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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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那天:我見我聞我思(上)

(2010-06-02 13:28:45) 下一個

(收錄舊作)

 

 


 

 

 

() “同心幹,不周山下紅旗亂”

 

說來慚愧,我不是十年前那場運動的積極參與者,而是個冷眼旁觀者。客觀原因之一是我那時已不是學生而是教師,之二是那些天正忙於準備兩個學術會議的發言。主觀原因是不抱希望。也曾被胡耀邦主持的政治體製改革決議激動過。記得學“兩個文明建設”決議是單位政治學習中最愉快的一次,以為我黨複興了,我國有希望了,結果最終還是決議擱置,人下台。現在人都死了,更絕望。我的漠不關心,受到周圍的批評。特別是趙紫陽講話後的最大遊行據說規模空前,場麵激動,說我沒去太遺憾。我這時也得空了,決定第二天去看看。

 

那已是“5-19”,趙紫陽最後見學生的那天了。我騎車去廣場,路過北新橋一家小店,看到電視裏正播著那鏡頭,但把它當作是例行作秀的,沒太在意。到了長安街大約十一點多,記不得把車扔在哪了,反正不用擔心車被偷,那些天小偷暫停作業,不幹擾運動,盜亦有道。我沿長安街步行往廣場,邊走邊看。這天的遊行規模並不大,但也還很熱鬧。遊行隊伍中大學生不多,到是中小學生為多,還有工人。這給我一種一轟而起趕時髦的感覺。中小學生出來,顯然是校領導在前兩天趙紫陽講話後誤判形勢,不甘落後組織的。看到一大客車拉一車工人,有一人探出車窗,手裏持一小棍,上吊一小墨瓶,指著說, “瞧,有多黑!”這給我的印象也不好,一是文革遺風,二是學生苦心經營的和平請願文明示威的氣氛被破壞,極易激怒老鄧。

 

 

來到廣場,遠遠看到靜坐的學生成片成堆,有標語校旗。不禁想起老毛詩詞:“同心幹,不周山下紅旗亂”。真有點共工以頭撞不周山的味道。但我不信他們能撞得天塌地陷,連他們自己也不信,也沒這打算。在天安門西側,碰到一頭箍白布條的男學生在給幾個中年女市民演說性地交談。大意是說我們的目的是擁護和推動共產黨改革,不是推翻它。一位女性問為什麽,這位學生又解釋一通。讓我覺得同學們真是既天真善良,又幼稚可笑。 我穿過街到大會堂北側,看了些小字報,內容大抵平時聽到過,故印象不深。隻記得剛貼出的一張大字報,警告人們見好就收,小心軍管。這實際是用心良苦地泄露了戒嚴消息,可人們卻認為是別有用心的恐嚇,沒人在意,我也這樣認為。我的看法 是秋後軟算賬是必然的,但動用軍隊鎮壓還看不出必要。除了長安街的交通問題, 社會秩序未亂,且共產黨一向看不起秀才造反,軟辦法整秀才有的是套路。到廣場 中心看到各校靜坐學生並不太多,尤其外地學校,守攤子的沒幾人,輪換著遊覽北京名勝去了。看來學生方麵已是強弩之末,拖幾天就過去了。沒想到第二天的戒嚴 令又拉開了新的一幕。

 

第二天上班就聽說戒嚴了,解放軍子夜進城,可頗富戲劇性的是,由東邊進城的戒嚴部隊竟被幾個半夜睡不著覺閑溜達的老頭老太太擋了回去。我覺得這象開玩笑。 既然戒嚴那就說一不二,怎麽能被擋會去。大家說是人民子弟兵不會打人民。也有 不信的。正說著聽外麵喊:戒嚴部隊來了,擋軍車去。大家就都跑出去看。

 

我所在的學院在北三環邊,和平裏北口。出去一看,真的。一溜軍車從西開來,已被人們圍住停在十字路口。據說是要從這裏進城。車裏都是士兵,也不下車。人們在下麵做思想工作,還有遞煙遞水的。士兵不說話。吉普車裏下來個官,表態人民子弟兵愛人民雲雲,博得喝彩聲。後來可能是請示了上邊,就掉頭回去了。人們一片歡呼。

 

這種戒嚴法一方麵激怒了人,一方麵又誤導人,認為是作樣子,不可怕,從而引發 新一波抗議。民主女神像就是戒嚴後才搞出來的。另一傳言就是上層分化,軍隊來 防政變而不是對付學生。這就更讓人們不相信會出現流血事件。不過我也看到大批 外地學生匆匆回去。 27 日晚,我踏上開往合肥的列車去黃山出席中國睡眠學會主辦的首屆睡眠研究會。該次列車有兩車節廂專供學生返校。我看到車廂擠得滿滿當當,連行李架上都上人了。

 

我在黃山開了一周神仙會,一點外界消息沒有,但沒消息還算好消息。在回京的列車上,對座是一中國科技大學的青年教師,與我議論了一路事態的發展方向。我說快要動手了。他不信,堅持認為調軍隊是內鬥而不是對付學生。我也不知為什麽就世人(主要是年輕人)皆醉我獨醒地諸葛亮了一回,堅持大抓捕在即 不過還是沒想到開槍開炮開坦克 。他問我憑什麽這麽說。我說內鬥不需要戒嚴令,悄悄調軍就行。黨教育了我們這麽多年,你就這麽不了解我們黨?我不得不給他複述黨史,講階級鬥爭。他笑我,說時代不同了。老蔣那時也不過高壓水龍頭,如今也不過摧淚彈什麽的,老鄧也不是老毛。我說正因為是共產黨,不同於國民黨有時就事論事得過且過,驅散了之。正因為是老鄧,有魏京生事件和取消大字報為證可以推測老鄧戒嚴不是玩。要是老毛到沒準到天安門大手一揮:小將們辛苦了,支持你們的革命行動,堅決懲治腐敗分子,但是,要複課鬧革命!於是在萬歲聲中一哄而散。可老鄧不玩這個,也不善於玩這個。

 

我的判斷在下車後看到出站口已經有持槍軍人把守而又加強了一步,說明這幾天軍 隊在著手於接管各要害部門。隨後聽說,下午新華門繳獲一車武器。我感覺那是故意送來的。不過學生很明智,都交公安局了。無論如何,這更使我相信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兩天的事了,借口安排好了就動手。沒想到就在晚。

 


()“民不畏死,耐何以死懼之”

 

六三黃昏,實際有不少人感覺到要出事了。聽說廣場呼籲晚上多去人,以免不測。 我看到附近學院學生在陸續去廣場,就想起四五事件:四人幫用工人民兵的大棒鎮壓悼周擁鄧集會,我仿佛看到曆史悲劇已經重演,不由悲從中來,我們這個民族怎麽如此不幸啊!鎮壓後的政治文化生活要多少年才能再緩過勁來?我一激動,寫了封短信讓去廣場的學生帶給廣場指揮部。信的大意是,這次運動已經取得巨大勝利,不可能再大了。再下去就是無謂犧牲。或許這犧牲不無曆史意義,但生命與火種,及保持目前取得的這種形勢更重要,民主的進程不是一兩天的事,不是敢於獻身就能成的。在曆史與道德的二律背反中,道德優先,你們沒有義務為整個民族毀掉自己的生命。立即以勝利者的心情與姿態撤離。。。我署名一個關心你們的教師。送了這封信我覺得心裏有一絲安慰。累了一路,而且明天要去另一回議,晚飯後就睡了。後半夜,我被一陣辟辟啪啪聲驚醒,第一印象是炒豆子,酷似兒時家鄉大鍋裏炒豆子的爆裂聲。意識一清醒,馬上想到是槍聲。不好,打槍呐!我一咕嚕爬起,迅速穿衣下床。

 

當時大約是淩晨三四點左右。我出門首先上樓頂。從我們臨街的四層樓頂往和平街北口十字路口看約百十米距離,那裏還像以前堵軍車的夜晚一樣人多. 戒嚴後每晚都有人通宵聚集防軍車由此入城樓頂沒幾個人,有人說這槍炮聲是十八軍與二十七軍打起來了,在爭奪南苑機場。我兩又速速下樓跑向和平街北口十字路口。 到路口一看,有大約一到兩個排的士兵圍圈抱槍坐在當街。人們說什麽的都有。大聲罵的,小聲聊的。裏圈的主要在作士兵的思想工作。官兵們則一再表態,我們永遠與和平裏人民站在一起。給士兵遞煙遞水的有,但數量及其有限。

 

我從官兵的表情中看到似乎他們很有點膽怯的樣子,一點不自信不勇武,有點不解。事後聽說這些兵的任務是防止人們增援廣場,並未發給子彈。難怪心裏發虛。而十年後在國外碰到一位當時在協和醫院神經科進修的福建某醫院的大夫告訴我的另一驚人事實,才真真解開這些士兵膽卻的心理原因。這位大夫告訴我,他那晚在醫院幫忙救治傷員,包括解放軍傷員。傷兵告訴他,自己和戰友們剛調進京,立即接到死命令:三人一組,務於晚 10 點( ?我記不清了 ) 在天安門集合,遲到者按違令處理。發給的裝備是軍用誇包一個,內裝北京地圖一張,餅幹一包,礦泉水一瓶。從未來過京城的戰士也不會用這地圖,就向人打聽天安門怎麽走。老百姓一聽去天安門自然圍著不讓走,而身負軍令的戰士又急於執行命令硬走,衝突不可避免,能不打起來?大夫說, 然而這就是策劃者要的結局。隨行的便衣拍下這些軍人流血鏡頭,並立即發給待命執行晚上突擊的連隊。突擊隊被告知,廣場發生了反革命暴亂,我們的戰友已遇難,有照片為證。原來如此。我一直不信傳言說士兵開槍是被注射了興奮劑的說法,認為是多數農村小兵盲從,沒想到有這妙法。可能因數日來進城士兵每被軟化,城市兵有臨陣脫逃. 我一朋友的朋友在南京訓練,進京令一到,知是不妙,讓家裏速發電報稱母病。因與指導員關係不錯,竟準了,士氣不振。用此法激起士兵的報複心理,看來是實現了,事後的宣傳更利用之作足文章,特別是崇文門被燒死的那位,單車小股戴著武器硬撞,被奪時開槍激怒人群,被推下天橋後又被燒死,看來也是同類死命令的安排,為激發西邊真正的清場部隊的士氣而推出的過河卒。可憐他到死不明白誰是真凶。

 

大概5點左右,一輛救護車從南邊馳來,到路口用喇叭喊道:請讓我們過去,我們是協和醫院的,來中日友好醫院接大夫,我們的外科大夫不夠用,我們的外科大夫不夠用,請讓我們過去。人們迅速讓開,接著是沉重歎息和議論。畢竟這裏的人們沒有見到流血事件,兵們又不停地表態,直到天亮未發生衝突。

 

六四到底死多少人,一直是個謎。協和外科大夫不夠用說明不是偶然傷亡,而是大開殺戒。我的這位當時在協和進修的朋友說,來協和治傷的士兵有二三十號,是二十九軍的。西邊進軍的是四十一軍,剛從老山前線下來。那個晚上一輩子忘不了。急診室的血怕有一寸厚,沒了手術室拖鞋的底。死的學生堆在哪裏,也有二三十號。從陸續來的傷員看,槍口有個由低到高的過程,先是腿腳傷,後是腰腹,然後頭胸。在協和第一個死去的學生是印刷學院的,搶救時隻見鼻子出血不見它傷,後發現子彈是由鼻子進入由後顱穿出,頭發一遮,不易看到。子彈的性質也是有橡皮的有真的。一女性被橡皮彈打中乳房,整個一青黑,當時痛暈。據說李鵬後來曾說,六四死人是應為橡皮彈不夠用。但這橡皮彈又一次誤導人們不怕死地攔截。有人中了真彈,別人還說是橡皮彈,不怕,接著上。這情形與我倆天後在校園裏碰到的一位騎車人的說法一致。那小夥子是個有心人,他說他騎車各處看看各校情況。問我校傷亡情況。我當時不知,沒聽說有傷亡(後來證實死一男生)。他又通報了其它消息,說死人主要在複興門一帶軍隊開進受阻過程中,而且市民為多,人們也不怕死似的。槍有往天打的,也有往地打的,也有照人打的。一排槍響,大家爬下,搶聲一停又爬起來喊罵對抗,或是憤怒追打。有人倒下不起,急救送醫院,其餘還上。我聽著很感動,直如古人言,“民不畏死,耐何以死懼之”!

 

和平裏的六四夜還算溫和而過,沒想到六五夜卻有一場小戰鬥。

 

六五白天,我冒險騎車(交通癱瘓,想坐車也沒有)沿三環路去昆侖飯店參加由國內發起組織的第一界國際腦電誘發電學術會。我與大會組織者平時有些學術交往,不去對不起人。另外,我知道,當時坐誘發電研究第一把交椅的一比利時教授應邀前來,不願失去見識一下的機會。一路上到也平靜。無多少行人車輛,也無大兵。人都來了會議照常舉行,但人心惶惶。老外不多,比利時教授與夫人上午露一麵,午飯沒吃就走了。據說已由飯店搬如使館,並將盡快離京。會議決定縮為一天,匆匆結束,讓外地來的速離。

 

我回來後,看到我們的十字路口被幾輛公共汽車圍圈,上有標語。大抵是血債血還 一類。最醒目的是西南角一樓上一行大字:絞死李鵬。入夜仍有人聚在那裏。晚上看新聞聯播,杜憲身著黑衣哭喪著臉播了天安門平暴成功雲雲,與前些天播廣場新聞的興高彩烈的樣子形成鮮明對照。大家議論的是淩晨對外廣播電台一男播音員居然大膽向全世界發布:請記住今天,中國政府開槍鎮壓和平請願學生。杜憲與這位我不知名播音員(現知是前外長吳學謙的兒子。後被捕)最終都挨整了。這兩小人物與攔坦克的那位一樣勇敢,注定會作為民心的代表載入史冊。

 

淩晨五點多,我再次被槍聲驚醒。這次是呼嘯聲,就在頭頂飛過的那種。 揉揉眼,天已麻麻亮。起來還是上樓頂。人很多。原來是戒嚴部隊掃蕩十字路口的集會者,似乎是以一網打盡的架勢。事後知道,離十字路口 米的東南西北四條路被封。附近的居民樓被警戒。馬路兩邊樹叢後伏著士兵,槍口對對麵居民樓的窗戶,有開燈的就喊不許開燈,關遲了就挨槍打。聽說中日醫院收了化工研究院一退休老幹部被窗外射進的子彈由天花版彈下而傷。因戒嚴部隊久圍不散,家人不剛出來送醫院,待天大亮戒嚴部隊撤後送醫院已失血過多而亡或是差點而亡記不清了。這次行動據說抓了十幾人. 記得後來北京日報也當戰果報告 。我們的樓遠一些在包圍圈外。當時居高臨下隻見在我校門附近馬路上伏著一個班的樣子,架一機槍,封了這邊的路。馬路對麵是化工研究院的高層宿舍。隻聽那院裏有手提喇叭喊話聲:居民們,我們是戒嚴部隊執行任務,隻抓暴徒,請把逃入樓裏的暴徒交出來,不然我們就衝進去搜查了。反複喊了多遍。最後衝進去搜查了沒有,不得而知。

 

讓人不能理解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一位騎車人由東駛來,緊接著一輛卡車駛來, 顯然不知前麵的情形。我們看到了,立即喊:別過來!回去!戒嚴部隊!開始沒反應。好在是上坡,車速慢。後來我們統一發聲,終於騎車人反應過來,掉頭就跑。 卡車卻未停。隻聽噠噠噠,一梭子打過來,卡車玻璃穿了洞。人們驚叫一聲,完了! 沒想到司機命大,兩分鍾後開門出來,趕緊往東逃了。我們一陣歡呼,一陣驚歎。 類似情景也一定發生在南麵的路上,因事後看到那邊一卡車停了好幾天,車邊有血。 如果說六四進軍廣場受阻而開槍還可以用妨礙公務為理由,那這次抓捕中濫開槍就莫明其妙了。起碼你該拉個不得逾越的警戒線。不教而誅太過份了。

很多人不信六四後三天仍有槍擊事件發生,不睹此事,我也不信。似乎戒嚴部隊認為北京全城暴動了,人人可能進攻戒嚴部隊,心裏以全市人民為假想敵。從和平裏這場抓捕看,戒嚴部隊是當一場戰爭來打的,根本不象在城市戒嚴。直到七月以後一切穩定我在前門大街看到一輛軍車開過車上的軍人仍平端著槍甚至朝下指著路人文革時解放軍製止武鬥時也沒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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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9)
評論
Dummy123 回複 悄悄話 敬請盡早寫完.

謝謝!
野性 回複 悄悄話 回複fpxjz的評論:


正是,欲速則不達!
野性 回複 悄悄話 回複思無味的評論:

謝謝理解!
fpxjz 回複 悄悄話 寫得很真實呀。其實當年到最後,很多市民也不完全支持學生那樣搞下去,也希望政府能收拾下爛攤子,到底整個城市處於半癱瘓狀態,年紀大些經曆了很多運動的人都預見隻會給中國民主開倒車,所謂欲速則不達。隻可惜政府那樣處理,對待學生和市民,真是讓人失望和氣憤。所以也才會有後麵的整頓學習時,大部分人都互相包容,沒象文革那樣整人。
思無味 回複 悄悄話
像64這樣讓我們支付了高昂代價的曆史事件,絕不應該隻是一道一抬腳就能跨過去
的曆史門檻。如果我們至多是象被絆了一跤,撣撣塵土,頭也不回地就奔向前去,
連一點記憶都沒有留下,那麽我們所付出的生命,鮮血,尊嚴,不是太輕賤了嗎?

謝謝樓主,64這麽大的事件顯然不會簡簡單單地就被時間的河流衝刷幹淨。
野性 回複 悄悄話 回複紅袖添香老板娘的評論:

恩,謝!
紅袖添香老板娘 回複 悄悄話 排版好像有點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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