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蘭原創

天生夜遊神,小半生從事中文。敝姓王,但從未登基,隻是沾了些先祖靈氣而已;生於午夜,著歌而來……
個人資料
  • 博客訪問:
正文

【小說】:被解聘者 (五)

(2004-08-18 08:08:21) 下一個
【小說】:被解聘者 (五) ●惠蘭 第二章 胡其 5、 水,像一塊藍布,被微風吹拂起細細的波浪。 那天是早晨,天剛蒙蒙亮。胡其就站在聖路易斯西郊的一個湖邊,看著那藍布輕快、柔軟、寧靜而又自由地躺在一片綠黃色的草地上。一些濕潤而清涼的細小顆粒,就像胡其此時的思緒一樣,在空氣中漫無邊際地飄浮著。那或許是些水氣,或許是草地的香味兒,或許是湖水和樹木發出的某種說不清楚、卻能讓人感覺確切的東西。總之,所有不知名的小草、樹子和花兒,此刻全都沾滿那種濕潤而清涼的氣息。水的上空,一群雁鵝正排成“人”字形,歡叫著劃過水麵、草地、樹木和許多房子,最後是一座哥德式教堂。之後,那些美麗的影子,旋即就在教堂的頂尖,變成了許多小點兒。最後,那些小點兒也都消失在天際深處。 陽光朗朗地直射下來,但並不溫暖。教堂的兩扇前門,驚人的大。門的上麵,站著一些仿中世紀的聖經人物雕像。這很容易讓人聯想起法國那些聞名於世的中世紀教堂。不管你信不信基督,當你站在門前抬頭望著這些雕像,你立即就會有一種渺小、謙虛而寧靜的感覺,甚至會相信上帝是全能,一定會幫你實現願望。 胡其走近教堂的時候,讚美聖母瑪麗亞的合唱,正通過這兩扇門傳出來。時低時高的聲波被源源地送出門外,落在門前的兩顆大樹周圍,而後又隨著空氣慢慢飄遠,直至消失在遠處的樹林盡頭。 循著這聲音,胡其走進教堂。他清楚地看到:教堂裏唱歌的男女合唱團成員都看著曲譜,非常投入地唱著。他走進去,歌聲繼續飄著,卻沒有人看他一眼。窗外的陽光,像是受了那些玻璃窗上畫像的引誘,直往教堂裏擠進來。把那些溫暖而色彩明豔的聖像,移進教堂的大廳,有的幹脆就直接放在了那些坐著聽唱歌的基督徒身上。教堂裏充滿暖和光明而又聖潔的空氣。人在裏麵,仿佛如同置身天堂一般。 眼下,胡其的腦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要做什麽、將來該怎麽辦。他很茫然,但卻並不痛苦。天堂的感覺,讓他暫時忘記了一切。有一個很短的時間,他甚至感到他自己是個幸福的人。因為他沒有壓力,沒有目標,也沒有一點點悲涼的感受。陽光是那麽溫暖,歌聲是那麽美妙,人們臉上的表情,是那麽祥和。在這麽一個時刻,在這麽一個場所,所有不好的感覺和痛苦,都被上帝帶走。上帝愛人,他知道人是血肉之軀,不是神,經不起太多的災難;他也同時明白,人很脆弱,常常把對於神的小小挫折就當成天大的災難。所以,他便時時把所有的安慰,都分給正在痛苦著的人,讓他們的人生有所寄托。而人的一生,一旦有了寄托,就會不論貧富,不論條件好壞,一路地走過去。 可惜,胡其不信教。事實上,這是他來美國五年之後,第一次走進美國的教堂。此刻,他雖然走進了教堂,但並沒有意識到那是教堂。他隻是跟著歌聲在走。所以,胡其天堂般快樂的感覺,也是注定長不了的。 胡其在一個空椅子上無意識地坐下來,呆呆地望著唱歌的人。他的思維,卻很快遠離了教堂的人和事,不到幾分鍾,就回到現實,回到那個可能改變他一生的時刻。 就在前天早上的這個時候,他還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忙碌著。但是昨天,他突然被公司解聘了。 教堂的歌聲還在繼續。胡其望著那些唱歌人的臉,思維出現了奇怪的混亂現象。有的瞬間,他覺得自己是個幸福的人,他對時下的生活非常滿足和快樂;但在另外的瞬間,他又意識到自己無力麵對難關。痛苦和淒涼的感受就像他身體裏流著的血,湧動在每一根脈管裏。在這樣的情緒交織中,痛苦淒涼最終壓倒了幸福快樂,像一件合身的衣裳套著胡其。胡其的心,又奇怪又慌亂又痛苦。他的心,像是生在了別人的身體內,突然之間,變得連他自己也不認識了。也許,男人和女人是兩種差別極大的動物。一個感性的女人,在痛苦傷感之後,會用時間去治療。而一個理性的男人,一旦痛苦傷感起來,被破壞的,往往就是他的信念或是一生的生活。 眼下,胡其就是這麽一個痛苦傷感的理性男人。不管怎樣努力,他都無法擺脫被解聘留給他的陰影。出於男人的自尊,他不會去向任何人表達這種東西。但他不說,不等於那種東西不存在。不管他表不表達,陰影都像一個想吸他鮮血的魔鬼,一刻不離地跟著他。 胡其的腦子裏,已裝不下任何別的東西。他無法控製自己的心,更無法控製自己的大腦。從他身上每一個毛孔反映出來的影像,除了昨天上午,還是昨天上午。 和往常一樣,早上九點,他去位於WEST PORT廣場南端的他的RELAX公司上班。剛進辦公室,就碰到同組的王小冬從經理辦公室出來,臉上掛著眼淚。王小冬和胡其都同在公司的軟件組。王小冬從北京過來,是剛畢業的計算機碩士。他來美國十個月,他的老婆已懷孕半年。 看到王小冬流淚,胡其不明白他到底怎麽啦。時下,“九一一”發生才不到一月,可公司裁員或是關閉的消息,卻在各大媒體頻頻出現。“難到,王小冬是被公司解聘了嗎?”胡其這樣猜想,但終歸不能確定。因為就在上個星期,公司老板還在員工大會上說,公司目前業績不錯,希望大家繼續努力幹好本職工作。 胡其還沒有來得及問,就被經理李湘人叫走,之後得到了和王小冬一樣的結果——他也被解聘了。回到辦公室,胡其看到其他組的一些人,也正在被自己的經理陸續叫走。胡其腦子裏沒有想任何事情,他的心裏也沒有任何難過的感受。他從經理辦公室出來,就徑直去了廁所。在美國這些年,每次遇到什麽突發的難事或是意外,胡其的第一個想法,都是去廁所。這成了他的一種習慣。 從廁所出來,胡其看到有十來個人都在默默地收拾東西。其中有中國人、印度人和美國人。胡其沒有多想,就加入了收拾東西的群體。大廳裏很靜,沒有一個人說話。隻有裝東西的聲音不時響起。這聲音咋聽起來,顯得響動很大。廳裏沒有被叫到名字的人,也都不說話。他們默默地站在一邊,臉上的表情難看而怪異。 廳裏,有幾個人在哭。其中有個美國女人,哭的聲音很大。但除了王小冬,流淚的都不是男人。 不知過了多久,胡其終於從自己的記憶裏,抬起頭來。這時,教堂的歌聲已經停止。坐在他身邊的那些人,也早已走得一個不剩。(待續)
[ 打印 ]
閱讀 ()評論 (1)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