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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 -《小團圓》 (下) ZT

(2009-04-13 18:40:26) 下一個
他回答的聲音很低,幾乎悄然,很小心戒備,不這樣不那樣,沒舉出什麼特點,但是“一件藍布長衫穿在她身上也非常乾淨相。”
“頭髮燙了沒有?”
“沒燙,不過有點……朝裏彎,”他很費勁的比劃了一下。
正是她母親說的少女應當像這樣。
他們的關係在變。她直覺的回到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對他單純的崇拜,作為補償。也許因為中間又有了距離。也許因為她的隱憂——至少這一點是隻有她能給他的.
她狂熱的喜歡他這一向產量驚人的散文。他在她這裏寫東西,坐在她書桌前麵,是案頭一座絲絲縷縷質地的暗銀彫像。
“你像我書桌上的一個小銀神。”
晚飯後她洗完了碗回到客室的時候,他迎上來吻她,她直溜下去跪在他跟前抱著他的腿,臉貼在他腿上.他有點窘,笑著雙手拉她起來,就勢把她高舉在空中,笑道:“崇拜自己的老婆——!”
他從華北找了虞克潛來,到報社幫忙。虞克潛是當代首席名作家的大弟子。之雍帶他來看九莉。虞克潛學者風度,但是她看見他眼睛在眼鏡框邊緣下斜溜著她,不禁想道:“這人心術不正。”他走後她也沒說什麼,因為上次向璟的事,知道之雍聽不進這話。
“荒木說緋雯,說,‘我到你家裏這些次,從來沒看見過有一樣你愛吃的菜,’”之雍說。
九莉聽了沒說什麽。其實她也是這樣,他來了,添菜不過是到附近老大房買點醬肉與“鋪蓋捲”——百葉包碎肉——都是他不愛吃的。她知道他喜歡郊寒島瘦一路的菜。如果她學起做菜來,還不給她三姑笑死了?至於叫菜,她是跟著三姑過,雖然出一半錢,房子是三姑二嬸頂下來的,要留神不喧賓奪主,隻能隨隨便便的,還照本來的生活方式。楚娣對她已經十分容忍了。楚娣有個好癖是看房子,無故也有時候看了報上的招租廣告去看公寓,等於看櫥窗。有一次看了個極精緻的小公寓,隻有一間房,房間又不大,節省空間,櫥門背後裝著燙衣板,可以放下來,羨慕得不得了。九莉知道她多麼渴望一個人獨住,自己更要識相點。
食色一樣,九莉對於性也總是若無其事,每次都彷彿很意外,不好意思預先有什麼準備,因此除了脫下的一條三角袴,從來手邊什麼也沒有。次日自己洗袴子,聞見一股米湯的氣味,想起她小時候病中吃的米湯。
“我們將來也還是要跟你三姑住在一起,”之雍說。她後來笑著告訴楚娣,楚娣笑道:“一個你已經夠受了,再加上個邵之雍還行?”
在飯桌上,九莉講起前幾天送稿子到一個編輯家裏,雜誌社遠,編輯荀樺就住在附近一個弄堂裏,所以總是送到他家裏去。他們住二樓亭子間,她剛上樓梯,後門又進來了幾個日本憲兵,也上樓來了。她進退兩難,隻好繼續往上走,到亭子間門口張望了一下,門開著,沒人在家。再下樓去,就有個憲兵跟著下來,掏出鉛筆記下她的姓名住址。出來到了弄堂裏,忽然有個女人趕上來,是荀樺另一個同居的女人朱小姐,上次也是在這裏碰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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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樺被捕了,憲兵隊帶走的,”她說。“荀太太出去打聽消息,所以我在這裏替她看家。剛才憲兵來調查,我避到隔壁房間裏,溜了出來。”
之雍正有點心神不定,聽了便道:“憲兵隊這樣胡鬧不行的。荀樺這人還不錯。這樣好了:我來寫封信交給他家裏送去。”
九莉心裏想之雍就是多事,不知底細的人,知道他是怎麼回事?當然她也聽見文姬說過荀樺人好。
飯後之雍馬上寫了封八行書給憲兵隊大隊長,九莉看了有一句“荀樺為人尚屬純正,”不禁笑了,想起那次送稿子到荀家去,也是這樣沒人在家,也是這朱小姐跟了出來,告訴她荀太太出去了,她在這裏替她看孩子。九莉以為是荀太太的朋友,但是她隨即囁嚅的說了出來:她在一個書局做女職員,與荀樺有三個孩子了。荀太太也不是正式的,鄉下還有一個,不過這一個厲害,非常凶,是個小學教師。
這朱小姐長得有點像九莉的落選繼母二表姑,高高大大的,甜中帶苦的寬臉大眼睛。二表姑拉著她的手不放,朱小姐也拉著她的孔雀藍棉袍袖子依依不捨。九莉以為她是憋了一肚子的話想找人訴苦,又不便帶她到家裏去,不但楚娣嫌煩,她自己也怕沾上了送不走她,隻好陪著她站在弄堂裏,卻再也沒想到她是誤以為荀樺又有了新的女朋友,所以在警告她。
這種局麵是南京諺語所謂“糟哚哚,一鍋粥”,九莉從來不聯想到她自己身上。她跟之雍的事跟誰都不一樣,誰也不懂得。隻要看她一眼就是誤解她。
她立刻把之雍的信送了去。這次荀太太在家。
“我上次來,聽見荀先生被捕的消息,今天我講起這樁事,剛巧這位邵先生在那裏,很抱不平,就說他寫封信去試試,”她告訴荀太太。
荀太太比朱小姐矮小,一雙弔梢眼,方臉高顴骨,頰上兩塊杏黃胭脂,也的確凶相,但是當然幹恩萬謝。次日又與朱小姐一同來登門道謝.幸而之雍已經離開了上海。
二人去後楚娣笑道:“荀樺大小老婆聯袂來道謝。”
兩三個星期後,荀樺放了出來,也不知道是否與那封信有關。親自來道謝,荀樺有點山羊臉,向來衣著特別整潔,今天更收拾得頭光麵滑,西裝畢挺。
“疑心我是共產黨,”他笑著解釋。
九莉笑道:“那麼到底是不是呢?”楚娣也笑了。
荀樺笑道:“不是的呀!”
他提起坐老虎櫈,九莉非常好奇,但是腦子裏有點什麼東西在抗拒著,不吸收,像隔著一道沉重的石門,聽不見慘叫聲。聽見安竹斯死訊的時候.一陣陰風石門關上了,也許也就是這道門。
他走後楚娣笑道:“到底也不知道他是不是。”
九莉無法想像。巴金小說裏的共產黨都是住亭子間,隨時有個風吹草動,可以搬剩一間空房。荀家也住亭子間,相當整潔,不像一般“住小家的”東西堆得滿坑滿穀。一張雙人鐵床,粉紅條紋的床單。他們五六個孩子,最大的一個女兒已經十二三歲了,想必另外還有一間房。三個老婆兩大批孩子,這樣拖泥帶水的,難道是作掩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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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過一封信給我,勸我到重慶去,”九莉說。“當然這也不一定就證明他不是共產黨。當時我倒是有點感激他肯這麼說,因為信上說這話有點危險,尤其是個‘文化人’。”
她不記得什麼時候收到這封信,但是信上有一句“隻有白紙上寫著黑字是真的,”是說別的什麼都是假的,似乎是指之雍。那就是已經傳了出去,說她與之雍接近。原來荀樺是第二個警告她的人——還是第一個?還在向璟之前?——說得太斯文隱晦了.她都沒看懂,這時候才恍惚想起來。
結果倒是之雍救了他一命,如果是那封信有效的話。
荀樺隔了幾天再來,這次楚娣就沒出去見他。
第三次來過之後,楚娣夾著英文笑道:“不知道他這是不是算求愛,”但是眼睛裏有一種焦急的神氣,九莉看到了覺得侮辱了她。
但是也還是經楚娣點醒了,她這才知道荀樺錯會了意,以為她像她小時候看的一張默片“多情的女伶”,嫁給軍閥做姨太太,從監牢裏救出被誣陷的書生。
荀樺改編過一齣叫座的話劇,但是他的專長是與戰前文壇作聯絡員,來了就講些文壇掌故,有他參預的,往往使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窘真窘!”——他的口頭禪。
九莉書也沒看過,人名也都不熟悉,根本對牛彈琴。他說話圓融過份,常常微笑囁嚅著,簡直聽不見,然後爆發出一陣低沉的嘿嘿的笑聲,下結論道:“窘真窘!”
他到底又不傻,來了兩三次也就不來了。
之雍每次回來總帶錢給她。有一次說起“你這裏也可以……”聲音一低,道:“有一筆錢,”“你這裏二二個字聽著非常刺耳。
她拿著錢總很僵,他馬上注意到了。不知道怎麼,她心裏一凜,彷彿不是好事。
有一天他講起華中,說:“你要不要去看看?”
九莉笑道:“我怎麼能去呢?不能坐飛機。”他是乘軍用飛機。
“可以的,就說是我的家屬好了。”
連她也知道家屬是妾的代名詞。
之雍見她微笑著沒接口,便又笑道:“你還是在這裏好。”
她知道他是說她出去給人的印象不好。她也有同感。她像是附屬在這兩間房子上的狐鬼。
楚娣有一天不知怎麼說起的,夾著英文說了句:“你是個高價的女人。”
九莉聽了一怔。事實是她錢沒少花,但是一點也看不出來。當然她一年到頭醫生牙醫生看個不停,也是她十六七歲的時候兩場大病留下來的痼疾,一筆醫藥費著實可觀。也不省在吃上,不像楚娣既怕胖又能吃苦。同時她對比比代為設計的奇裝異服毫無抵抗力。
楚娣看不過去.道:“最可氣的是她自己的衣服也並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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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莉微笑著也不分辯。比比從小一直有發胖的趨勢,個子又不高,不宜穿太極端的時裝,但是當然不會說這種近於自貶的話,隻說九莉“蒼白退縮,需要引人注意。”九莉也願意覺得她這人整個是比比一手創造的。現在沒好萊塢電影看,英文書也久已不看了,私生活又隱蔽起來,與比比也沒有別的接觸麵了。
楚娣本來說比比:“你簡直就像是愛她。”
一方麵比比大膽創造,九莉自己又復古,結果鬧得一件合用的衣服也沒有。有一次在街上排隊登記,穿著一身戶口布喇叭袖湖色短衫,雪青洋紗袴子,眼鏡早已不戴了.管事的坐在人行道上一張小書桌前,一看是個鄉下新上來的大姐,因道:“可認得字?”
九莉輕聲笑道:“認得,”心裏十分高興,終於插足在廣大群眾中。
“你的頭髮總是一樣的,”之雍說。
“噯。”她微笑,彷彿聽不出他的批評。
她下一個生日他回來,那一向華中經過美機大轟炸。他信上講許多炸死的人,衣服炸飛了,又剝了皮,都成了裸體趺坐著的赤紅色的羅漢。當麵講起,反而沒有信上印象深。他顯然失望,沒說下去。出去到月夜的洋台上,她等不及回到燈下,就把新照的一張相片拿給他看。照片上笑著,裸露著鎖子骨,戴著比比借給她的細金脖鍊弔著一顆葡萄紫寶石,像個突出的長乳頭。
之雍在月下看了看,忽然很刺激的笑道:“你這張照片上非常有野心的樣子喔!”
九莉也隻微笑。拍照的時候比比在旁導演道:“想你的英雄。”她當時想起他,人遠,視野遼闊,有“卷簾梳洗望黃河”的感覺。
那天晚上講起虞克潛:“虞克潛這人靠不住,已經走了。”略頓了頓,又道:“這樣卑鄙的——!他追求小康,背後對她說我,說‘他有太太的。’”
九莉想道:“誰?難道是我?”這時候他還沒跟緋雯離婚。
報社正副社長為了小康小姐吃醋,鬧得副社長辭職走了?但是他罵虞克潛卑鄙,不見得是怪他揭破“他有太太的,”大概是說虞克潛把他們天真的關係拉到較低的一級上。至少九莉以為是這樣。
“剛到上海來的時候,說非常想家,說了許多關於他太太,他們的關係怎樣不尋常,”之雍又好氣又好笑的說。
講起小康來,正色道:“轟炸的時候在防空洞裏,小麥倒像是要保護我的樣子喔!”此外依舊是他們那種玩笑打趣。
以為“總不至於”的事,一步步成了真的了。九莉對自己說:“‘知己知彼’。你如果還想保留他,就必須聽他講,無論聽了多痛苦。”但是一麵微笑聽著,心裏亂刀砍出來.砍得人影子都沒有了。
次日下午比比來了。之雍搬了張椅子,又把她的椅子挪到房間正中。比比看他這樣布置著,雖然微笑,顯然有點忐忑不安。他先捺她坐下,與她麵對麵坐得很近,像日本人一樣兩手按在膝上,懇切的告訴她這次大轟炸多麽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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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比在這情形下與九莉一樣,隻能是英國式的反應,微笑聽著,有點窘。她們也都經過轟炸的,還沒有防空洞的設備。九莉在旁邊更有點不好意思,隻好笑著走開,搭訕著到書桌上找什麼東西。
比比與之雍到洋台上去了。九莉坐在窗口書桌前,窗外就是洋台,聽見之雍問比比:“一個人能同時愛兩個人嗎?”窗外天色突然黑了下來,也都沒聽見比比有沒有回答。大概沒有認真回答,也甚至於當是說她,在跟她調情。她以後從來沒跟九莉提起這話。
比比去後,九莉微笑道:“你剛才說一個人能不能同時愛兩個人,我好像忽然天黑了下來。”
之雍護痛似的笑著呻吟了一聲“唔……”把臉伏在她肩上。
“那麼好的人,一定要給她受教育,”他終於說。“要好好的培植她……”
她馬上想起楚娣說她與蕊秋在外國:“都當我們是什麼軍閥的姨太太。”照例總是送下堂妾出洋。剛花了這些錢離掉一個,倒又要負擔起另一個五年計劃?
“但是她那麼美!”他又痛苦的叫出聲來。又道:“連她洗的衣服都特別乾淨。”
她從心底裏泛出鄙夷不屑來。她也自己洗衣服,而且也非常疙瘩,必要的話也會替他洗的。
蕊秋常說中國人不懂戀愛,“所以有人說愛過外國人就不會再愛中國人了。”當然不能一概而論,但是業精於勤,中國人因為過去管得太緊,實在缺少經驗。要愛不止一個人——其實不會同時愛,不過是愛一個,保留從前愛過的——恐怕也隻有西方的生活部門化的一個辦法,隔離起來。隔離需要錢,像荀太太朱小姐那樣,勢必“守望相助”。此外還需要一種紀律,之雍是辦不到的。
這也是人生的諷刺,九莉給她母親從小訓練得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她的好奇心純是對外的,越是親信越是四週多留空白,像國畫一樣,讓他們有充份的空間可以透氣,又像珠寶上襯墊的棉花。不是她的信,連信封都不看。偏遇到個之雍非告訴她不可。當然,知道就是接受。但是他主要是因為是他得意的事。
九莉跟她三姑到夏赫特家裏去過,他太太年紀非常輕,本來是他的學生,長得不錯,棕色頭髮,有點蒼白神經質。納粹治下的德國女人都是脂粉不施。在中國生了個男孩子,他們叫他“那中國人”。她即使對楚娣有點疑心,也絕對不知道,外國女人沒那麼有涵養。夏赫特連最細微的事都喜歡說反話,算幽默,務必叫人捉摸不定。當然他也是納粹黨,否則也不會當上校長。
“他們對猶太人是壞,”楚娣講起來的時候悄聲說。“走進猶太人開的店都說氣味難聞。”
又道:“夏赫特就是一樣,給我把牙齒裝好了,倒真是幸虧他.連嘴的樣子都變了。”
他介紹了個時髦的德國女牙醫給她,替她出錢。牙齒糾正了以後,漸漸的幾年後嘴變小了,嘴唇也薄了,連臉型都俏皮起來。雖然可惜太晚了點,西諺有雲:“寧晚毋終身抱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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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雍這次回來,有人找他演講。九莉也去了。大概是個徵用的花園住宅,地點僻靜,在大門口遇見他兒子推著自行車也來了。
也不知道是沒人來聽,還是本來不算正式演講,隻有十來個人圍著長餐桌坐著。幾個青年也不知是學生還是記者,很老練的發問。這時候軸心國大勢已去,實在沒什麼可說的了,但是之雍講得非常好,她覺得放在哪裏都是第一流的,比他寫得好。有個戴眼鏡的年青女人一口廣東國語,火氣很大,咄咄逼人,一個個問題都被他閒閒的還打了過去。
出來之雍笑道:“老婆兒子都帶去了。”
次日他一早動身,那天晚上忽然說:“到我家裏去好不好?”
近午夜了,她沒跟楚娣說要出去一趟,兩人悄悄的走了出來。秋天晚上冷得舒服,昏暗的街燈下,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手牽著手有時候走到街心。廣闊的瀝青馬路像是倒了過來,人在蒙著星塵的青黑色天空上走.
他家裏住著個相當大的弄堂房子。女傭來開門,顯然非常意外。也許人都睡了。到客室坐了一會,倒了茶來。秀男出現了,含笑招呼。在黃黯的燈光下,彷彿大家都是久別重逢,有點倉皇。之雍走過一邊與秀男說了幾句話.她又出去了。
之雍走回來笑道:“家裏都沒有我睡的地方了。”
隔了一會,他帶她到三樓一問很雜亂的房間裹,帶上門又出去了。這裏的燈泡更微弱,她站著四麵看了看,把大衣皮包擱在五鬥櫥上。房門忽然開了,一個高個子的女人探頭進來看了看,又悄沒聲的掩上了門。九莉隻瞥見一張蒼黃的長方臉,彷彿長眉俊目,頭髮在額上正中有個波浪,猜著一定是他有神經病的第二個太太,想起簡愛的故事,不禁有點毛骨悚然起來。
“她很高,臉有點硬性,”他說。
在不同的時候說過一點關於她的事。
“是朋友介紹的。”結了婚回家去,“馬上抱進房去。”
也許西方抱新娘子進門的習俗是這樣源起的。
“有沉默的夫妻關係,”他信上說,大概也是說她。
他參加和平運動後辦報,趕寫社論累得發抖,對著桌上的香煙都沒力氣去拿,回家來她發神經病跟他吵,瞎疑心。
剛才她完全不像有神經病。當然有時候是看不出來。
她神經病發得正是時候。——還是有了緋雯才發神經病?也許九莉一直有點疑心。
之雍隨即回來了。她也沒提剛才有人來過。他找了兩本埃及童話來給她看。
木闌幹的床不大,珠羅紗帳子灰白色,有灰塵的氣味。褥單似乎是新換的。她有點害怕,到了這裏像做了俘虜一樣。他解衣上床也像有點不好意思。
但是不疼了,平常她總叫他不要關燈,“因為我要看見你的臉,不然不知道是什麼人。”
他微紅的微笑的臉俯向她,是苦海裏長著的一朵赤金蓮花。
“怎麼今天不痛了?因為是你的生日?”他說。
他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像魚擺尾一樣在她裏麵蕩漾了一下,望著她一笑。
他忽然退出,爬到腳頭去。
“噯,你在做什麼?”她恐懼的笑著問。他的頭髮拂在她大腿上,毛毿毿的不知道什麼野獸的頭。
獸在幽暗的巖洞裏的一線黃泉就飲,泊泊的用舌頭捲起來。她是洞口倒掛著的蝙蝠,深山中藏匿的遺民,被侵犯了,被發現了,無助,無告的,有隻動物在小口小口的啜著她的核心。暴露的恐怖揉合在難忍的願望裏:要他回來,馬上回來——回到她的懷抱裏,回到她眼底——
快睡著了的時候,雖然有蚊帳,秋後的蚊子咬得很厲害。
“怎麼會有蚊子,”他說,用手指蘸了唾沫搽在她叮的包上,使她想起比比用手指蘸了唾沫,看土布掉不掉色。
早上醒了,等不及的在枕上翻看埃及童話。他說有個故事裏有個沒心肝的小女孩像比比。她知道他是說關於轟炸的事。
他是不好說她沒有心肝。
清冷的早晨,她帶著兩本童話回去了,唯一關心的是用鑰匙開門進去,不要吵醒三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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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時候起,直到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有大半年的工夫,她內心有一種混亂,上麵一層白蠟封住了它,是表麵上的平靜安全感。這段時間內發生的事,總當作是上一年或是下一年的,除非從別方麵證明不可能是上一年還是下一年。這一年內一件事也不記得,可以稱為失落的一年。
一片空白中,有之雍在看報,下午的陽光照進來,她在畫張速寫,畫他在看波資坦會議的報導。
“二次大戰要完了,”他抬起頭來安靜的說。
“噯喲,”她笑著低聲呻吟了一下。“希望它永遠打下去。”
之雍沉下臉來道:“死這麼許多人,要它永遠打下去?”
九莉依舊輕聲笑道:“我不過因為要跟你在一起。”
他麵色才緩和了下來。
她不覺得良心上過不去。她整個的成年生活都在二次大戰內,大戰像是個固定的東西,頑山惡水,也仍舊構成了她的地平線。人都怕有巨變,怎麼會不想它繼續存在?她的願望又有什麼相幹?那時候那樣著急,怕他們打起來,不也還是打起來了?如果她是他們的選民,又還彷彿是“匹夫有責”,應當有點責任慼。
德國投降前的春天,一場春雪後,夏赫特買了一瓶威斯忌回家,在結了冰的台階上滑倒了,打碎了酒瓶,坐在台階上哭了起來。
楚娣幫他變賣衣物,又借錢給他回國。有一件“午夜藍”大衣,沒穿過兩次.那呢子質地是現在買不到的。九莉替之雍買了下來,不知道預備他什麼時候穿。她剛認識他的時候就知道戰後他要逃亡,事到臨頭反而糊塗起來,也是因為這是她“失落的一年”,失魂落魄。
楚娣笑道:“打扮邵之雍。”
有天晚上已經睡了,被炮竹聲吵醒了,聽見楚娣說日本投降了,一翻身又睡著了。
他的報紙寄來的最後兩天還有篇東西提起“我思念的人,像個無根無葉的蓮花,黑暗中的一盞明燈……”
兩星期後,一大早在睡夢中聽見電話鈴聲,作U字形,兩頭輕,正中奇響,在朦朧中更放大了,鋼啷啷刺耳。碧綠的枝葉紮的幸運的馬蹄鐵形花圈,一隻隻,成串,在新涼的空氣中流過。
她終於醒了,跑去接電話。
“喂,我荒木啊。……噯,他來了。我陪你去看他。現在就去吧?”
偏偏前兩天剛燙了頭髮,最難看的時期,又短又倔強,無法可想.
半小時後荒木就來了。因為避免合坐一輛三輪車,叫了兩部人力車,路又遠,奇慢。路上看見兩個人抱頭角力,與蒙古的摔角似乎又不同些。馬路上汽車少,偶然有一卡車一卡車的日本兵,運去集中起來。這兩個人剃光頭,卻留著兩三撮頭髮,紮成馬尾式,小辮子似的翹著,夾在三輪與塌車自行車之間,互扭著邊鬥邊走,正像兩條牛,牛角絆在一起鎖住了。身上隻穿著汗衫,黃卡其袴,瘦瘦的,不像日本角力者胖大,但是她想是一種日式表演,因為末日感的日僑與日本兵大概現在肯花錢,被挑動了鄉情,也許會多給。
還有個人跟在後麵搖動一隻竹筒,用筒中的灑豆打拍子。二人應聲扯一個架式,又換一個架式,始終納著頭。下一個紅綠燈前,兩部人力車相並,她想問荒木,但是沒開口。忽然有許多話彷彿都不便說了。
人力車拉到虹口已經十點半左右,停在橫街上一排住宅門口。撳鈴,一個典型的日本女人來開門,矮小,穿著花布連衫裙,小鵝蛋臉粉白脂紅。荒木與她講了幾句話,九莉跟著一同進去,上樓。不是日式房屋,走進一問房,之雍從床上坐起來。他是坐日本兵船來的,混雜在兵士裏,也剃了光頭,很不好意思的戴上一頂卡其布船形便帽。在船上生了場病,瘦了一圈。
荒木略坐了坐就先走了。
之雍挪到他椅子上坐著繼續談著,輕聲笑道:“本來看情形還可以在那邊開創個局麵,撐一個時期再說,後來不對了,支持不下了——”
九莉也笑了。她反正越是遇到這種情形,越是儘量的像平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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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了一會,之雍忽然笑道:“還是愛人,不是太太。”
她也隻當是讚美的話一樣,隻笑笑。
之雍悄聲道:“投降以後那些日本高級軍官,跟他們說話,都像是心裏半明半昧的。”
九莉很震動。這間房隻有兩扇百葉門通洋台,沒有窗戶,光線很暗,這時候忽然黑洞洞的,是個中國舊式平房,窗紙上有彫花窗櫺的黑色剪影。
“……兵船上非常大的統艙,吐的人很多。”
都是幽深的大場麵,她聽著森森然。
“你能不能到日本去?”她輕聲問。
他略搖了搖頭。“我有個小同鄉,從前他們家接濟過我,送我進中學,前幾年我也幫過他們錢,幫了很多。我可以住在他們家,在鄉下。”
也許還是這樣最妥當,本鄉本土,不是外路人引人注意。日本美軍佔領的,怎麼能去,自投羅網,是她糊塗了。
“你想這樣要有多久?”她輕聲說。
他忖了一忖。“四年。”
她又覺得身在那小小的暗間裏,窗紙上有窗櫺雲鉤的黑色剪影。是因為神秘的未來連著過去,時間打通了?
“你不要緊的,”他說,眼睛裏現出他那種輕蔑的神氣。
她想問他可需要錢,但是沒說。船一通她母親就要回來了,要還錢。信一通,已經來信催她回香港讀完大學。校方曾經口頭上答應送她到牛津做研究生,如果一直能維持那成績的話。
但是她想現在年紀大了幾歲,再走這條遠兜遠轉的路,怕定不下心來。現在再去申請她從前那獎學金,也都已經來不及了——就快開學了。自費出國錢又不夠。但是在本地實在無法賣文的話,也隻好去了再想辦法,至少那條路是她走過的。在香港也是先唸著才拿到獎學金的。
告訴他他一定以為是離開他。她大概因為從小她母親來來去去慣了,不大當樁事。不過是錢的事。
至於他家裏的家用,有秀男的聞先生負擔。秀男不是已經為他犧牲了嗎?
近午了,不知道這日本人家幾點鐘吃午飯,不能讓主人為難。
“我走了,明天再來。”她站起來拿起皮包。
“好。”
次日下午她買了一大盒奶油蛋糕帶去送給主人家。乘電車去,半路上忽然看見荀樺,也在車上,很熱絡的招呼著,在人叢中擠了過來,弔在籐圈上站在她跟前。
寒暄後,荀樺笑道:“你現在知道了吧。,是我信上那句話:‘隻有白紙上寫著黑字是真的。’”
“是嗎?”九莉心裏想。“不知道。”她隻微笑。
怪不得他剛才一看見她.臉上的神氣那麼高興,因為有機會告訴她“是我說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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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擠。這家西點店出名的,蛋糕上奶油特別多,照這樣要擠成漿糊了。
荀樺乘著擁擠,忽然用膝蓋夾緊了她兩隻腿。
她向來反對女人打人嘴巴子,因為引人注目,跡近招搖,尤其像這樣是熟人,總要稍微隔一會才側身坐著挪開,就像是不覺得。但是就在這一剎那間,她震了一震,從他膝蓋上嚐到坐老虎櫈的滋味。
她擔憂到了站他會一同下車.擺脫不了他。她自己也不大認識路,不要被他發現了那住址。幸而他隻笑著點點頭,沒跟著下車。剛才沒什麼,甚至於不過是再點醒她一下:妻,人人可戲。
這次她一個人來,那日本主婦一開門,臉色就很不愉快。她知道日本女人見了男人卑躬屈節,對女人不大客氣,何況是中國女人,但是直覺的有點覺得是妒忌。把蛋糕交了給她,也都沒開笑臉。
看見之雍,她也提起遇見荀樺,有點擔憂他也是這一站下車,但是沒提起他忘恩負義。
之雍跟小康小姐是在什麼情形下分別的?當然昨天也就想到了。她有點怕聽。幸而他一直沒提。但是說著話,一度默然片刻的時候,他忽然沉下臉來。她知道是因為她沒問起小康。
自從他那次承認“愛兩個人”.她就沒再問候過小康小姐。十分違心的事她也不做。他自動答應了放棄小康,她也從來不去提醒他,就像他上次離婚的事一樣,要看他的了。
現在來不及積錢給小康受高等教育了,就此不了了之,那是也不會的。還不是所有手邊的錢全送了給她。本來還想割據一方大幹一下的,總不會剛趕上沒錢在手裏。
她希望小康這時候勢利一點——本來不也是因為他是小地方的大人物?——但是出亡前慷慨贈金,在這樣的情形下似乎也勢利不起來。就有他也會說服自己,認為沒有。
給人臉子看,她隻當不看見。
“比比怎麼樣了?”他終於笑問。
九莉笑道:“在慶祝西方的路又通了。”
之雍笑道:“唔。”
停戰的次日比比拖她出去慶祝。在西點店敞亮的樓窗前對坐著,事實是連她也憂喜參半。
講起他那些老同事——顯然他從荒木那裏聽到一些消息——他無可奈何的嗤笑道:“有這麼呆的——!一個個坐在家裏等著人去抓。”
又微笑道:“昨天這裏的日本女人帶我去看一隻很大的櫥,意思是說如果有人來檢查,可以躲在裏麵。我不會去躲在那裏,因為要是給人搜出來很窘。”
他是這樣的,她想。最怕有失尊嚴。每次早上從她那裏出去,她本來叫他手裏提著鞋子,出去再穿。
之雍頓了頓道:“還是穿著,不然要是你三姑忽然開了門出來,看見了很窘。”
在過道裏走,皮鞋聲音很響,她在床上聽著,走一步心裏一緊。
“你三姑一定知道了,”他屢次這樣猜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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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知道一定是知道了,心直往下沉,但總是擔憂的微笑答道:“不知道。”
她送他從後門出去,路短一點,而且用不著砰上大門,那響聲楚娣不可避免的會聽見。廚房有扇門開在後洋台上。狹長的一溜洋台,鐵闌幹外一望無際,是上海的遠景,雲淡風輕,空曠的天腳下,地平線很高。洋台上橫攔著個木柵門,像個柴扉。晨風披拂中,她隻穿著件墨綠絨線背心,長齊三角袴,光著腿,大腿與腰一樣粗細。
他出去了她再把木柵門鉤上,回到房間裏去,把床邊地下蚊香盤裏的煙蒂倒掉。
早上無法開鬧鐘,他總是忖量一下,到時候自己會醒過來,吻她一下,扳她一隻腿,讓她一隻腳站在床上。
“怎麼又?”她朦朧中詫異的問。
她也不想醒過來,寧願躺在紗幕後。在海船上顛簸著,最是像搖籃一樣使人入睡。
“這裏用一種綠紗帳子,非常大,一房間都蓋滿了,”在那日本人家裏,他微笑著說。
“晚上來掛起來。”
九莉笑道:“像浮世繪上的。”她沒說這裏的主婦很有幾分姿色,一比,浮世繪上掛帳子的女人胖胖的長臉像大半口袋麵粉。
他去關百葉門。她也站了起來,跟到門邊輕聲道:“不要。你不是不舒服剛好?”
“不相幹。已經好了。”
她還是覺得不應當,在危難的時候住在別人家裏——而且已經這樣敵意了。
之雍又去關另一扇百葉門。她站在那裏,望著他趿著雙布鞋的背影。
很大的木床,但是還沒有她那麼窄的臥榻舒服。也許因為這次整個的沒顏落色的,她需要表示在她不是這樣,所以後來蜷縮著躺在他懷裏,忽然幽幽的說了聲:“我要跟你去。”
離得這樣近,她可以覺得他突如其來的一陣恐懼,但是他隨即從容說道:“那不是兩個人都繳了械嗎?”
“我現在也沒有出路。”
“那是暫時的事。”
她心目中的鄉下是赤地千裏,像鳥瞰的照片上,光與影不知道怎麼一來,凸凹顛倒,田徑都是坑道,有一人高,裏麵有人幢幢來往。但是在這光禿禿的朱紅泥的大地上,就連韓媽帶去的那隻洋鐵箱子都沒處可藏,除非掘個洞埋在地下。
但是像之雍秀男他們大概有聯絡有辦法,她不懂這些。也許他去不要緊。就這樣把他交給他們了?
“能不能到英國美國去?”她聲音極細微,但是話一出口,立即又感到他一陣強烈的恐懼。去做華工?非法入境,查出來是戰犯。她自己去了也無法謀生,沒有學位,還要拖著個他?她不過因為她母親的緣故,像海員的子女總是麵海,出了事就想往海上跑。但是也知道外國苦。蕊秋因為怕她想去玩去,總是強調一般學生生活多苦。
之雍開了百葉門之後.屋主的小女兒來請九莉過去,因為送了禮,招待吃茶,一麵誦經祈禱大家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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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莉想道:“剛才一定已經來過了,看見門關著,回去告訴她父母,”不禁皺眉。
這間房有榻榻米,裝著紙門,但是男主人坐在椅子上,一個非常典型的日本軍官,胖墩墩的很結實,點頭招呼。那童化頭髮的小女孩子拉開紙門,捧了茶盤進來,跪著擱在榻榻米上,女主人代倒茶送了過來。上首有張條幾方桌供著佛,也有銅磬木魚,但是都不大像。男主人隨即敲敲打打唸起經來,女人跟著唱誦,與中土的和尚唸經也彷彿似是而非。
破舊的淡綠漆窗櫺,一排窗戶,西曬,非常熱。夕陽中朗聲唱唸個不完,一句也不懂,有種熱帶的異國情調,不知道怎麼,隻有一個西印度群島黑人青年的小說非常像,裏麵寫他中學放假回家,洋鐵皮屋頂的小木屋背山麵海,烤箱一樣熱。他母親在簷下做他們的名菜綠鸚哥,備下一堆堆紅的黃的咖哩香料,焚琴煮鶴忙了一整天。
倣佛事終於告一段落,九莉出來到之雍房裏,也就該回去了。
之雍有點厭煩的笑道:“是一天到晚唸經。”
她一直覺得應當問他一聲要不要用錢,但是憋著沒問。
“你明天不要來吧。”
“噯,不要路上又碰見人,”她微笑著說。
電車到了外灘,遇見慶祝的大遊行,過不去,大家都下了車,在人叢裏擠著。她向三大公司跑馬廳擠過去,整個的南京路是蒼黑的萬頭攢動,一條馬路彎彎的直豎起來,矗立在黃昏的天空裏,蠅頭蠕蠕動著。正中紮的一座座牌樓下,一連串吉普車軍用卡車緩緩開過,一比都很小,這樣漫天遍地都是人。連炮竹聲都聽不大見,偶而“拚!”“訇!”兩聲巨響,聲音也很悶。
一個美國空軍高坐在車頭上,人叢中許多男子跟著車扶著走,舉起手臂把手搭在他腿上。這猶裔青年顯然有點受寵若驚,船形便帽下,眼睛裏閃著喜悅的光芒,笑得長鼻子更鉤了,但也是帶窘意的笑容。他們男色比較流行,尤其在軍中。這麼些東方人來摸他的大腿,不免有點心慌。九莉在幾百萬人中隻看到這一張臉,他卻沒看見她,幾乎是不能想像。
她拚命頂著人潮一步步往前蹭,自己知道泥足了,違反世界潮流.蹭蹬定了。走得冰河一樣慢,心裏想:三個鐘頭打一個比喻,還怕我不懂?膩煩到極點。
人聲嗡嗡,都笑嘻嘻的,女人也有,揩油的似乎沒有,連扒手都歇手了。
回到家裏精疲力盡,也隻搖搖頭說聲“喝!”向床上一倒。
隔了兩天,秀男晚上陪著之雍來了,約定明天一早來接他。送了秀男出去,九莉彎到楚娣房裏告訴她:“邵之雍來了。”
楚娣到客室相見,帶笑點頭招呼,隻比平時親熱些。
之雍敝舊的士兵製服換了西裝,瘦怯怯的還是病後的樣子,倚在水汀上笑道:“造造反又造不成。”講了點停戰後那邊混亂的情形。
九莉去幫著備飯。楚娣悄悄的笑道:“邵之雍像要做皇帝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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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莉也笑了。又回到客室裏,笑道:“要不要洗個澡?下鄉去恐怕洗澡沒這麼容易。”
先找不到乾淨的大毛巾,隻拿出個擦臉的讓他將就用著,後來大毛巾又找到了,送了進去,不禁用指尖碰了碰他金色的背脊,背上皮膚緊而滑澤,簡直入水不濡,可以不用擦乾。
他這算是第一次在這公寓裏過夜。飯後楚娣立即回房,過道裏的門全都關得鐵桶相似,彷彿不知道他們要怎樣一夕狂歡。九莉覺得很不是味。
在那日本人家裏她曾經說:“我寫給你的信要是方便的話,都拿來給我。我要寫我們的事。”
今天大概秀男從家裏帶了來。人散後之雍遞給她一大包。“你的信都在這裏了。”眼睛裏有輕蔑的神氣。
為什麼?以為她藉故索回她那些狂熱的信?
她不由得想起箱子裏的那張婚書。
那天之雍大概晚上有宴會,來得很早,下午兩點鐘就說:“睡一會好不好?”一睡一兩個鐘頭,她屢次詫笑道:“怎麼還不完?”又道:“噯,噯,又要疼起來了。”
起床像看了早場電影出來,滿街大太陽,剩下的大半天不知道怎樣打發,使人忽忽若失。
之雍也許也有這慼覺,問她有沒有筆硯,道:“去買張婚書來好不好?”
她不喜歡這些秘密舉行結婚儀式的事,覺得是自騙自。但是比比帶她到四馬路綉貨店去買絨花,看見櫥窗裏有大紅龍鳳婚書,非常喜歡那條街的氣氛,便獨自出去了.乘電車到四馬路,揀裝裱與金色圖案最古色古香的買了一張,這張最大。
之雍見了道:“怎麼隻有一張?”
九莉怔了怔道:“我不知道婚書有兩張。”
她根本沒想到婚書需要“各執一份”。那店員也沒說。她不敢想他該作何戚想——當然認為是非正式結合,寫給女方作憑據的。舊式生意人厚道,也不去點穿她。剩下來那張不知道怎麼辦。
路遠,也不能再去買,她已經累極了。
之雍一笑,隻得磨墨提筆寫道:“邵之雍盛九莉簽定終身,結為夫婦。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因道:“我因為你不喜歡琴,所以不能用『琴瑟靜好。』”又笑道:“這裏隻好我的名字在你前麵。”
兩人簽了字。隻有一張,隻好由她收了起來,太大,沒處可擱,捲起來又沒有絲帶可繫,
隻能壓箱底,也從來沒給人看過。
最後的這天晚上他說:“荒木想到延安去。有好些日本軍官都跑了去投奔共產黨,好繼續打下去。你見到他的時候告訴他,他還是回國去的好。日本這國家將來還是有希望的。”
他終於講起小康小姐。
“我臨走的時候她一直哭。她哭也很美的。那時候院子裏燈光零亂,人來人往的,她一直躺在床上哭。”又道:“她說:‘他有太太的,我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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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是跟小康小姐生離死別了來的。
“躺在床上哭”是什麼地方的床?護士宿舍的寢室裏?他可以進去?內地的事——也許他有地位,就什麼地方都去得。從前西方沒有沙發的時候.不也通行在床上見客?
她又來曲解了,因為不能正視現實。當然是他的床。他臨走當然在他房裏。躺在他床上哭。
他沒說有沒有發生關係,其實也已經說到了邊緣上,但是她相信小康小姐是個有心機有手腕的女孩子,儘管才十七八歲,但是早熟,也已經在外麵歷練了好幾年了。內地守舊,她不會的。他所以更把她理想化了,但是九莉覺得還是他的一個痛瘡,不能問。因為這樣他當然更對小康沒把握,是真的生離死別了。
她那張單人榻床擱在L形房間的拐角裏,白天罩著古銅色綢套子,堆著各色靠墊。從前兩個人睡並不擠,隻覺得每人多一隻手臂,恨不得砍掉它。但是現在非常擠,礙手礙腳,簡直像兩棵樹砍倒了堆在一起,枝枝啞啞磕磕碰碰,不知道有多少地方扡格抵觸。
那年夏天那麼熱,靠在一起熱得受不了,但是讓開了沒一會,又自會靠上來。熱得都像煙嗆了喉嚨,但是分開一會又會回來.是盡責的螞蟻在綿延的火焰山上爬山,掉下去又爬上來。突然淡紫色的閃電照亮了房間,一亮一暗三四次。半晌,方才一陣震耳的雷聲滾了過去,歪歪斜斜輕重不勻,像要從天上跌下來。
下大雨了,下得那麼持久,一片沙沙聲,簡直是從地麵上往上長,黑暗中遍地叢生著琉璃樹,微白的蓬蒿,雨的森林。
九莉笑道:“我真高興我用不著出去。”
之雍略頓了頓,笑道:“喂,你這自私自利也可以適可而止了吧?”
“你回去路上不危險嗎?有沒有人跟?”她忽然想起來問。
之雍笑了。“我天天到這裏來,這些特務早知道了。”
她沒作聲,但是顯然動容。所以他知道她非常虛榮心,又一度擔心她會像《戰爭與和平》裏的納塔霞,忽然又愛上了別人。後來看她亦無他異,才放心她,當然更沒有顧忌了。她還能怎樣?
其實她也並沒有想到這些,不過因為床太小嫌擠.不免有今昔之感。
這一兩丈見方的角落裏回憶太多了,不想起來都覺得窒息。壁燈照在磚紅的窗簾上,也是紅燈影裏。
終於有那麼一天,兩人黏纏在一堆黏纏到一個地步,之雍不高興了,坐起身來抽煙,說了聲“這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
向來人家一用大帽子壓人,她立刻起反感不理睬。他這句話也有點耳熟。薄倖的故事裏,男人不都是這麼說?她在他背後溜下床去,沒作聲。
他有點擔心的看了看她的臉色。
“到樓頂上去好不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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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透口氣也好,這裏窒息起來了。
樓頂洋台上從來沒有人.燈火管製下,大城市也沒有紅光反映到天上.他們像在廣場上散步,但是什麼地方的廣場?什麼地方也不是,四周一無所有,就是頭上一片天。
其實這裏也有點低氣壓,但是她已經不能想像她曾經在這裏想跳樓。
還是那幾座碉堡式的大煙囪與機器間。
他們很少說話,說了也被風吹走了一半,聽上去總像悄然。
在水泥闌幹邊站了一會。
“下去吧,”他說。
九莉悄悄的用鑰匙開門進去,知道楚娣聽見他們出去了又回來。
回到房間裏坐下來,也還是在那影響下,輕聲說兩句不相幹的話。
他坐了一會站起來,微笑著拉著她一隻手往床前走去,兩人的手臂拉成一條直線。在黯淡的燈光裏,她忽然看見有五六個女人連頭裹在回教或是古希臘服裝裏,隻是個昏黑的剪影,一個跟著一個,走在他們前麵.她知道是他從前的女人,但是恐怖中也有點什麼地方使她比較安心,仿彿加入了人群的行列。
小赫胥黎與十八世紀名臣兼作家吉斯特菲爾伯爵都說性的姿勢滑稽,也的確是。她終於大笑起來,笑得他洩了氣。
他笑著坐起來點上根香煙。
“今天無論如何要搞好它。”
他不斷的吻著她,讓她放心。
越發荒唐可笑了,一隻黃泥罈子有節奏的撞擊。
“噯,不行的,辦不到的,”她想笑著說,但是知道說也是白說。
泥罈子機械性的一下一下撞上來,沒完。綁在刑具上把她往兩邊拉,兩邊有人很耐心的死命拖拉著,想硬把一個人活活扯成兩半。
還在撞,還在拉,沒完。突然一口氣往上堵著,她差點嘔吐出來。
他注意的看了看她的臉,彷彿看她斷了氣沒有。
“剛才你眼睛裏有眼淚,”他後來輕聲說。“不知道怎麼,我也不覺得抱歉。”
他睡著了。她望著他的臉,黃黯的燈光中,是她不喜歡的正麵。
她有種茫茫無依的戚覺,像在黃昏時分出海,路不熟,又遠。
現在在他逃亡的前夜,他睡著了,正好背對著她。
廚房裏有一把斬肉的板刀,太沉重了。還有把切西瓜的長刀,比較伏手。對準了那狹窄的金色背脊一刀。他現在是法外之人了,拖下樓梯往街上一丟。看秀男有什麼辦法。
但是她看過偵探小說,知道凶手總是打的如意算盤,永遠會有疏忽的地方,或是一個不巧,碰見了人。
“你要為不愛你的人而死?”她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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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便衣警探一行人在牆跟下押著她走。
為他坐牢丟人出醜都不犯著。
他好像覺得了什麼,立刻翻過身來。似乎沒醒,但是她不願意跟他麵對麵睡,也跟著翻身。現在就是這樣擠,像罐頭裏的沙丁魚,一律朝一邊躺著。
次日一早秀男來接他,臨時發現需要一條被單打包袱。她一時找不到乾淨的被單,他們走後方才趕著送被單下樓去,跑到大門口,他們已經走了。她站在階前怔了一會。一隻黃白二色小花狗蹲坐在她前麵台階上,一隻小耳朵向前摺著,從這背影上也就看得出它對一切都很滿意,街道,晴明的秋天早晨。她也有同感,彷彿人都走光了,但是清空可愛。
她轉身進去,鄰家的一個猶太小女孩坐在樓梯上唱唸著:“哈囉!哈囉!再會!再會,哈囉!哈囉!再會!再會!”
之雍下鄉住在鬱家,鬱先生有事到上海來,順便帶了封長信給她,笑道:“我預備遇到檢查就吃了它。”
九莉笑道:“這麼長,真要不消化了。”
這鬱先生倒沒有內地大少爺的習氣,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說話也得體,但是忍不住笑著告訴她:“秀男說那次送他下鄉,看他在火車上一路打瞌睡,笑他太辛苦了。”
九莉聽了也隻得笑笑,想道:“是那張床太擠,想必又有點心驚肉跳的,沒睡好。”
那次在她這裏看見楚娣一隻皮包,是戰後新到的美國貨,小方塊軟塑膠拚成的,烏亮可愛。信上說:“我也想替我妻買一隻的。”
“鄉下現在連我也過不慣了,”他說。
她一直勸他信不要寫得太長,尤其是郵寄的,危險,他總是不聽,長篇大論寫文章一樣。他太需要人,需要聽眾觀眾。
她笑向楚娣道:“邵之雍在鄉下悶得要發神經病了。”
楚娣皺眉道:“又何至於這樣?”
鬱先生再來,又告訴她鄉下多一張陌生的臉就引起注意,所以又擔心起來,把他送到另一個小城去,住在他們親戚家裏。
蕊秋終於離開了印度,但是似乎並不急於回來,取道馬來亞,又住了下來。九莉沒回香港讀完大學,說她想繼續寫作,她母親來信罵她“井底之蛙“。
楚娣倒也不主張她讀學位。楚娣總說“出去做事另有一功,”言外之意是不犯著再下本錢,她不是這塊料,不如幹她的本行碰運氣。
九莉口中不言,總把留學當作最後一條路,不過看英國戰後十分狼狽,覺得他們現在自顧不暇,美國她又更沒把握。
“美國人的事難講,”楚睇總是說。
要穩紮穩打,隻好蹲在家裏往國外投稿,也始終摸不出門路來。
之雍化名寫了封信與一個著名的學者討論佛學,由九莉轉寄,收到回信她也代轉了去,覺得這人的態度十分謙和,不過說他的信長, “亦不能盡解。”之雍下一封信竟說他“自取其辱,”愧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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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莉想道:“怎麼這麼脆弱?名人給讀者回信,能這樣已經不容易了。人家知道你是誰?知道了還許不理你。他太不耐寂寞:心智在崩潰。”
她突然覺得一定要看見他家裏的人,忽然此外沒有親人了。
她去看秀男。他們家還是那樣,想必是那位聞先生代為維持。秀男婚後也還是住在這裏替他們管家。九莉甚至於都沒給她道過喜。
秀男含笑招呼,但是顯然感到意外。
“我看他信上非常著急,沒耐心,”九莉說著流下淚來。不知道怎麼,她從來沒對之雍流過淚。
秀男默然片刻,方道:“沒耐心起來沒耐心,耐心起來倒也非常耐心的呀。”
九莉不作聲:心裏想也許是要像她這樣的女人才真了解她愛的人。影星埃洛弗林有句名“男女最好言語不通。”也是有點道理。
九莉略坐了坐就走了,回來告訴楚娣“到邵之雍家裏去了一趟,”見楚娣梢梢有點變色,還不知道為什麼,再也沒想到楚娣是以為她受不了寂寞,想去跟他去了。
快兩年了。戰後金子不值錢,她母親再不回來,隻怕都不夠還錢了,儘管過得省,什麼留學早已休想。除了打不出一條路來的苦悶,她老在家裏不見人,也很安心。
“你倒心定,”楚娣說過不止一次了。
鬱先生又到上海來了。提起之雍,她竟又流下淚來。
鬱先生輕聲道:“想念得很嗎?可以去看他一次。”
她淡笑著搖搖頭。
談到別處去了。再提起他的時候,鬱先生忽然不經意似的說:“聽他說話,倒是想小康的時候多。”
九莉低聲帶笑“哦”了一聲,沒說什麼。
她從來沒問小康小姐有沒有消息。
但是她要當麵問之雍到底預備怎樣。這不確定,忽然一刻也不能再忍耐下去了。寫信沒用,他現在總是玄乎其玄的。
楚娣不讚成她去,但是當然也不攔阻,隻主張她照她自己從前摸黑上電台的夜行衣防身服,做一件藍布大棉袍路上穿,特別加厚。九莉當然揀最鮮明刺目的,那種翠藍的藍布。
鬱先生年底回家,帶她一同走,過了年送她到那小城去。
臨行楚娣道:“給人賣掉了我都不知道。”
九莉笑道:“我一到就寫張明信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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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下過年唱戲,祠堂裏有個很精緻的小戲台,蓋在院子裏,但是台頂的飛簷就啣接著大廳的屋頂,中間的空隙裏射進一道陽光,像舞台照明一樣,正照在旦角半邊臉上。她坐在台角一張椅子上,在自思自想,唱著。樂師的篤的篤拍子打得山響。日光裏一蓬一蓬藍色的煙塵,一波一波斜灌進來。連古代的太陽部落上了灰塵。她絨兜兜的粉臉太肥厚了些,背也太厚,幾乎微駝,身穿檸檬黃綉紅花綠葉對襟長襖,白綢裙。台邊一對盤金龍黑漆柱上,一邊掛著“禁止喧嘩”的木牌,一邊掛著“肅靜”木牌與一隻大自鳴鐘,鐘指著兩點半,與那一道古代的陽光衝突。
觀眾裏不斷有人嗤笑,都是女人。“怎麼一個個都這麼難看?”
“今年這班子,行頭是好的,班子呢是普通的班子,”有個男子在後座用通情達理的口吻說。
“真是好的班子,我們這裏也請不起,是伐?”
前麵幾排都是太師椅.鬱太太送了九莉來,沒坐一會就抱著孩子回去了。她矮小,五六歲的孩子抱在手裏幾乎有她一人高,在田徑上走了不很短的一段路。她打扮得也稚氣,前髮齊眉,後髮披肩,紅花白綢袍滾大紅邊,翠藍布罩袍,自己家裏做的絆帶布鞋,與鬱先生是在縣城裏跑警報認識的,很羅曼諦克。
她們剛來的時候,小生辭別父母,到舅母家去靜心讀書,進去又換了身衣服出來,簇新的白袍綉寶藍花。扮小生的少女還是十來歲的女孩子的纖瘦身材,睏脂搽得特別紅,但是棗核臉,搽不勻。
有人噗嗤一笑。“怎麼一個個都這麼難看的?”
“今年這班子,行頭是好的——”大概是管事的,站在後麵看,指出小生翻行頭之勤。
小生拜見舅母,見過表姐,坐下來的時候,檢場的替他拎起後襟,搭在椅背上,可以一直望進去看見袴腰上露出的灰白色汗衫。
旦角獨坐著唱完了,寫了個詩箋交給婢女送到表弟書房裏。這婢女鞍轎臉,石青緞襖袴,分花拂柳送去,半路上一手插在腰眼裏,唱出她的苦衷與立場。
“怎麼一個個都這麼難看的?”
小姐坐在燭台邊刺綉,小生悄悄的來了,幾次三番用指尖摸摸她的髮髻,放在鼻子跟前聞聞。她終於發現了他,大吃一驚,把肥厚的雙肩聳得多高.像京戲裏的曹操,也是一張大白臉,除了沒那麼白。
又是一陣嗤笑。“怎麼這麼難看的?”
驚定後,又讓坐攀談,彷彿夜訪是常事。但是漸漸的對唱起來,站在當地左一比右一比。她愛端肩膀,又把雙肩一聳一聳,代表春心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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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笑聲。“怎麼這麼難看的?”
兩個檢場的一邊一個,撐著一幅帳子——隻有前麵的帳簷帳門——不確定什麼時候用得著,早就在旁邊蠢動起來,一時湧上前來,又掩旗息鼓退了下去,少頃又搖搖晃晃聳上前來。生旦隻顧一唱一和,這床帳是個弗洛依德的象徵,老在他們背後右方徘徊不去。
最後終於檢場的這次扣準了時間,上前兩邊站定了,讓生旦二人手牽手,飛快的一鑽鑽了進去。
老旦拿著燭台來察看,呼喚女兒。女兒在帳子裏顫聲叫“母母母母母——”
“什麽母母母母母,要謀殺我呀?”
老旦掀開帳子,小生一個觔鬥翻了出來,就勢跪在地下,後襟倒摺過來蓋在頭上遮羞。
老旦叫道:“唬死我也!這是什麼東西?”
旦角也出來跪在他旁邊。
申飭了一番之後,著他去趕考,等有了功名再完婚。
小生趕考途中驚艷,遇見一家人家的小姐。
“這個好!”“這一個末漂亮的!”台下紛紛讚許。
這一個顯然自己知道,抬轎子一樣抬著一張粉撲子臉,四平八穩,紋風不動。薄施脂粉,穿得也雅淡些,湖色長襖綉粉紅花。她到廟裏燒香,小生跪到她旁邊去。
“這一個末漂亮的,”又有人新發現。
鬱太太來了半天了,抱著老長的一個孩子站在後排。九莉無法再坐下去,隻好站起來往外擠,十分惋惜沒看到私訂終身,考中一併迎娶,二美三美團圓。
一個深目高鼻的黑瘦婦人,活像印度人,鼻架鋼絲眼鏡,梳著舊式髮髻,穿棉袍,青布罩袍,站在過道裏張羅孩子們吃甘蔗。顯然她在大家看來不過是某某嫂,別無特點。
這些人都是數學上的一個點,隻有地位,沒有長度闊度。隻有穿著臃腫的藍布麵大棉袍的九莉,她隻有長度闊度厚度,沒有地位。在這密點構成的虛線畫麵上,隻有她這翠藍的一大塊,全是體積,狼抗的在一排排座位中間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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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年大雪堵住了路不能走。好容易路通了,一大早坐著山轎上路,積雪的山坡後的藍天藍得那樣,仿彿探手到那斜坡背後一掏一定掏得出一塊。
鬱先生這次專揀小路“落荒而走,”不知道是不是怕有人認識九莉。一出上海就乘貨車,大家坐在行李上,沒有車門,門口敞著,一路上朔風嗚嗚吹進來,把頭髮吹成一塊灰餅,她用手梳爬著,澀得手都插不進去。但是天氣實在好,江南的田野還是美:冬天蕭疏的樹,也還有些碧綠的菜畦,夾著一灣亮藍水塘。車聲隆隆,在那長方形的缺口裏景色迅速變換,像個山水畫摺子豁辣豁辣扯開來。
在小站上上來一個軍官,先有人搬上一張籐躺椅讓他坐,跟上來一個年青的女人,替他蓋上車毯,蹲坐在他腳邊,撥腳爐裏的灰。她相當高大,穿著翠藍布窄袖罩袍,白淨俏麗,稚氣的突出的額,兩鬢梳得虛籠籠的,頭髮長,燙過.像是他買來的女人。兩人倒是一對,軍官三十來歲,瘦骨臉,淘虛了的黃眼珠,疲倦的微笑。她偶而說話他從來不答理。
乘了一截子航船,路過一個小城,在縣黨部借宿.她不懂,難道黨部也像寺院一樣,招待過往行人?去探望被通緝的人,住在國民黨黨部也有點滑稽。想必鬱先生自有道理,她也不去問他。堂屋上首牆上交叉著紙糊的小國旗,“青天白日滿地紅”用玫瑰紅,嬌艷異常。因為當地隻有這種包年賞的紅紙?
“未晚先投宿,”她從樓窗口看見石庫門天井裏一角斜陽,一個豆腐擔子挑進來。裏麵出來了一個年青的職員,穿長袍,手裏拿著個小秤,掀開豆腐上蓋的布,秤起豆腐來,一副當家過日子的樣子。
他鄉,他的鄉土,也是異鄉。
越走越暖和。這次投宿在一家人家,住屋是個大鳥籠,裏麵一個統間,足有兩三層樓高,圓頂,望上去全是竹竿搭的,不知道有沒有木材,看著頭暈,上麵蓋著蘆蓆。這是中國?還是非洲?至少也是婆羅洲。棕色的半黑暗中,房間大得望不見邊,遠處靠牆另有副鋪板,有人睡在上麵微嗽。
改乘獨輪車,她這輛走在前麵,曠野裏整天隻有她與一個銅盆似的太陽,臉對臉。曬塌了皮,尻骨也磨破了。獨輪車又上山,狹窄的小徑下臨青溪,傍山的一麵許多淡紫的大石頭,像連台本戲的佈景。
鬱先生的姑父住著這小城裏數一數二的一幢房子,院子裏有假山石,金魚池,外麵卻是意大利風的深粉紅色牆壁,粉牆又有一段刷白粉黑暈,充大理石.這堵假大理石牆,上緣挖成個座鐘形,兩旁一邊捲起個浪頭,惡俗得可笑.中國就是這樣出人意外,有時候又有非常珍異的東西,不當樁事。她和之雍在這城裏散步,在人家晾衣竹竿下鑽過去,看見一幅印花布舊被麵掛在那裏,白地青色團花,是耶穌與十二門徒像,筆致古樸的國畫,圈在個微方的圓圈裏,像康熙磁瓶肚子上的圖案。她疑心這還是清初的天主教士的影響,正是出青花磁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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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差點跑去問這家人家買下來。她跟比比在一起養成了遊客心理。
旅館裏供給的雙樑方頭細草拖鞋也有古意。房門外樓梯口在牆角釘著個木板搭的小神鑫,供著個神道的牌位,插著兩枝香。街上大榕樹幹上有個洞,洞裏也嵌著同樣的小神龕。
這一天出去散步之前,她在塗她的桃色唇膏,之雍在旁邊等著,怱道:“不要搽了好不好?”他沒說怕引人注意,但是他帶她到書店去,兩人站著翻書,也還是隨口低聲談著,儘管她心裏有點戒懼。
又有一次他在旅館房間裏高談闊論,隔著板壁忽然聽見兩個男子好奇的說:
“隔壁是什麼人?”
“聽口音是外路人……”有點神秘感似的,沒說下去。
九莉突然緊張起來。之雍也寂然了。
其實別後這些時她一文進賬也沒有,但是當初如果跟著他跑了會闖禍的,她現在知道。她總是那樣若無其事,他又不肯露出懼色來,跟她在一起又免不了要發議論。總之不行,即使沒有辛巧玉這個人。
當然鬱先生早就提起過,他父親從前有個姨太太,父親故後她很能幹,在鄉下辦過蠶桑學校,大家稱她辛先生。她就是這小城的人,所以由她送了之雍來,一男一女,她又是本地人,路上不會引起疑心。
九莉聽了心裏一動,想道:“來了。”但是還是不信。
剛到那天,她跟著鬱先生走進他姨父家這間昏暗的大房間,人很多,但是隨即看見一個淡白的靜靜窺伺的臉,很俊秀,依傍著一個女眷坐在一邊,中等身材,樸素的旗袍上穿件深色絨線衫,沒燙頭髮,大概總有三十幾歲,但是看上去年青得多。她一看見就猜著是巧玉,也就明白了。之雍也走來點頭招呼,打了個轉身又出去了。他算是認識她,一個王太太。
她聽見他在隔壁房間裏說話的聲音,很刺激的笑聲。她知道是因為她臃腫的藍布棉袍,曬塌了皮的紅紅的鼻子,使他在巧玉麵前丟臉。
其實當然並沒有這樣想,隻是聽到那刺耳的笑聲的時候震了一震,“心惡之,”隨即把這印象壓了下去,拋在腦後。
“你這次來看我我真是感激的,”單獨見麵的時候他鄭重的說。
隨又微笑道:“辛先生這次真是‘千裏送京娘’一樣的送了我來。天冷,坐黃包車走長路非常冷,她把一隻烤火的籃子放在腳底下,把衣服燒了個洞,我真不過意,她笑著說沒關係。”
九莉笑道:“這樣燒出來的洞有時候很好看.像月暈一樣。”她在火盆上把深青寧綢袴腳燒了個洞,隱隱的彩虹似的一圈圈月華,中央焦黃,一戳就破,露出絲綿來,正是白色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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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雍聽了神往,笑道:“噯。其實洞上可以綉朵花。”
他顯然以為她能欣賞這故事的情調,就是接受了。她是寫東西的,就該這樣,像當了礦工就該得“黑肺”症?
她不怪他在危難中抓住一切抓得住的,但是在順境中也已經這樣——也許還更甚——這一念根本不能想,隻覺得心往下沉,又有點感到滑稽。
當地隻有一家客棧,要明天才有房間空出來。九莉不想打攪鬱先生親戚家裏.鬱先生便也說“在辛先生母親家住一夜吧。”
巧玉小時候她母親把她賣給鬱家做丫頭。她母親住著一間小瓦屋,雖然是大雜院性質,院子裏空屋多,很幽靜。之雍送九莉去,曲曲折折穿過許多院落,都沒什麼人,又有樹木。這間房狹長,屋角一張小木床,掛著蚊帳。旁邊一張兩屜小桌子,收拾得很乾淨。小灰磚砌的地,日久坑窪不平,一隻桌腿底下需要墊磚頭.另一端有個白泥灶。
九莉笑道:“這裏好。”到了這裏呼吸也自由些。鬱先生的姨父很官派,瘦小,細細的兩撇八字鬚,雖然客氣,有時候露出淩厲的眼神。
“之雍怎麼能在他們家長住,也沒個名目?”她後來問鬱先生。
“沒關係的。”鬱先生淡淡的說,有點冷然,別過頭去不看著她。
巧玉的母親是個笑嗬嗬的短臉小老太婆,煮飯的時候把雞蛋打在個碟子裏,擱在圓底大飯鍋裏的架子上,鄰近木頭鍋蓋。飯煮好了,雞蛋也已經蒸癟了,黏在碟子上,蛋白味道像橡皮。
次日之雍來接她,她告訴他,他也說:“噯,我跟她說了好幾次了,她非要這樣做,說此地都是這樣。”
中國菜這樣出名。這也不是窮鄉僻壤,倒已經有人不知道煎蛋炒蛋臥雞蛋,她覺得駭人聽聞。
不知道為什麼,她以為巧玉與他不過是彼此有心。“其實路上倒有機會。”也這樣朦朧的意識到。
也不想想他們一個是亡命者,一個是不復年青的婦人,都需要抓住好時光。到了這裏也可以在她母親這裏相會,九莉自己就睡在那張床上。剛看見那小屋的時候,也心裏一動,但是就沒往下想。也是下意識的拒絕正視這局麵,太“糟哚哚,一鍋粥。”
他現在告訴她,住在那日本人家的主婦也跟他發生關係了。她本來知道日本女人風流,不比中國家庭主婦。而且日本人現在末日感得厲害,他當然處境比他們還更危險。這種露水姻緣她不介意,甚至於有點覺得他替她擴展了地平線。他也許也這樣想,儘管她從來不問他,也不鼓勵他告訴她。
他帶巧玉到旅館裏來了一趟。九莉對她像對任何人一樣,矯枉過正的極力敷衍。實在想不出話來說,因笑道:“她真好看,我來畫她。”找出鉛筆與紙來。之雍十分高興。巧玉始終不開口。
畫了半天,隻畫了一隻微笑的眼睛,雙眼皮,在睫毛的陰影裏。之雍接過來看,因為隻有一隻眼睛,有點摸不著頭腦,隻肅然輕聲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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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莉自己看著,忽道:“不知道怎麼,這眼睛倒有點像你。”他眼睛比她小,但是因為缺少麵部輪廓與其他的五官作比例,看不出大小來。
之雍把臉一沉,擱下不看了。九莉也沒畫下去。
她再略坐了坐,便先走了。
談到虞克潛,他說他“氣質壞。他的文章是下過一番功夫的,所以不大看得出來。”又道:“良心壞,寫東西也會變壞的。”
九莉知道是說她一毛不拔,隻當聽不出來。指桑罵槐,像鄉下女人的詛咒。在他正麵的麵貌裏探頭探腦的潑婦終於出現了。
嚇不倒她。自從“失落的一年”以來,早就寫得既少又極壞。這兩年不過翻譯舊著。
房間裏窒息起來的時候,惟有出去走走。她穿著烏梅色窄袖棉袍,袖口開叉處釘著一顆青碧色大核桃鈕,他說像舞劍的衣裳。太觸目,但是她沒為這次旅行特為做衣服,除了那件代替冬大衣的藍布棉袍,不但難看,也太熱不能穿了。
“別人看著不知道怎麼想.這女人很時髦,這男人呢看看又不像,”他在街上說。又苦笑道:“連走路的樣子都要改掉,說話的聲氣……”
她知道銷聲匿跡的困難,在他尤其痛苦,因為他的風度是刻意培養出來的。但是她覺得他外表並沒改變,一件老羊皮袍子穿著也很相宜。
“有一次在路上,我試過挑擔子,”他有點不好意思的說.“很難哦,不會挑的人真的很麻煩。”
她也注意到挑夫的小跑步,一顛一顛,必須顛在節骨眼上。
城外菜花正開著,最鮮明的正黃色,直伸展到天邊。因為地勢扁平,望過去並不很廣闊,而是一條黃帶子,沒有盡頭。晴天,相形之下天色也給逼成了極淡的淺藍。她對色彩無饜的慾望這才滿足了,比香港滿山的杜鵑花映著碧藍的海還要廣大,也更“照眼明。”連偶然飄來的糞味都不難聞,不然還當是狂想。
走著看著,驚笑著,九莉終於微笑道:“你決定怎麼樣,要是不能放棄小康小姐,我可以走開。”
巧玉是他的保護色,又是他現在唯一的一點安慰,所以根本不提她。
他顯然很感到意外,略頓了頓便微笑道:“好的牙齒為什麼要拔掉?要選擇就是不好……”
為什麼“要選擇就是不好”?她聽了半天聽不懂,覺得不是詭辯,是瘋人的邏輯。
次日他帶了本左傳來跟她一塊看,因又笑道:“齊桓公做公子的時候,出了點事逃走,叫他的未婚妻等他二十五年。她說:‘等你二十五年,我也老了,不如就說永遠等你吧。’”
他彷彿預期她會說什麼。
她微笑著沒作聲。等不等不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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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過“四年,”四年過了一半,一定反而渺茫起來了。
在小城裏就像住在時鐘裏,滴搭聲特別響,覺得時間在過去,而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她臨走那天,他沒等她說出來,便微笑道:“不要問我了好不好?”
她也就微笑著沒再問他。
她竟會不知道他已經答覆了她。直到回去了兩三星期後才回過味來。
等有一天他能出頭露麵了,等他回來三美團圓?
有句英文諺語:“靈魂過了鐵”,她這才知道是說什麼。一直因為沒嚐過那滋味,甚至於不確定作何解釋,也許應當譯作“鐵進入了靈魂”,是說靈魂堅強起來了。
還有“靈魂的黑夜”,這些套語忽然都震心起來。
那痛苦像火車一樣轟隆轟隆一天到晚開著,日夜之間沒有一點空隙。一醒過來它就在枕邊,是隻手錶,走了一夜。
在馬路上偶然聽見店家播送的京戲,唱鬚生的中州音非常像之雍,她立刻眼睛裏汪著眼淚。
在飯桌上她想起之雍寄人籬下,坐在主人家的大圓桌麵上。青菜吃到嘴裏像濕抹布,脆的東西又像紙,咽不下去。
她夢見站在從前樓梯口的一隻朱漆小櫥前——櫥麵上有一大道裂紋,因為太破舊,沒從北邊帶來——在麵包上抹葉醬,預備帶給之雍。他躲在隔壁一座空屋裏.
她沒當著楚娣哭,但是楚娣當然也知道,這一天見她又忙忙的把一份碗筷收了去,免得看見一碗飯沒動,便笑道:“你這樣‘食少事繁,吾其不久矣!’”
九莉把碗碟送到廚房裏回來,坐了下來笑道:“邵之雍愛上了小康小姐,現在又有了這辛先生,我又從來沒問過他要不要用錢。”

先生.我又從來沒問過他要不要用錢。”
為了點錢痛苦得這樣?楚娣便道:“還了他好了!”
“二嬸就要回來了,我要還二嬸的錢。”
“也不一定要現在還二嬸。”
九莉不作聲。她需要現在就還她。
這話無法出口,像是賭氣。但是不說,楚娣一定以為她是要乘著有這筆錢在手裏還二嬸。她就這樣沒誌氣,這錢以後就賺不回來了?但是九莉早年比她三姑困苦,看事不那麼容易。
默然了一會。楚娣輕聲笑道:“他也是太濫了。”
楚娣有一次講起那些“老話”,道:“我們盛家本來是北邊鄉下窮讀書人家,又侉又迂。他們卞家是‘將門’,老爹爹告老回家了,還像帶兵一樣,天不亮就起來。誰沒起來,老爹爹一腳踢開房門,罵著髒話,你外婆那時候做媳婦都是這樣。”頓了一頓,若有所思,又道:“竺家人壞。”
九莉知道她尤其是指大爺與緒哥哥父子倆。也都是她喜歡的人——她幫大爺雖然是為了他兒子,對他本人也有好感。
又有一次她說九莉:“你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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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是“聽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也有幾分佩服。見九莉這時候痛苦起來,雖然她自己也是過來人,不免失望——到底還是個平凡的女人。
“沒有一個男人值得這樣,”她隻冷冷的輕聲說了這麼一聲。
九莉曾經向她笑著說:“我不知道怎麼,喜歡起來簡直是狂喜,難受起來倒不大覺得,木木的。”楚娣也笑,認為稀罕。
她是最不多愁善感的人,抵抗力很強。事實是隻有她母親與之雍給她受過罪。那時候想死給她母親看:“你這才知道了吧?”對於之雍,自殺的念頭也在那裏,不過沒讓它露麵,因為自己也知道太笨了。之雍能說服自己相信隨便什麼。她死了他自有一番解釋,認為“也很好,”就又一團祥和之氣起來。
但是她仍舊寫長信給他,告訴他她多痛苦。現在輪到他不正視現實了,簡直不懂她說些什麼,也不知道是裝作不懂,但是也寫長信來百般譬解。每一封都是厚厚的一大疊,也不怕郵局疑心了。
她就靠吃美軍罐頭的大聽西柚汁,比橙汁酸淡,不嫌甜膩。兩個月吃下來,有一天在街上看見櫥窗裏一個蒼老的瘦女人迎麵走來,不認識了,嚇了一跳。多年後在報上看見大陸飢民的事,婦女月經停止,她也有幾個月沒有。
鬱先生來了。
在那小城裏有過一番虛驚,他含糊的告訴她——是因為接連收到那些長信?——所以又搬回鄉下去了。
談了一會,他皺眉笑道:“他要把小康接來。這怎麼行?她一口外鄉話,在鄉下太引人注意了。一定要我去接她來。”
鬱先生是真急了。有點負擔不起了,當然希望九莉拿出錢來。鬱先生發現隻有提起小康小姐能刺激她。
她隻微笑聽著,想道:“接她會去嗎?不大能想像。團圓的時候還沒到,這是接她去過地下生活。”
九莉怱道:“他對女人不大實際。”她總覺得他如果真跟小康小姐發生了關係,不會把她這樣理想化。
鬱先生怔了一怔道:“很實際的哦!”
輪到九莉怔了怔。兩人都沒往下說。
至少臨別的時候有過。當然了。按照三美團圓的公式,這是必需的,作為信物,不然再海誓山盟也沒用。
她也甚至於都沒怪自己怎麼這麼糊塗,會早沒想到。唯一的感覺是一條路走到了盡頭,件事情結束了。因為現在知道小康小姐會等著他。
並不是她篤信一夫一妻製,隻曉得她受不了。她隻聽信痛苦的語言,她的鄉音。
巧玉過境,秀男陪著她來了。也許因為九莉沒問她有幾天耽擱,顯然不預備留她住,秀男隻說過一會就來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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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當然知道了巧玉“千裏送京娘”路上已經成其好事,但是見了麵也都沒想起這些,泡了杯茶笑著端了來,便去幫著楚娣做飯。
楚娣輕聲道:“要不要添兩樣菜?”
“算了,不然還當我們過得很好。”
在飯桌上看見巧玉食不下咽的樣子,她從心底裏厭煩出來。
桌上隻有楚娣講兩句普通的會話,九莉偶而搭訕兩句。她沒問起之雍,也不想知道他們為什麼需要暫時拆檔。當然他現在回到鬱家了,但是他們也多少是過了明路的了。
飯後秀男就來接了巧玉去了。
楚娣低聲笑道:“她倒是跟邵之雍非常配。”
九莉笑道:“噯。”毫不介意。
她早已不寫長信了,隻隔些時寫張機械性的便條。之雍以為她沒事了,又來信道:“昨天巧玉睡了午覺之後來看我,臉上有衰老,我更愛她了。有一次夜裏同睡,她醒來發現胸前的鈕扣都解開了,說:‘能有五年在一起,就死也甘心了。’我的毛病是永遠沾沾自喜,有點什麼就要告訴你,但是我覺得她其實也非常好,你也要妒忌妒忌她才好。不過你真要是妒忌起來,我又吃不消了。”
她有情書錯投之感,又好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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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她母親回來了。
她跟著楚娣到碼頭上去接船。照例她舅舅家闔家都去了,這次又加上幾個女婿,都是姑媽一手介紹的。
自從那次她筆下把卞家形容得不堪,沒再見過麵。在碼頭上,他們仍舊親熱的與楚娣招呼,對九莉也照常,不過臉上都流露出一種快心的神氣。現在可以告她一狀了。當然信上也早已把之雍的事一本拜上。
“那天我在馬路上看見你二叔,穿著藍布大褂。胖了些,”一個表姐微笑著告訴她。
她們現在都是時髦太太,也都有孩子,不過沒帶來。
在擁擠的船艙裏,九莉靠後站著。依舊由她舅舅一家人做隔離器。最後輪到她走上前兩步,微笑輕聲叫了聲二一嬸。”
蕊秋應了聲“唔,”隻撣眼看了她一眼,臉色很嚴厲。
大家擠在狹小的艙房裏說笑得很熱鬧,但是空氣中有一種悄然,因為蕊秋老了。
人老了有皺紋沒關係,但是如果臉的輪廓消蝕掉一塊,改變了眼睛與嘴的部位,就像換了個人一樣。在熱帶住了幾年,曬黑了,當然也更顯瘦。
下了船大家一同到卞家去。還是蕊秋從前替他們設計的客室,牆壁粉刷成“豆沙色”,不深不淺的紫褐色,不落套。雲誌嫌這顏色不起眼,連九莉也覺得環堵蕭然,像舞台布景的貧民窟。
他們姐弟素來親密,雲誌不禁笑道:“你怎麼變成老太婆了嚜!我看你是這副牙齒裝壞了。”
這話隻有他能說。室內似乎有一陣輕微的笑聲,但是大家臉上至多微笑。
蕊秋沒有笑,但是隨即很自然的答道:“你沒看見人家比來比去,費了多少工夫。他自己說的,這是特別加工的得意之作。”
九莉想道:“她是說這牙醫生愛她。”
九莉跟個表姐坐在一張沙發上,那表姐便告訴她:“表弟那次來說想找事,別處替他想辦法又不湊巧,未了還是在自己行裏。找的這事馬馬虎虎,不過現在調到杭州去待遇好多了。表弟倒好,也沒別的嗜好,就是吃個小館於……”末句拖得很長,彷彿不決定要不要講下去。再講下去,大概就是勸他積兩個錢,給他介紹女朋友結婚的話了,似乎不宜與他聲名狼藉的姐姐討論。
當然九莉也聽見說她表姐替九林介紹職業,九林自己也提過一聲。表姐也是因為表姐夫是蕊秋介紹的,自然應當幫忙。告訴九莉,也是說她沒良心,舅舅家不記恨,還提拔她弟弟。一來也更對照她自己做姐姐的涼薄。
那天蕊秋談到夜深才走,楚娣九莉先回去。十七件行李先送了來了,表姐夫派人押了來。大家都笑怎麼會有這麼多。
九莉心裏想,其實上次走的時候路過香港,也有一二十件行李,不過那時候就仿彿是應當的,沒有人笑。
楚娣背後又竊笑道:“二嬸好像預備回來做老太太了。”
不知道是否說她麵色嚴厲。
又有一次楚娣忍不住輕聲向九莉道:“行動鎖抽屜,倒像是住到賊窩裏來了。”
其實這時候那德國房客早走了,蕊秋住著他從前的房間,有自己的浴室,很清靜。
楚娣又道:“你以後少到我房間裏來。”
九莉微笑道:“我知道。”
她也怕被蕊秋撞見她們背後議論她,所以不但躲著蕊秋,也避免與楚娣單獨在一起,整個她這人似有如無起來。
蕊秋在飯桌上講些別後的經歷,在印度一度做過尼赫魯的兩個姐妹的社交秘書。“喝!那是架子大得不得了,長公主似的。”
那時候總不會像現在這樣不注重修飾,總是一件小花布連衫裙,一雙長統黑馬靴,再不然就是一雙白色短襪,配上半高跟鞋,也覺不倫不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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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穿短襪子?”楚娣說。
“在馬來亞都是這樣。”
不知道是不是英國人怕生濕氣,長統靴是怕蛇咬。
她在普納一個痲瘋病院住了很久,“全印度最衛生的地方。”
九莉後來聽見楚娣說她有個戀人是個英國醫生,大概這時候就在這痲瘋病院任職,在馬來亞也許也是跟他在一起。
“英國人在印度是了不起的。”
“現在還是這樣?”九莉問,沒提印度獨立的話。
“就連現在。”
有一次九莉聽見她向楚娣發牢騷道:“一個女人年紀大了些,人家對你反正就光是性,”末一個字用英文。
九莉對她這樣嚴陣以待,她便態度和軟得多。這天飯後剛巧旁邊沒人,便閒閒的問道:“那邵之雍,你還在等他嗎?”
九莉笑道:“他走了。他走了當然完了。”
之雍的信都是寄到比比家裏轉。
蕊秋點了點頭,顯然相信了。大概是因為看見燕山來過一兩次,又聽見她打電話,儘管她電話上總是三言兩語就掛斷了。
蕊秋剛回來,所以沒看過燕山的戲.不認識他,但是他夠引人注目的,瘦長條子.甜淨的方圓臉,濃眉大眼長睫毛,頭髮有個小花尖。
九莉認識他,還是在吃西柚汁度日的時候。這家影片公司考慮改編她的一篇小說,老板派車子來接她去商議。是她戰後第一次到任何集會去。雖然瘦,究竟還年青,打起精神來,也看不大出來,又骨架子窄,瘦不露骨。穿的一件喇叭袖洋服本來是楚娣一條夾被的古董被麵,很少見的象牙色薄綢印著黑鳳凰,夾雜著暗紫羽毛。肩上髮梢綴著一朵舊式髮髻上插的絨花,是個淡白條紋大紫蝴蝶,像落花似的快要掉下來。
老板家裏大廳上人很多,一個也不認識,除了有些演員看著眼熟,老板給她介紹了幾個,內中有燕山。後來她坐在一邊,燕山見了,含笑走來在她旁邊坐下,動作的幅度太大了些,帶點誇張。她不禁想起電車上的荀樺.覺得來意不善,近於“樂得白撿個便宜”的態度,便淡笑著望到別處去了。他也覺得了,默然抱著胳膊坐著,穿著件毛烘烘的淺色愛爾蘭花格子呢上衣,彷彿沒穿慣這一類的衣服,稚嫩得使人詫異。
她剛回上海的時候寫過劇評。有一次到後台去,是燕山第一次主演的“金碧霞”,看見他下樓梯,低著頭,逼緊了兩臂,疾趨而過,穿著長袍,沒化妝,一臉戒備的神氣,一溜煙走了,使她立刻想起回上海的時候上船,珍珠港後的日本船,很小,在船闌幹邊狹窄的過道裏遇見一行人,眾星捧月般的圍著個中年男子迎麵走來,這人高個子,白淨的方臉,細細的兩撇小鬍子,西裝雖然合身,像借來的,倒像化裝逃命似的,一副避人的神氣,彷彿深恐被人佔了便宜去,儘管前呼後擁有人護送,內中還有日本官員與船長之類穿製服的。她不由得注意他,後來才聽見說梅蘭芳在船上。不然她會告訴燕山:“我在‘金碧霞’後台看見你,你下了台還在演那角色,像極了,”但是當然不提了。他也始終默然,直到有個名導演來了,有人來請她過去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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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莉想道:“沒對白可唸,你隻好不開口。”
但是他的沉默震撼了她。
此後一直也沒見麵,他三個月後才跟一個朋友一同來找過她一次。那時候她已經好多了,幾乎用不著他來,隻需要一絲戀夢拂在臉上,就彷彿還是身在人間。
蕊秋叫了個裁縫來做旗袍.她一向很少穿旗袍。
裁縫來了,九莉見她站在穿衣鏡前試旗袍,不知道為什麼滿麵怒容。再也沒想到是因為沒給她介紹燕山,以為是覺得她穿得太壞,見不得人。
這次燕山來了,忽然客室的門訇然推開了,又砰的一聲關上。九莉背對著門,與燕山坐得很遠,回過頭來恍惚瞥見是她母親帶上了門。
“像個馬來人,”燕山很恐怖的低聲說。
她洗澡也是浴室的門訇然開了,蕊秋氣烘烘的衝進來,狠狠的釘了她一眼,打開鏡子背後的小櫥,拿了點什麼東西走了,又砰上門。九莉又驚又氣,正“出浴”站在浴缸裏,不禁低下頭去約咯檢視了一下,心裏想“你看好了,有什麼可看的?”
她還是九年前在這公寓裏同住的時候的身段,但是去接船那天穿著件車毯大衣,毯子太厚重,那洋裁偏又手藝高強,無中生有,穿著一時忘了用力往下拉扯,就會胸部墳起。蕊秋那天揮眼看了她一眼的時候,她也就知道是看見了這現象。
既然需要“窺浴”,顯然楚娣沒說出她跟之雍的關係。本來九莉以為楚娣有現成的話,儘可以說實話:“九莉主意很大,勸也不會聽的,徒然傷厭情。”否則怎麼樣交代?推不知道?——“你是死人哪!會不知道。”——還是“你自己問她去”?也不能想像。
她始終沒問楚娣。
自從檢查過體格,抽查過她與燕山的關係,蕊秋大概不信外麵那些謠言,氣平了些,又改用懷柔政策,買了一隻別針給她,一隻白色琺藍跑狗,像小女學生戴的。
九莉笑道:“我不戴別針,因為把衣裳戳破了。二嬸在哪裏買的,我能不能去換個什麼?”
“好,你去換吧。”蕊秋找出發票來給她。
她換了一副球形赤銅薔薇耳墜子,拿來給蕊秋看。
“唔。很亮。”
“露水姻緣”上映了。本來影片公司想改編又作罷了,三個月之後,還是因為燕山希望有個導演的機會,能自編自導自演的題材太難找,所以又舊話重提。蕊秋回國前,片子已經拍完了,在一家影院樓上預演,楚娣九莉都去了。故事內容淨化了,但是改得非常牽強。快看完了的時候,九莉低聲道:“我們先走吧。”她怕燈一亮,大家還要慶賀,實在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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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沒跟她們坐在一起,但是在樓梯上趕上了她們,笑道:“怎麼走了?看不下去?”
九莉皺眉笑道:“過天再談吧,”一麵仍舊往下走。
燕山把她攔在樓梯上,苦笑道:“沒怎樣糟蹋你的東西呀!”他是真急了,平時最謹慎小心的人,竟忘形了,她赤著腳穿著鏤空鞋,他的袴腳癢噝噝的罩在她腳背上,連楚娣在旁邊都臉上露出窘態來。
放映間裏有人聲,顯然片子已經映完了。他怕有人出來,才放她走了。
正式上演,楚娣九莉陪著蕊秋一同去看,蕊秋竟很滿意。
九莉心裏納罕道:“她也變得跟一般父母一樣,對子女的成就很容易滿足。”
蕊秋對她的小說隻有一個批評:“沒有經驗,隻靠幻想是不行的。”她自己從前總是說:“人家都說我要是自己寫本書就好了。”
這天下午蕊秋到廚房裏去燒水衝散拿吐瑾,剛巧遇見九莉,便道:“到我房裏去吃茶,”把這瑞士貨奶粉兼補藥多衝了一杯,又開冰箱取出一盒小蛋糕來裝碟子。
“噢。我去拿條手絹子。”
“唔.”
九莉回到客室裏去了一趟,打開自己的抽屜,把二兩金子裹在手帕裏帶了去。蕊秋還沒回來她就問了楚娣:“二嬸為了我大概一共花了多少錢?”楚娣算了算,道:“照現在這樣大概合二兩金子。”
那次去看之雍,旅費花了一兩。剩下的一直兌換著用,也用得差不多了,正好還有二兩多下來。從前夢想著一打深紅的玫瑰花下的鈔票,裝在長盒子裏送給她母親,現在這兩隻小黃魚簡直擔心會在指縫裏漏掉,就此找不到了。
在小圓桌邊坐著吃蛋糕,蕊秋閒談了兩句,便道:“我看你也還不是那十分醜怪的樣子,我隻要你答應我一件事,不要把你自己關起來。”
又自言自語喃喃說道:“從前那時候倒是有不少人,剛巧這時候一個也沒有。”
聽上去是想給她介紹朋友。自從看了“露水姻緣”,發現燕山是影星,沒有可能性。
九莉想道:“她難道不知道從前幾個表姐夫都是有點愛她的,所以聯帶的對年青的對象也多了幾分幻想。”她深信現在絕對沒有替她做媒的危險,因此也不用解釋她反對介紹婚姻,至少就她而言。
蕊秋又道:“我因為在一起的時候少,所以見了麵總是說你。也是沒想到那次一塊住了那麼久——根本不行的。那時候因為不曉得歐戰打得起來打不起來,不然你早走了。”
九莉乘機取出那二兩金子來遞了過去,低聲笑道:“那時候二嬸為我花了那麼些錢,我一直心裏過意不去,這是我還二嬸的。”
“我不要,”蕊秋堅決的說。
九莉想道:“我從前也不是沒說過要還錢,也沒說過不要。當然,我那時候是空口說白話,當然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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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秋流下淚來。“就算我不過是個待你好過的人,你也不必對我這樣。‘虎毒不食兒’噯!”
九莉十分詫異,她母親引這南京諺語的時候,竟是餘媽碧桃的口吻。
在沉默中,蕊秋隻低著頭坐著拭淚。
她不是沒看見她母親哭過,不過不是對她哭。是不是應當覺得心亂?但是她竭力搜尋,還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蕊秋哭道:“我那些事,都是他們逼我的——”忽然咽住了沒說下去。
因為人數多了,這話有點滑稽?
“她完全誤會了,”九莉想,心裏在叫喊:“我從來不裁判任何人,怎麼會裁判起二嬸來?一但是怎麼告訴她她不相信這些?她十五六歲的時候看完了蕭伯納所有的劇本自序,儘管後來發現他有些地方非常幼稚可笑,至少受他的影響,思想上沒有聖牛這樣東西。——正好一開口就給反咬一口:“好!你不在乎?”
一開口就反勝為敗。她向來“夫人不言,”言必有失。
時間一分一秒在過去.從前的事凝成了化石,把她們凍結在裏麵。九莉可以覺得那灰白色大石頭的筋脈,聞得見它粉筆灰的氣息。
她逐漸明白過來了,就這樣不也好?就讓她以為是因為她浪漫。作為一個身世淒涼的風流罪人,這種悲哀也還不壞。但是這可恥的一念在意識的邊緣上蠕蠕爬行很久才溜了進來。
那次帶她到淺水灣海灘上,也許就是想讓她有點知道,免得突然發現了受不了。
她並沒想到蕊秋以為她還錢是要跟她斷絕關係,但是這樣相持下去,她漸漸也有點覺得不拿她的錢是要保留一份感情在這裏。
“不拿也就是這樣,別的沒有了。”她心裏說。
反正隻要恭順的聽著,總不能說她無禮。她向大鏡子裏望了望,檢查一下自己的臉色。在這一剎那問,她對她空濛的眼睛、纖柔的鼻子、粉紅菱形的嘴、長圓的臉蛋完全滿意。九年不見,她慶幸她還是九年前那個人。
蕊秋似乎收了淚。沉默持續到一個地步,可以認為談話結束了。九莉悄悄的站起來走了出去。
到了自己房裏,已經黃昏了,忽然覺得光線灰暗異常,連忙開燈。
時間是站在她這邊的。勝之不武。
“反正你自己將來也沒有好下場,”她對自己說。
後來她告訴楚娣:“我還二嬸錢,二嬸一定不要.”
楚娣非常不滿.“怎麼會不要呢?”
“二嬸哭了。”底下九莉用英文說:“鬧了一場。可怕。”沒告訴她說了些什麼。讓她少感到幻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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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娣也沒問。默然了一會,方道:“錢總要還她的。”
“一定不要嚜,我實在沒辦法。”心裏想難道硬掗給她。其實當時也想到過,但是非常怕像給老媽子賞錢一樣打架似的。如果碰到她母親的手——她忘了小時候那次牽她的手過街的事,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怕碰那手上的手指,橫七豎八一把細竹管子。
在飯桌上九莉總是雲裏霧裏,把自己這人“淡出”了。永遠是午餐,蕊秋幾乎從來不在家裏吃晚飯。
蕊秋彷彿在說長統靴裏發現一條蛇的故事,雖然是對楚娣說的,見九莉分明不在聽,也生氣起來,草草結束道:“我講的這些事你們也沒有興趣。”
但是有一天又在講昨天做的一個夢。以前楚娣曾經向九莉笑著抱怨:“二嬸看了電影非要講給人聽,還有早上起來非要告訴人做了什麼夢。”
“小莉反正是板板的,……”九莉隻聽見這一句,嚇了一跳。她怎麼會跑到她母親夢裏去了?好像誤入禁地。
再聽下去,還是聽不進去。大概是說這夢很奇怪,一切都有點異樣。
怎麼忽然改口叫她的小名了?因為“九莉”是把她當個大人,較客氣的稱呼?
又有一次看了電影,在飯桌上講“米爾菊德.皮爾絲”*4,裏麵瓊克勞馥演一個飯店女侍,為了子女奮鬥,自己開了飯館,結果女兒不孝,遺搶她母親的情人。“我看了哭得不得了。噯喲,真是——!”感慨的說,嗓音有點沙啞。
九莉自己到了三十幾歲,看了棒球員吉美.皮爾索的傳記片,也哭得呼嗤呼嗤的,幾乎嚎啕起來。安東尼柏金斯演吉美,從小他父親培養他打棒球,壓力太大,無論怎樣賣力也討不了父親的歡心。成功後終於發了神經病,贏了一局之後,沿著看台一路攀著鐵絲網亂嚷:“看見了沒有?我打中了,打中了!”
她母親臨終在歐洲寫信來說:“現在就隻想再見你一麵。”她沒去。故後在一個世界聞名的拍賣行拍賣遺物清了債務,清單給九莉寄了來,隻有一對玉瓶值錢。這些古董蕊秋出國向來都帶著的,隨時預備“待善價而沽之”,儘管從來沒賣掉什麼。
她們母女在一起的時候幾乎永遠是在理行李,因為是環球旅行家,當然總是整裝待發的時候多。九莉從四歲起站在旁邊看,大了幫著遞遞拿拿,她母親傳授給她的唯一一項本領也就是理箱子,物件一一拚湊得天衣無縫,軟的不會團皺,硬的不會砸破砸扁,衣服拿出來不用燙就能穿。有一次九莉在國外一個小城裏,當地沒有苦力,僱了兩個大學生來扛抬箱子。太大太重,二人一失手,箱子在台階上滾下去,像塊大石頭一樣結實,裏麵聲息毫無。學生之一不禁讚道:“這箱子理得好!”倒是個“知音”。
*4:Mildred Pierce,台灣譯名為“欲海情魔”,是好萊塢著名女星瓊.克勞馥一九四五年的代表作,她並以此片贏得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故事描述一個犧牲一切要滿足女兒的母親,最後卻因女兒卷入了一場殺人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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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從來沒看見過什麼玉瓶。見了拍賣行開的單子,不禁唇邊泛起一絲苦笑,想道:“也沒讓我開開眼。我們上一代真是對我們防賊似的,‘財不露白。’”
蕊秋戰後那次回來,沒懲治她給她舅舅家出口氣,卞家也感到失望,沒從前那麼親熱。幾個姑奶奶們本來崇拜蕊秋,將這姑媽視為灰姑娘的仙子教母,見她變了個人,心也冷了,不過盡職而已。
這天在飯桌上蕊秋忽向楚娣笑道:“我那雷克才好呢,在我箱子裏塞了二百叨幣。他總是說我需要人照應我。”
九莉聽了也沒什麼感覺,除了也許一絲淒涼。她在四麵楚歌中需要一點溫暖的回憶。那是她的生命。
叨幣——想必蕊秋是上次從巴黎回來,順便去爪哇的時候遇見他的。雷克從香港到東南亞去度假。他是醫科女生說他“最壞”的那病理學助教,那矮小蒼白的青年.
九莉儘量的使自己麻木。也許太澈底了,不光是對她母親,整個的進入冬眠狀態。腿上給湯婆子燙了個泡都不知道,次日醒來,發現近腳踝起了個雞蛋大的泡。冬天不穿襪子又冷,隻好把襪子上剪個洞。老不消退,泡終於灌膿,變成黃綠色。
“我看看,”蕊秋說。
南西那天也在那裏,看了嘖嘖有聲.南西夫婦早已回上海來了。
“這泡應當戳破它。”蕊秋一向急救的藥品都齊全,拿把小剪刀消了毒,刺破了泡。九莉腿上一陣涼,膿水流得非常急,全流掉了。她又輕輕的剪掉那塊破裂的皮膚。
九莉反正最會替自己上麻藥。可以覺得她母親微涼的手指,但是定著心,不動心。
南西在旁笑道:“噯喲,蕊秋的手抖了,”
蕊秋似笑非笑的繼續剪著,沒作聲。
九莉非常不好意思。換了從前,早羞死了.
消了毒之後老不收口,結果還是南西說:“叫查禮來看看。”楊醫生是個紅外科大夫,殺雞焉用牛刀,但是給敷了藥也不見效。他在近郊一家大學醫科教書,每天在校中植物園裏摘一片龍角樹葉,帶了來貼在傷口上,再用紗布包紮起來。天天換,兩三個月才收了口。這時候蕊秋就快動身去馬來亞了。
楚娣在背後輕聲笑道:“倒像那‘流浪的猶太人’。”——被罰永遠流浪不得休息的神話人物。
九莉默然。這次回來的時候是否預備住下來,不得而知,但是當然也是給她氣走的。事實是無法留在上海,另外住也不成話。
一度甚至於說要到西湖去跟二師父修行。二師父是卞家的一個老小姐,在湖邊一個庵裏出了家。
行期已定,臨時又等不及,提早搬了出去,住在最豪華的國際飯店,也像是賭氣。
一向總是說:“我回來總要有個落腳的地方,”但是這次楚娣把這公寓的頂費還了她一半,大概不預備再回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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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行李的時候,很喜歡楚娣有一隻湖綠色小梳打餅乾筒。
楚娣便道:“你拿去好了,可以裝零碎東西。”
“你留著用吧,我去買這麼一盒餅乾就是了。”
“你拿去好了,我用不著。”
九莉想道:“二嬸三姑這樣的生死之交,會為了一隻小洋鐵筒這樣禮讓起來。”心下惘然。
臨走取出一副翡翠耳環,旁邊另擱了一小攤珠寶,未鑲的小紅藍寶石,叫九莉揀一份。她揀了耳環。
“剩下的這個給你弟弟,等他結婚的時候給新娘子鑲著戴。”
碧桃來了。蕊秋在這裏的時候本來已經來過,這次再來,一問蕊秋已經走了。
楚娣與碧桃談著,不免講起蕊秋現在脾氣變的,因笑道:“最怕跟她算賬。”她們向來相信“親兄弟.明算賬。”因為不算清楚.每人印象中總彷彿是自己吃虧。人性是這樣.與九莉姑姪算賬,楚娣總是說:“還我六塊半,萬事全休。”這天提起蕊秋來,便笑道:“她給人總是少算了,跟她說還要生氣。”
碧桃笑道:“‘呆進不呆出’噯!”
九莉聽了心裏詫異,想道:“人怎麼這麼勢利?她一老了,就都眾叛親離起來。”
燕山來了。
在黃昏的時候依偎著坐著,她告訴他她跟她母親的事,因為不給他介紹,需要解釋。
沒提浪漫的話。
“給人聽著真覺得我這人太沒良心。”她未了說。
“當然我認為你是對的。”他說。
她不是不相信他,隻覺得心裏一陣灰暗。
九林來了。
他也跟碧桃一樣,先已經來過,是他表姐兼上司太太把他從杭州叫了來的。這次母子見麵九莉不在場。
當然他已經從表姐那裏聽見說蕊秋走了,但是依舊笑問道:“二嬸走了?”臉上忽然現出一種奇異的諷刺的笑容。
他是說她變了個人。
九莉泡了茶來,笑道:“你到上海來住在家裏?”
“住在宿舍裏朋友那裏。”他喝著茶笑道:“到家裏去了一趟。帶了兩袋米去。住了一晚上。有個朋友有筆錢交給我收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給二叔搜了去了,對我說:‘你這錢預備做什麼用的?你要這麼些錢幹什麼?放在我這兒,你要用跟我拿好了。’我說:“這不是我的錢,是朋友的,要馬上拿去還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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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莉聽了十分震動。但是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怪她弟弟粗心大意,錢怎麼能帶去?當然是他自己的積蓄,什麼朋友交給他收著——他又是個靠得住的人!他沒提翠華,也說不定是她出的主意。
九林又道:“二叔寫了封信跟緒哥哥借錢,叫我帶去寄。我也許有機會到北邊去一趟,想跟緒哥哥聯絡聯絡,這時候跟人家借錢不好,所以沒給他寄。”
九莉又震了一震。
“二叔怎麼現在這樣窘?不是說兩人都戒了煙了?”
九林皺眉道:“二叔就是那樣,現在簡直神經有問題。抵押到了期,收到通知信就往抽屜裏一擱。娘告訴我的。娘都氣死了。”
“娘也許是氣他不把東西落在她手裏。”
九林急了。“不是,你不知道,娘好!是二叔,自己又不管,全都是這樣糟掉了。倒是娘明白。”
九莉想道:“他愛翠華!”
當然她也能懂。隻要有人與人的關係,就有曲解的餘地,可以自騙自,不像蕊秋隻是一味的把他關在門外。
九莉曾經問他喜歡哪個女明星,他說蓓蒂黛維斯——也是年紀大些的女人,也是一雙空空落落的大眼睛,不過翠華臉長些;也慣演反派,但是也有時候演愛護年青人的女教師,或是老姑娘,為了私生子的幸福犧牲自己。
“你為什麼喜歡她?”她那時候問。
“因為她的英文發音清楚。”他囁嚅起來:“有些簡直聽不清楚,”怕她覺得是他英文不行。
她可以想像翠華向他訴說他父親現在神經病,支開他父親,母子多說兩句私房話,好讓他父親去搜他的行李。
她起身去開抽屜取出那包珠寶來,打開棉紙小包,那一撮小寶石實在不起眼.尤其是在他剛丟了那麼些錢之後.
“這是二嬸給你的,說等你結婚的時候給新娘子鑲著戴。”
他臉上突然有狂喜的神情。那隻能是因為從來沒有人提起過他的婚事。九莉不禁心中一陣傷慘。
蕊秋從前總是說:“不是我不管你弟弟的事,隻有這一個兒子,總會給他受教育的。”
不給他受教育,總會給他娶親的。無後為大。
乃德續娶的時候想再多生幾個子女,怎麼現在連絕後都不管了?當然,自己生與兒子生,是人我的分別。她一直知道她父親守舊起來不過是為他自己著想。
還是翠華現在就靠九林了,所以不想他結婚?
因為心酸,又替他覺得窘,這片刻的沉默很難堪,她急於找話說,便笑道:“二嬸分了兩份叫我揀,我揀了一副翡翠耳環。”
他笑著應了聲“哦,”顯然以為她會拿給他看。其實就在剛才那小文件櫃同一隻抽屜裏,但是她坐著不動。他不禁詫異起來,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再坐了一會就走了,微笑拾起桌上那包珠寶揣在袴袋裏。
她告訴楚娣他說的那些。楚娣氣憤道:“聽他這口氣,你二叔已經老顛倒了,有神經病,東西都該交給他管了。”
九莉想道:“她難道還衛護這倒過她的戈的哥哥?還是像人有時候,親人隻許自己罵,別人說了就生氣?”
不是,她想楚娣不過是忠於自己這一代,不喜歡“長江後浪推前浪”。
那副耳環是不到一吋直徑的扁平深綠翠玉環,弔在小金鍊子上,沒耳朵眼不能戴,需要拿去換個小螺絲鈕。她拿著比來比去,頭髮長,在鬈髮窩裏蕩漾著的暗綠圈圈簡直看不見。
留了一年多也沒戴過,她終於決定拿去賣掉它。其實那時候並不等錢用,但是那副耳環總使她想起她母親她弟弟,覺得難受。
楚娣陪她到一個舊式首飾店去,幫著講價錢賣掉了。
“買得價錢不錯,”楚娣說。
九莉想道:“因為他們知道我不想賣。”
他們永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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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燕山笑道:“噯,你到底是好人壞人?”
九莉笑了起來道:“倒像小時候看電影,看見一個人出場,就趕緊問‘這是好人壞人?’”
當然她知道他是問她與之雍的關係。他雖然聽見說,跟她熟了以後,看看又不像。
他擁著她坐著,喃喃的說:“你像隻貓。這隻貓很大。”
又道:“你的臉很有味道。”
又笑道:“噯,你到底是好人壞人哪?”
九莉笑道:“我當然認為我是好人。”看見他眼睛裏陡然有希望的光,心裏不禁皺眉。
剛認識的時候她說:“我現在不看電影了。也是一種習慣,打了幾年仗,沒有美國電影看,也就不想看了。”
他有點肅然起敬起來,彷彿覺得這也是一種忠貞。她其實是為了省錢,但是看了戰後的美國電影廣告也是感到生疎,沒有吸引力,也許也有對勝利者的一種輕微的敵意。
隔了些時他說:“我覺得你不看電影是個損失。”
她跟他去看了兩次。燈光一暗,看見他聚精會神的側影,內行的眼光射在銀幕上,她也肅然起敬起來.像佩服一個電燈匠一樣,因為是她自己絕對做不到的。“文人相輕,自古皆然。”
他對她起初也有點莫測高深,有一次聽她說了半天之後笑道:“喂,你在說些什麼?”
他出去很少戴黑眼鏡,總是戴沉重的黑框或是玳瑁邊眼鏡,麵貌看上去完全改觀,而又普通,不像黑眼鏡反而引入注目。他們也從來不到時髦的飯館子去,有時候老遠的跑到城裏去吃本地菜或是冷清清灰撲撲的舊式北方館子,一個樓麵上隻有他們一桌人。
有一次兩人站在一個小碼頭上,碼頭上泊著一隻大木船,沒有油漆,黃黃的新木材的本色,有兩層樓高,大概是運貨的。船身笨重,雖也枝枝橙啞有些桅竿之類,與圖片中的一切中國帆船大不相同。
“到浦東去的,”他說。
不過是隔著條黃浦江的近郊,但是咫尺天涯,夕陽如霧如煙,不知道從哪個朝代出來的這麼一隻船,她不能想像在什麼情形下能上去。
“你的頭髮是紅的。”
是斜陽照在她頭髮上。
他的國語其實不怎麼好。他是上海很少見的本地人,有一天跟楚娣講起有些建築物的滄桑,某某大廈本來是某公司某洋行,談得津津有味,兩人搶著講。九莉雖然喜歡上海,沒有這種歷史感,一方麵高興他們這樣談得來,又像從前在那黑暗的小洋台上聽楚娣與緒哥哥講籌款的事,對於她是高級金融,一竅不通,但是這次感到一絲妒意。正是黃昏時候,房間裏黑下來了,她製止著自己,沒站起來開燈,免得他們以為她坐在旁邊不耐煩起來,去開燈打斷話鋒.但是他們還是覺得了,有點訕訕的住了口。
她覺得她是找補了初戀,從前錯過了的一個男孩子。他比她略大幾歲,但是看上去比她年青。
她母親走後不久,之雍過境。
秀男打了電話來,九莉便守在電梯旁邊接應,虛掩著門,免得撳鈴還要在門外等一會,萬一過道裏遇見人。天冷,她穿著那件車毯大衣,兩手插在口袋裏。下襬保留了原來的羊毛排繐,不然不夠長,但是因為燕山說:“這些鬚頭有點怪,”所以剪掉了。
之雍走出電梯,秀男笑著一點頭,就又跟著電梯下去了。
“你這樣美,”之雍有點遲疑的說。
她微笑著像不聽見似的,返身領路進門,但是有點覺得他對她的無反應也有反應。
到客室裏坐了下來,才沏了茶來,電話鈴響。她去接電話,留了個神,沒有隨手關門。
“喂?”
“噯。”燕山的聲音。
她頓時耳邊轟隆轟隆,像兩簇星球擦身而過的洪大的嘈音。她的兩個世界要相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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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噯,好吧?……我還好。這兩天忙吧?”她帶笑說,但是非常簡短,等著他說有什麼事。
燕山有點不高興,說他也沒什麼事,過天再談,隨即掛斷了。
她回到客室裏,之雍心神不定的繞著圈子踱著。
“你講上海話的聲音很柔媚,”他說。顯然他在聽她接電話。
她笑道:“我到了香港才學會講上海話,因為宿舍裏有上海人,沒法子解釋怎麼一直住在上海,不會說上海話。”
她沒提是誰打來的.他也沒問。
楚娣進來談了一會,沒多坐。
鬱先生來了。
談起比比,之雍問道:“你見過沒有?”鬱先生說見過。“你覺得漂亮不漂亮?”
鬱先生低聲笑道:“漂亮的。”
之雍笑道:“那你就去追求她好了。”
鬱先生正色道:“噯,那怎麼可以。”
九莉聽著也十分刺耳,心裏想“你以為人家有說有笑的,就容易上手?那是鄉下佬的見解。”又覺得下流,湊趣,借花獻佛巴結人。
鬱先生一向自謙“一點成就也沒有,就隻有個婚姻還好。”
談到黃昏時分,鬱先生走了。她送他出去,回來之雍說:“鬱先生這次對我真是——!這樣的交情,連飯都不留人家吃!”
他們從來沒吵過,這是第一次。她也不作聲。他有什麼不知道的,她們這裏不留人吃飯,從前為了不留他吃飯多麼不好意思。鬱先生也不是不知道。鬱先生一度在上海找了個事,做個牙醫生的助手,大概住在之雍家裏,常來,帶了厚厚的一大本牙醫學的書來托她代譯。其實專門性的書她也不會譯,但是那牙醫生似乎不知道,很高興揀了個便宜,僱了個助手可以替他譯書揚揚名。鬱先生來了她總從冰箱裏舀出一小碗檸檬皮切絲燉黑棗,助消化的,他很愛吃。她告訴他“這是我自己的錢買的,”免得他客氣。
她出去到廚房裏向楚娣笑道:“邵之雍生氣了,因為沒留鬱先生吃飯。”
楚娣勃然變色,她當然知道不留吃飯是因為她,一向叫九莉“你就都推在我身上好了。”“這也太殘忍了。”她也隻夾著英文說了這麼一聲。
一麵做飯,又輕聲道:“我覺得你這回對他兩樣了。”
九莉笑道:“噯。”覺得她三姑這話說得多餘。
吃了晚飯楚娣照例回房,九莉把自己的臥室讓給之雍,去浴室方便些,她自己可以用楚娣的浴室。
她把煙灰盤帶到臥室裏,之雍抽著煙講起有些入獄的汪政府官員,被捕前“到女人那裏去住,女人就像一罐花生,有在那裏就吃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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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想必是指外室。
“有沒有酒喝?”他忽然有點煩躁的說。
吃花生下酒?還是需要酒助興?她略頓了頓方道:“這時候我不知道可以到什麼地方去買酒。”臉上沒有笑容。
“唔,”他安靜的說,顯然在控製著自己不發脾氣。
熟人的消息講得告一段落的時候,她微笑著問了聲“你跟小康小姐有沒有發生關係?”
“嗯,就是臨走的時候。”他聲音低了下來。“大概最後都是要用強的。——當然你不是這樣。”
她沒說什麼。
他默然片刻,又道:“秀男幫你說話歐,說‘那盛小姐不是很好嗎?’”
她立刻起了強烈的反感,想道:“靠人幫我說話也好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小照片來,帶笑欠身遞給她看。“這是小康。”
發亮的小照片已經有皺紋了。草坪上照的全身像,圓嘟嘟的腮頰,彎彎的一雙笑眼,有點弔眼梢。大概是雨過天青的竹布旗袍,照出來雪白,看得出胸部豐滿。頭髮不長,朝裏捲著點。比她母親心目中的少女胖些。
她剛拿在手裏看了看,一抬頭看見他震恐的臉色,心裏冷笑道:“當我像你講的那些熟人的太太一樣,會撕掉?”馬上微笑遞還給他。
他再揣在身上,談到別處去了。
再談下去,見她並沒有不高興的神氣,便把煙灰盤擱在床上,人也斜倚在床上.“坐到這邊來好不好?”
她坐了過來,低著頭微笑著不朝他看。“我前一向真是痛苦得差點死了。”這話似乎非得坐近了說。信上跟他講不清,她需要再當麵告訴他一聲,作為她今天晚上的態度的解釋。
她厭到他強烈的注視,也覺得她眼睛裏一滴眼淚都影蹤全無,自己這麼說著都沒有真實感。
他顯然在等她說下去。為什麼現在好了。
九莉想道:“他完全不管我的死活,就知道保存他所有的。”
她沒往下說,之雍便道:“你這樣痛苦也是好的。”
是說她能有這樣強烈的感情是好的。又是他那一套,“好的”與“不好”,使她憎笑得要叫起來。
他從前說過:“正式結婚的還可以離婚,非正式的更斷不掉。” “我倒不相信,”她想,但是也有點好奇,難道真是習慣成自然?人是“習慣的動物”,那這是動物多於習慣了。
“這個脫了它好不好?”她聽見他說。
本來對坐著的時候已經感到房間裏沉寂得奇怪,仿彿少了一樣什麼東西,是空氣裏的電流,感情的飄帶。沒有這些飄帶的繚繞,人都光禿禿的小了一圈。在床沿上坐著,更覺得異樣,彷彿有個真空的廬舍,不到一人高,罩住了他們,在真空中什麼動作都不得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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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看見自己從烏梅色窄袖棉袍裏鑽出來,是他說的“舞劍的衣裳”。他坐得這樣近,但是虛籠籠的,也不知道是避免接觸。她掙紮著褪下那緊窄的袖子,竟如入無人之境。
她暗自笑嘆道:“我們這真是燈盡油乾了,不是橫死,不會有鬼魂。”笑著又套上袖子,裏麵上身隻穿著件絆帶絲織背心,見之雍恨毒的釘眼看了她兩眼。
又是那件車毯大衣作祟。他以為她又有了別的戀人,這次終於胸部起了變化.
她一麵扣著撳鈕,微笑著忙忙的出去了,仿彿忘了什麼東西,去拿。
回到客室裏,她褪下榻床的套子,脫了衣服往被窩裏一鑽。寒夜,新換的被單,裏麵雪洞一樣清冷。她很快就睡著了.
次日一大早之雍來推醒了她。她一睜開眼睛,忽然雙臂圍住他的頸項,輕聲道:“之雍。”他們的過去像長城一樣,在地平線上綿延起伏.但是長城在現代沒有用了。
她看見他奇窘的笑容,正像那次在那畫家家裏碰見他太太的時候。
“他不愛我了,所以覺得窘,”她想,連忙放下手臂,直坐起來,把棉袍往頭上一套。這次他也不看她。
他回到臥室裏,她把早餐擱在托盤上送了去,見她書桌抽屜全都翻得亂七八糟,又驚又氣。
你看好了,看你查得出什麼。
她戰後陸續寫的一個長篇小說的片段,都堆在桌麵上。
“這裏麵簡直沒有我嚜!”之雍睜大了眼睛,又是氣又是笑的說。但是當然又補了一句:“你寫自己寫得非常好。”
寫到他總是個剪影或背影。
她不作聲。她一直什麼都不相信,就相信他。
還沒來得及吃早飯,秀男已經來了。九莉把預備好的二兩金子拿了出來,笑著交給秀男。
之雍在旁邊看著,也聲色不動。
這次他又回到那小城去,到了之後大概回過味來了,連來了幾封信:“相見休言有淚珠……你不和我吻,我很惆悵。兩個人要好,沒有想到要盟誓,但是我現在跟你說,我永遠愛你。”
“他以為我怕他遺棄我,”她想。“其實他從來不放棄任何人,連同性的朋友在內。人是他活動的資本。我告訴他說他不能放棄小康.我可以走開的話,他根本不相信。”
她回信很短,也不提這些。賣掉了一隻電影劇本,又匯了筆錢給他。
他又來信說不久可以有機會找事,顯然是怕她把他當作個負擔。她回信說:“你身體還沒復原,還是不要急於找事的好。”
她去找比比,那天有個美國水手在他們家裏,非常年青,黃頭髮,一切都合電影裏“金童”的標準,見九莉穿著一身桃紅暗花碧藍緞襖,青綢大腳袴子,不覺眼睛裏閃了一閃,彷彿在說“這還差不多。”上海除了宮殿式的汽油站,沒有東方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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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圍著火盆坐著,他掏出香煙來,笑向九莉道:“抽煙?”
“不抽,謝謝。”
“不知道怎麼,我覺得你抽煙她不抽。”
九莉微笑,知道他是說比比看上去比她天真純潔。
比比那天一派“隔壁的女孩子”作風,對水手她不敢撩撥他們,換了比較老實的,她有時候說句把色情大膽的話,使九莉聽了非常詫異。她是故佈疑陣,引起好奇心來,要追求很久才知道上了當。
她問他有沒有正式作戰過,他稱為combat臉上露出恐懼的神情。九莉隻知道這字眼指中世紀騎士比武或陣前二人交戰,這是第一次聽見用作“上火線”解,覺得古色古香,怪異可笑。那邊真是另一個世界了。
她沒多坐,他們大概要出去。
比比後來說:“這些美國人真沒知識。”又道:“有些當兵以前都沒穿過鞋。”
“他們倒是肯跟你結婚,不過他們離婚容易,也不算什麼,”她又說。
忽又憤然道:“都說你跟邵先生同居過。”
九莉與之雍的事實在人言藉藉,連比比不看中文書報的都終於聽見了。
九莉隻得微笑道:“不過是他臨走的時候。”
為什麼借用小康小姐的事——至少用了一半,沒說強姦的話——她自己也覺得這裏麵的心理不堪深究,但是她認為這是比比能接受的限度。
“那多不值得,”比比說。
是說沒機會享受性的快樂。比比又從書上看來的,說過“不結婚還是不要有性經驗,一旦有過,就有這需要,反而煩惱。”她相信婚前的貞操,但是非得有這一套理論的支持,不然就像是她向現實低頭,因為中國人印度人不跟非處女結婚。
九莉也是這樣告訴燕山。
他怔了怔,輕聲道:“這不是‘獻身’?”
她心裏一陣憎惡的痙攣,板住了沒露出來。
燕山微笑道:“他好像很有支配你的能力。”
“上次看見他的時候,覺得完全兩樣了,連手都沒握過。”
嚴格的說來,也是沒握過手。
“一根汗毛都不能讓他碰,”他突然說,聲音很大。
她一麵忍著笑,也覺得感動。
默然片刻,燕山又道:“你大概是喜歡老的人。”
他們至少生活過。她喜歡人生。
那天他走後她寫了封短信給之雍。一直拖延到現在,也是因為這時候跟他斷掉總像是不義。當然這次還了他的錢又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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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來了,她把信微笑遞給他道:“我不過給你看,與你沒關係,我早就要寫了。”免得他以為要他負責。
雖然這麼說,究竟不免受他的影響。昨天告訴他他們感情破裂的原因,燕山冷笑道:“原來是為了吃醋。”因此她信上寫道:“我並不是為了你那些女人,而是因為跟你在一起永遠不會有幸福。”本來中間還要再加上兩句:“沒有她們也會有別人,我不能與半個人類為敵。”但是末句有點像氣話,反而不夠認真。算了,反正是這麼回事,還去推敲些什麼。
這封信還沒寄到,她收到之雍兩封信,像是收到死了的人的信,心裏非常難受。
此後他又寫了兩封長信給比比:“她是以她的全生命來愛我的,但是她現在叫我永遠不要再寫信給她了……”
比比一臉為難的神氣。“這叫我怎麼樣?”
“你交了給我你的責任就完了。”
然後她輾轉聽見說邵家嚇得搬了家,之雍也離開了那小城,這次大概不敢再回鄉下,本來一直兩頭跑。
“當我會去告密,”她鼻子裏哼了一聲向自己說。
緒哥哥給楚娣來信,提起乃德翠華夫婦:“聽說二表叔的太太到他們大房去,跟他姪子說:‘從前打官司,要不是你二叔站到這邊來,你們官司未必打贏。現在你二叔為難,你就給他個房間住,你們也不在乎此。’他姪子就騰出間房來給他們住,已經搬了去了。”
九莉想,她父親會一寒至此。以前一講起來,楚娣總是悄聲道:“他那煙是貴。”物價飛漲,跟鴉片的直線上漲還是不能比,又是兩個人對抽。但是後來也都戒了。
“你二叔有錢,”蕊秋總是說。
但是她那次回來,離婚前也一直跟他毫無接觸,不過為了家用大吵過兩次。別的錢上的事未見得知道。她在國外雖然有毓恒報告,究竟不過是個僕人,又不是親信。
九莉記得女傭們講起他與愛老三連日大賭賭輸了的時候臉上的恐懼。
她父親從來沒說過沒錢的話。當然不會說。那等於別人對人說“我其實沒有學問,”“我其實品行不好.”誰還理他?
對她從來不說沒錢給她出洋,寧可毆打禁閉。說了給人知道了——尤其不能讓翠華知道。不然也許不會這些年來都是恩愛夫妻,你哄著我,我哄著你。
卞家的一個表妹結婚,寄了請帖來。九莉隻去觀禮,不預備去吃喜酒。在禮堂裏遇見南西。
南西笑道:“九莉你這珠子真好看。”
九莉笑道:“是二嬸給我的,”說著便解下那仿紫瑪瑙磁珠項圈,道:“送給南西阿姨。”她正欠南西夫婦一個不小的人情,儘管楊醫生那時候天天上門,治了兩三個月都是看在蕊秋麵上。這項圈雖然不值錢,是件稀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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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西笑道:“不行不行,蕊秋給你的,怎麼能給人?”
“二嬸知道給了南西阿姨一定高興。”
再三說著,方才收下了。
九林不在上海,沒去吃喜酒。下一次他來了,跟九莉提起來。這表妹是中間靠後的一個女兒,所以姥姥不疼,爸爸不愛,從小為了自衛,十分潑辣。隻有蕊秋喜歡她,給她取名小圓。
九林笑道:“那小圓真凶。小時候就凶。那時候在弄堂裏溜冰。”
九莉想起他們與舅舅家同住一個弄堂的時候,表姐們因為他長得好,喜歡逗他玩,總是說:“小圓定給表弟了,你們自己還不知道。”又道:“姑媽喜歡嘛!所以給姑媽做媳婦。”一見他來了便喊道:“小圓你的丈夫來了,”小圓才七八歲,個子小,看著不過五六歲。不管她心裏怎樣,總是板著一張小臉,一臉不屑的神氣。他比她大三四歲,九莉一直知道他喜歡她們取笑他的話。這時候聽他的口氣,原來是他的初戀,弄堂裏溜冰有許多回憶。隻有九莉不會溜冰。卞家的表弟常來叫他出去玩,乃德說他們是“馬路巡閱使”。
“你有沒有女朋友?”她隨口問了聲。
他略有點囁嚅的笑道:“沒有。我想最好是自己有職業的。”
九莉笑道:“那當然最理想了。”
他沒提他們父親去投靠姪子的事,大概覺得丟臉。
她二十八歲開始搽粉,因為燕山問:“你從來不化妝?”
“這裏再搽點,”他打量了她一下,遲疑的指指眼睛鼻子之間的一小塊地方。
本來還想在眼窩鼻窪間留一點晶瑩,但是又再撲上點粉。
“像臉上蓋了層棉被,透不過氣來,”她笑著說。
他有點不好意思。
他把頭枕在她腿上,她撫摸著他的臉,不知道怎麽悲從中來,覺得“掬水月在手”,已經在指縫間流掉了。
他的眼睛有無限的深邃。但是她又想,也許愛一個人的時候,總覺得他神秘有深度。
她一向懷疑漂亮的男人。漂亮的女人還比較經得起慣,因為美麗似乎是女孩子的本份,不美才有問題。漂亮的男人更經不起慣,往往有許多彎彎扭扭拐拐角角心理不正常的地方。再演了戲.更是天下的女人都成了想吃唐僧肉的妖怪。不過她對他是初戀的心情,從前錯過了的,等到了手已經境況全非,更覺得淒迷留戀,恨不得水遠逗留在這階段。這倒投了他的緣,至少先是這樣。
燕山有他陰鬱的一麵,因為從前父親死得早,家裏很苦。他也是個徹底的“機構人”。幹他們這一行的,要是不會處世,你就是演出個天來也沒用。但是他沒有安全感,三十出頭了,升沉大概也碰了頂了,地位還是比不上重慶來的京朝派話劇演員。想導演又一炮而黑,盡管“露水姻緣”並沒蝕本,她想是因為那騙人的片名。
他父親是個小商人。“人家說他有‘威’,”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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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商人而有“威”,她完全能夠想像。有點像他,瘦長,森冷的大眼睛,高鼻子,穿長袍,戴著一頂呢帽。
“我隻記得我爸爸抱著我坐在黃包車上,風大,他把我的圍巾拉過來替我搗著嘴,說‘嘴閉緊了,嘴閉緊了!’”他說。
他跟著兄嫂住。家裏人多,都靠他幫貼。出了嫁的幾個姐姐也來往得很勤。她到他家裏去過一次,客室牆上有一隻鑰匙孔形舊式黑殼掛鐘,他說是電鐘。他這二哥現在在做電鐘生意。
她不懂,發明了時鐘為什麼又要電鐘,費電。看看牆上那隻圓臉的鐘,感到無話可說。
他也覺得了,有點歉疚的笑道:“買的人倒很多。”
有一次他忽然若有所悟的說:“哦,你是說就是我們兩個人?”
九莉笑道:“噯。”
“那總要跟你三姑一塊住。”
之雍也說過要跟她三姑一塊住。彷彿他們對於跟她獨住都有一種恐怖。她不禁笑了。
之雍說“我們將來”,或是在信上說“我們天長地久的時候”,她都不能想像。竭力擬想住什麼樣的房子的時候,總感到輕微的窒息,不願想下去。跟燕山,她想“我一定要找個小房間,像上班一樣,天天去,地址誰也不告訴,除了燕山,如果他靠得住不會來的話。晚上回去,即使他們全都來了也沒關係了。”
有時候晚上出去,燕山送她回來,不願意再進去,給她三姑看著,三更半夜還來。就坐在樓梯上,她穿著瓜楞袖子細腰大衣,那蒼綠起霜毛的裙幅攤在花點子仿石級上。他們像是十幾歲的人,無處可去。
她有點無可奈何的嗤笑道:“我們應當叫‘兩小’。”
燕山笑道:“噯,‘兩小無猜。’我們可以刻個圖章‘兩小’。”
她微笑著沒說什麼。她對這一類的雅事興趣不大,而且這圖章可以用在什麼上?除非是兩人具名的賀年片?
他喃喃的笑道:“你這人簡直全是缺點,除了也許還省儉。”
她微笑,心裏大言不慚的說:“我像鏤空紗,全是缺點組成的。”
楚娣對他們的事很有保留.有一次她陪著燕山談了一會,他去後,她笑向九莉道:“看他坐在那裏倒是真漂亮。”
九莉一笑,想不出話來說,終於笑道:“我怕我對他太認真了。”
楚娣略搖了搖頭。“沒像你對邵之雍那樣。”幾乎是不屑的口氣。
九莉聽了十分詫異,也沒說什麼。
有一個鈕先生追求比比,大學畢業,家裏有錢,年紀也相仿,矮小身材,白淨的小叭兒狗臉,也說不出什麼地方有點傻頭傻腦,否則真是沒有褒貶。又有個廣東人阿梁也常到他們家去,有三十來歲了,九莉彷彿聽見說是修理機器的,似乎不合格。又在比比家裏碰見他,比比告訴他這隻站燈的開關鬆了,站在旁邊比劃著,站燈正照在她微黃的奶油白套頭絨線衫陶前,燈光更烘托出乳峰的起伏,阿梁看得眼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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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比告訴她鈕先生有一天跟阿梁打了起來,從樓上打到樓下.又打到街上去。“我在樓梯口看著,笑得直不起腰來。——叫我怎麼樣呢?”
這天楚娣忽然憑空發話道:“我就是不服氣,為什麼總是要鬼鬼祟祟的。”
九莉不作聲,知道一定又是哪個親戚問了她“九莉有朋友沒有?”燕山又不是有婦之夫,但是因為他們自己瞞人,隻好說沒有。
其實他們也從來沒提過要守秘密的話,但是九莉當然知道他也是因為她的罵名出去了,連罵了幾年了,正愁沒新資料,一傳出去勢必又沸沸揚揚起來,帶累了他。他有兩個朋友知道的,大概也都不讚成,代為隱瞞。而且他向來是這樣的,他過去的事也很少人知道。
比比打電話來道:“你喜歡‘波萊若’,我有個朋友有這張唱片,我帶他來開給你聽。”
九莉笑道:“我沒有留聲機。”
“我知道,他會帶來的。”
她來撳鈴,身後站著個瘦小的西人,拎著個大留聲機,跟著她步步留神的大踏步走進來。
“這是艾軍,”她說。九莉始終不知道他姓什麼。是個澳洲新聞記者,淡褐色頭髮,很漂亮。
放送這隻探戈舞曲,九莉站在留聲機旁邊微笑著釘著唱片看。開完了比比問:“要不要再聽?”
她有點猶疑。“好,再聽一遍。”
連開了十七遍,她一直手扶著桌子微笑著站在旁邊。
“還要不要聽了?”
“不聽了。”
略談了兩句,比比便道:“好了,我們走吧。”
艾軍始終一語不發,又拎了出去,一絲笑容也沒有.
比比常提起他,把他正在寫的小說拿了一章來給她看。寫一個記者在民初的北京遇見一個軍閥的女兒,十五六歲的纖弱的美人,穿著銀紅短襖,黑綢袴,與他在督軍府書房裏幽會。
“艾軍跟範妮結婚了,”比比有一天告訴她。“範妮二十一歲。他娶她就為了她二十一歲。”說著,扁著嘴微笑,仿彿是奇談。那口氣顯然是引他的話,想必是他告訴她的。
九莉見過這範妮一次.是個中國女孩子,兩隻畢直的細眼睛一字排開,方臉,畢直的瘦瘦的身材。
至少比較接近他的白日夢,九莉心裏想。女家也許有錢,聽上去婚禮很盛大。
比比在九莉那裏遇見過燕山幾次,雖然沒聽見外邊有人說他們什麼話,也有點疑心。一日忽道:“接連跟人發生關係的女人,很快就憔悴了.”
九莉知道她是故意拿話激她,正是要她分辯剖白。她隻漠不關心的笑笑。
她從來沒告訴她燕山的事。比比也沒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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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燕山看了電影出來,注意到他臉色很難看。稍後她從皮包裏取出小鏡子來一照,知道是因為她的麵貌變了,在粉與霜膏下沁出油來。
燕山笑道:“我喜歡琴逑羅吉絲毫無誠意的眼睛。”
不知道怎麼,她聽了也像針紮了一下,想不出話來說。
他來找她之前,她不去拿冰箱裏的冰塊擦臉,使皮膚緊縮,因為怕楚娣看見,隻把浴缸裏的冷水龍頭大開著,多放一會,等水冰冷的時候把臉湊上去,偏又給楚娣撞見了。她們都跟蕊秋同住過,對於女人色衰的過程可以說無所不曉,但是楚娣看見她用冷水衝臉.還是不禁色變。
連下了許多天的雨。她在筆記簿上寫道:“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她靠在籐躺椅上,淚珠不停的往下流。
“九莉,你這樣流眼淚,我實在難受。”燕山俯身向前坐著,肘彎支在膝蓋上,兩手互握著,微笑望著她。
“沒有人會像我這樣喜歡你的。”她說。
“我知道。”
但是她又說:“我不過是因為你的臉,”一麵仍舊在流淚。
他走到大圓鏡子前麵,有點好奇似的看了看,把頭髮往後推了推。
她又停經兩個月,這次以為有孕——偏趕在這時候!——沒辦法,隻得告訴燕山。
燕山強笑低聲道:“那也沒有什麼,就宣佈……。”
她往前看著,前途十分黯淡,因又流淚道:“我覺得我們這樣開頭太淒慘了。”
“這也沒有什麼,”他又說。
但是他介紹了一個產科醫生給她檢驗,是個女醫生,廣東人。驗出來沒有孕,但是子宮頸折斷過。
想必總是與之雍有關,因為後來也沒再疼過。但是她聽著不過怔了一怔,竟一句話都沒問。一來這矮小的女醫生板著一張焦黃的小長臉,一副“廣東人硬繃繃”的神氣。也是因為她自己對這些事有一種禁忌,覺得性與生殖與最原始的遠祖之間一脈相傳,是在生命的核心裏的一種神秘與恐怖。
燕山次日來聽信,她本來想隻告訴他是一場虛驚,不提什麼子宮頸折斷的話,但是他認識那醫生,遲早會聽見她說,隻得說了,心裏想使他覺得她不但是敗柳殘花,還給蹂躪得成了殘廢。
他聽了臉上毫無表情。當然了,倖免的喜悅也不能露出來。
共產黨來了以後九林失業了。有一天他穿了一套新西裝來。
“我倒剛巧做了幾套西裝,以後不能穿了,”他惋惜的說。
談起時局,又道:“現在當然隻好跟他們走。我在裏弄失業登記處登了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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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莉想道:“好像就會有差使派下來。”
他向來打的如意算盤。從前剛退學,還沒找到事的時候,告訴她說:“現在有這麽一筆錢就好了。報上分類廣告有銀行找人投資,可以做副理做主任。其實就做個高級職員也行,”“高級職員”四字有點囁嚅,似乎覺得自己太年青太不像。“以後再分派到分行做主任,就一步一步爬起來了。”
她聽他信了騙子的話,還有他的打算,“雞生蛋,蛋生雞”起來,不禁笑叫道:“請你不要說了好不好?我受不了。”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有點不解,但是也不作聲了。
此刻又說:“二哥哥告訴我,他從前失業的時候,越是要每天打起精神來出去走走。”
他顯然佩服“新房子”二哥哥,在二哥哥那裏得到一些安慰與打氣。
他提起二哥哥來這樣自然,當然完全忘了從前寫信給二哥哥罵她玷辱門楣——罵得太早了點——也根本沒想到她會看見那封信。要不然也許不會隔些時候就來一趟,是他的話:“聯絡聯絡。”
他來了有一會了,已經快走了,剛巧燕山來了。這是他唯一的一次在她這裏碰見任何男性,又是影星,當然十分好奇,但是非常識相,也沒多坐。
她告訴過燕山他像她弟弟小時候。燕山對他自是十分注意。他走後,燕山很刺激的笑道:“這個人真是生有異相。”
她怔了一怔,都沒想起來分辯說“他小時候不是這樣。”她第一次用外人的眼光看她弟弟,發現他變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本來是十幾歲的人發育不均衡的形狀,像是隨時可以漂亮起來,但是這時期終於過去了,還是頸項太細,顯得頭太大,太沉重,鼻子太高,孤峰獨起.如果鼻子是雞喙,整個就是一隻高大的小雞。還是像外國人,不過稍帶點怪人的意味。
其實當然也還不至於這樣,也是燕山神經過敏了點。燕山這一向也瘦了,有點憔悴。他對自己的吃飯本錢自然十分敏感。
九林剛來的時候見到楚娣。那天後來楚娣忽然笑道:“我在想,小林以後不知道給哪個年紀大些的女人揀便宜揀了去。”
九莉笑道:“噯,”卻有點難受,心裏想三姑也還是用從前的眼光看他。
燕山要跟一個小女伶結婚了,很漂亮,給母親看得很緊。要照從前,隻能嫁開戲館的海上聞人,輪不到他。但是現在他們都是藝人、文化工作者了.
荀樺在文化局做了官了,人也白胖起來,兩個女人都離掉了,另娶了一個。燕山跟他相當熟,約了幾個朋友在家裏請他吃飯,也有九莉,大概是想著她跟荀樺本來認識的,也許可以幫忙替她找個出路,但是他如果有這層用意也沒告訴她。
在飯桌上荀樺不大開口,根本不跟她說話,飯後立刻站起來走開了,到客室裏倚在鋼琴上蕭然意遠。
“他到底是不是黨員?”她後來問燕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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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笑道:“不知道。都說不知道嚜!”又道:“那天看預演,他原來的太太去找他——那時候這一個還沒離掉,現在的這一個還不過是同居。——大鬧電影院,滿地打滾,說‘當著你的朋友們評評這個理,’後來荀樺對人說:‘錢也給的,人也去的.還要怎樣?’”帶笑說著,但是顯然有點怕他結婚九莉也去大鬧禮堂。
這天他又來了,有點心神不定的繞著圈子踱來踱去。
九莉笑道:“預備什麼時候結婚?”
燕山笑了起來道:“已經結了婚了。”
立刻像是有條河隔在他們中間湯湯流著。
他臉色也有點變了。他也聽見了那河水聲。
還剩一份改良小報,有時候還登點影劇人的消息。有一則報導“燕山雪艷秋小夫妻倆來報社拜客。”燕山猜著九莉看了很刺激,托人去說了,以後不登他們私生活的事。
她隻看見過雪艷秋一張戲裝照片,印得不很清楚,上了裝也大都是那樣,不大有印象,隻知道相當瘦小。她隻看見他的頭偎在另一個女人胸前.她從那女人肩膀後麵望下去,那角度就像是看她自己。三角形的乳房握在他手裏,像一隻紅喙小白鳥,鳥的心臟在跳動。他吮吸著它的紅嘴,他黑鏡子一樣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紅霧。
她心裏像火燒一樣。
也許是人性天生的彆扭,她從來沒有想像過之雍跟別的女人在一起。
素姐姐來了。燕山也來了。素姐姐是個不看戲的人,以前也在她們這裏碰見過燕山,介紹的時候隻說是馮先生,他本姓馮。這一天燕山走後,素姐姐說:“這馮先生好像胖了些了。”
九莉像心上戳了一刀。楚娣在旁邊也沒作聲。
鈕先生請比比與九莉吃茶點。他顯然知道九莉與之雍的事,很憎惡她,見了麵微微一鞠躬。年底天黑得早,吃了點心出來已經黃昏了.這家西餅店離比比家很近,送了她們回去,正在後門口撳鈴,他走上前一步,很窘的向比比低聲道:“我能不能今年再見你一麵?”
九莉在旁邊十分震動。三年前燕山也是這樣對她說。當時在電話上聽著,也確是覺得過了年再見就是一年不見了。
比比背後提起鈕先生總是笑,但是這時候並沒有笑,仰望著他匆匆輕聲說了聲“當然。你打電話給我。”
那天九莉回去的時候已經午夜了,百感交集。比比的母親一定要給她一隻大紅蘋菓,握在手裏,用紅紗頭巾捂著嘴,西北風把蒼綠霜毛大衣吹得倒捲起來.一片凝霜的大破荷葉在水麵上飄浮。這條走熟了的路上,人行道上印著霓虹燈影,紅的藍的圖案。
店鋪都拉上了鐵門。黑影裏坐著個印度門警,忽道:“早安,女孩子。”
她三十歲了.雖然沒回頭,聽了覺得感激。
紅紗捂著嘴。燕山說他父親抱著他坐在黃包車上,替他用圍巾捂著嘴,叫他“嘴閉緊了!嘴閉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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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是鈕先生,會說“我能不能今年再見你一麵?”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上帝還猶可,太富幽默感的上帝受不了。
但是燕山的事她從來沒懊悔過,因為那時候幸虧有他。
她從來不想起之雍,不過有時候無緣無故的那痛苦又來了。威爾斯有篇科學小說《摩若醫生的島》*5,寫一個外科醫生能把牛馬野獸改造成人,但是隔些時又會長回來,露出原形,要再浸在硫酸裏,牲畜們稱為“痛苦之浴”,她總想起這四個字來。有時候也正是在洗澡,也許是泡在熱水裏的聯想,浴缸裏又沒有書看,腦子裏又不在想什麼,所以乘虛而入。這時候也都不想起之雍的名字,隻認識那感覺,五中如沸,混身火燒火辣燙傷了一樣,潮水一樣的淹上來,總要淹個兩三次才退。
她看到空氣汙染使威尼斯的石像患石癌,想道:“現在海枯石爛也很快。”
她再看到之雍的著作,不欣賞了。是他從鄉下來的長信中開始覺察的一種怪腔,她一看見“亦是好的”就要笑。讀到小康小姐嫁了人是“不好”,一麵笑,不禁皺眉,也像有時候看見國人思想還潮,使她駭笑道:“唉!怎麼還這樣?”
現在大陸上他們也沒戲可演了。她在海外在電視上看見大陸上出來的雜技團,能在自行車上倒豎蜻蜓,兩隻腳並著頂球,花樣百出,不像海獅隻會用嘴頂球,不禁傷感,想道:“到底我們中國人聰明,比海獅強。”
她從來不想要孩子,也許一部份原因也是覺得她如果有小孩,一定會對她壞,替她母親報仇。但是有一次夢見五彩片“寂寞的鬆林徑”*6 的背景,身入其中,還是她小時候看的,大概是名著改編,亨利方達與薛爾薇雪耐主演,內容早已不記得了,隻知道沒什麼好,就是一隻主題歌《寂寞的鬆林徑》出名,調子倒還記得,非常動人。當時的彩色片還很壞,俗艷得像著色的風景明信片,青山上紅棕色的小木屋,映著碧藍的天,陽光下滿地樹影搖晃著,有好幾個小孩在鬆林中出沒,都是她的。之雍出現了,微笑著把她往木屋裏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澀起來,兩人的手臂拉成一條直線,就在這時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來快樂了很久很久。
這樣的夢隻做過一次,考試的夢倒是常做,總是噩夢。
大考的早晨,那慘淡的心情大概隻有軍隊作戰前的黎明可以比擬,像“斯巴達克斯”裏奴隸起義的叛軍在晨霧中遙望羅馬大軍擺陣,所有的戰爭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為完全是等待。


(全文完)
原版注*5:The Island of Dr.Moreau,曾拍成電影“攔截人魔島”。作者H.G.威爾斯(H.G.Wells 1866-1946)是英國著名的科幻小說大師。
*6:The Trail of the Lonesome Pine,美國老牌影星亨利.方達(Henry Fonda 1905-1982)一九三六年所主演的愛情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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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太多遺憾 。。。
小村姑 回複 悄悄話 謝謝搬來,讀了,淡淡的文字,刻骨銘心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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