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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田園

(2008-03-09 12:53:24) 下一個
都市田園  (散文)

 

     
 

         誰能想得到,在繁華的國際都市蒙特利爾,熱愛耕耘的市民還能享受到田園之樂!


         三月底的一天,當吉拉老爹在電話裏告訴我市政府租給我一塊3×6平方米的地時,我高興得跳起來。我等不得天晴,一定要馬上去看地,可憐的吉拉拗不過,撐了把傘在路口等我。就在市中心最熱鬧的地段,離有名的紅燈區咫尺之距的小巷裏,我看到了鐵絲網圍起來的一大片園子。

  
        
吉拉開了鎖領我進去,用乾癟的手指數著一壟壟田地對我說:

  
    
“記住,你是第八塊。當然,在樹底下不是太好,但前麵的人如果退地,你的名次可以往前移。”

  
      
經他這麽一說,我才注意到園子角落裏真的有棵美麗的楓樹,它輕展著婀娜的枝幹,嫩綠的新葉披了一身晶瑩的水珠,好一位出浴貴妃!

  
        
“不用換,這兒挺好。”我心滿意足地回答。

  
      
吉拉踢了踢橫在樹下的一張大木桌說:

  
       
“到了收獲季節,我把這張桌子豎起來。大家把自己地裏的東西貢獻出一點兒,聚在一起 pique-nique。就象一家人一樣。”

  
         
吉拉又給我看了整整齊齊收藏在一個大木箱裏的工具,大大小小的鏟子、靶子、噴壺、水桶、皮管…真是應有盡有。老人說,等天氣稍稍暖和些,他會把水管都裝起來,到時龍頭一開,地邊角落哪兒都能澆到水。

  
        
過了幾天,吉拉通知我晚上去社區菜園辦公室開會,市裏兩位分管居民娛樂生活的幹部也出席了。我這才知道,我們這個社區菜園有個管理委員會,吉拉老爹為會員們義務服務了一年,現在卸任了。於是大家推舉了新的會長、副會長和秘書。社區菜園在銀行裏有個正式的賬戶,市政府的補貼、每人兩元錢的會費都存進了這個戶頭。集體使用的農具,草木灰和牲畜糞便混合的基肥都來自這筆公積金。與會者最大的收獲是每人得到一本寶貴的免費資料,裏麵清清楚楚地寫著哪些蔬菜得播籽,哪些該移植;每類植物栽種的最佳時節、最小行距,需要哪些追肥;哪些植物相鄰能互補,哪些在一起相排斥…簡直是本種菜小百科。

   
         
吉拉說,因魁北克的春季氣溫不穩定,栽種最早也得五月中旬才開始,故而大家拿了鑰匙都按兵不動。我可沉不住氣了,買了一大堆生薑、蒜頭,深深地埋到了土裏,然後三天兩頭去看出芽沒有。等了好幾星期都沒動靜,菜園裏也始終隻有我一個人的足跡。

   
         
我隻好在家裏育苗,每天把花盆搬來搬去。看到青青、白白、紅紅的幼苗破土而出,那份喜悅和感動真是筆墨難以形容。最讓我驚奇的是韭菜。它們居然象日本人那樣躬身而出。我發現黑黑的種子都跑到了泥土外,還以為澆水不小心衝出來的,忙將它們一個個又塞了回去。後來才明白,原來韭菜根部在另一端,種子這時已變成了黑呼呼的小腦袋,隨著頭部脫離土壤,韭菜的腰杆慢慢挺直,最後種子外殼脫落,就仿佛丟棄了一頂多餘的帽子。

 
         
五月底,我從多倫多回來,看到菜園子忽地變了樣。去年的殘枝敗葉一掃而光,到處收拾得有條不紊。一塊塊精心平整的土地,被不同氣質的園丁設計得五花八門,各具特色。有的織出一匹經緯分明的格子布;有的插上許多小牌,表明作物名稱、播種日期,誠然一片實驗田;還有一位仿佛在構築工事,溝壑縱橫,窪地種芹菜,高處種青椒番茄。相比之下,我的田壟顯得雜亂無章,卻特別的生機盎然:紅的莧菜,綠的青菜豆苗,還沒有來得及享用的香蔥已經開出絨絨的紫花,猶如鑲嵌了一道富麗堂皇的裝飾邊。

   
         
那些鮮鮮嫩嫩的菜苗兒好讓人牽掛,就象一群小朋友等著你去照料。拔完草,澆好水,還不忙回家。巡遊在地頭田埂,站著看,蹲著看,總也看不夠。在涼風輕拂的清晨,在夕陽西照的傍晚,我那雙被電腦銀屏折磨得疲憊不堪的眼睛,麵對一片聖潔的綠,接受著世界上任何醫療儀器都無法提供的理療,世俗的煩惱傾刻間蕩滌殆盡。

    
        
一天,我突然發現我的菜苗兒被鳥雀啄得好可憐,回家後冥思苦索,終於記起書上介紹的一個方法。馬上如法泡製,撕了件紅色的舊襯衫,將綢布條兒掛在竹竿上,插在地邊四周。鳥雀以為下麵一片火海,再也不敢涉足。鄰居小夥子跟著創造性的仿效,在竹竿上掛了無數金屬盤子。刮大風時,真有點兒“旌旗蔽天,金戈鐵馬”的氣勢,我瞧著在樹上瑟縮不前的鳥兒,心裏好不過意:我們對它們是否太“聲色俱厲”了?

     
       
社區菜園就象個小社會,我不時地發現一些細小的曆史痕跡,新會員們多少都能得到不知名的“前輩”留下的“遺產”,有一次我在丟垃圾的大紙盒裏意外看到一大把肥碩粗壯的韭菜,忙把乾枯的根部切下來,埋到泥土裏。聯想楓樹腳下那棵豔麗絕倫的紫牡丹,我估計,數年前我的同胞也許在此勞作過,留下了中國人最愛吃的蔬菜和引以為傲的花卉。西人不懂韭菜,竟把它當雜草而丟棄。

     
       
一個多星期後,枯根又冒出了新芽。對這些貌似脆弱的植物,我總是驚異它們的生命力,隻要在土地裏紮下根,它可以在任人宰割的處境中自由發展。魁北克冬天零下四十度的嚴寒能把七尺流浪漢凍死街頭,卻無法傷害這些植物的根莖。和我們一樣,它們適應著異國的新環境,延綿著倔強的生命。

    
         
在這個各民族聚合的小社會裏,我也隨時可以得到別人的幫助。

    
        
“吉拉,怎麽辦呢,我兩棵西紅柿給蟲蛀了。您能去我地裏看看,告訴我該買什麽殺蟲藥嗎?”

    
        
瘦骨伶仃的吉拉老爹在園子門口等我,他手裏沒有拿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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