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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冠中口述個人史 - 二、留洋記

(2020-04-24 12:16:00) 下一個

吳冠中口述個人史
二、留洋記

吳冠中/口述
燕子/執筆

黑色的巴黎

  夢幻變成了現實,我在上海辦理去巴黎的手續。正值七月天,驕陽似火,要到匯豐銀行兌換美元,一推門進去,清涼爽膚,一陣冷氣襲來,好像從火山來到了冰川,身心非常舒暢,這是我第一次嚐到空調的味道。進門前,我留神看到銀行門口的一對銅獅子,是我們藝專的英籍教授魏達的作品,手撫這對銅獅,就像觸摸到母校,觸摸到林風眠老師,滿腔思念。後來、這對銅獅搬到了香港匯豐銀行,我每到香港要看這對飽經風霜的銅獅子,如見母校。
  1947年7月25日,我們53名留學生搭乘美國海眼號郵輪從上海黃浦江啟程,海眼號經意大利拿波裏去美國,美國留學生可以直達,留歐學生要在意大利拿波裏下船,倒火車去歐洲各國。船不大,隻一萬多噸,船上主要運送二戰停戰後流落在上海的猶太人回國。我們赴歐美留學生都買的最便宜的四等艙,鐵鏈子吊著四層帆布床,最上麵的一層快要到船頂了,一個浪打來,輪船劇烈搖晃,拴床的鐵鏈子碰撞得叮當作響,四等艙在船頭,顛得最凶,同學們嘔吐得最厲害。整天悶在裏麵,實在受不了,因此,除了晚上睡覺,我們白天都到船頂的甲板上,在那裏租一個躺椅,租一個月,白天都在躺椅上看四麵沒有邊際的大海,呼吸新鮮空氣。進入大西洋的風浪區,風高浪大,半個海浪席卷而來,輪船似乎要傾翻,在甲板上喜歡看風浪的學生們,渾身都是海水,耳朵裏馬上結出了鹽巴,趕緊躲回艙裏,站都站不穩,走路搖搖晃晃的,必須扶著欄杄、船板或是椅子什麽的。很多人都暈船了,甚至有些水手都在嘔吐,開飯時,飯廳裏隻有三五人,大都吐得吃不了東西,而我照樣可以吃飯,暈船不嚴重。在甲板上,我寫了一首詩,描寫四等艙的生活和貴族生活的對照,題目就叫《四等艙》,我現在隻能記下來前後幾句了:“四等艙,肮髒,設在船頭尖頂,風浪來時,這裏顛得最瘋狂……衣裳,都在頭等艙,遊泳池裏學鴛鴦。”船上的醫生和服務人員都是看人的衣裳行事,對頭等艙的人點頭哈腰,看不起我們四等艙的客人。我們四等艙人喝水,不給送到房間,甲板上有一個噴水的龍頭,管口朝上,一按開關,水就向上衝出來了,把嘴張開就可以喝到,嘴碰不到龍頭,很衛生。艙頂上有遊泳池,洗澡都是淋浴,有淡水,每到一個碼頭都要上水。
  在一望無際的海上漂泊一個月,每隔三四天到達一個碼頭,經過菲律賓、新加坡、越南,每到一個地方上下貨物停留兩三天,旅客可以登岸遊玩,一路觀光風景,晚上回船過夜。船在海上行,每天看海上生明月,日出日落,海水變化多端,湛藍時清透,碧藍時深邃,灰藍時渾濁,忽而又變得灰白,有時,我們扶欄可以看到海裏的鯊魚,像水牛一樣大的鯊魚時而在水中暢遊,時而躍出海麵,有的魚有飛翔的翅膀,我看到魚飛,非常驚異和興奮。
  每天行進在遼闊的大海,我的心中憧憬著美好的未來。海上的所見所聞也都是新奇的,不僅在我的腦海裏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更使我感到這是一次美麗的旅行,雖然條件艱苦,以後恐怕沒有這樣的機遇了。
  特別有興趣的是到了蘇伊士運河,這是印度洋通往地中海的通道,有很多船通過,海港擁擠,很長時間靠不了岸,這時,沿著輪船的邊沿圍滿許多小木船,和大船相比,小船很矮,幹癟、赤膊、烏黑的埃及人爬在高高的木船桅杆上,在搖搖欲墜的險情中用土製工藝品與船上的旅客做買賣,他們隻手拿著皮口袋、帽子,用另一隻手交易,懸在半空中,下麵就是深不見底的大海,真是驚心動魄。還有更為驚險的表演,隻有六七歲的埃及男孩赤條條地在海水裏來回遊動,個個水性特別好,像青蛙一樣身手不凡,還不停地向大船上的人招手,上麵的人不斷往水裏投下一個硬幣,男孩立即紮進海水中撈起錢幣,高高地舉起來,紛紛拋錢,紛紛入海,不停地把人們扔下的錢撈出來,可憐的孩子從小學會了以這樣的方式生存。有人丟下半支點燃著的香煙,在燃燒的煙頭即將落λ海水前的一刹那,男孩用嘴接住了,含在嘴裏,隨即鑽人海水,瞬間又鑽出水麵,吐出來的煙卻沒有熄滅,高高舉過頭頂,紅紅的煙頭引來一陣驚歎,小小年紀,被生活逼出這樣的絕技,遊人也感心酸。小船上做生意的埃及人大都衣不遮體,幹瘦的體型,曬得黑黑的膚色,貧窮可憐的麵貌,以及他們的年齡,很像我的父親,不忍目睹。
  船抵達意大利拿波裏港,我們留法學生已到了終點站,下一步搭乘從拿波裏開往巴黎的火車。這個美麗的濱海城市到處都是馬蓋的畫麵,很美。到了拿波裏,沒有人不看龐貝,到了龐貝,等於到了兩千年前的古羅馬。從拿波裏到龐貝遺址可以坐馬車去,比較便宜,坐汽車很貴。我和王熙民等幾個同學坐一輛馬車去的,來到羅馬時代等於到了我國的漢朝,房子倒掉了,大柱子還殘留著,廚房、灶台猶存,作集體洗澡用的大浴池袒露無遺,妓院的牆上有很多春宮壁畫,暴露貴族生活的驕奢淫逸。廢墟中看得出奴隸和貴族的生活差異非常大,奴隸的化石,腳上留有草鞋的痕跡。龐貝古城很大,雇解說員花費太大,我們自己摸索著看,意大利文和法文相近,對照著文字參觀,能弄懂一半以上。此時的維蘇威火山還在冒煙,說不定哪一天又要爆發。
  我們留法同學在拿波裏逗留了兩三天,乘火車北上巴黎,中途經過歐洲最大站米蘭,停車半個多小時,達·芬奇《最後的晚餐》就在米蘭聖瑪麗教堂裏,我和另一同學著急一睹名畫風采,決定坐出租車趕個來回。疾馳到教堂,大門緊閉,正趕上禮拜天,教堂不開門,我們用力拍門,裏麵沒有點動靜。這時外麵走來一個神父,我們用法文告訴他,我們是從遙遠的中國來的,想進去看一看《最後的晚餐》,神父聽懂了,很感動,為我們打開了教堂的大門,他就是這個教堂的掌門人,他在前指著耶穌身上的汙漬,告訴我們那是馬糞的遺跡,拿破侖的馬兵憤怒地用馬糞擲擊叛徒猶大時留下的。我麵對已殘破不堪的世界名作,感到有些失望和悲涼,遠不及我國唐墓壁畫清晰,出租車司機提醒我們趕緊回車站,否則誤點了,趕回車站,火車正將啟動,出租車司機索要高價,他把在教堂外等我們、車軲轆沒轉的時間也計時收費了,我們是第一次坐出租車,感到很上當。
  曆經一個月,終於抵達目的地巴黎,走出裏昂站,第一眼看到的巴黎出乎意外,是黑色的,並非花裏胡哨、繁華浪漫。滿目都是古老的石頭牆,厚實而發黑,所有建築物都像是黑色大理石浮雕,牆壁都是黑色的,沒有高樓林立,五六層低矮建築宛若結實的城堡。黑色背景下麵,掛著各種繽紛豔麗的店鋪招牌,堆滿了咖啡店的紅椅子,來來往往的人群五彩繽紛,彩色櫥窗裏燈火輝。
  到20世紀80年代,我又見巴黎,黑色的巴黎被刷成了米白色的巴黎,我感到米白的巴黎輕飄了,失去了黑色巴黎的滄桑感和深沉的氣質。也許是戀舊的情感作用,我更喜歡黑色的巴黎。

巴黎美術學院

  我到巴黎美術學院報到,巴黎美術學院馳名世界,曆史悠久,恰逢學院成立300周年紀念慶典,沒有多餘的儀式和活動安排,隻印發了一些紀念郵票,完全不影響正常的教學秩序、學生照常在教室上課。中法交換留學生,政府並不指定或負責安排在哪一所大學學習,而是要靠留學生自己擇校並參加該校的考核。巴黎美術學院主要是教授決定接收與否,教授不簽名,學院不給學生注冊。學生選教授,教授也選學生,是雙向選擇。油畫專業有幾個教授,教學方法、內容及個人風格都不同,如果第一次選擇沒有被教授錄取,還有選擇另外一個教授的機會,幾個教授都不錄取,就邁不進學校的大門了。
  有人勸我不要進學校,落個學生名分,不如在巴黎做個自由職業畫家,利於成名成家。我覺得要弄懂吃透西方藝術精髓,我唯一的途徑就是接受正規的高層次的藝術教育。
  我選擇蘇弗爾皮作我的老師,他不僅是名教授,還是巴黎最重要的畫家之一。他一周來上三次課,周六上午的構圖課是最重要的,課堂上老師出題目,一周後學生交作業,題目的內容包括現實生活、希臘神話及聖經故事。後來發展成用繪畫形式來表現音樂主題,題材包括古典音樂、浪漫音樂、中世紀音樂和現代音樂。班上的三十來名同學悉數到場,三十來幅作業在教室內擺開,老師根據毎個人的畫麵,逐一講解批評,總結得失,眼睛教眼睛,學生們從實踐中直接獲益很大。
  平時作業是每天畫人體,每周一幅作品,有時候畫雙人體要時間長一些。開始的時候,我們都盡量誇張立體效果,蘇弗爾皮教授說渲染是無用的,不必作刻意的渲染,結構的整體基礎是畫麵最主要的,他要我放下來,到盧浮宮去看波提切利,波提切利的人體是扁平的,但結構非常嚴謹。蘇弗爾皮教授注重大塊麵分割與構成,他教人體課時,畫一個機器,一層層構造,點線麵縱橫交錯,穿插得非常穩固結實,推不倒,拆不開,他說,這就是你們在人體上需要追求的。
  學生每天上午在教室畫人體,教授一周來三次,講講新模特的特點,給學生一些啟發,激發學生的想象力,畫出對模特的感受。他不要求畫得非常細致地寫實,而是強調結構色彩的完整,構圖的新意。
  老師之間也有門戶之見,關起門來傳道授業,下課以後各個教室的大門都緊鎖了,不準其他教授的學生進來看,學生之間互相排斥。
  趙無極很崇拜蘇弗爾皮教授,一直想請教授給指點一下,趙無極找我幫忙,在課間休息時,我把趙無極帶進教室,蘇弗爾皮看了畫沒有講什麽,趙無極的畫沒有引起蘇弗爾皮的興趣,不是教授眼裏的路子。
  我們班同學中,一半是法國學生,外國留學生占一半,來自世界五大洲,但沒有二戰軸心國德國、意大利、日本的留學生。其中,美國留學生最神氣,每天背著大照相機來上課,像個闊少爺。同學們都很友好和善,我這個中國留學生雖然在社會上受到歧視,進了校門老師和同學對我都很熱情,藝術是我們共同的象牙塔,也是我的保護傘。
  巴黎美術學院保留的老房子相當多,教室也是老房子,木頭地板已經磨得沒有棱角,走起路來嘎嘎作響,這個世界聞名的古老美術學校,像一個年久失修破落的大廟,裏麵布滿臨摹文藝複興時期的大壁畫和雕塑。這麽大的校園,卻沒有幾個行政管理人員,我們連校長的麵都沒見過。
  學校的自然環境非常好,一出門就是塞納河,河沿岸是一個挨一個的舊書攤,擺開著各式圖書的烏龍陣,在書店裏難以發現的善本、古書在這裏能碰上,晚上把書鎖在鐵箱子裏,就放在河邊台階上。這裏是我和同學們最愛逛的地方。學校門口有一個石橋跨過塞納河,過橋直通盧浮宮,盧浮宮是我們的第二課堂。在巴黎我們跑遍了大小博物館、畫廊,最便宜快捷的交通工具就是地鐵,我們一天都離不開,每次買一張夠一周用的票,坐一次打一個洞,巴黎的地鐵四通八達,每隔300米必有站口,出了地鐵就到了目的地,有些偏遠的畫廊坐地鐵都能到。學校下午基本沒課,偶爾會有透視、色彩等理論課,聽的人很少。下午的時間都用來自由參觀、活動。
  公立美術學校除巴黎美術學院之外,還有一個工藝美術學院,其他都是私人工作室,有教室和模特,請兩三位教授掛名,每周上一兩次課。我去私人工作室聽過課,為期很短,上一月課交一月費用。大茅屋是最有名的私人工作室。晚上,我除了去補習法文,就去大茅屋畫速寫。大茅屋的裸體模特經驗豐富而老練,無需教授指點,她們自己擺姿勢,一刻鍾換一個姿勢,畫速寫是在一個大階梯教室,椅子一層比一層高上去,速寫室的人最多,大多是畫家。也有觀光客,教室外麵就有賣速寫夾子的,人手一個速寫夾進來,其實是專為看裸體來的。
  學校旁邊有一個小飯館,中午下了課就在這裏就餐,一人一個大餐盤,點幾個菜,有米飯,我們叫蓋澆飯,還有啤酒和紅酒,非常便宜,學生憑學生證買餐票,外麵的人進不來。早飯是牛奶、麵包、巧克力,在大學城匆匆吃完就趕往學院上課。我們留學生每天都是早出晚歸,晚飯一般都回大學城吃,餐廳不給準備湯,有紅酒、啤酒,以酒當茶,我一頓飯可以喝一瓶,大概有兩杯,不喝酒就像沒吃飯一樣,有時不吃飯也要喝杯紅酒,很少有人喝醉。有時回去晚了,過了飯點,餐廳關門了,自己買個麵包,一塊牛排,拿回大學城在廚房煸一下,翻兩個身,外焦裏嫩,牛肉裏還帶著血,口感很好,再吃點葡萄蘋果等水果,巴黎的蔬菜很貴,我們以水果當蔬菜。有一次,我在宿舍燉雞翅,宿舍裏有煤氣爐,燉了一夜,第二天一吃味道很好,有人如法炮製卻出事了,煤氣公司停氣幾分鍾,又恢複供氣,結果煤氣中毒身亡。
  大學城接近郊區了,在巴黎很出名,大家都知道。學生宿舍一人一間,房間內有盥洗、衛生設備,每層都有公共浴池和公共廚房,衛生由專人打掃。每天早晨一位巴黎中年婦女為我們打掃室內衛生,她爬到床下麵擦地板,處處打掃得幹幹淨淨。做完工,她把自己也收拾得漂漂亮亮,擦口紅,穿大衣,光鮮得似貴太太。周一至周六我們都上課,周日休息。每周六晚上大學城都有舞會,雖然就在自己宿舍樓裏,但我一次都沒有去過,不會跳,也沒有時間去跳,加之我對此也不愛好。倒是學過遊泳,因為差點溺死塞納河,就決心學會遊泳,大學城有遊泳池,學了幾次還是不會,結果半途而廢了。
  到巴黎留學的畫家遍布全世界,我到印度及非洲國家,那裏的較高層畫家都曾在巴黎留學,他們的工作室非常現代化,作品麵貌也屬西方現代化,在他們住家的客廳裏卻擺放著格調高超、一流水準、民族風格的木雕作品,我問他們如何解決民族和世界、傳統和現代的矛盾衝突問題,他們搖著頭說,這個很難。
  熊秉眀在巴黎美術學院雕塑係紀蒙工作室上課,到紀蒙的家裏參觀時,發現供奉著中國佛頭雕刻,熊秉明拜倒在祖先創造的藝術前,更佩服紀蒙的好眼力。老鷹的後代不會變成麻雀吧!學習了西方藝術精華,會更加認識祖國的瑰寶,辨析傳統家底中良莠之別。

盧浮宮及其他

  剛抵巴黎大學城,行裝甫卸,一大早,我直奔心馳神往的盧浮宮,盧浮宮的大門向我敞開著,一進門看到兩個巨大的雕刻,驕傲的希臘勝利女神迎向進來的每一個觀眾,她身上有兩個很大的翅膀,振翅欲飛,但是勝利女神的頭部已經沒有了,無頭女神的旁邊是亞述古國的兩個巨型浮雕牛,守衛皇宮穩重如山的大牛,側看四條腿,正麵看兩條腿,實際五條腿,給人以非常穩健的感覺。女神和牛,一動一靜,對比鮮明,擺在一起,震撼人心。我正看得興趣盎然,忽然感到時間不允許我停下來,盧浮宮一共有三層,名作目不暇接,要全部看完,必須馬不停蹄。有些名作在畫冊上見過,這次看原作也隻能匆匆一瞥,在蒙娜麗莎永恒的微笑前僅停留片刻,後麵還有安格爾、大衛、德拉柯羅瓦、米勒的作品排著隊在等待,要一個不落下,幾乎不可能,隻能把特別鍾愛的先看,以後再來仔細研讀,一整天的時間,我走馬見花瀏覽了一遍,記下了一些作品的位置。
  盧浮宮和我們美術學院僅隔一條河,憑學生證免費參觀,初到巴黎,我天天去,每次選擇看幾幅畫,或專門看一幅畫,有時是帶著問題去琢磨。
  一看就是一天,中午可以在裏麵吃飯喝茶,特別方便。畫家還可以對照原作臨摹,有的觀眾一看和原作一模一樣,就要買下來。臨摹一幅古畫要一兩個月,在盧浮宮,每一層都有幾個給畫家放畫的小屋,可以把畫具、未畫完的畫存在小屋。後來發現有人把瓦多的一幅畫偷梁換柱,真畫丟了,於是,對臨摹作品的尺寸作了規定,不能和原作等同,要比原作小。當時,臨摹《蒙娜麗莎》比較容易,原畫赤蜾在眼前,伸手可觸,那時的盧浮宮還沒有金字塔門廳,參觀的人也不像現在這麽多,這麽擁擠。現在的《蒙娜麗莎》被大玻璃罩罩住,保護在一個玻璃框裏,不讓人靠近,畫被包圍得水泄不通,根本無法自由自在地臨摹藝術大師的技法了。
  在盧浮宮,從文藝複興之前到十八世紀歐洲繪畫,每個時代都有代表作,同一作者的代表作也很多,藝術風格演變盡收眼底。畫作輪流懸掛,經常會發現有新作出現。但一般觀眾都願意看最有名的那幾幅,達·芬奇的《蒙娜麗莎》、米勒的《拾穗者》,永遠不能換。有人說,看這些名畫的時間越長,發現的秘密越多,但我並沒有這樣的感受,相反,看的次數越多,魅力卻減少了。而從印象派開始的歐洲現代藝術越來越吸引我,古典與現代,我感到是藝與技的分野。
  我真正愛好的,是出了盧浮宮以後,印象派及其之後的藝術。尤其塞尚、梵高及高更,有人稱他們是後期印象派,其實他們的觀點、風格完全是反印象派的,形與色的刺激性很強,突出個性。印象派代表人物莫奈,野獸派的馬蒂斯、莫迪裏阿尼、尤脫利羅,立體派的畢加索,這些傑出藝術家充滿激情的作品都陳列在網球場博物館,他們醉人的畫麵真正令我神往,攫取了我的心靈。
  與網球場博物館相對,是橘子博物館,在橘子博物館的底層,整個大廳的四麵牆上陳列著莫奈的巨幅睡蓮,使觀眾感覺置身池塘中,莫奈將此鴻篇巨製送給國家時,提出此條件,國家完全照辦。
  20世紀80年代我重返巴黎,再看這幾位大師的真跡,要到奧塞博物館,奧塞博物館位於塞納河左岸,這座利用廢舊火車站改造的白色宮殿,集中地展示印象派及其後現代藝術大師的作品,這引人入勝之處,參觀人數僅次於盧浮宮。
  古典、經典、典,當代藝術中有沒有已經流傳成典的,杜尚的小便池是否經典!蓬皮杜博物館匯聚各類荒誕和瘋狂的探索,驚世駭俗,褒之貶之,紅極一時。我每隔一段時間去蓬皮杜博物館,展品後浪推前浪,改換門庭之快,迅雷不及掩耳,這個擂台的座位難穩。
  蓬皮杜的建築設計語言,與現代藝術趣味異曲同工,管道構造中的筋骨脈絡統統外露,像剝了皮的人體,其大膽與刺激,亦飽受非議。
  1989年,我在展品中看到有三塊空空的白板,雖用玻璃罩罩著,仍是空空的白板。博物館已演變成文化中心,包括圖書館、劇場、書店……繪畫作品陳列在最高層,不再是最重要的,參觀的人不多,氣氛較前落寞多了。
  由此想到,我1994年借出訪之便,參觀了比利時藝術博物館,現代藝術手法及方式非常雷同,堆了一堆炭、一堆煤,有人問:“這表現什麽?”講解員答:“不表現什麽,歐洲現代藝術全不表現什麽。”略加思索又補充一句:“這是一首詩。”詩也可以騙人,也可用做現代藝術的幌子。
  1989年,我尋找40年前的學生時代的巴黎,當時一個非常入畫的大菜市場很吸引我,整隻血淋淋的全牛高高掛在空中,下麵是彩色的商品和人頭攢動,在老巴黎地圖上有記載、新圖上沒有了,到處打聽,行內人告訴我那個菜場就埋在蓬皮杜的身下了。
  當年的現代藝術館在東京宮,我基本上每周都去看好幾次,現在改稱巴黎市立美術館。經常去的還有羅丹博物館和很多其他博物館,還要到各式畫廊參觀,注意藝壇新動向。畫廊裏的布置很講究,但基本沒有觀眾,門可羅雀,我推門進去,服務員很客氣,是想要我買畫,多兩個同學一起去還好,我單獨進去感到有些尷尬,我們都隻是看看而已,買不起畫。有一次,我看到一幅蘇弗爾皮老師的畫,畫價不算太高,如果我有錢的話,一定會買下來。
  蒙馬特高地完整地保留了巴黎藝術區的氛圍,很像是尤脫利羅的畫麵,中間一個廣場,世界各地的藝人麇集於此擺攤鬻畫,隻要幾個法郎就給人畫張像,看他們交出那樣蹩腳的畫,伸手要法郎,我感到十分難過,喟歎生涯之悲。時隔幾十年,蒙馬特依舊!此地並未換了人間。

教授與教授

  古典的、學院的、傳統的,往往受人推崇,其中不乏盲目性。我萬裏迢迢到巴黎學習,也想學習西方的學院派傳統。第一年,進了丟巴教授的油畫工作室,巴黎美術學院僅有其一人講學院派藝術,他的上衣口袋上總別著一個紅點,這是法蘭西學院院士及獲獎的榮譽標誌,他是教授裏麵年齡最大的,雪白的頭發,講話聲音不大,語調平靜,慢條斯理,他要求學生把模特畫得立體,在平麵上表現出三維空間的高、寬、厚,他用一張白紙襯托在模特的手臂後麵,講解人體不存在線的觀點,轉折永遠是圓的。等於追求安格爾畫麵渾圓的效果,造型中用暈染的手法增強立體感。他從不給模特擺姿勢,無須姿勢,也不設計背景,模特隨便站在那裏,叫學生畫,要求把人體表現得準確無誤,並不探討美與不美的問題,把一個沒興趣的人畫下來,純粹是訓練學生的功力。一味摹寫客觀,他幾乎不談創作感情問題,不談個性問題,一年下來,我覺得一無所獲,完全失望了。他以長者的口吻稱呼我“小家夥,小家夥”,對我很親和,但我覺得學不到東西,隻能選擇離開了他。
  第二年,我進入蘇弗爾皮教授的油畫工作室,藝術思想完全改變了蘇弗爾皮強調情感作用,認為藝術是投入瘋狂感情的事業,追求造型中的黃鍾大呂和氣勢磅礴,他主要講構成,強調對比、誇張、變形等現代表現手法,他以女模特比作巴黎聖母院,啟發學生對美的理解和想象,重視錯覺。他當時是巴黎最炙手可熱的畫家,曾得過羅馬大獎,在意大利留學,屬最高資曆。他的創作靈感來自希臘神話,塑造的人物卻是樸素生活化的。他偏愛母性題材,表現母與子,晝與夜,母性與晝夜亙古不變。他追求永恒,用色厚重,以黑白灰為主,也有深藍,深綠,很少漂亮的花色,基本沒有紅顏色。畫中的女人具有神性色彩,聖女或女媧,大塊麵的平麵分割,誇張的立體效果,表達偉大的母性哺育整個地球人類博大的情懷。同學都愛聽蘇弗爾皮教授講構圖課,他有層出不窮的形象和富於強烈感情的語言,啟發學生進行藝術思維。有一次,他留了一個構圖作業,題目是:教授、學生、模特。學們對這個題目都非常感興趣,很有意思,腦子裏開始構思怎麽畫,無非是一個老頭,一個年輕學生,一個裸體模特,三個人物的交錯變化,卻可以畫出各式各樣的圖畫。看畫那天,教室裏擺滿了學生作業,蘇弗爾皮一進來就笑了,“哈,全教室都是我的肖像了”,同學們也笑了起來,大家不約而同都把教授畫成了他的形象——大胡子、大塊頭、大眼睛、大黑邊眼鏡,一看就是老學者風度,同學們自然都畫他。蘇弗爾皮教授的一幅大壁畫在夏伊奧宮,我趕去看,老師的大壁畫以現代化的造型藝術,與夏伊奧宮現代化的建築語言異曲同工。作品取材於希臘古典音樂與舞蹈題材,底層人物是傾斜著身體彈奏樂器的男人,上麵是幾個裸體女人優雅的舞姿,頗具波提切利《春》的韻味,最上麵是希臘詩人荷馬的巨像,長著大胡子的荷馬手撫五弦,目送飛鴻,荷馬的後麵有一大塊留白,好像打開天空的窗子,作者著眼於整體結構意境的需要,無須將此具象化,而采用意象的手法。人物比例有對比與反差,造型有背影,有側麵,有正麵,人的每一個方麵都表現出力與美。
  蘇弗爾皮教授講課聲情並茂,既感情又理性,充滿思想和智慧,他是我最敬佩的老師,影響我終身的藝術創作和人生道路。
  同一個學院,學院派和現代派的兩個教授相比較,拘謹和奔放之間,差異很大。
  洛特教授是巴黎有名的色彩畫家,他在私人畫廊有一個油畫工作室,我自費跟他學了兩個月,他的授課內容完全是色彩,授課方法非常獨特。他每次上課都夾著一個大皮包進來,包裏裝著各種顏色齊全的紙片和布片,他看畫首先看色彩關係,哪裏冷了,哪裏暖了,不用動筆,從包裏取出一塊適合的色彩貼在畫麵上,同學們一目了然,眼前豁然開朗。洛特就像一個色彩魔法師,幾塊色彩貼上去,畫麵效果完全改變了,他用色彩的節奏改變畫麵的意境和品位,有時,他用一塊看起來很髒很邋遢的紙片,蓋在畫麵鮮豔的色彩上,加深學生對色彩的理解,他巧妙地結合畫麵指導學生,我從中受益匪淺。
  名師出高徒,選擇什麽樣的老師,舉足輕重。這使我聯想到國內留法的老一輩藝術家徐悲鴻、林風眠等人,在眼花繚亂的巴黎藝術世界,他們依據各自的興趣愛好各取所需,有的人摸索到西方很庸俗的一麵,以為就是大象了,結果深入寶山空手回,有人抓住現代藝術的高曲調,孫悟空取到了經卷。人與人,藝與藝,結果大相徑庭。
  杭州藝專的老師大都是留法回來的,教學上各有特色和主張,李超十教素描,他改學生的人體素描時拘泥於細部,忽視全貌。有一次改畫改出六個腳趾頭,傳為笑柄。切中顏愷之的名言“謹毛而失貌”。中國另有一句箴言“盡精微而後致廣大”,在我看來,繪畫與之背道而馳,恰恰是“致廣大而後盡精微”。西方浪漫派畫家特拉克洛亞早已得出這樣的結論:作畫先用掃帚開始,後用繡花針結束。教授與教授千差萬別,藝專時期,學生遇到不滿意的老師就罷他的課,鬧學潮,思想遲鈍保守的教授無法滿足青年學生求知的欲望,保守不得不退讓給創新。
  通過巴黎的求學經曆,我深感走正道的幸運和走錯門的貽誤,仙人指路,是決定藝術方向的關鍵問題,不啻於生死抉擇。

  本文選自《吳冠中百日談》,吳冠中 口述,燕子 執筆,東方出版社,2009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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