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過路天涯(16)

(2008-05-05 09:14:00) 下一個
我們在一排鬆樹前停下腳步,四周一片寂靜,空氣清涼如水,山林深處傳來鳥叫,委婉得有些哀傷。

一個鬆果掉下來,砸在我的額頭上,我伸手去揉,曼迪咯咯地笑起來,像是覺得很滑稽,過一會,笑容慢慢收起來,一雙黑亮的大眼睛裏麵盈盈的,顯得有些潮濕,仿佛山林裏的水汽不知不覺間鑽了進去,仔細看看,並不是眼淚。

我問她,“你哭過嗎?”

她怔了一下,說,“當然。你問這個幹什麽?”

“我想像不大出你哭的樣子。”我回答,突然發現這個問題很無聊,但是,曼迪身上的確有一種特別的東西,在眉宇間陰陰閃爍,讓人無法聯想到任何不幸,任何的不快樂。即使明知道她天天打零工,她的樣子也像是快樂的,即使被生活蹂躪,也總是高興的。

“我不喜歡對著人哭。”過一會,她輕輕地說。往前走幾步,突然轉過頭來,一腳踢飛幾顆小石子,“你知道嗎,我心裏很討厭美國,”她抿抿嘴,“它剝奪了哭的權利,因為沒有人會聽你哭,”她沉默一會,臉色明亮起來,“等拿到綠卡以後,我想回國一次,我媽一直都催我回去……”她對著我微笑,“你知道嗎,我們家親戚現在對我可客氣了,他們指望將來能送孩子到國外上學……”

我們站在山路邊,兩邊的樹林氳著濕濕的霧氣。綠葉深處,總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窺探,轉頭看去,卻是寂靜無聲。

曼迪看著我微笑,過一會,問我,“你會記得我嗎?”。我望著她櫻花般的嘴唇間露出的一排潔白的牙齒,慢慢地,心裏像長出一個絨線球,毛毛紮紮的,一個聲音就在那毛毛紮紮之間露出頭來,脫口而出,幾乎不像我的聲音了,“你明明知道的。”說話的時候,我的心裏很惘然。

“我不知道。”她靜靜地說,眼神像一隻小鹿,看了我一會,她突然說,“你轉過去。”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站在原地。她又說一遍,“你轉過去。”

我轉過身,滿山幽幽的鳥鳴到了身後,眼前,路盡頭白亮的午後陽光刺過來,讓我不由眯著了雙眼。

我感到有兩隻手伸過來,輕輕地抱住了我的腰。是陌生的,又是一直期待的。我緩緩地舒了口氣,抬起頭來,風從臉頰上流過,像水一樣,幾片葉子款款飄落下來,依依不舍地掉在腳邊。康敏的影像從我心裏隱去,取而代之,是曼迪黑亮的眼睛和帶著孩子氣的笑容。我微微地閉上眼睛,卻仿佛能在半空中望下來。青翠的山坡,遠處的白雲,鬆風間的小路,地上的綠葉,曼迪把頭靠在我的背上,她的長發貼著我的外衣,發絲在風裏微微舞動。

又是一個聲音幽幽地問,“你會記得我嗎?”不得到答案不肯罷休的樣子。

“會的。”我說。說完這句話,心裏仿佛被人抽掉了什麽東西,又像犯過什麽錯誤,被再三追問下,終於不得已承認了。

一滴溫暖的液體掉在我的脖子上,帶著熱量往下流。我僵立在原地,猛然間,內心裏有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讓我轉過身去,放下曼迪,用一種讓自己都吃驚的力氣把她抱進懷裏。光影在我們身邊周旋,曼迪的嘴唇,果然是花瓣一樣的柔軟。

那一刻,我眼前突然浮現她曾經嫁過的那個四十多歲男人,和即將去嫁的那個四十多歲男人,麵目模糊,都一樣曖昧地微笑,像是心滿意足。我心裏被一陣沉沉的妒嫉占滿,那種情緒旋即推動我更加有力地抱住她。曼迪在我的懷裏掙了幾下,然後平靜下來,順從地抱住我的脖子,她的手捏成拳頭伏在我的胸口。

莎索麗托的藍天,風裏透著淡淡花香,我們聽著對方的心跳。

【待續】

溫莎的樹林
[ 打印 ]
閱讀 ()評論 (2)
評論
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