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竹齋話

也就是將些瑣碎的事,呈獻給大家。
個人資料
正文

風雨麒麟橋 長篇小說 (17)

(2019-02-06 20:39:54) 下一個

五爺麵色凝重了起來。站起身,就聽見小琪‘咿呀’了一聲,讓針紮了手指頭。

賬房裏的澤柱聽到這邊有動靜,探出頭來。五爺衝了他揮揮手。澤柱便縮回了腦袋。

出了大門,五爺卻沒有往右走,徑直的朝竹棚方向走去,口中自言自語的說:“打後院進去,還是從竹棚這邊斜插過去,近幾步路。”又回過頭,吩咐那小二:“你朝前頭走吧,回個話,說五爺我這就到。”

見小二鞋跟敲打著後屁股的一溜煙跑開了,便帶腳進了孫家竹棚。也沒耽擱多久,這才不慌不忙的,沿著烔河河埂往南走,再右轉,跨過幾塊板樁(割過水稻,稻樁裸露在幹涸的泥土外)水稻田。羅家的後院門,正虛掩著,是在等著他。

見得五爺進來,羅老太太曉得男人們有事情要談,卻又忍不住的,歎了一口,說,“挨千刀的日本鬼子,可得讓我們過一個安穩的年吧。”這才把霞姑交給下人,“我過去讓他們準備幾個菜送過來。”帶腳就走了,沒忘記把房門緊緊的關上。

管家衝著東家點點頭,什麽話也沒有說。東家也心照不宣的回點了點頭。三個男人光顧著喝茶,就冷了場。五爺仿佛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說:“看那布料還剩下些布頭布腦的,替您做了個主,讓江師傅給小琪也縫件冬衣,”一邊側過腦袋,像是在征求東家的意見似的。

東家不經意的揮了揮手,“糕餅坊裏朝奉(大師傅)帶話過來,說是人手打發不開。吃過中飯,我得過去當個下手,看來,中午這個酒,嗐。”他垂下頭,不言語了。

“意思到了,也就是了唄,”大先生打圓場,“你們梁羅兩家,通府之好,這回又是親上加親,也不要過於拘泥,反而倒顯得生分,”日本人的突然出現,無形之中就攪了局,大家心頭到底有些不快。

糕餅坊裏熱氣騰騰的。芝麻香味跟糖稀濃烈的甜味攪和在一處,給人一種充實的富足感。大冷的天氣,掌作的朝奉大師傅,光著膀子,雙臂有規律的快速操動著。額頭沁出亮晶晶的汗珠。東家抄起案台邊的毛巾擦了擦雙手,脫掉長袍,卷起了衣袖。大先生也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想幫忙。東家一個擺手, “別壞了老祖宗的規矩。哪裏有孔聖人的弟子下作坊的!”

到夜靜更深了,作坊裏的活計才消停了些。東家畢竟是五十歲的人了,就有些氣喘籲籲的。本來在船上當夥計的梁三才,因為年內不開船了,就過來在糖坊裏當下手,做些雜活。梁三才見梁東家額頭冒汗,屁顛的遞上來一條熱氣騰騰的熱毛巾。東家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說:“鄉民們一年忙到頭的,就圖著過個年。那些可憐的孩子們,吞糠咽菜的,巴望著過年時,能吃的上幾口爆米糖果。再忙再累,可不能耽誤了人家。”糕餅坊在臘月裏,主要的業務是來料加工。鄉民們提過來些糯米黃豆花生什麽的,作坊裏給熬上糖稀,做成棱形的爆米糖果,酌情收些加工費。

五爺在忙著過秤,包裝點心。大先生也不好就自個兒走開,剛好台麵上有些猩紅的毛邊紙,邊給裁成條兒,寫上一些大吉大利的字眼,貼在糕餅點心盒子上。

“就我教書匠這幾個字,比盒子裏的糕點更值幾文大錢,”大先生沾沾自喜的樣子。說的的確沒錯。大先生的筆墨,遠近聞名。連東閘口的那兩個日本人,幾次托人求字,竟然讓大先生一口回絕了。當然,居間的中人,沒有實話實說,弄些無關痛癢的話給糊弄過去了。好歹日本鬼子好糊弄。不然的話,大先生那是吃不了兜著走。日本人刺毛,下手毒辣的很。事後梁潤泰也數落過他,說人到彎腰處,不得不彎腰。還說,大丈夫能屈能伸,不以一時一事所羈絆。大先生聽了,微微頷首,本來就不動聲色的平靜臉上,掛著難以察覺的玩世不恭的訕笑,不說是,也不說不是,流露出一絲老氣橫秋模棱兩可的神態。

第三天天色快黑下來的時分,打麒麟橋上急匆匆的走過來一個漢子,魁梧的身材,大頭大腦的,遠遠的看上去,那顆大腦袋上沒有幾根頭毛,淩亂的鋪在頭頂上方,像是周鐵匠銼刀下剪裁出來的卷邊鐵皮的大門罩兒。那人過了橋,轉身順著河埂朝北走,淌過幾塊菜地,這才扭過頭左轉,進了梁府的後院。

“水芹托我知會一聲,送出去的糕點,照單全收下了。香酥甜脆,足斤足兩的,我們掌櫃的,讓我過來道聲謝。”那漢子接過五爺遞過來的茶水,一仰脖子給灌到嗓子裏。看來路上辛苦,這是渴急了。“水芹說了,臘月荒天的,風大幹燥,當心火情。還說了,待消停幾日,一定過來會會梁爺。”

“敢問壯士怎麽稱呼?”梁東家問。

“怎麽稱呼?稱呼?”來人眨巴著三角眼,搔了搔頭頂上的幾根雜亂無章的頭毛,大惑不解的直瞪眼。

“哦,就是請教尊姓大名。”五爺趕緊的打圓場。

“嗨,哪裏來的那麽多客套。不過,嘿嘿,”他竊自訕笑著,“自小頭上就沒毛,人家都叫我禿子, 劉禿子。嘻嘻。”倒是一副憨態可掬的樣子。

自稱叫劉禿子的狼吞虎咽的吃下三大碗米飯,往褲腰裏塞進幾張小蔥夾豬肉末的大餅,抹一抹嘴巴,雙手朝額前一舉,十足的江湖做派,然後便頭也不回,大步流星的自後門離去。

孫家竹棚的東家,手裏托著一隻小巧玲瓏的紫砂茶壺,邁著方步,仿佛約定好了似的,那夯漢子前腳自後門走開,他這裏便推開大門,跨過將近膝蓋高的大門檻,進得門來。瞧他滿臉堆笑的神態,似乎是打下江放過來了幾筏子江木,白送給他沒衝他收賬似的。

“昨天在焦湖北的螺絲灘,就那片蘆葦灘,日本人的一個小火輪給打沉了,六個鬼子,連同東閘口的大太星二太星,都喂了湖裏的茅草葉子。”孫東家快活地呷看一口茶。鬼子一定要鄉民們稱他們為‘太君’,當地土話,就把‘太君’說成了‘太星’。日本人起初還很不樂意,可日本人沒耐性,做不了私塾先生,而鄉民們怎麽也教不會。隻好將就著認可了。日本人在中國,竟然教不會中國人說日本語,也隻好勉為其難的,入鄉隨俗的,去撓著頭皮學華語。這在全世界的語言學上,就開了一個偌大的天窗,破了一個先例。那茅草葉子, 也就是長江與焦湖裏盛產的刀魚。當時的價錢,也不過兩個銅板老秤一斤。直到六十年代,也不過一毛錢一斤。

[ 打印 ]
閱讀 ()評論 (0)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