。”到底是小鬼,存不得心結耶。
  季佳戲謔道:“我看他的角度肯定與你的柳大哥不同的。”
  鄒清荷臉紅了,生嫩著哩。
  
  季佳初見林小洛與柳下溪是在警校的宿舍裏。
  開學已經一個星期了,四人宿舍還缺了二個人。
  準時來學校報到的季佳與一看就知道來自山裏老土的男子胡光榮自覺地各占了一個下鋪,上鋪堆放在兩人各自的用品。房間很窄床鋪中間隻有一米的空間。
  “這鴿籠能住人麽?”清亮的聲音,有著耀眼五官的少年對開的門華麗麗地踢了一腳。
  宿舍裏當時隻有季佳一人在,累得半死的他正是好夢正香被這一吵給鬧醒來了。心情很不愉快。“吵什麽吵的。”他大吼一聲,把頭轉過過來。
  “喲,還有根刺兒不把尖兒剔掉會紮人的。喂,臭小子,我要睡下床,把床讓出來!”
  那火騰上頭頂了。季佳騰身起來撲過來就打人。
  “臭小子!”可惜房間太窄了沒有支撐與閃騰空間被對方一腳踢回床去了。
  “想跟我鬥,臭小子你差得遠啦。”傲慢的狂妄的少年飛揚著的過了標準的發,一身誇張的黑色時裝與警校是格格不入的。
  有關男人的尊嚴,季佳沒有把自已的下床讓出來,倒是對麵床的胡光榮是隨和的主,自動把床讓出來,自己睡在季佳的上床。
  另外一位室友也就是柳下溪是在季佳來後的第二天過來的。
  以前隻有季佳與胡光榮兩個人時宿舍是靜寂無聲的,但自從有季佳的出現,宿舍每天上演著季佳與林小洛的武打全演出。居然打出了友情。
  “林小洛火爆了些,狂妄了些,衝動了些。喜歡惹事生非,心卻是極善良的,好打抱不平。見不得人哭,隻要向他認輸他就會放過對方,與下溪比起來他更大方,下溪從不關注他不在乎的人。林小洛眼裏容不下沙子,正義感很強。但他吃虧在做人囂張,給人第一印象不好。他也就沒有什麽朋友了。”
  任情任性的人啊,聽起來就是一個張揚著青春的少年。
  季佳主張對過去死掩不放慢慢在內心才凝為痼疾。林小洛為什麽對胡光榮產生了愛情,他是不了解的。從男人的角度來說,柳下溪強過胡光榮豈隻有一個層次,那兩個人是不能放在同一天平上的。季佳也沒有深入去了解。如果不是林小洛的死亡也許他們之間的友情變淡,回憶起來不過是一個屬於過去的名字。

記憶的鐵軌-10

  季佳是內疚的。
  這幾年他一直活在悔恨之中……如果那天中午他沒有回市裏,沒有去找林小洛與胡光榮找他們蹭飯…如果不是他一直沒神經地一再提起柳下溪,林小洛與胡光榮也不會猛灌白酒,喝得暈乎。
  林小洛的身手是很好的,如果不是醉酒,他一定可以避開要害的……
  
  那時的他們是在實習期間,還沒有正式畢業。
  柳下溪太懶了,結果季佳是一個人回學校交報告。
  季佳總是貧窮的,四個人中柳下溪與林小洛是大款。而林小洛比起柳下溪更大方。其實季佳是一早就盤算好讓林小洛請吃中飯,來之前他給林小洛打了電話,林小洛當然是一口應承下來。
  季佳對他們之間的情變很不以為然的。這年代也沒規定誰跟誰就得一輩子,他自己就被人拋棄過N次。
  朋友的龍陽之好他從知道的那時起就沒有看好過他們之間能長久。那是什麽事兒?那可是把中華民族幾千年的傳統給丟了。他苦口婆心勸過,隻是那兩位事主兒都是固執的主,你這邊說得唇幹舌苦他們根本不甩。
  不是新潮不是保守,這倆人分開來看哪一個不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偏生要悖逆自然規律一意強行,他也不是要拯救誰離開歧途,身為朋友也就得錯了就指出嘛。不然,隻能算是吃喝混在一起的狗肉朋友。
  柳下溪越發淡漠了。本以為這是好機會讓他回歸正途的,卻發現現在的他跟結了冰似的,連說話也讓人寒到心了。
  季佳是有牢騷的。林小洛你爬牆也就算了,幹嘛要拖胡光榮下水?那本是社會主義紅旗下根苗正的小麥苗啊。
  在這之前,他硬是沒有看出這兩個人有私情。不得不感慨自己真是大條,不過想到當事人柳下溪也沒有發覺也就心理平衡了。
  林小洛他們分開後大家一直沒有見上麵啦。
  季佳蠻期待中午的大餐。當然還要數落林小洛一番:“兔子不吃窩邊草”這個普遍真理居然被他糟蹋了。他可不想同時失去三位最好的朋友喲。
  他們分開也不到二個月,一向強壯的胡光榮抽脂似的瘦了,反而顯得精神了。(其實是衣著打扮比以前前衛了些。高級男裝的顏色、款式,把活脫脫的鄉巴佬變成了與時俱進的城市青年。)林小洛還是老樣子,飛揚著眉眼。看著他們兩人這樣,季佳有些不忿。他陪著的可是薄冰一樣的柳下溪……這兩人真是快活著啦。
  季佳後來也仔細地反省過,當時不停地提柳下溪是不是自己潛意識裏的見不得別人好的刻薄?
  桌上的飯菜擺上來後,臭屁的話很快結束。先提起柳下溪的是胡光榮:“下溪他還好麽?”那時他正在開啤酒。
  這話季佳還沒有答,林小洛搶過啤酒道:“喝這個沒勁,喝白的。”
  “下溪他很不好。幾乎不出門了。看誰都不順眼。”
  季佳的話一直都不少。還喜歡添油加醋的……看著林小洛大口大口地喝著五糧液倒有了份痛快的心情。季佳酒量不大,他下午還要回那山村地。他喝的是啤酒,陪著林小洛喝的是胡光榮,胡光榮的酒量不小,是喝家釀穀酒長大的。
  正吃得高興,林小洛與胡光榮身上的bp機響了。瞧著他們去複電話,季佳猜想“肯定是公事啦。”
  季佳是羨慕的。他呆在山村實習其實就是為人民服務的公仆,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很煩人的。
  “慶園小區發生了綁架案。我們得走了。”林小洛把飯錢放在桌上,兩人匆忙走了。季佳眼紅啊,“綁架案?”那可是大案!他們倆個已經是正式的刑警了,還允許佩槍。
  
  紀仕林拿著軍用匕首的手很穩,放在孩子的頸動脈上,無論孩子如何哭泣鬧騰也沒有傷到皮膚。
  他並不想傷人質。他隻是需要錢,大把的錢。
  小齊身染的艾滋病是化錢的大坑,他還是想治好他,那怕是不能痊愈,隻要有命在說不定那天就有了可以治好的藥。小齊是他的外甥,紀仕林的大姐的唯一兒子。那麽聰明的兒子考上了好大學,有著輝煌的前程啊。
  突然有一天,大姐對他哭訴:小齊被大學開除了。
  既然文的一途走盡了,紀仕林沒法子把小齊弄進了軍隊。又舍不得他受新兵訓練的苦楚。想盡法子把他弄進勤務班,討上司喜歡能輕鬆就進入仕途。
  紀仕林自己是聰明人,考慮事情喜歡向捷徑上走。小齊進了部隊後,他明白小齊被學校開除的理由:他是同性戀,被抓包了。
  “舅,我染病了。是絕症。”有一天,一直在他溺愛下的小齊對他這樣說。
  真是晴天霹靂啊。紀仕林的人生規劃從前程上轉到了金錢上。
  “你是勾引參謀長,他是同性戀。等他染上病國家一定會找藥來治療他。”紀仕林查了無數資料,發覺那一切都不是自己與姐姐家能負擔得起的。他把目光投上了自己的上司。
  參謀長卻死了。
  隻有挺而走險。
  然而,連他也翻船了。
  到北京來,有抑製病情的藥,隻是太昂貴了。被開除軍籍的他被壓製的他找不到好的工作。錢是要化的,他最終找到一份小區保安的工作。
  這小區裏住了不少有錢人。
  太缺錢了,他是有心的。某公司的大老板的兒子讀小學一年級,中午家裏隻有保姆與孩子在家。他是小區保安,天天有照麵,保姆不防他,門開了。
  他打暈保姆綁架孩子,打電話給孩子的父親“給五萬就放了你兒子!報警的話你的兒子死定了。”
  但是,孩子的父親居然報警了。他還沒有來得及出小區的大門。
  手沒有抖,心卻不忍。不是真的要殺死這孩子。
  警察與小區裏的保安形成包圍圈,薄弱的地方在那裏?
  紀仕林警惕地打量著周圍,他還不能死,他答應過姐姐一定要想法子治好小齊的病的。他要突圍,他曾經是職業的軍人……
  他嗅到了酒味。
  西北方有年輕的菜鳥警察雙手握槍,那手還抖著啦。紀仕林打暈了人質挾在腋下尋找掩蔽物。警察在小區裏是不敢隨便開槍的。
  紀仕林把突破口定在了西北方,把人質反縛在背上,這樣就不怕警察對他背後開槍了。直衝過去,菜鳥警察經驗不足,自覺就往旁邊躲……順手奪了他手中的槍,槍的保險還沒有打開,真不知道有沒有受過槍擊的訓練。
  他冷笑聲,一簇萬年青後麵突然竄出一個人影來,身手還蠻快的嘛,隻是滿身的酒味早就傳過來。紀仕林有了防備匕首朝對方劃去,跟他比,對方身手還差了些。但想不到旁邊的菜鳥警察突然勇敢地斜衝過來。
  紀仕林條件反射舉起了槍。
  槍響,血濺。
  死的居然是從萬年青後竄出來的警察,是他伏在了那菜鳥警察的身上。血是從頭上流出來的。
  殺了警察啊?!紀仕林隻有全力逃跑了。
  
  季佳突然住了口
  “他跑掉了嗎?”鄒清荷急著詢問下文。
  季佳玩弄著削梨子皮的水果刀。突然穩穩地穿過鄒清荷腦的左側,刀釘在牆上了。
  “當時,我若不是慢悠悠地吃完剩下的飯菜早點到就好。”季佳黯然歎了一口氣。
  
  季佳是以看熱鬧的心情來慶園小區看好友辦案的。
  季佳撞上了紀仕林,他那時還在剔牙。一看迎麵背著孩子,後麵一群警察……這種陣仗…立即明白正奔過來的人就是綁架犯。
  紀仕林小看了季佳。應該說把他當成了路人甲。季佳穿著便服,身形又不出色。動的是紀仕林,他朝這邊奪路而來,手上的槍與匕首並不是用來嚇唬行人的。
  季佳的動作一向比路小佳的快。出腿出拳出掌……一連串閃電式。
  紀仕林有開槍,沒有擊中目標。等槍裏子彈射完他丟掉了槍,用匕首攻擊季佳,可是他背上有人……人質醒了,不合作地在亂動。後麵的警察們也到了。
  季佳是立了功的,他並沒有喜悅…他的好朋友因這件事死去了。
  林小洛的家人知道在這之前他與林小洛、胡光榮喝酒的事兒,把怨懟灑在他身上。動了關係沒有單位肯接收季佳,隻有打回原籍。後來才有柳下溪把自己的名額讓給他,柳下溪來到了這裏。
  
  “林小洛的死,下溪很在意。他好象認識犯人。”正說著季佳突然眼前一黑,雙腿發軟,肚子一陣絞痛,倒在地上了。
  “季哥!”鄒清荷摸他的額頭,好多汗!冰冰冷的。
  死勁捏他的人中穴,這事他有經驗,以前在太陽下爆曬有時就這樣。紮人中穴是中暑的急救。
  季佳醒轉,冷汗還在大量翻滾。“可能是吃桃子吃多了。”他苦笑。
  “中暑了。等下給你刮痧。”關鍵時刻鄒清荷是冷靜的孩子。
  在季佳拉肚子的時候,他燒了紅糖與生薑的開水。這是土法子治療肚子涼。
  被刮痧的人是痛苦的。瓷片兒加上料酒非常勁爆的折磨背椎……這反而讓季佳對鄒清荷增加了好感。“手勁兒不少。”他有氣無力,脖子上的血脈有著烏紫的印跡。
  柳下溪一進門,就看到季佳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演那出呢。”
  “季哥中暑了。”可憐見的。鄒清荷很同情他。
  “八點的船票。”季佳伏在沙發上,除了痛,倒也沒有別的地方難受。“我跟小荷說了林小洛死的事兒。”
  柳下溪一怔,轉頭看著鄒清荷。
  鄒清荷的目光直直地對上他:“紀仕林就是那位紀仕林?”
  “打什麽啞謎呢。”季佳插嘴。
  “是的。我是逃離北京的,當我知道殺死小洛的就是紀仕林時。我在想,是我的出現促使紀仕林被除掉軍籍。小洛的死就好象間接被我的怨恨詛咒死的一樣。是的,我當時是恨他們的。是用怨恨的心想著那兩個人名字。”柳下溪眼裏有鄒清荷陌生的沉痛與心傷,那是藏在陰暗裏的渾濁之色。
  當年的他是全心全意地愛著那張揚的少年吧!背叛帶來的心傷總是隱約帶痛。
  “你有出口詛咒過麽?”鄒清荷走到他麵前,遞了杯微溫的茶水。季佳的中暑清荷有反省過,認為大熱天吃得了生冷的東西造成的。
  “那麽沒品的事我沒做。”崩緊的神經突然放鬆了。他接過了茶,一口喝下。
  “那就是啊。連聲都沒有出。就算有鬼神也是不知道的。更何況我們是唯物論者。偶然是存在必然中,必然又含有偶然的成份在嘛。”鄒清荷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無論是柳大哥還是季哥對染上血跡的記憶各自帶有份不能遺忘的傷痛吧。最傷心的是隻怕是那位胡光榮吧。
  “還要你來安慰我。”柳下溪放下茶杯擁住了鄒清荷。他是撿到了寶對不對?
  
  

《記憶的鐵軌》完



番外 夜色溫柔


  季佳的突然中暑使得鄒清荷留了心眼。上船前順便去藥鋪買了些止瀉、消炎、暈車船等等常用的藥備用。
  想不到立馬就用到了。季佳上船沒多久,肚子又開始痛起來,沒有其他的異狀,隻是拉肚子。幸好去得早,蹬得雙腿麻木。等他出來時,外麵有一串人守候,大家橫眉對他。他是尷尬的,又不是故意的嘛。
  回到船艙小小空間裏隻有鄒清荷一個人,桌麵上有兩片藥丸與有一杯溫開水。
  “止瀉的。”鄒清荷顯然是一直在等他回來。
  “下溪呢?”季佳也不客氣吃下藥丸喝下水。正覺得缺水呢…啊,活過來了。
  “柳大哥覺得船艙悶,現在在甲板上吹風。”鄒清荷第一次坐這種大型客輪好奇著,光提甲板兩個字就覺得新奇啊。可又不放心季佳才一直在等他。
  季佳往床鋪上一倒,就是鐵漢的他也經不起幾次拉肚子,好象把身上的肌肉給瀉下了來了似的。
  這季節船上的客人並不多,他們這船艙本是四人間的,卻隻有他們三人。鄒清荷見他沒有大事情,這船艙也實在太窄了。鄒清荷走了出來,甲板上的人居然不少,大約別的這船艙裏麵的人都出來了吧。
  河風吹起來真舒服啊。天已經完全黑了,靠著船舷上發黃的燈光,朦朧裏吸引著一些蛾子與沙蚊。
  鄒清荷一眼就看到柳下溪,他麵向著江水,背對著三三二二的人群。在個頭不高的江南水鄉,高大的他如同燈塔般的存在。
  鄒清荷上前輕拍他的手臂,柳下溪側過身,讓了位置給他。甲板上相熟的人低聲在說著話,還早大家沒有睡意地享受著晚風。
  鄒清荷裸露的手臂感受到從水波裏透來的絲絲涼意,燥熱漸漸遠離。看著船尾翻出的浪花有一個詞匯掠過大腦“夜色溫柔”。
  “季佳怎麽了?”柳下溪右手的中食二指弄開風裏翻飛的額發,把不羈的它們夾在耳後,總是遮住眼睛怪不方便的。頭發過長了,一直想理短些的去理發店前總是給忘掉了。睨眼看鄒清荷二寸不到的平頭,理一次可以管上幾個月,雖然沒有造型卻是大眾男子常見的發型。反而是自己異形了些。
  “季哥拉肚子。”鄒清荷有些憂心,船上還好,如果在火車上也是這樣可真慘呢。
  “都是他貪嘴惹的禍的。”柳下溪不同情他,晚餐他好心說過要吃些清淡的,偏偏是季佳自己堅持要吃大魚大肉的油膩食物。真是學不乖啊。
  鄒清荷莞爾。
  這客輪共有三層,他們就是在這第三層。第三層都是臥鋪來的。底艙是大通艙有坐票與站票來著,大多是中途客人。第二層有小賣部、餐廳與廁所還有些總是關著門的地方。船上的走廊都是狹窄的,兩個人對麵行走還要側著身子才能通行。
  柳下溪沒有興趣走動。
  鄒清荷獨自遊走,到了底艙發覺暈船的人是存在著,不少地方飄著異味兒。
  回到甲板上仔細嗅了嗅,還是這兒空氣要好啊。這也算自討苦頭吃吧。甲板上的人少了些,柳下溪還在原地沒動,風鼓動著他的衫有禦風而行的錯覺。
  “有大俠的派頭。”鄒清荷笑著走近他。
  聽到他的聲音柳下溪轉過身來望著他眉眼裏滿滿是笑意。
  他的臉在朦朧的光暈下,鄒清荷並沒有看清楚,但那閃閃的熟悉的目光卻直直地釘進了鄒清荷的心裏。
  突如其來的砰然心動。
  夜風不僅撩起了他的衣角也撩動了他的心弦。
  在這夏夜的有著三、五、七、九陌生的人群裏,鄒清荷麵對著熟悉的男子心生情愫。
  鄒清荷突然地羞怯了,別開了眼,走到他旁邊伏在船舷上對著遠處幽暗的江麵。聽得到浪打著船的聲音……(這個人是專屬他的燈塔麽?靜靜地溫柔地為他照亮著航程。回過頭來就可以看得見的守候。是的,他們已經是有著親密關係的情侶。不僅是朋友更是家人了。)
  柳下溪也重新轉過身來,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鄒清荷的左手。他的手是涼的,溫柔的涼意卻帶有安心與堅定。
  這才有了兩人在拍拖的實體感覺。比起兩人的那次上床,這種溫柔更能打動鄒清荷渴望溫柔戀情的心意。
  這才是“無聲勝有聲”地境界吧。鄒清荷知道此刻自己的溫度全部凝聚在臉上了。
  黑夜給予人大膽的理由吧,兩人一直就這樣握著手,等待甲板上旅客全部離開還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態。
  這是夜的魔法吧。
  柳下溪輕輕地在他唇邊印了一個吻。
  貼近他的臉蛋就發覺清荷的臉是滾燙的。那不是高燒。
  雖然看不清麵孔,還是能從不平穩的呼吸裏推測出少年懷揣了小雀般的心事。
  這一刻,柳下溪覺得自己的壞心腸的大雀,誘拐剛能站穩的小雀兒離巢。
  回到船艙,季佳已經睡熟了,那鼾聲真是生生折磨人的耳朵。關上艙門,柳下溪摟著鄒清荷坐在窄窄的床鋪上親起嘴來。騷動的心非得這樣才能平靜,他是急切的想攝取少年所有,真實地擁有才會安心吧。
  真的很熱。
  這船艙如同籠子,會讓人窒息在裏麵。
  柳下溪鬆開了清荷,低聲沙啞道:“睡吧。”他躍上了上鋪。
  蠱惑吧。心裏好象駐了隻蟲兒,鄒清荷撫著跳得過於激烈的心髒。這裏麵由不得他控製了。  他想,他是真的戀愛了。
  然後,他整夜失眠了,卻不敢翻身亂動,生怕驚醒艙內其他的人。


- 番外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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