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緩緩地落下，夜幕慢慢浮上來，都市開始接二連三地亮起霓虹燈，魏海東一路漫無目的地走著，心煩意亂地想著這些問題，不知不覺中才發現自己走回了與曉荷租住的房子。
依然是破舊的樓房，依然是黑洞洞的樓道，卻是那樣的熟悉和親切，魏海東呆呆地看著麵前的樓房，在和林菲一起生活的這段日子裏，他多次夢到這棟破舊的樓房，夢到曉荷和天天站在樓下微笑著看著他，難道是冥冥中的渴望讓他走回這個地方嗎？
此時華燈初上，各家窗口都亮起溫暖的燈光，偶爾幾家還有一家人坐在一起看電視的歡笑聲，魏海東眼睛發澀，喉頭發緊，他仰著頭細細尋找曾經熟悉的窗口，那裏曾經無數次傳出他們一家歡快的笑聲。
魏海東的目光停留在一個窗口，突然不相信似的瞪大眼睛，此時樓上所有的窗口都亮著燈，唯獨曾經屬於他的那扇窗口沒有亮燈，窗口漆黑一片，魏海東的心中猛地升起很多疑問，家裏怎麽沒亮燈？曉荷幹什麽去了呢？不會出現什麽意外吧？
一連串的疑問讓魏海東的心裏有種慌亂的感覺，他急忙從兜裏拿出手機想給曉荷打個電話，其實這段時間中，有很多次他想給曉荷打個電話，雖然曉荷的冰冷傷害了他的驕傲，讓他背叛了對婚姻的忠誠，可是後來想想他也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這種愧疚讓他時時牽掛著她，天熱的時候想問問她有沒有注意防暑，下雨的時候想問問她家裏的房頂有沒有漏水。
也正是從和林菲住在一起，魏海東常常做家務才知道曉荷的辛苦，一個女人要上班、要照顧孩子，還要做家務，他想起她柔弱的雙肩曾經承擔了那麽重的生活重擔，內心的愧疚更深一層，他想拿起電話對曉荷說一聲“對不起”。
可是魏海東每當拿起電話，他就想起曉荷的冰冷的語言和林菲的影子，魏海東承認自己不是一個完美的男人，但他至少還是一個不虛偽的男人，他永遠也做不到一邊和林菲談情說愛一邊和曉荷心安理得地過日子，他承認這樣有點傻，現在有多少男人是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撒起謊來麵不改色心不跳，可是他永遠也做不到，倔強到近乎執拗，沒有中間的路可走。
現在的局麵讓魏海東左右兩難，除了抱歉，他不知道該和曉荷說些什麽，更不知道曉荷會對他的電話做出什麽反應，他就像廟裏的和尚一樣得過且過，所以打電話的事情一直拖了下來，現在真的要給曉荷打這個電話嗎？電話接通他要和曉荷說些什麽？曉荷接到他的電話會不會把他大罵一頓？如果曉荷能夠原諒他，他是否能夠做到從林菲那裏全身而退？
一連串的問題再次湧上魏海東的腦海，讓他對著手機不知所措，夜色越來越深，手機的屏幕在黑夜裏亮起來又暗下去，魏海東看著那個熟悉的號碼消失在黑暗裏，手心裏汗津津的，感覺自己簡直比第一次向曉荷求婚還要緊張，可是不撥電話總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前幾天的報紙上還報道他們住的這個地方因為地處偏僻，經常有一些犯罪分子在附近專門搶劫獨自在路上行走的女人，提醒市民注意晚上不要獨自出行，他當時看到報紙就想打電話提醒曉荷的，但是因為內心的掙紮一直沒打。
現在突然想起這個問題，魏海東在自責的同時對曉荷十分擔心，曉荷這麽晚不回來不會出什麽事情了吧？他想到這裏顧不上那麽多，急忙打開手機按下曉荷的電話號碼，想問問曉荷在什麽地方。
就在這時，一輛汽車閃著耀眼的燈光從他麵前駛過，借著路燈昏黃的光芒，魏海東無意間瞥了一眼，忽然發現這輛車十分熟悉，熟悉的奧迪車型，熟悉的牌照號碼，他猛地想起幾個月前，曉荷正是坐在這輛車上讓他打的追了好遠，而他和曉荷也是因為這輛車的主人產生了很大的隔閡。
奧迪車很快在前方不遠的單元門口停下，魏海東幾乎可以斷定曉荷就在這輛車上，他站在黑暗裏呆呆地看著那輛車。
果然，奧迪車停穩之後，魏海東看到車門很快打開，曉荷慢慢地從車上下來，曉荷還是從前的樣子，長發披肩，天氣涼了，她穿黑色的高領毛衫搭配駝色的風衣，有著職業女性的幹練又十分婉約，女人味十足，她下車後轉過身來對著車裏說著什麽，魏海東看到她雖然瘦削了很多，但是精神很好。
駕駛座的門一會也打開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下車來，他一邊和曉荷說著什麽一邊轉到車後邊打開後備箱，搬出一個很大的紙箱子，那個男人個子不高，但是一看就氣度不凡，曉荷看到那個男人搬下紙箱子急忙過來幫忙，卻被那個男人輕輕推開了，他脫下外套遞給曉荷，一個人搬著箱子往樓上走去，曉荷跟在後麵，讓外人看著像是和諧的夫妻倆。
魏海東站在黑暗裏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裏五味雜陳，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離開誰會活不下去，他曾經不敢想像他離開曉荷或者曉荷離開他會是什麽樣子，現在他們分開了，他不管過得好不好總是會過下去，而曉荷離開他也照樣過得很好，地球離開誰都會照樣轉動，誰也別把自己太當回事。
有人說吵架不是婚姻的結束，冷戰也不是婚姻的結束，當婚姻中的兩個人都開始新的感情就說明他們的婚姻真的結束了，魏海東想到這裏對著秋夜的寒星長歎一口氣，淚水慢慢湧出眼眶，盡管他深刻地知道人生是一條無法倒流的河，自古以來有覆水難收的說法，可是看著自己曾經擁有的幸福就這樣離他而去，特別是在他真正認識到這份幸福的可貴的時候，他的心裏無法不感到疼痛。
曉荷是一個謹慎而保守的人，如果她能允許另外一個男人到自己的家裏，說明她和他的關係已經不一般了，最讓魏海東鬱悶的是他雖然心裏酸酸的，但是卻沒有資格指責她，當他背棄了最初的誓言投進另一個女子溫柔的懷抱，他還有什麽資格要求曉荷站在原處等著他？
曉荷已經到家了，那扇熟悉的窗口很快亮起溫暖的燈光，那一扇燈光曾經在無數個夜晚為他點亮，可是此時，雖然離得很近，但是魏海東現在感覺這燈光已經離他太遠了，魏海東看著那扇窗口，忽然想起上大學的時候看過的小說《人生》，高加林的一句話給他的記憶很深，他至今記得那句話是：“我現在也知道，我本來已經得到了金子，可我把這金子像土圪塔一樣扔了。”
現在，魏海東終於理解了小說中高加林的心情，曉荷何嚐不是一塊金子，可他就那樣把她當一塊土圪塔給扔了。
秋天的夜清涼如水，一陣風吹來讓魏海東打個哆嗦，他回過神來發現手機一直握在手中，那個熟悉的號碼卻一直沒有撥出去，時間已經不早，他最後看一眼熟悉的窗口，收起手機慢慢轉過身往小區的門口走去，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