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蘭欣與烏茶 20

聽到亞迪承認自己再次吸毒，蘭欣瞬時間感到崩潰了。雖然之前自己對此也有懷疑，但蘭欣始終不願意承認這種可能性。她寧願相信亞迪是被威脅或是被迫做了什麽，因為她相信亞迪的為人，他不是一個壞孩子，他隻是被引誘被威脅了。因為他還小，還太單純，不知道外麵的社會的複雜性。可是現在亞迪親口承認了他是自願吸毒的！他居然因為吸大麻而弄丟了烏茶！想到這裏，蘭欣感到心中有一團火焰在向上燃燒。她渾身忍不住地顫抖。她真想一把揪住亞迪，憤怒地質問他為何這麽混蛋一定要去見文森特？為何違背他自己不再吸毒的誓言？為何對她和全家人如此不負責任？

 

可是因為他們不是在家裏，還因為旁邊還有一個社工雄。蘭欣不能在外人麵前發火。她必須強忍住心中無數的質問以及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憤怒的心火。她此時才明白，為什麽亞迪要選擇當著雄的麵向她坦白，因為他無法麵對她的錐心之問。

 

亞迪把話說完之後，房間裏一片沉寂。蘭欣雖然有無數的質問，但當著雄無法直說，所以無奈地沉默著。雄大約因為缺乏經驗，也沒有馬上說話。而亞迪，當他終於坦白之後，像是已經不顧一切地將壓在身上的重擔卸下，他先是略為輕鬆地長舒了口氣，但馬上就再次警覺地沉默下來。他緊抿著嘴，不安地縮在自己的椅子上。不敢看向母親。

 

像是等待著蘭欣先說話。見到她隻是沉默，雄隻好遲疑地“嗨”了一聲，說道：“亞迪，謝謝你的勇敢。說出來很不容易。尤其是把真相告訴你媽媽。你做到了！亞迪。我為你感到高興。”

 

蘭欣聽了這話，心裏不禁冒火。她幾乎忍不住要朝著雄發火，覺得他這個社工太不專業。難道說真話不是應該的嗎？他的工作應該是教育孩子不要去接觸毒品，要走正道，要積極向上！而不是這麽不痛不癢地說這些毫無用處，甚至誤導孩子的話。

 

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蘭欣終於開口說話了，她不想讓雄聽懂自己的話，於是用中文說道：“亞迪，媽媽一直都以為你是個信守承諾的人。但你讓媽媽失望了。你明明知道文森特不是個好人，你為什麽要去見他？你說你是想告訴他你不去參加他的party，你一定要去見他才能告訴他嗎？當初你要求媽媽為你們買烏茶的時候，你是怎麽答應媽媽的？你知道嗎？媽媽一個人辛苦工作養你們有多難？我不怕難，我也不怕辛苦，我隻要你們好好學習，不要接觸毒品！將來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而不是一個有害的人！可是你看看你做了什麽？你真讓我太失望了！”蘭欣說著說著，有些說不下去了。她的眼裏湧出了淚水，但她迅速地抹去了，同時她也停下了說話。

 

熊同情地看著蘭欣。他語調溫和地說道：“蘭女士，我知道你很難過。我雖然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愛你的孩子，你希望他行為端正。你是一個有責任心的母親。凡是有責任心的父母，遇到孩子的行為問題時，都會感受到超過一般人的巨大壓力。”

 

雄的話，觸動了蘭欣內心的痛處，她的淚水再次湧了出來。

 

雄默默地將一盒紙巾遞給蘭欣。接著，他看了看一旁倔強不語的亞迪，繼續說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責怪亞迪。我希望你沒有。你要知道，此時他向你坦白這一切，需要多麽大的勇氣！是他主動來到我這裏，要求我邀請你來聽他的坦白。不是我要求他這樣做的。所以我說亞迪是個勇敢的人。你應該為亞迪的勇敢而感到驕傲。”

 

蘭欣並不讚同雄的這話。她覺得這和勇敢沒什麽關係。亞迪昨天就應該將真相告訴自己。他延遲到今天才說，而且要跑到雄這裏說。明明就是一種怯懦。怎麽反而成了勇敢了呢？但蘭欣並沒把這話說出口，畢竟雄是外人，她不好駁他的麵子。於是她婉轉地回應道：

 

“謝謝你，雄。沒有你的幫助，我就不會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希望你繼續幫助亞迪，教育他不要再去接觸文森特這樣的壞孩子。教育他端正自己的行為，成為一個好孩子。”

 

聽到這話，亞迪突然開口說道：“媽媽，文森特不是個壞人。我希望你不要這樣說他！”

 

蘭欣怔了怔，然後激烈地反駁道：“亞迪，在媽媽的眼裏，吸毒，並且引誘別人吸毒，還有，在學校裏打架，這樣的人就不是好人！我希望你不要再和這樣的人來往！”

 

亞迪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說道：“那在你的眼裏我也是壞人了？是嗎？”

 

蘭欣氣壞了。之前在心裏積累起來的怒火終於忍不住發泄了出來。她不顧一切地朝著兒子大聲說道：“亞迪，如果你不停止和這樣的壞孩子往來，繼續吸毒、繼續打架，你就不是個好人！好人不吸毒，也不打架！你懂嗎？”

 

“我不懂！我為什麽要懂？我是吸了大麻，可是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不是道歉了嗎？為什麽你要說我不是好人？你不想我做好人嗎？我就不該告訴你實情！我就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我是錯了，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可是你為什麽說我不是好人呢？”亞迪說著說著，也變得情緒崩潰起來。他一會兒說中文，一會兒又說英文。他的聲音變得嘶啞，語句也變得破碎。他想為自己辯解，可是又不知從何說起。他的臉憋得通紅，看上去有些嚇人。

 

雄將自己的椅子挪了挪，靠近了亞迪。他傾過身去，溫和地安慰亞迪說：“亞迪，不要著急。你需要允許你媽媽花一些時間來理解你。我知道你絕對不是壞孩子。正相反，你是一個有勇氣承認事實的好孩子。隻不過你還需要一些耐心。給你媽媽多一些時間，也給你自己多一些時間。”

 

亞迪的態度讓蘭欣感到十分痛苦。她覺得之前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她不明白自己到底錯在哪裏了？兒子為什麽不明白自己的苦心呢？她要求他的並不多，就是要求他遠離毒品和壞人。像從前一樣，做一個認認真真讀書的好孩子。為了幫助他做到這一點，她可以犧牲自己的需要，為他買下昂貴的烏茶。可是他連這都做不到。為了吸毒，他把烏茶弄丟了不說，還要為自己的行為辯解！蘭欣越想越覺得失望。

 

這時，她聽到雄對她說道：“蘭女士，你願意聽我說幾句嗎？”

 

蘭欣這才回過神來。她抹去臉上的淚水。略帶狼狽地回應道：“我當然願意。”

 

雄又對亞迪說：“亞迪，我想和你媽媽說幾句話，你願意聽嗎？”

 

亞迪雖然仍然相當激動，但聽到雄這麽說，他努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坐回到椅子上，不再說話，閉緊了嘴唇。兩眼定定地看著對麵的牆壁，像是要將自己封印起來。

 

雄於是定神看著蘭欣，眼神裏釋出的信號是讓蘭欣安靜下來。蘭欣先是有些不解，然後她也被雄那無形中的堅定神情帶領，在長歎了一口氣後，平靜下來。

 

“蘭女士，你有兄弟嗎？”在蘭欣母子都安靜下來之後，雄問道。

 

蘭欣有些奇怪雄為什麽問她這麽一個問題，但仍然回答道：“有的。我有一個弟弟。”

 

雄微笑了笑，說：“請原諒我這麽問你。請你回憶一下，當你們都是少年的時候，你和你的弟弟都有些什麽不同嗎？”

 

雖然雄的問題十分突兀，但卻不期然地觸發了蘭欣對於自己少年時期的久遠回憶。那個時候，弟弟因為各種頑皮的行為，不但遭到父母的各種責罵，也讓自己這個當大姐的各種操心。當回憶起這些事情時，蘭欣似乎理解了雄問她這個問題的用意。但她仍然表示說：“我明白你想說什麽。男孩子的確是比較調皮。我的弟弟在小的時候也是如此。可是他們都不是壞孩子。隻是調皮而已。”

 

雄聽了這話，不住地點著頭，附和著說道：“對呀對呀。男孩子和女孩子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們總是顯得特別地調皮，但他們的確都不是壞孩子。你很清楚這一點的，是嗎？蘭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