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級興趣

77、78級是中國現代化征途中一種精神的代名,中國史上的特殊群體
個人資料
78級興趣 (熱門博主)
  • 博客訪問:
正文

高考恢複三十年往事( 7)-----王輝耀

(2007-12-01 18:36:28) 下一個

(78級興趣備注  王輝耀,現任歐美同學會副會長兼商會會長,2005委員會理事長,中國僑聯華商會副會長,中華海外聯誼會理事,中國國際經濟合作學會常務理事,北京市政協顧問,兼任多家國內外知名經管學院的客座教授,還擔任美歐亞國際商務谘詢公司的董事長。)

  今年是1977年中國恢複高考30周年.回想30年前恢複高考那段時光,真是感慨萬千,思緒良多。30年前的恢複高考,雖然隻是文革10年後的一條新政策,可那卻是後來改變了多少千萬人命運的人生轉折點啊!在中國,高考改變命運,知識改變命運,在那個年代真的是千真萬確的。

  1977年的時候,我應該上高三,卻被下放到四川的農村插隊,處在中國社會的最底層。當時的條件相當苦,每天勞動一整天卻隻能掙兩毛錢,四川農村的農活一年四季都十分繁忙,插秧、收水稻、種玉米、割麥子、挑大糞、交公糧、修果樹、種西瓜等,幾乎沒有沒幹過的農活。我住的是一間像豬圈的小破屋,喝的是生井水,冬天凍了就喝辣椒水取暖,夏天蚊蟲在身上叮咬了幾百個紅皰。每天忙完農活隻有用每月配給的半斤煤油點燈來看書。除了看一些文學書籍,也回城裏找朋友借一些其他的書來讀。那時候,看書如饑似渴,但凡有紙張粘有文字的東西,就一定要找來翻來覆去的讀好幾遍。

  除了不斷地看書,我還自費訂了幾份報紙,其中有《參考消息》。不過,拿報紙得走五裏路去公社取,於是我就每隔幾天取一次。當時看報,特別是看《參考消息》,再加上每天聽收音機,成了我獲得外界信息的唯一來源。每天分析這些新聞消息,當時“知識越多越反動”和“讀書無用論”思想還有很大市場,但我敏銳地發現許多政治詞匯在開始發生變化,報刊上的字裏行間散發著春天解凍的氣息。

  1977年10月12日晚,我幹完農活剛回,我小茅屋裏公社廣播站每家每戶都有的大喇叭突然傳來消息,國務院發出通知,恢複在十年動亂中被中止的高考製度,通過考試招收高校學生。招生原則為:自願報名,統一考試,擇優錄取。這樣就意味著要取消“文革”中通過工農兵推薦上大學的陋習,因為這種製度弊病太多,有而且學生質量根本無法保障,還助長了走後門、弄虛作假、講關係等不良風氣。這種推薦製度所規定的知識青年必須經過在農村兩年勞動才有資格上大學的做法終於壽終正寢了。當時我在農村正好待了一年多,也有資格參加高考。不過原來的高考製度已停止了10年,這10年中積累下來的精英都有資格參加高考,包括 “老三屆”。那個時候,全國僅“知青”就有1000萬人,另有600萬應屆高中畢業生,以及大批的回城青年和城鎮工礦企業青年。一支十分龐大的隊伍在等待著參加考試;而這一年全國高校隻能招收20幾萬人,結果全國有十年漏網沒有機會高考的570萬考生參加考試,可見競爭相當激烈。

  從公布招生簡章到正式考試隻有兩個月的時間,具體考試日期定在1977年的12月10日左右。在這麽短的時間內,一個人即要複習迎考,又要想清楚究竟考什麽是一個很頭痛的問題。我先是準備考理工科,但複習一段時間後發現我的效果總不如我的弟弟好(他那一年也參加高考),於是離考試還有20多天時,我決定改考外語,屬文科類。我急忙把以前學的外語廣播教材翻出來,又窮搜中學的有關文科教材以進行最後的衝刺。好在我文科方麵底子還比較好,複習起來還是很快的。

  1977年l2月是一個難忘的月份。我騎車在崎嶇泥濘的路上行了三十多裏來到鎮上,寄宿在一個朋友家裏,開始了三天緊張的考試。那幾天每天都複習得很晚,甚至到臨進考場前一分鍾還在看書。時間一到,把書包往外一放,拿一支筆就進考場了。就這樣,一連三天考下來,人都要考焦了。除了數學感覺非常差外,其餘的似乎都還可以。

  考完後沒多久,老鄉突然來通知,需要趕30裏路去鎮上等候有無體檢通知。結果,趕快爬了個拖拉機,趕到鎮上。當時,每一個人都好像是在等著命運的宣判似的。隻要上了體檢名單,希望就大了。宣布下來,開始說沒有,後來又說有,命運好像在開玩笑。不管有沒有,我覺得需要馬上趕60裏路去縣上的醫院體檢。於是我借了輛自行車。匆匆忙忙地又趕到縣上醫院,臨近體檢時,我挺緊張,聽說一緊張就會血壓高,於是就有人建議多喝涼水或醋,說這能降血壓,為此我悄悄地打開縣醫院自來水龍頭大口大口灌了一肚子涼水,還喝了半瓶醋。

  體檢完以後,本以為沒事了,可以等通知了,但高考還沒有完。不久又通知考外語院校的要去成都口試。於是又趕緊排隊買了張大巴票趕回成都。口試設在一個中學內,到了現場,操場上黑壓壓的一片,一個個都在嘰裏呱啦地講外語,頓時把我嚇了一跳,心想,這下完了。因為我以前雖學了不少外語,但一直沒什麽機會講,口語根本就不能提高。好在我進了考場很鎮靜,老師先叫我讀一篇中文,又讀一篇英文,再用英文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口語考試的目的主要是要看你的口齒是否伶俐、發音是否準確。後來進了大學我才知道我的口語還算是考得好的。

  不過,考完了口語還不算完,還得看能否正式錄取。一段時間後,別人都紛紛得到了通知,我弟弟也拿到了;我覺得我複習的時間太短,今年肯定沒戲,隻有發奮苦讀,來年再考了。突然有一天,我父母的單位上接到“招生辦”的一個電話,說外語學院的老師還需要我去麵試一次,於是在父親的陪同下,我又去見了外語學院來的老師。結果,麵試完了還去一家醫院重新量了血壓。當時血壓還是有點高,但醫生手下留情了。

  終於,全部的考試、體檢、口試和麵試都完了,接下來的日子就是等候郵遞員。郵遞員似乎成了命運的使者,不,人生的主宰。最後,一封印有“廣州外國語學院”的信函寄到了我家。拆開一看,我被錄取了。當時,我感到郵遞員幾乎成了最可愛的人。頓時,我抄上我家那輛破舊的自行車,在成都的大街上狂奔起來。刹那間,樓房也不那麽灰暗了,街道也變得明亮起來,周圍的一切都是那樣充滿了希望、充滿了生機。新生活的入場卷拿到手了,一下就從全國幾千萬的10年中沒有機會考試的人群中,從全國570萬的考生中,一躍衝刺到77年文革後第一批考上的27萬大學生中的一員,人生新的地平線呈現出來,新的起跑開始了!

  和我中學同屆的本班50多名同學,隻有我一個人考上;全年級800多名畢業生,考上的也僅數名而已。這是“知識無用論”、“讀書無用論”年代的結果。反過來,一個人隻要有眼光,相信明天會更好,並時刻為之準備著、奮發著,功夫最終是不會辜負有心人的。

  廣州外院那一年在四川全省招收了5名英語專業的學生。我報考廣外是因為我有一個舅舅在廣州,另外我覺得廣州是中國最前沿的開放城市,還有著名的廣交會。就這樣,我成了廣州外語學院英語係77級學生。 

  拿到錄取通知書,我又坐上了回農村的汽車。此次回去,與一年半以前乘大卡車前往插隊落戶在心情上自然是判若雲泥,想的都同樣多,甚至更多。也使我想起了在農村度過的一年半艱苦歲月已成昨日,大學生活的新的一頁正等著我去打開,二者的反差如此強烈,而轉變的契機似乎隻發生在一瞬之間,人生是多麽地不可捉摸呀。撫今思昔,我更有理由確信,命運雖然無法預知,但“智慧可以戰勝命運,在人們的思考範圍內人是自由的”。

  命運也不是機遇,而是一種選擇。命運從來都不是一種可以等到的東西,而是一件需要去完成的事情。我從小就選擇了刻苦讀書這個命運,最終我做成了上大學這件事情。這是最自然不過的了。雖然它的到來有機遇的成分,但偶然中蘊涵著必然,最終我把握住了。我同時想到許許多多在我之前已下鄉插隊五年或八年的那些知青,他們的青春和學習的黃金時代就這樣被無聲無息消耗掉了。

  我也在想人生機遇和養兵千日的關係。如果沒有“四人幫”的滅亡、鄧小平的複出和中國改革開放的局麵,殊不知還有多少人的青青年華會被葬送掉。但另一方麵,如果機遇來了,你沒有很好的素質和日積月累、養精蓄銳的才華,再好的機遇你也抓不住,也是白搭。如果你相信機遇並永不泄氣,也相信時刻準備著並為之付出艱辛的努力,那麽長風破浪終有時。

  人一生關鍵的地方隻有幾步棋,一步或幾步走錯了,就可能全盤皆輸。對一個青年來說,上大學是很關鍵的一步棋。在大學期間,一個人將被塑造成形,將確立自己今後人生發展的基本方向。另一方麵,整個社會乃至整個世界的發展,從來都離不開對教育的依賴。青年受教育服務於社會,社會發展教育又培養更多的青年,這樣的良性循環,才會使人與社會相得益彰、日新月異。在這個意義上,被剝奪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權力,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不幸。 終於,我離開了插隊一年半的農村。手續非常簡單,不到一個鍾頭就把戶口關係轉了,就像當年從中學把戶口轉到農村一樣。命運就是這樣地離奇,一會把你拋到穀底,一會又把你拋向浪尖。

  知青生活給我留下了感情複雜的記憶:自己曾經住過的小茅屋;走過無數遍的鄉間小路;那些撒在田間地頭的無數汗水、淚水,還有和農民結下的樸實的友情,這一切都將成為曆史。很多年後,有一次從加拿大回來,我還重回當年下鄉的地方看望當年熟悉的鄉親們。我曾住過的小茅屋還在。現在想起來,農村的生活雖然十分艱苦,但從另一方麵來說又砥礪了我的意誌,錘煉了我的性格,學到了在城市和課堂上學不到的東西,更重要的是培養了一種不向命運屈服,勇於奮鬥和頑強拚搏的精神。而當時在中國農村的最底層,能在10年後恢複高考兩個月內考上第一批77級大學生,也許就是這種精神的最好體現。

  在某種意義上,一個人隻有遍嚐艱辛才能真正造就一種不輕易屈服逆境的性格,而性格就是命運。薩克雷說:播種行為,可以收獲習慣;播種習慣,可以收獲性格;播種性格,可以收獲命運。

  我感謝這一段經曆。它使我更理解生活、理解人生、理解社會;同時也更了解中國,了解中國的農村和廣大的農民。我覺得青年人適當的勞動和鍛煉還是可行的,但一定不能不給人以希望,讓人覺得前途遙遙無期,看不見盡頭。這樣不僅扼殺了個人命運,同時也阻止了社會前進的步伐。人才的浪費對任何一個國家都是最大災難。

  在農村這一年半的時間裏,我深刻地理解了一個簡單樸素的真理,那就是在逆境中永不言放棄。身處逆境,一定要像貝多芬所說的那樣,扼住命運的咽喉,與之抗爭,發奮圖強。命運總會青睞那些奮力拚搏的人。隨著77級、78級高考的恢複,曆時十年的文革上山下鄉運動終於結束了。我們這最後一批知青的生活也隨之成為曆史,成了一名77級的大學生,這個有特殊曆史符號意義的一代人。

[ 打印 ]
閱讀 ()評論 (1)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