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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岩下 第四章

(2020-04-15 12:25:44) 下一個

 

                第 四 章

光孝路屬越秀區管轄。雄偉壯嚴的光孝寺就在路的盡頭;但是這座古剎已經變成[華南歌舞團]的團址。每天都可以看到那些經國家挑選出來的漂亮男女進進出出。馬天庭自小在這條街上長大。小時候除了和鄰家的小孩打彈珠,玩陀螺以外,偶爾也會爬上寺廟圍牆偷看那些團員練習唱歌跳舞。還好,從來沒給逮過。左右鄰家各是兩層的樓宇。對麵那一家有整條小巷那麼深,是座內有很多房間的三層磚蓋洋房。而馬天庭那家和緊貼的同模式舊屋都是一層的磚房子,可算是父親留下來的產業。自父親過身後,由於家貧便把其中一棟出租給姓程作雜貨店。十多年來一直沒錢去改建成兩層或三層樓房。盡管大哥馬天承在廣州市建築公司工作,還是省不出錢來。靠母親從製衣廠拿點衣服在家裡縫製,那收入不要說儲蓄,連維持這個家的基本生活還遠遠不夠的。四兄弟除大哥有工作外,其他三個還是學生。現在隻有最小的馬天澤還有機會繼續唸初中,馬天庭和馬天恩都考不上高一級的學校。如果兩兄弟考不上大學和高中而能找到工作那也是不錯的。雖未能立刻有錢去改建這兩所破房子,但起碼相對地擺脫貧困兩個字。可是現在兩兄弟卻賦閒在家。每天除了煮飯以外,便與那位住在祝壽巷的退了休的陳老頭下象棋。很多時陳老頭去菜市場或從市場回來經過他們家門口便會進來下兩盤。陳老頭的棋藝實在太差,很多時給天恩殺得片甲不留。給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多次擊敗,老陳的麵子很放不下;心裡不服氣,輸了一盤又一盤,硬是賴著不走。有一次他的老婆可找上門了,一邊拉扯一邊罵:「你這個老而不呀,去市場買菜,買到天黑了還不回來。我以為你在路上死了!誰曉得你躲在這裡下象棋。人家才幾歲,你不算算自己的年紀有多大,還跟小孩玩在一起。你還要不要臉呀?黃大姐,麻煩你以後不要讓老陳進門,他會把你的兒子耽誤的啦。」

天庭母親停踏了縫紉機,聽著陳老頭給老婆罵得狗血噴頭,心裡有點不好意思,隻好唯唯諾諾地答應了,以免她再繼續說些更難聽的話。陳老頭是個典型怕老婆的男人,不敢哼聲,拿起那些開始乾縮的菜蔬乖乖地跟著老婆回去了。待他們夫婦離開以後,作母親的著令兩個不長進的兒子上閣樓,並盡量把嗓音壓下去罵道:「有多少次我告訴你們不要和陳老頭下象棋?但是你們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現在人家的老婆找上門來罵了,你們可曉得事態有多嚴重?你們兩個無所事事已經引起居委會的注意;現在還引些閒雜人等回家下棋。如果同屋向街坊大姐打小報告,你們可得吃不完兜著走。」駡完了,母親深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這裡還有一部縫紉機,你們兩兄弟也該輪著替我多縫幾件來幫補家用呀。自從你們大哥搬去仁濟路以後,他每月隻給家用十塊錢,而且還要回來吃兩頓。這也不能怪他;他一個月的工錢隻有三十六元,那怎夠開銷?唉,你們兩個又不爭氣,那有甚麼辦法呢!」

「不是我們不爭氣,是你死去的丈夫不爭氣。班裡差不多每位都有城市工作分配,偏偏你的兒子沒份,你還怪我?我不是不想替你多縫幾件衣服,但你要知道現在是八月天時,躲在閣樓裡有多酷熱?你看,我們上來沒多久經已滿身是汗;還要縫製衣服,那不是要人命嗎?」馬天庭也不管甚麼是孝,甚麼是順地頂回去。

「有這麼嚴重要你的命?你要吃飯就應該耐得住,赤膊上陣也得幹。你是男的,不穿上衣無所謂。」聽到兒子提起死去十二年的丈夫,作母親的邊罵邊擦眼淚。

馬天庭覺察到自己已觸到母親的痛處,便不再哼聲地下閣樓。他最怕看到的是母親的眼淚了,那比罵他還要難受。父親去世那年自己隻有六歲多,最小的弟弟天澤出生還不到十個月。母親就靠那雙手天天弓著腰踏著那縫紉機把他們四兄弟養大。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很多時不到深夜兩點不會休息。她是典型的舊式中國婦女,一生隻有一個男人。隻有當兒子令她嘔氣時才會罵幾句:「你父親死的時候,我為甚麼那麼笨不再嫁人?拖著你們兄弟幾個當油瓶的時候,你們就懂得甚麼是賤!街頭那位曾大姐帶著幾個兒女再嫁,現在不是好好的嗎?說實在話,我再嫁便不用揹你父親的黑鍋了。」

這些話再混雜一把眼淚,個性再強的兒子也會軟下來。馬天庭記得六歲那年,有一天正當全家在吃飯的時候,突然來了兩位公安人員把父親帶走。過了半年,不曉得為什麼又把父親送回來,由街道居委會監督管製。回到家裡,父親已經奄奄一息,虛弱到從床上爬起來也沒勁。有一天不知道怎樣從床上掉下來,把那痰盂也坐破了,把屁股也割得鮮血直流。後來被送進盤福路的廣州第一人民醫院急診。血是給止住了,但小腹上卻要開刀,醫生懷疑他患了闌尾炎。誰曉得開了刀以後發覺診斷錯了,隻好把小腹又縫起來。聽說最後的診斷是患了傷寒病。流了這麼多血,又挨了一刀,原已病重的身體怎受得了。在醫院見到父親最後一麵時,馬天庭很清楚記得父親伸出那乾瘦如柴的手,撫摸著自己的頭,有氣沒力地說:「以後要聽媽的話;長大要好好照顧她...」接著便把眼睛閉上,是永遠的閉上,母親在旁號啕大哭,他也沒反應。

人死了二十一天,家人要替死者作[三七招魂]。在街上燒一些用竹條紮起來再糊上薄紙做成的房子,車子,紙作的衣服,還撒上些死者生前愛吃的東西。當然還請幾位和尚唸唸經,等死者回家看親戚朋友一麵的時候,好把他的靈魂超度到極樂世界去。數年後這種習俗屬於迷信範疇,被禁止;至於要和尚還俗那是以後的事。有時候死亡對某人來說是一種解脫;但活著留下來的親人卻是痛苦。馬天庭還清楚記得那天晚上哀聲滿屋的情景。母親在父親的棺木旁,遺照前跪趴著嚎哭:「你怎麼這樣狠心地走了,剩下這幾個兒子要我怎麼過呀!...」

外婆也在旁加大聲量。馬天庭懂得她們在哭甚麼,也跟著哭。弟弟天恩隻有三歲,雖不懂大家在哭甚麼,也跟著哭。哥哥天承沒有哭,後來也給外婆擰到哭。最小的弟弟天澤還在繈褓中;隻見一位和外婆一道從鄉下出來的老年婦人雙手抱著他,站在母親旁邊勸導:「契嫂,你千萬不要想到別的地方去呀,要看開點。沒有丈夫是淒涼,但有兒子不算絕!他們還小,你好歹也得撐下去,把他們撫養大...」

那時候,馬天庭根本不知道這位稱自己母親為契嫂的鄉下婦人姓甚名誰,但隻知順著長輩的意思,尊稱她為四婆。後來才曉得四婆就是自己父親的亁媽。過了兩年,她去了香港;但每年都回鄉探望她種田的兒子和大女兒留下的外孫女。如果經廣州往返,她都會順道看看亁兒子留下的妻兒。有一次夜深人靜,馬天庭睡不著,隱約聽到四婆與母親聊天:「究竟他患的甚麼病,這麼年青便治不了?」

「患的是傷寒症,那些庸醫誤診是闌尾炎給他開了刀。唉,其實那病也是給關嚇出來的。那半年被關禁的時候,天天要坦白,要交代過去,要揭發同僚。如果發現有隱瞞,或包庇別人便罪加一等,甚者槍斃。有一次他以為自己死定的了;與幾位同僚被押到刑場。接著聽到一排槍響,旁邊兩個倒跪死去,而其他卻沒中彈。死的隻染一身血,去得蠻痛快;那些不死的卻嚇得七魂少了五魄,有些人連屎尿也臭了出來。隨後送回監牢裡再折磨...」這次聽不到哭泣聲,隻聽到四婆的感嘆聲。做兒子的也明白,這麼多年來為甚麼母親已經無淚可流了。

當時的生活水準雖然很低,但是一個女人靠一雙手縫製衣服來撫養四個[化骨龍]的確不是容易的事。平日節衣縮食還可以撐,可是到了學校開課那天便發愁。幾個兒子的學費,每位五元再加書簿費,雖不多,但也無法籌備。向親友借錢,最後也得要還。後來天庭的母親忍痛花了點錢,由她的月芳妹妹介紹的木匠慶哥把那棟自住的平房改建,屋頂沒拆,隻多加一層樓閣。閣下分間兩房和一小客廳。廚房在屋後原封不動,把廚房門關上,那天井便算浴室了。樓下兩個房間出租以補家用;小客廳和閣樓自用,當然沒以前那麼舒服了。閣樓靠廚房那角落擺一張較大的木床,斜對角靠街道的地方擺放一張小鐵床。其它如衣櫃,桌椅盡量靠牆邊放;那些盛雜物的瓷罐,小盒子便堆放在床底下,充分利用每寸空間。那輛母親的二姑去香港前留下託管的[勝家]牌縫紉機可容易把閣樓填滿。屋頂中間開了個三尺乘四尺的天窗以取自然光線和通風透氣;日後更變成沿小鐵床的床頭架爬到屋頂去補漏的出口地方。樓下的小客廳放有兩張椅子和一張小方桌,以便客人來了也算有個招呼的位置。進門靠牆右邊是張柚木伸縮床,把前麵的縫紉機移動一下,把床的木架拉出,再加放一塊原配好的木板便成了張雙人床。到夏季時,他們兄弟幾個會為了爭睡這張床而吵架,打架,因為閣樓實在熱得不能入睡。由於地方淺窄,當母親還坐在這張木床縫衣時候,木架是不能拉出來的;否則其中一戶住客要用廚房也沒通道。那就是說隻有一人可以在母親屁股後麵睡;雖然側身睡得不舒服,但總比熬夜等母親停工好多了。大兄天承從來不去爭那位置,因為他力氣夠,天還沒黑他便把父親留下的軍用帆布床搬到門外,在行人道上擺架起來。這帆布床可夠兩個小孩享用。那時的廣州市,不要說冷氣機沒看過,家裡有部電風扇便算是富裕人家。在門外行人道上擺睡是不成文的市民陋習,不算違法。其實不論大街小巷,家家戶戶都如此,那誰去管那麼多。有帆布床的已經很雅觀的了,很多鄰居把草蓆往地上一舖便是睡覺之處。木床一端靠門口,另一端便是上閣樓的木梯;從這開始便是通往廚房的走道。走道靠右牆擺放著碗櫃,櫃上放著冷熱茶壺,再上端是放雜食的璧櫃。整個廚房的寬度也就是房子的寬度,不算窄,而深度隻有兩公尺半。廚房左端開始用磚砌建在一起的爐灶和放炊具的地方。爐灶旁的磚砌圍臺是切肉,切菜的地方;最順當的是唯一的水龍頭就在旁邊,下麵放著一個很大的儲水缸。自從把樓下兩個房間租出以後,母親在廚房右端,就是通道正對的地方加建了上蓋和爐灶,這樣可以不用與住客擠在一起。廚房沒上蓋的地方便算是通煙氣的所謂天井了。由於長年累月燒柴的原故(後改燒煤),有上蓋的地方永遠是那麼炭黑,無法洗淨。這就是為甚麼中國的灶君永遠是黑臉的原因。

近廚房的房間租給一位從沒結婚的姓謝的女士,別人稱呼她為六姑。六姑收養了一位小女孩,名字叫小潔,跟六姑姓。六姑大約四十多歲,體型乾瘦,有哮喘病,來自順德縣。順德縣在廣東省算是很富裕的地方,到處是桑基魚塘。女人養蠶作絲,男的種菜養魚,全是賺錢的經濟作物;他們收入豐盛,而且絲的收入比魚還要高。由於經濟的獨立,順德縣有不少女士[梳起]不嫁人。自己賺到錢多幫補家庭,供兄弟唸書和做生意,在家裡的地位蠻高的,很受各兄弟的尊崇。物產豐富的順德縣很自然出會燒菜的人材;在廣州很多有名的酒樓的掌廚多是順德人。馬天庭記得六姑的妹妹八姑和九姑從鄉下來幫其十弟在其工場辦喜宴,十幾二十桌菜都是她們包辦,味道人人讚不絶口。最令天庭兄弟忘不了的是在大熱暑天,沒甚胃口的時候,六姑請他們吃的柴魚花生豬骨粥,真的非常好吃;站在門口便聞到那股香味,兩腮會酸軟,胃裡會咕嚕作響。                  靠近街道那房間租給姓李的夫婦,有兩個兒子。那房間自有門口出街道,但到廚房去時, 那一定要經過小客廳。四個人住一房間的確地方不夠;兒子小的時候還無所謂,長大了就很多不便。奇怪的是後來女的工作單位[南方金筆廠]有宿舍分給他們,而他們也不肯遷出。     

兩房間的房租合起來還不到八塊錢一個月,隔壁整棟的租金是多了點,但也不夠。那隻好省一點,多存一點,勉強可應急時之需。所謂省一點的意思應該是可要可不要的東西便不購買了;但對馬家來說省字的意思是該買的也不買。記得唸小學的時候,到了冬季,手腳冷到長凍瘡,馬天庭還是穿著那雙破膠鞋上學。那雙膠鞋真的破得不能再穿了,鞋底磨穿了不用說,連鞋麵也破了大洞,那些腳趾全露了出來,給同學笑說是[強出頭]。加上去的補丁不知有多少次,當然總比光腳的好。有一次又給同學取笑了,馬天庭回家要求買新的,而母親沒有理會。他實在耐不住而嚷叫起來:「怎麼同學都有新鞋穿,而我沒有!」

做母親的隻是瞪了他一眼,踏著縫紉機,過了一會才慢條斯理地回答:「怎麼你的同學現在還有父親,而你沒有呢?」

自此以後,馬天庭再沒有要求買甚麼東西。後來要光腳上學的時候,母親用破布,漿糊,麻線,手製雙布鞋給他,有點像北方人穿的[老兄]鞋。那些同學笑得更利害。馬天庭才不管這些,心裡想:「有鞋總比光腳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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