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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2023-04-28 09:22:39) 下一個

第  四  章

天庭決定不再回中興貿易公司而去尖沙嘴的東京貿易行工作。此公司蠻有規模的,三刹位的店麵在尖沙嘴商業旺區,不要説推銷員人數,就接電話的漂亮女職員也有五六個。同行如敵國;聽説天庭曾經在中興當過推銷員,範老闆立刻聘用。範老闆個子不高,臉白鬚稀,但那雙猴眼非常有神。聽説他能這麽成功是得力於其賢內助範太;公司的全盤賬目由她打理。相貌平平的女人多旺夫,美貌的女人當花瓶;那些推銷員一直是那樣議論著。

伍福臨是組長兼司機;老闆不隨車出征令員工輕鬆沒壓力。組長一副老實隨和的樣子,與同事合得來;那高大的身材令人相信他在大陸時是位運動員。總之每天合約數目達標,他便應衆要求找個風涼水冷的地方休息,打麻將;連淺水灣的地方也去。可是範老闆很精細,每天汽油錢按目的地而定,夠你來回,絶不能到處閑遊。有一次半道拋錨,又不近汽油站,那隻好加水進油箱裏把剩油浮起來解決問題。東京貿易行推銷的全不是名牌,因爲這樣才有賺頭。它代理的日本東芝牌當時比不上三洋,樂聲,桑尼那樣有名氣;但對推銷員來説那絶對不是問題;因爲他們相信那句廣府話,“嘴頭是活的,老襯是死的。”也有不少顧客指明非名牌不買,那些聰明的推銷員怎會讓機會溜走?伍福臨有位姓梁的朋友是代理三洋,樂聲,桑尼的個體戶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每月梁先生會來一兩次收集訂單。不管暑天六月,他總是戴一頂鴨嘴帽;後來才知道他曾得了一次怪病令頭髪全脫,不能再長。那些推銷員的嘴巴真有點缺德,稱他爲‘光頭佬’;可能是爲了那些訂單的緣故,從沒見他爲此渾名而生氣。同事胡嘉祥是香港人,高瘦身材,説話斯文淡定,做生意也不急不忙,好像家裏不靠他的薪金來維持生計似的;合約能簽成與否無所謂。那位杜正剛不一樣,夠幹勁,但做事猴急不仔細;曾經給客戶借用地址騙了一套音響和電視機。後來知道他也是從大陸偷渡來港的阿燦;個子矮小,眼睛有神,側看臉型像新月那樣突出,有進取性格。黃子和也是香港出生的年青人,很喜歡與杜正剛闘嘴;説甚麽香港地方,“無潮不成商”;意思是説潮洲人掌控了香港大部份生意。杜正剛知道黃子和是潮洲人,故意順著他的意思説,“對,你們潮洲人控製了香港的 ‘黑白兩米’。”在塲的都知道米店老闆多是潮洲人,也聽懂黑米是毒品的意思。黃子和身材高大,臉圓五官大,比一般的香港人健康多了。同車推銷員多爭辯,既可以消磨時間,也可以訓練口才。

上門推銷,真是人生歴練,各式人品都會遇上。有些客人看到推銷員滿頭是汗,會熱情招呼,冷飲涼茶隨君選擇,深知悶熱的香港天氣很易令人中暑,能體諒推銷工作不容易。也有些客人冷嘲熱諷,但很快就給推銷員的口才擺平。最嚴重的是有一次馬天庭正在與一家簽約,其鄰居手拿利器,衝進來大罵, 「你賣的是什麽牌子的錄音機,三天不到就壞了。你還敢返來騙人?看我把你這個‘撲街’斬了。」

「兄弟,你不必那麽嘮氣,凡事可以商量解決的。人也會傷風感冒,何況機器呢?你的錄音機有保養期,你可以拿到東京貿易行修理呀。」這時天庭知道要先把他的火氣冷下來。

「拿去修理?我沒時間;總之我要退款。」

「退機不再供款可以,但按合約規定,你的頭款是拿不回的,因爲那是算作新機折舊的損失。」天庭心平氣和地説。

「不退首期?那你不如去搶銀行!」那人怒氣中燒,眼睛發紅。

「兄弟,你看我這熊樣,有膽量去搶銀行嗎?我麵對著你,已經心中有愧,要想辦法減少你的損失。這樣吧,我讓你退換另一部稍貴一點高一級的錄音機,免收首期,算是我對你的賠禮,怎樣?」

還有怎樣,問題解決了,生意也沒白做。其實對這種人,隻要令他的刀不砍下來就容易應付。反而那些飽讀詩書的文化人那種不火不燙的話才令人難過。範老闆看到名牌威爾斯洗澡用的熱水器很有賣塲,他決定要推銷員兼售台灣製造的熱水器。在尖沙嘴高級住宅區的一位教授給天庭説服按裝了台灣的熱水器,使用時觸了電,幸虧手還沒沾水,否則,會弄出人命。記得教授來電話,「年青人,你是第一個能説服我開門讓你進屋的推銷員,而且説服我按裝你公司的熱水器;可是你們對這產品究竟了解多少?會令人觸電死亡的呢。」

除了深切道歉外,自己還有什麽話可説?馬天庭在公司會議上提出意見,

「範老闆,你要推銷任何品牌,任何價錢,對我們來説絶對不是問題。問題是你的產品一定要貭量過關,要有安全保障。東芝錄音機三天便壞掉,你怎能收回客人六個月的供款?那種台灣熱水器差點把那教授電死,那我於心何忍?你知道嗎?我們不時給客人臭罵,那是小事;倒黴的是給客人拿刀追殺呀。」

「給客人追殺?説不定你搞了人家的‘師奶’吧?」範老闆這一説把在塲的男男女女都哄翻了。

「範老細,我阿燦到現在還沒有向香港人學到那種本事;將來就不好説。既然你把這種事提出來,那很有可能已經發生在某推銷員身上囉,否則,你不會空穴來風。你知道嗎,男女的那種事是雙向的,特別在香港這個世界。如果是‘師奶’要搞你的推銷員,那你會采取什麽措施來保護你的夥計?」這番話令大衆嘩然,令範老闆抓頭。

「馬天庭,你這般模樣,我相信會有師奶‘追殺’你的。隻要你不動,她砍不下手的。」這次是範太太發話;那更是一番哄笑。

推銷工作不難做,但要保証你的客戶能乖乖地把六個月的供款付畢,那不得不依仗那位收數的程山強。他那副歪嘴斜眼的樣子令客人望而生畏;不願意的也得把期款付了,不能惹他生氣。推銷員也很懂禮數,每月都會意思意思,沒讓他白費勁。範老闆蠻會用人;擺在鋪麵接電話的多是年青美女,管賬的都眉精眼竪,收數的兇神悪煞,當然推銷員的少不了風度和口才。有一天回春苑大廈探望姑婆,剛好慧敏姨也在。她問,「天庭,聽説你當電器推銷員;我正想要把黑白電視換成彩電,那你替我選個牌子換了。還有七舅舅家的洗衣機,亁衣機也要換新的,你也替他辦理一下吧。他鐡路局很多員工,也需要舊機換新機的了,你應該有很多生意可做。」

「表姨,首先我要謝謝你的關照;可是我的原則是不做親戚,朋友的生意的。電視機最好的是桑尼牌,你可以到代理商店買。」

「爲什麽不做我的生意?你不收傭金不就可以了嗎?不收傭金不算做生意,隻算幫我忙。」

[表姨,對你,我一定不會賺你一毛錢;但是機器的貭量很難保証的,倒黴時買了一部‘檸檬機’,那便麻煩了。讓你表姨天天對著電視機罵我馬天庭,「你隻王八蛋,連表姨也敢騙!」那我還像個人嗎?]天庭耍手搖頭地説。

「那我到商店也會碰上‘檸檬機’呀!你替我買可省錢;有甚麽問題我不怪你。」

「上個月我把收回來的黑白電視機很平宜賣給我朋友梁祺昌,想不到沒多久便壞了。他甚麽也沒説才令我內心不舒暢。表姨,你就放過我吧。」

白建平來電話説他已到香港,也在大南街見過李仁信三兄妹。原來李仁信在大南街某棟樓宇底層租了個樓梯轉角位置,安裝了一部雕花機器,可把小銅管切割成小圓環,然後在圓環上雕花,磨光上漆,再在爐裏焗亁便成廉價戒指。他要求弟弟李仁德和妹妹李麗影去別家首飾工厰打工並偷學整個生産程序,特別是久不褪色的焗漆技術,而且每人每月給他四百元作研究和生活費用。戒指樣品製成了,仁信便去廟街向那些小販打聽他們的貨品來源。探出結果是那些香港洋行經手的;這些洋行主要生意對象是外國商人,廟街的小販客隻是搭配角色而已。接到洋行的訂單後,仁信立即在旺角花園街租了一層作工塲,請了四個童工負責四部雕花機。一年不到,由於太多訂單而要擴大生産,便搬到新蒲崗一家工厰大廈,員工已有百多人。後來聽説他們請了一位英語係畢業的大學生當秘書,專門負責國外訂單;這樣不用求那些洋行。其實他們需要的國外商業資訊在香港對外貿易局可以獲得。有人覺得奇怪爲甚麽讀飽書的要替沒讀書的打工,而自己不去創業?大多數讀書人智商沒問題,但是要創業是關乎麵子問題。他們能放下讀書人那種清高的架子去推銷産品嗎?他們能在廟街,大笪地擺地攤嗎?不能,太丟臉了。何況替別人打工,除了份內事,什麽都不用管而收入比一般人高,可過瀟灑的日子。而少讀書的阿燦不一樣,替人打工收入低;幸虧臉皮厚,不如放膽一搏。做生意有機會發大財;如果失敗了,再替別人打工不遲。一句話,成功的人多是環境迫出來的。

範老闆代理的牌子的質量還是沒有改進,讓推銷員很難做;特別是沒滿一個月便退貨不供款會令傭金全無。繼續這樣幹下去猶如啃雞肋,食之無肉,棄之可惜。看此情景,自然要找出路。胡嘉祥,杜正剛,馬天庭最後決定自創公司,但不是推銷家庭電器。香港是貿易港口,産品要包裝才能出口,經商量後,一致認爲包裝材料的生意可做。胡嘉祥先墊九千港元作本,杜正剛在紅勘的住所騰出一半作存貨用,辦好商業注冊,友聯貿易有限公司便在香港九龍成立了。他們找了些廠家,選了尼龍草繩,打包帶作爲先行樣品,到所有的五金店,文具店試銷。他們決定暫時不離開東京貿易行,空檔時間順便推銷自己的貨;等生意可做才辭職。

香港幹這行最有名氣的是‘中立貿易公司’,它給客人九十天數期;那是友聯無法與之競爭的。剛創業最優勢是有現成的三名推銷員,但最缺的是本錢。以自己的短處與對手的長處兢爭必敗無疑;隻有以自己的長處攻其短處方可生存下去。對策是告訴客戶一定要貨到收錢(因爲厰家對友聨也是現款取貨),但價錢肯定比中立公司的平宜。還有中立公司有好幾輛車送貨,那簡直是車隊,這也是友聯公司無法匹敵的。但是公司規模大,其皮費肯定也大,而且大很多。首先它要雇用不少推銷員,會計,送貨,收數等等;而友聯公司隻有三個人把整個程序全包了。三人每天到某一商業區分頭對五金店,文具店作地毯式掃蕩推銷;接夠一定的訂單便約樓下的一人一卡車的‘德記’送貨。送完貨便在大排檔吃晚飯;馬天庭與杜正剛兩兄弟總是排檔老闆的最後客人。胡嘉祥是有妻室之人,不陪這些單身客熬夜。推銷時候,各人也順道收那些跳票或到期的欠款。記得年廿九那天,天庭到一家五金店收數;誰皢得老闆不給錢還罵人,説甚麽年關迫債,簡直是黃世仁。他女兒站在一旁很不自在,勸説道,「阿爸,你怎麽可以這樣罵人的呢?」

「老闆,如果我是黃世仁,你能這樣好過?哪條法律規定你可以不還錢罵人的?不過你死好命,生了個明道理的女兒;今天就看你女兒的麵上不與你計較。過了年我會再來看望你父女倆的;説實話,你女兒比白毛女漂亮多了。」

有句廣府話,‘功夫教人’,意思是工作過程中會令人學會如何把它幹好。收集了文具店,五金店的意見,讓友聯公司知道自己的貨不齊全。那還不容易,多找幾家貨源不就得了。其中一家是日本代理商,後來又搭上了美國3M代理商,貨物齊全,應有盡有,而且3M可以給九十天數期。有了這樣的後臺,購貨有九十天期限,而賣貨收現款(後來也給客戶一點期限),那麽很快積聚了資金,他們的幹勁便來了。天庭提議文具店,五金店要的貨量不大,倒不如直接上工業大廈做生意。經商量後,在原有客戶基礎上到工業大廈試銷。馬天庭決定在大角嘴工業區下手。還是那一招,從頂樓往下‘掃蕩’。

「不要浪費你的時間,我是中立公司的客戶,有九十天數期;你能給我甚麽好處,改買你的産品?」玩具廠的老闆冷冷地説。

「老闆,九十天數期我肯定不能給你,因爲現在塑膠原料價錢很不穩定,現在收了你的錢,回去又漲了。但是我可以給你很好的回扣,比中立公司的平宜百份之五。」天庭心平氣閒地回應著。

「這樣把,你給我百份之十的折扣,我立刻訂一百紮打包帶和一百筒免水紙。」

「老闆,我最多給你百份之六折扣;那差不多接近來價的了。今天是我第一次上工業大廈直接推銷,希望做成這筆生意;能不虧本我會滿足顧客的要求的。」這麽大的訂單著實令人興奮,但天庭還是極力不喜形於色。

「百份之七!你能賣就賣,不能賣就到別家吧。」

「老闆,我能借用你的電話嗎?我要請示一下我的經理方能給你回複。」天庭要演一下戲,因爲三人約定在外隻能當作推銷員,絶不能説自己是老闆。

再接再厲,天庭找上‘香港電機’的大門了。香港絶大部分的酒樓,酒店的餐桌布,床單,毛巾等等都是這家公司負責清洗,燒毒,需要大量的尼龍草繩去包紮。姓黃的老闆很有型款,圓頭大耳,白色櫬衫很整潔,再配上一隻黑色蝴蝶結,嘴上叼著一根雪茄,坐在能轉動的皮椅上説:

「年青人,不要在這兒浪費你的時間,我不會向你訂購尼龍草繩的,因爲我直接從廠家入貨,你們不可能比它平宜。如果你不忙的話,可以跟我聊聊別的吧。你是哪家學校畢業的?」

「德明中學。」天庭聽説過有這麽一家中學,隨口回答。

「德明中學的校長是誰呀?」黃老頭微笑著問。

糟糕,開口便咬著舌頭了;天庭真想不到他會認識校長的呢;但是謊還得要圓下去, 「對不起,我忘了他姓甚名誰了;不要説校長,連教我的老師也忘了。我這個人貪玩,無心向學。」

「無心向學無所謂,能創業做生意也不錯。」黃老頭眼眯得更小地説。

「黃先生,首先澄清一下,我是替人打工的推銷員,不是甚麽創業的。第二做生意也很失敗,起碼今天就做不成‘香港電機’的生意。那有甚麽辦法,黃先生前輩又不肯提攜晚輩。」天庭決定要紮他一下。

「年青人,不要瞞我,看得出來你是在做自己的生意的。我很少看到不穿西裝,不戴領帶的來我這裏推銷産品的。這樣吧,我讓你用廠家的價格加1%利潤賣給我十箱尼龍草繩;不要説我這個老頭不提攜後俊囉。」黃先生説吧大笑。

知道馬天庭一天拿下三份大訂單,胡嘉祥很興奮地説, 「一天的訂單相當於以前半個月的成績;向工廠大廈進軍是正確的。」

「塑膠料價又漲,黃先生那份訂單不能按那價錢賣給他。」杜正剛説。

「下訂單時沒漲,我們要按當時價格盡快送貨。現在即使虧了點也要送,做生意不能不守信用。」天庭覺得做人不能那麽市儈。

與‘香港電機’的黃先生通了電話,回過頭來,杜正剛説,「黃先生同意按新價錢送貨。」

馬天庭不作聲,心裏隻覺得不妥。按規定推銷的不送自己的貨單的,原意是讓客人覺得‘友聯公司’有點規模;現在真讓天庭省了麵對客人那種尷尬。晚飯時杜正剛大吐苦水,罵黃先生老滑頭,收貨後,按原價開支票;還説要他按新價付款的話,那要姓馬的親自來一趟。

第二天馬天庭隻好去一趟‘香港電機’;一見麵立刻作揖道歉。可是客人不買賬,還挖苦地説,「年青人,出來做生意至緊要的是講信用。我早就告訴你我完全不需要向你購買尼龍草繩;但爲了扶持後俊,我樂意向你入貨試試;想不到你竟爲了些少利潤而不守承諾。那我隻好出此下策來讓你學會商塲的規矩。」

「黃先生,錯先在我;在這裏我再次向你道歉。我也很想信守承諾,奈何塑膠原料價格上升太快,我們小本生意無法虧蝕,隻好要求按來價出售,沒賺你一分錢。希望黃先生能體諒一下。」

「體諒一下,那誰來體諒我呀?」他説罷,又深吸一口雪茄。

「我不守信是缺錢的無奈;可是黃先生是香港商塲一位鼎鼎有名的人士,是位德高望重的前輩,我真想不到前輩也用這種不守信的手段來糾正我不守信的行爲。」馬天庭也把氣話説出。

聽了這似是恭維,實是諷刺的回話,黃老闆把雪茄在煙灰缸裏擰弄幾下,眯著眼看對方,好像把剛才的話再細嚼一遍,然後說,「年青人,説得好;我確實也有不對的地方。我很欣賞你的説理能力。好罷,我再開張支票給你,補回差價。」

胡嘉祥一進門便大吐苦水,「今日我重掃紅勘區的文具店,有一家老闆要我按廠家來貨價賣打包帶給他;還説甚麽如果我不能作此決定,那請杜老闆來跟他談。怎麽杜正剛在外稱自己是老細?」

「胡兄,我知道你在説哪一家,我也碰到同樣的麻煩。我們不是説好在外不要承認當老闆嗎?這樣做既可以讓顧客覺得‘友聯公司’有點規模,也可以讓自己留有後路可退。」馬天庭附和説,「我不明白杜正剛是甚麽心思,等他回來再商討一下。步調不統一,生意很難做的。」

俗話説,“生意好做,夥計難求。”現在對‘友聯公司’來説,夥計就是合夥人。好的合夥人應該是坦誠相見,敬業自律的君子合作。如果各懷鬼胎,爭權奪利,暗耍手段,即使有合約在手,那最後一定訴訟公堂,搞到大家不歡而散的。政界如是,商界亦如此。成功的企業多是內部團結;隻有無後顧之懮,方能一致對外進取打拚;否則,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訂單多了,很多時忙不過來;於是要招聘一位會計兼接電話的女職員。看著那些申請表格,杜正剛自言自語,「這個長得不錯,那個也蠻漂亮……」

「嘿,杜兄,現在是選職員,不是找女朋友;不要看表麵的,要看實在的本領。」馬天庭耐不住贈他幾句。

「有實在本事又好看,那不是更好?」杜正剛咿呀露齒地説。

「幾百塊錢能請得動既有實在本事又好看的女士?杜兄,還是麵對現實好一點。」胡嘉祥也不客氣加上一句。

女職員第一天上班,衣著整潔,舉止大方,雖有眼鏡遮蓋,但可看出是穩重之人。他們把工作對何小姐交待一番,特別是對公司的規模要保密,不要讓客人聽出是三丁公司,然後便各自出撃。

按照何小姐接到的電話訂單送十箱尼龍草繩去一家新開的貿易公司;裏麵燈飾煇煌,不要説有多少推銷員,就接電話的女職員也有十多個,規模之大,香港少見。奇怪的是它所推銷的貨品很雜亂;天庭耐不住問,「杜兄,這家公司有點不妥。庫房裏有單車輪肽,鹹魚海味,餅亁糖果,包裝材料,你不覺得貨品太雜亂了嗎?」

「馬兄,不要管那麽多,總之我們要收的是現金支票,沒有數期。」正剛説罷,與天庭把貨搬進去。

果然不出所料,那張支票不能兌現,銀行職員説戶主存款不夠。兩人立刻跑回那家新貿易公司。杜正剛很氣地説,「老闆,你怎樣做生意的呀?居然開張空頭支票給我?」

「杜先生,對不起,這是一時疏忽,忘了過數到那戶口。你再把支票存進去,一定可以兌現。」

「老闆,機會隻給你一次。為甚麽要到你的銀行即時兌現?因爲感覺到你會來這一臭招。」馬天庭不客氣地説。

「甚麽招?哪人做生意沒有這種錯漏?」那年青老闆急得拉自己領帶一下,大聲吼叫。

「老闆,問題是無心的錯,還是有心的錯。你推銷的貨品也夠令人生疑的了,單車輪肽,包裝材料,餅亁糖果,還有海味鹹魚,真是應有盡有,比雜貨店還雜。」天庭冷笑道。

「這是貿易公司,有錢賺就賣,不可以嗎?」

「可以。但是你買我的貨,一定要付現款,不可以嗎?」杜正剛也耐不住了:「老闆,你知道我爲甚麽一定要收你現款嗎?因爲你在一個月內會宣布破産,關門走路。」

「大吉利是,這貿易公司比你的命還要長。小心我告你毀謗。」這老闆把眼鏡除下來吼。

「老闆,和氣生財,和氣生財。你走法律漏洞,有限公司申請破産,不用賠償;這一招你的員工是看不出來的。不用擔心,我不會把你點破;但是你把我的貨低價賣出套現,短期關門,把我也吃了,那絶對不成。你沒錢還我,立刻退貨,兩不相欠。」後段的話,杜正剛也把音量提高了。

「杜先生,你好嘢,看出破綻又不把我點破,佩服。」那老闆安靜下來了,把眼鏡戴上,蠻詩文地説:「你的貨太搶手,已經賣掉了;錢也沒得還你。這樣吧,以貨換貨,你看到庫房有甚麽合適的就拿回同價數量抵消你的尼龍草繩吧。」

「老闆,我拿你貨有啥用?我還要花時間去賣你的糖果鹹魚?我要的是現款。」這回杜正剛吼了。

「杜先生,和氣生財,和氣生財。現在有貨你不要,過些時候,你想要也沒有了。」這老闆笑説道,顯得很賴皮。

最後拿了一百條單車輪肽,在新界的自行車行賣掉,總算沒有損失。後來杜正剛還和他暗中交易,低價收購他的包裝材料;待到這家貿易公司倒閉後,專員上門調查‘友聨’方知此事。幸虧杜正剛能拿出購物收據方免訴訟。這家貿易公司經營不到三個月便關門,欠下裝修費,廣告費,電話費,水電費,員工薪金一屁股債;把他告上法庭,也因破産而不用償還。供貨給‘友聯’的廠家盧先生也來訴苦,「這次虧大了,那王八蛋拿了我二十萬的打包帶,現在泡尿了。真想不到這麽大的公司要破産就破産。」

「盧先生,我們認識你沒有一年也有十個月了,你每次都要收現款,從不給我們賒數。當你看到人家的排塲氣勢,看到人家美女如雲,便以為遇上大買主,給他數期;結果給他騙得一蹋糊塗了。怪誰?這也要怪你自己的勢利眼囉。」杜正剛把平日的怨氣也放了。

太平山上有個老襯亭;據香港人説,「太平山下有很多老襯。」意思是説有很多傻瓜被騙。香港還有一句話,「手法不怕舊,隻要他肯受。」那是説,騙人的手法從爺爺到孫子就那幾招,隻是老襯不一樣,多會上當而已。騙子很懂利用人類心理弱點去行騙的,如貪小平宜,貪慕虛榮,貪圖享受,貪生怕死,還有同情心,憐憫心和俠義心也是騙子可鑽的漏洞。所以廣府人又有一句警世名言,「騙棍教兒子,平宜莫貪。」

淩錫康,鄭天豪,細路強和馬天庭的表弟,大舅舅的最小兒子黃海濤下星期上船當海員去。臨別前免不了飮宴一番。兩杯下肚後,無所不談。錫康問,「瘦馬,你甚麽時候揚帆出海呀?」

「錫康,你們先行,我一定跟上。現在要找人替代我在‘友聯’那份股方能離開。還有我已經遞上去美國的難民申請表。如果批準的話,那我會從空中去。」

「從空中去當然理想,問題是去美國需要生活和工作擔保方有機會批出。在美國,不要説親戚,連朋友也沒有一個,我們隻有當海員跳船這條路了。」細路強插上幾句。

「其實我也沒把握能找到擔保人,現在隻能見一步走一步;像六二年排隊買豬油一樣先占個位置,輪不輪得上是另一回事。你們去到那裏,一定要與我聯絡。有可能為了生活,你們會穿州過省,所以要留下確能找到你們的地址和電話。在這裏,我祝福各位,一帆風順,鵬程萬裏!」馬天庭説罷,把啤酒猛灌。

室友全走了,馬天庭搬到白建平處暫住。爲甚麽説暫住?因爲他們對麻將狂熱,通宵達旦,輪番作戰;姓馬的不睹,從外請人湊數;梁祺昌也是常客。連房東也長嘆,「我自己開賭館的,從沒見過賭癮如此大的房客。」後來聽吳康健説,他妹妹鍾遇仙已經到了香港並在九龍城裏與惠州妹合夥租了兩房一廳的單位,現在有一房出租。於是馬天庭約了葉子華搬到那裏去。城寨殘舊,肮髒,治安差。當滿清政府割讓香港給英國時,九龍城寨仍是滿清的衙門,不屬英政府管轄。當滿清政府給國民黨推翻後,那裏應歸國民政府接管。可是國民政府又給共産黨推翻;然而新政權當時與西方國家關係不好,所以九龍城寨變成黃,賭,毒混集而又三不管的地帶。據説賭王在香港一夫一妻製下能討四個老婆,除了非常有錢外,是依九龍城寨的大清律例來使之合法化的。其實全世界都一樣,法律隻是用來管一般老百姓的。孔子對社會人生説了很多有哲理的話,其中‘法不加於尊’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永遠是有權,有錢的説了算。那單位是新建的,蠻寬敞,而且租金平宜;女的不怕,男的更沒話可説了。廣府人説,「馬死落地行。」還有「鬼叫你窮呀,頂硬上啦!」香港這個自由社會,適者生存,不適者被淘汰。古人説過,「生於懮患,而死於安樂。」這夥在鹹水海醃過的年青人是死不了的。

十三中不同屆的同學易學亮被請來‘友聯’當推銷員;馬天庭私下與他談過自己可能要離開香港到美國去,希望他能買下自己那份。談起舊同學,原來劉誌忠開了家塑膠袋工廠;頼秋石開了家吸塑厰(包裝蛋糕,餅亁塑膠盒)。在香港社會,沒讀甚麽書的人能幹的活多是薪金低,工時長的體力勞動;稍為有點上進心的阿燦都會積聚一點本錢做生意。他們非常明白隻有這樣才能擺脫窮困兩字。成敗與否,除了努力外,還要看命數;然而命數誰也看不清楚,看不透,但是努力是可見的。

聖誕節快來了,易學亮提議順便推銷絲帶花球,買部半自動的小機器可以自製花球。至於盛花球的盒子很自然想到賴秋石。訂的數量不多沒問題,三位同學聚舊算是樂事。在咖啡廳裏賴秋石提了個醒,「馬兄,胡先生是位老實人;但另一位拍檔比較難相處,要小心一點。」

「我知道。不必擔心,我也快離開‘友聯’了。易兄倒要注意一點。」

「離開‘友聯’?那到何處高就?」賴秋石追問。

「哪來高就?我隻想換個環境,到別的國家去看看。」

「你的意思是要去美國?你現在生意上了軌道,棄而不幹,豈不可惜?」賴秋石有點不解。

「賴兄,我這裏剛開步而已,算不上進入軌道。趁根基沒定出外走走,否則更舍不得離開。香港離大陸實在太近了,有時我會發悪夢,夢見給抓回去。我的初中同學劉國琪(劉仲琪的哥哥)也像你提出這個問題。我向他解釋很大原因是受他影響的。那時他家庭成份是歸國華僑,算是全班最富有的家庭;然而每次政治運動來時,他家從沒遭罪。看來當愛國華僑是很不錯的成份選擇。」天庭嘆息地説。

『香港社會服務社的李太也通知我有申請去美國的難民表格;但是我放不下這盤生意。李太也説過我,「你的生意有多大,那麽捨不得?要知道這種去美國的機會稍縱即逝;多少財主佬花多少錢也買不到。」話雖如此,我還是猶豫不決。』賴秋石微笑道。

「賴兄,我也遞了表格。先申請排隊,到批出時再決定去或不去。如果發了,當然不去了,如果還沒發,那可以考慮考慮。毛爺爺的兩條腿走路是沒錯的。」易學亮加入意見。

「哈哈,記得劉誌忠常跟你開玩笑,喜歡背那段什麽‘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每自比作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現在看來,易兄果然學到諸葛之明。」賴秋石這時笑得更歡。

「一夜北風寒,萬裏彤雲厚;長空雪亂飄,改盡江山舊。仰麵觀太虛,疑是玉龍闘;紛紛鱗甲飛,頃刻遍宇宙。騎驢過小橋,獨嘆梅花瘦。」馬天庭忍不住把三顧茅蘆情節中那首詩背了出來,雖有點炫耀,但朋友喝采。

臨別時秋石提起王國中已不在人世了。原來王國中在工廠裏騙女去賣淫;後來與黑社會人物爭執,給捅死了。漁農處的孫經理説得沒錯,在香港能不沾上黃,賭,毒便會前途無限。隻要沾了一瓣便走進不歸路。

接到通知需要生活和工作擔保,如無意外,移民美國的事很快實現。按二姑婆的意思寫信給她在美國加州三藩市的四弟,母親的四叔,懇請他盡力幫忙。在等消息期間,天庭花了千元學了調酒和燒臘兩門手藝。黃雨霖來電他在等擔保,相信很快會被批出;他的叔父在美國阿利桑那州。

詩敏表姨和她的女兒被批準從廣西南寧來到香港;所以於一九七四年二月天庭移民美國那天她陪二姑婆來送行。那天啟德機塲天色晴朗;‘友聯’ 幾個合夥人,3M幾個營業代表,金閣酒店的同事蔣帆風他們也在送客室與天庭合照留念。真是此去經年,不知何日再聚了。易學亮雖然頂了天庭在‘友聯’那份股,但他也接到美國方麵的通知,要他提供生活和工作擔保。他有親戚作生活擔保,但希望天庭到美國後盡快替他找份工作擔保;天庭表示會盡力而爲。胡嘉祥有點不捨地説,「我很懷念你一天拿下一百紮打包帶,一百筒免水紙訂單那種風光。」

「胡兄,我很幸運能交到你這樣坦誠的朋友。我希望‘友聯’各位合作愉快,生意蒸蒸日上,不日趕上‘中立貿易公司’。」天庭緊握嘉祥的手,接著對3M幾位代表説,「各位仁兄,多謝你們長期對‘友聯’的支持;我走後,希望你們能繼續支持。」

告別親戚,朋友,進閘登機;人生第一次空中飛,而且跨越太平洋,天庭有點心情激動,因為這是人生的第二次重要的轉折點。飛機爬升了一定高度,機艙外藍天白雲慢慢往後移動;就這樣離開了認識了三年半的美麗自由的香港,實在有點不捨。

                                                                    二零一六年九月十二日於加州佛拉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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