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眼白 海心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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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納斯的春天(17)重遇逃走的愛人

(2018-07-12 19:45:39) 下一個

到了星期日晚上, 湯姆知道,他們不會邀請他去莉連的葬禮了。他心裏難過,想到外麵走走,天空卻下起了雨。稀稀落落,灰暗透亮的雨中偶爾有一兩聲鳥叫,門前的公車轟隆隆開過,卷起一地泥水。正在窗前出神,樓下一個小留學生叫做托尼的,忽然來敲門。

 

“湯姆,樓下水管子堵了,你來幫忙看看吧。”

 

湯姆找出工具,搗騰了兩個多小時,算是把廚房的下水槽疏通了。一麵告訴幾個年輕人:“洗東西的時候要用濾網,不然垃圾堵在下麵管道裏衝不下去。下次再這樣的話,你們就學著自己清理吧。”

 

叫做硯的胖胖的頭發亂糟糟的男孩嘟囔說:“付了房租,還要自己清理?”

 

湯姆停下腳步,拍男孩的肩膀,說:“除了付房租以外,還有些事需要注意。這不隻是錢的問題。是嗎,孩子,你明白的!”

 

回到樓上,湯姆覺得很累了。 洗漱之後,正準備晚禱。看見電話燈一閃一閃,有留言。“吡——”一聲之後沒有聲音,過了一會兒模模糊糊聽見:“湯姆,可以和你說話嗎,你不在家……”原來是薇尼。

 

湯姆打回去,心想她會不會已經睡了。結果那邊在第一聲電話鈴沒落時,就接了起來。……湯姆,能和你說話嗎?”

 

“沒問題。我說過的,任何時間。”

 

“湯姆你真是太好了。”

 

“想告訴我什麽?”

 

……——不知道怎麽說。”

 

“一件重要的事?”

 

“是…… 

 

湯姆等待著。

 

“是……是一件……”一陣沉默,聽見薇尼嗚嗚哭起來,哭了一會兒。

 

“薇尼,要我去看你嗎,還是你願意來到我家,我歡迎你來。”

 

“太晚了,湯姆,謝謝你,太晚了。”

 

“沒關係,我知道你需要陪伴。”

 

薇尼又哭起來。“湯姆,我不知道怎麽說。我想死,真的真的……我害怕,我……”

 

“發生了什麽事?”

 

“……我不想說,噢。我恨我自己!”

 

“薇尼,你去把燈都開開,放一些好聽的音樂。”

 

“不管用的。不管用的。”

 

“薇尼,這樣,我禱告,你跟著我大聲說,好嗎?”

 

……

 

“聽見嗎,薇尼?”

 

“好……”

 

主啊,我們在這裏祈求。求你的慈悲和恩典臨到薇尼。求你的聖靈在她身邊護佑她。求你在她軟弱的時候用你的全能庇護她,你的聖靈引導她,使攪擾她的離她遠去。發生在她身上的事,主,你讓她脫離那些愁苦和傷害的控製,在你的愛和恩典裏得到自由。啊,我們多麽渴望這自由……主,給她一個開始,讓她堅強起來,你的平安成為她生命的力量。過去的攔阻求你除去,無論是什麽,無論那是什麽。主,我們全心靠你。奉耶穌的名,阿門。……薇尼,你好些嗎?”

 

“也許……這會兒我不那麽害怕了。”

 

“那好,你該休息了。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但我不知道……我待會兒……

 

“如果你再一次害怕,你就再跟上帝祈禱。”

 

“我不會。”

 

“你會的。就像那樣,把你心裏所想的,統統告訴他。你的害怕,你的憂愁,你的悔恨,無論什麽,都可以告訴他。他明了一切。他在等待你。”

 

“真的?像在跟空氣說話……”

 

“相信我。”

 

“我希望馬上睡著,我太累了。我不想再想這事了。”

 

“你要我跟你一起禱告嗎?好吧。親愛的主,我們把薇尼交在你慈悲全能的手中。她內心的掙紮傷痛,求你親自撫慰。她現在需要休息。主,我們求你賜她安眠。奉耶穌的名,阿門。”

 

“阿門。就這樣嗎?”

 

“就這樣。放心去睡吧,女孩兒。上帝愛你。隨時給我打電話。”

 

 
 
 

 

 

 

 

薇尼掛了電話,手還有點微微抖著。她返身靠在床背,仍舊開著燈。

 

陳亞若去世之後,她在國內的存款最近轉過來了。今天下午約好去銀行,跟理財顧問會麵,看看這點錢怎麽投資一下,手頭還得留下一萬吧。薇尼心裏盤算著,眼看十字路口的行人燈亮起來,在一排嘎吱的刹車聲中,她邁步橫穿過馬路。

 

天色仍然很亮,對麵街道的霓虹燈漸漸亮起來,幾個店子的”營業中”招牌一閃一閃。希爾斯百貨的旗幟在隔街的高處威風凜凜。雖然晴朗,風卻很大,將街邊的樹木來回掙挫搖擺。樹下一個老頭兒牽著條黑色大狗,在夕陽下甩著長毛,翹起一隻腿像是在撒尿。

 

薇尼心裏“咯噔”一下,為什麽呢,她仔細看,那隻狗,並不像馬克的狗盧桑,可是為什麽她感到緊張?

 

前方走著一個人,隻看到背影。高大微胖身材,棕色短發,方格短褲,腿毛飄飄,走路時身體輕微地晃動。

 

薇尼的呼吸急促起來,她先是站住,然後加快腳步跟上他。這是馬克,是的,是馬克。還是她認錯了?他不是去了多倫多——都半年多了。她無數次想象著再見到他的情形,如今隻覺得腿腳發軟,呼吸虛弱。她眯起眼睛,想再看得清楚一點。那個人走得很快,她緊緊跟上。

 

過了幾個街角,薇尼心裏咚咚直跳,剛才拐彎的時候,她看到那人的側麵了,沒錯,那就是馬克。就是他。

 

薇尼走著,走著,腦袋一片空白,她有點希望可以一直這樣跟下去,要不然停下來她該做什麽,麵對他,跟他說什麽?

 

街道越來越熟悉,到了煤氣鎮附近,果真,馬克走進了那幢他們一起住過的高層。他揚手用電子鑰匙打開大門,同時禮貌性地伸手為後麵的她頂著門,輕輕微笑——然後他瞪起眼睛——”薇尼?”

 

薇尼站在門口。自己的嘴唇恐怕在哆嗦,這樣一定很丟臉,可她不知道還有別的什麽辦法。

 

馬克一直伸手頂著門,實在累了,他想了想說:“進來吧。”說著帶她上了電梯。她猶豫著,應該先說些什麽,腳步卻停不下來。

 

還是十六樓,還是1637房。薇尼卻不願進去,那敞開的房門裏散發出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氣味,此刻讓她痛苦,她感到自己手腳冰涼。為什麽他什麽也不說?這沉默越來越使她焦急。他不想見到她吧,那又為什麽帶她回家,家——?

 

她終於問:“你回來了?”

 

馬克低頭不看她。臉色由剛才的驚訝回複了冷淡,他說:“我沒去多倫多。”

 

“是的,我沒去多倫多。”馬克抬起頭,藍色眼珠暗淡無光:“那是騙你的,對不起。我騙了你。我,不知道該怎麽對你說。所以……”他仍舊麵無表情,一點兒也沒有後悔,或者是尷尬的樣子。他留起了絡腮胡,一層細融融的棕色短毛爬滿在他臉上,使他看起來很陌生了。

 

薇尼的腦袋漲大了,她想尖叫,沒想到卻變成了喃喃自語。“你為什麽騙我,你說你搬去多倫多了,都是假的……”

 

馬克不說話。

 

“你騙我,騙我……為了甩掉我?”薇尼尖刻地直瞪著馬克的眼睛。他迎著她的目光,帶著那種讓她發瘋的平靜,說:“薇尼,我們那個時候,我認為還是分開的好。”

 

“所以你就這樣甩了我,好像甩一個垃圾?!”薇尼感到自己簌簌發抖,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她知道這個時候要保持些尊嚴,可是她好像在慢慢失控。她長長吸了一口氣,他不會喜歡這樣的。她感到絕望,可她沒有辦法。

 

“為什麽,我有那麽討厭?馬克,你愛我的,你愛過我。是吧。我們曾經很快樂的,我們差一點就……為什麽,馬克,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她努力控製聲調,可是心裏的希望好像沙漏一樣,一點、一點、一點地跑了。

 

馬克皺眉四下裏看看,可能是怕鄰居聽見,伸手把她往房間裏拉。

 

她卻激靈一下,使出了全身力氣死命反抗。摳開他的手指,推開他粗壯的胳膊,腦袋撞在他下巴上,聽見他”噢”地低聲叫。她也顧不上,直衝到電梯間,眼淚嘩啦啦地落下來。

 

馬克沒有跟上來,她盯著電梯鏡子裏那張肥胖衰老而又躁動的臉,心裏說,最好讓這電梯沉到地獄裏去吧。為了這個男人,她背叛了自己的母親,她死了。而他卻這麽輕鬆地甩了她,真像扔掉一袋垃圾。

 

走在街上她又想,他還讓她去公寓,說明他還沒有新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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