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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緣〗by網上無名

(2006-11-04 13:29:04) 下一個

by網上無名 (無名小說純屬虛構,請不要胡亂對號入座)




(一)

“我教書和谘詢做了這麽久,見過許多有不同問題的家長和孩子。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比其他的家長都更清楚自己應該如何正確對待孩子。我這一門課,隻是讓大家有機會接觸到一些理論知識。至於理論在日常生活當中的具體應用,應該是我們一起討論共同學習的內容。”

我開課第一天就對學生們說得很清楚了,盡管我知道,他們沒人會順著我的思路去想。他們來聽我的課,就是為了能夠通過一個外人,尤其是一個有專家頭銜的外人,的所謂理論分析,幫自己走出養育孩子的困境。

不過我還是例行公事地這麽說,起初是為了安心,後來變成一種拉近自己跟學生關係、活躍課堂氣氛的方法。

效果還不錯。同學們在我的課堂上,總能夠勇於分享他們孩子的生活點滴。這不僅為理論提供了強烈的現場感,更通過優秀的實例幫助我把課上得更靈活,更引人入勝。

有趣的一點是,當學生講完自己的事情還有推理,經常會怯生生地看我一眼,生怕他們的思考顯得太幼稚,遭到我的否定。

也難怪。這是我賴以謀生的手段,也是我做得遊刃有餘的事業。在這個方麵,我沒犯過錯誤,相當受人尊重,威信極高。我受過的教育、我的工作背景、同僚和學生的一致好評、我明顯的的天賦比如口才思維學問,都足以令我的講授無懈可擊。

加上我的孩子們又那麽優秀。他們是同齡孩子中間的公主和王子,出生於一個優雅的家庭,伴隨他們長大的是音樂和書籍,還有貴族式的教育。我們之間聰敏而儒雅的談吐本身,已經讓人們把我們全家當成榜樣了。

(二)

Janet 性格剛強,同時有點神經質。她每說一句話,都伴隨著某個手勢,跟她纖弱的體格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今天穿寶藍色棉布裙子,外麵加了一件純黑的毛線衣,耳環藍黑相間的一串珠子,一直垂到肩頭,在她蓬鬆的頭發之間若隱若現。

她可真是蒼白,我看見她走進門,向她問好的時候心裏想道。

如果她不那麽剛強,或者不那麽纖弱,都很好。這兩樣加在一起,總讓我多少有點兒不忍心最接近她。

Janet 進來,把前排的一把椅子推開,將自己的手袋塞進去,同時對我說:“ Faye ,我想了很久。今天我想在課上跟大家分享一件我的事情,不過不是關於我的兩個兒子,是關於我媽媽。”

“喔?”

“嗯。我昨天晚上讀了課本第三章那個關於仇恨的故事,想了一夜。我覺得,說出來,可能對我和大家都有好處。”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著我的時候,堅定之間閃爍著憂鬱。

“那很好啊,謝謝你願意這麽做。”我仍然笑著看她,不過心裏突然緊了一下。她說的那個故事,我在選課本的時候看到,一直都印象很深。是一對變態的父母虐待自己小孩的事情。

她等到我的答複,便自己踱到教室後邊擺放零食和咖啡的櫃台前,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咖啡。然後站在哪裏,並不回頭,麵對著後邊的牆壁,一口一口喝咖啡。

上課的時間差不多快到了。我今天要向學生介紹一些關於 Home Schooling 的情況,所以帶了不少參考資料來。趁著大家還沒來,我要抓緊把資料整理好。

教室裏的空調沒開,我覺得後背上開始滲出汗來。

(三)

“ Faye 也說過,我們在課堂上講的事情,最好都不要走出這間教室。我相信大家,不過還是再強調一下為好。我今天想跟大家說的,是關於我的媽媽。嗯,我的媽媽。她,我一直特別恨她,你們有的人可能也知道。”

“我媽媽她是個非常好強的人。在她那個年代,大家都不好強。可是她除了好強,還脾氣暴燥。有的時候,如果有事情不如意,就會突然把我抓來狠狠地打一頓。要是我犯了什麽錯誤,她更饒不了我。有一次,我考試沒有考好,但也不是特別差。她竟然連著打了我半個鍾頭,然後把我在房間裏關了一整天。後來的一個星期,她都沒有對我笑過。從我記事,到我離開家去上大學,她每天都是這樣對待我的。”

她講這些話的時候,端著杯子的手有點發抖。另外一隻手下意識地摸挲著扣在桌子上那本書的書脊。

“所以,我小時候有一個習慣動作,就是每當她走近我,我都會把雙手舉起來擋住自己的頭。”說到這裏,她把手裏的杯子放下,迅速地把手抬高護在麵前,同時身體向後縮了一下。

我的後背又開始冒汗。我跑去開了空調,然後留在教室的後麵,希望大家在聽 Janet 講話的時候,注意力不要同時放在我的身上。

“在我的印象當中,她從來沒有擁抱或者愛撫過我。後來我上了大學,離開了這個家,感覺終於解脫了。可是夜裏還是經常會做惡夢,哭醒過來。在我上大學期間,讀了很多書,也一直思考我媽媽的行為,試圖解決我們之間的矛盾,解開我自己心裏的疙瘩。我不斷對自己說,她那樣做都是為了我好,方法不當而已。況且,她跟我爸爸感情不好,她肯定是經常處在特別不痛快的狀態下,沒有地方發泄,而我就在旁邊,最方便。。。”

我站在教室後麵,看到 Janet 的側麵,有一縷頭發散在眉毛旁邊,使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我把頭轉向窗外,我們的教室在半地下,窗戶的上半截可以看見外麵滿地的落葉。

冬天快要來了,即便有太陽的日子,氣候也會變得昏暗無光。不知道有沒有人看見黃葉被風吹起來又扔在地上的情形,會不覺得淒涼。

而淒涼的感覺,有時候是有明確原因的,比如 Janet 的媽媽不愉快的婚姻,或者我看到的深秋的景象。然而更多的情況卻是,沒有原因,不能抵抗。

這時候, Janet 略微提高了聲音,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想到最後,我寫了一封很長的信給她,對她說,我可以理解她,也可以原諒她,隻要她告訴我,她是真心愛我的。可是,她受到我的信之後,竟然大發雷霆,寫了更長的信回來辱罵我,說我不知好歹,忘恩負義。”

空調已經開到很大了,可是我還是在出汗。這棟大樓為什麽總是特別的悶?

Janet 的講述,有幾處細節,令我非常不安。我聽學生講過很多自己的故事,但是沒有什麽細節捕捉到我真正的情緒。我完全能夠不帶感情地分析每一個案例,但是今天,我從 Janet 媽媽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

(四)

妞妞把我的咖啡踢翻了,滿滿一杯還沒加牛奶的咖啡,倒在雪白的地毯上。我的腦子轟的一聲,我立時感覺全身發麻發熱。

不加思索地,我把妞妞抓起來,提到她的房間,用力扔在地上。妞妞倒在地上的第一個動作,是用雙手的手肘護住頭。她永遠都是這樣,老是使勁躲著,使勁護著。她越這樣,我越生氣。

“你給我把手拿開!”

妞妞的嘴巴不住抽動,眼淚留得滿臉都是:“我,我,我,我怕你打我。”

“怕也沒用!你給我把手拿開,否則我就用棍子打你!”

她挪開了雙手,可是我剛一走近,她又下意識地舉了起來。我怒不可竭,飛快地用左手把她的手掰開,右手打在她的臉上和頭上。她沒有出聲,全身縮成一團。

打了幾下之後,我仍然不能平靜下來。惱怒地把她留在房間,自己摔門出來,一邊往樓下走,一邊心還在怦怦地跳個不停。回到咖啡倒掉的地方洗地毯的時候,發覺自己的右手骨頭很痛,手指頭也紅腫了。

我的眼淚掉在被咖啡搞髒了的地毯上。我這是對我的寶貝妞妞幹了些什麽呀。她不過是踢翻了咖啡杯;做錯了作業;沒有乖乖睡覺;。。。

(五)

我在上課之初就說過,我不是一個完美的媽媽。但是沒有人認真想我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他們繼續以我為榜樣,因此我可以繼續從容地麵對我的學生,微笑地解答他們的問題。

我對 Janet 說:“或許,你媽媽隻是脾氣不好。媽媽總是愛孩子的。”

“現在她愛不愛我對我已經不重要了。而且我確實不覺得她愛過我。她隻愛她自己,自私自利。”

我了解的 Janet ,是一個相當寬容的人。雖然她很要強,但是凡事多能從別人的角度考慮。更何況是自己的媽媽,仇恨總不是她情願的吧。可是仇恨又那麽堅決和真實。

冷氣大概開得太冷了。我開始發抖。

“她在我心目中,就是一個非常緊張的形象,對她自己對我都是如此。我沒有辦法接近她。現在她老了,總是想跟我多呆在一起。我隻是偶爾見她一麵,敷衍她,完全沒有感情可言。”

這個說自己沒有感情的女人,我想她是哭了。因為她正從手提袋裏抽出一張紙巾去擦臉。

“上周,她被查出來腦癌,晚期。我竟然沒有想象的那麽高興!我一直以為自己特別盼著她死,因為我恨她!我實在解釋不了自己現在這種傷感是從哪兒來的。”

“血緣吧。你的理智壓不倒血緣的力量。”我回到講桌旁邊,心裏難受極了,可是感覺自己已經可以把這堂課收回自己手裏,繼續上我的課。

“有可能。”

“還有,你的潛意識,應該是跟她有感情的。在一起生活過的日子,再不好,都有一些不可磨滅的東西。”

“不可能。我從來沒有任何覺得溫暖的地方,我的童年不幸,一直影響到後來,到現在,心理都不健全,不能開朗豁達地生活。尤其是在青年時期,我的憂鬱、倔強、惡毒、自私,都跟她對我的態度直接相關。”

“謝謝你, Janet 。我們先繼續上課,等下有時間再回來討論這個問題好麽?”

我把教室門關上,走回到講壇,看著一屋子的學生,感到一陣暈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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