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誌當存高潔

(2018-07-01 09:15:57) 下一個

 

                            誌當存高潔            

                                   --- 懷念處長鄭誌潔

“才聽塞外牛羊叫,又聞(那個)江南稻花兒香。同誌們哪,邁開大步呀,朝前走啊,鐵道兵戰士誌在四方……”

每當哼起這首歌,仍感到淚水盈眶,思緒帶我一次次飛回那個地方,那個人稱“天上不飛鳥,地上不長草,風吹石頭跑”的南疆線上的阿拉溝,仿佛又遇見40年前的老領導、這首歌的曲作者、我們尊敬的鄭誌潔處長。

(一)

1976年春天,新兵訓練三個月結束,我和小桑一起被分配到鐵道兵第二指揮部政治部任放映員。文化處成立伊始,隻有鄭處長帶著三個兵:教我們放電影的王老兵、“新兵蛋子”小桑和我。

鄭處長略帶詼諧的口氣給我們介紹工作性質:“文化工作麽也不複雜,電影廣播、牆報唱歌,迎來送往、布置會場,年終總結,大哭一場。”為什麽大哭一場?因為我們的工作是瑣碎的、不見功的的服務工作,年終不會象前線戰士一樣立功受獎戴紅花。

鄭處長,不苟言笑,不怒而威,初見麵有些讓人望而生畏。個子不算太高,挺著個將軍肚,但腰板直直的。那氣質、那走勢,一看就知道是個訓練有素、雷厲風行的老軍人。

處長對我們要求極其嚴格。

記得最清的一件事是,我和小桑第一次放電影。那時機關還沒大禮堂。操場上,放映機前後左右都是人,有首長有戰士。我是新兵本來就有些緊張。放映前打幻燈,處長臨時決定讓我念幻燈詞。我說我連普通話都說不好,這不是丟人現眼麽?處長嚴肅地說:“我現在不看你的效果,隻要你的勇氣。上!”

在處長淩厲的眼神催促下,我知道沒有退縮的可能,前麵就是子彈橫飛的戰場也得硬著頭皮上。第一張幻燈片內容是:“把醫療衛生工作的重點放到農村去。”第一次聽見自己的聲音從擴音器裏反饋回來,嚇了一大跳。戰戰兢兢,南腔北調的念完,處長則露出欣慰的神情:“怕丟人嗎?那就給我好好練!”

(二)

另一件讓處長大動肝火的事也難忘。

部隊是一個紀律嚴明的整體,機關兵相對自由些。三個月軍訓,鍛煉了我們的意誌;三個月放映培訓,提高了我們的技術。一切走向正規:白天放廣播,晚上放電影,有時下連隊,也沒覺得苦。隻是當了半年多鐵道兵,連個鐵路影子都沒看到。問過一些人,有的神神秘秘地:這是軍事機密。有的含糊其辭:大概在山那邊吧!

一天晚飯後,沒接到放電影的通知,我和小 桑散步時做了個重要決定:走,爬山去!瞅準營地後麵那座最高的山峰,從山的正麵開始了攀登。

山不算陡,但結構鬆散,腳下的碎石頭骨碌碌地往山下滾,甚至一些大石塊也是活絡的。為了安全,我倆拉開距離,手腳並用往上爬。想象著“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的奇觀。在難以抑製的好奇心的驅動下,一鼓作氣爬到山頂,累成了一灘泥。

回頭俯瞰駐地,一座座營房象小孩兒手裏的積木塊,滑稽地擺在那裏,操場上人來人往,象童話裏的小矮人兒。再仔細一看,糟糕!影影綽綽看見有人往操場上搬放映機。我倆立刻緊張起來,意識到闖禍了,他們肯定找我倆找翻天了。正當我們尋路下山時,山下那些小矮人兒也發現了我們,有人拿著小旗向我們揮舞,有人高舉雙臂向我們喊什麽。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好在我倆還算冷靜。經過觀察發現,照原路下山很危險,隻有順著山梁下才安全些。

下山後,我和小桑立刻投入了放映的準備。從處長和老兵出奇的平靜中,我們已預感到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我們加倍的小心、謹慎,那天的電影放得效果特別好。

惴惴不安地度過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倆就主動見處長請罪。處長態度還算和藹,桌子上猛擊一掌,怒吼:是誰給了你們那麽大自由?膽大妄為!那是有生命危險的!你們的家長把你們送到部隊,出了事怎麽向他們交代?

等處長喊累了,我小聲爭辯,我們隻是想看看山那邊是什麽。

處長態度緩和下來,突然眼中放光:“看到了什麽?山那邊是什麽?” 處長比我們還好奇。

山那邊還是山,更高的山峰在遠方。

(三)

處長的大字寫得很棒,筆力遒勁,字體剛健。而且寫的極快,飛沙走石,筆到字成。每次寫標語或橫幅,我和小桑都要幫忙鋪紙、倒墨。我知道那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造就了無數書法家,但處長說那時他是挨批鬥的,沒機會寫。他的大字是在抗美援朝的戰場上,敵機空中飛,子彈耳邊響,在陣地的橋墩上練就的。

就這麽一個抗日戰爭時期入伍,從解放戰爭、抗美援朝的戰火硝煙中走過來的老軍人,在和平時期,仍然不驕不躁,埋頭工作在最艱苦的地方。

我和小桑在處長身邊工作了五個春秋。曾經問過處長:“你的名字誰給你取的?”“我自己啊。”“是誌當存高潔的意思嗎?”處長笑笑,點頭默認。

常聽機關一些人跟我們說起,你們處長可不是尋常人物,60年代就是享譽軍內外的作曲家了!他瀟灑不羈,光明坦蕩,不屑於任何營營苟苟。是整個機關處級幹部中資格最老的。

相處久了發現,原來處長是很平易近人的。閑暇時常到廣播室跟我們聊天,講他最得意、最引以為自豪的往事。如:排練大型歌舞史詩《東方紅》時,周總理是總導演,鄭處長是第五場的藝術總監,見總理是經常的。有時總理來到排練現場,他們在吃飯,總理就在他們身邊坐下,讓他們繼續吃,總理就某些問題提他的意見跟他們切磋。臨別時還風趣的交代:有什麽事隨時找他,“我叫恩來,你一叫我就來。”

我們問他《鐵道兵誌在四方》的曲子是怎麽誕生的,這個話題是處長最願意聊的:那是從北京去某地采風,火車上看了一路大好河山,想到我們鐵道兵轉戰四方,逢山開路,遇水架橋,戰鬥在條件最艱苦、人民最需要的地方,不禁感慨萬千,突然靈感出現,音樂的旋律在心中激蕩,可是身邊連個紙片都沒有,於是拿起筆來把優美的旋律寫在了胳膊上。

處長還說,這首歌,不僅要唱出劈山填海的豪邁,還要唱出小橋流水的輕鬆,唱出革命的樂觀主義,像“同誌呀你要問我們哪裏去呀,我們要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 邊說邊用手指敲著桌子唱給我們聽。

(四)

在處長身上,既有一個革命軍人的英雄氣概,又不缺一個好丈夫、好父親的兒女情腸。

處長的愛人孫阿姨年輕時曾經是鐵道兵文工團的舞蹈演員,長得十分清秀,眼角眉梢都帶笑。我們見到她時,她大約50來歲,窈窕輕盈,風采依舊。和處長一生恩恩愛愛,生養了四個兒子,名字分別為:江、海、洋、濤。比江寬闊的是海,比海寬闊的是洋,比海洋更寬闊的該是處長的心胸吧?所以能創作出氣勢磅礴又樂觀輕鬆的《鐵道兵誌在四方》。

處長也有他的煩惱與擔憂。他們家老三是個聾啞孩子,怎麽才能讓其學會自理,長大後不給社會增加負擔,他們是頗費了一番腦筋的。最後把他送進了聾啞學校。當處長接到老三第一封來信,內心是何等的驚喜,我記憶猶新:我家老三來信了!不過他還沒弄清第一和第二人稱是怎麽回事,開篇便是:爸爸,我好!為了與兒子交流,處長也在學啞語,還表演給我們看:像左手握拳,右手抱左拳轉動,就是全世界。

最後一次見到處長是在回地方三年後的一個夏天。輾轉打聽到處長離休後定居石家莊,於是利用去北京出差的機會拜訪了處長夫婦。不速之客的不期而至給了處長一個意外的驚喜。給處長匯報了我三年來的奮鬥和成果,看到他們夫婦身體、精神都不錯就要告辭回旅社,可處長夫婦說:都到家了怎麽能住旅社?處長叫了車去旅社幫我取回了行李。他們的兒子們連最小的都已自立,家裏隻有處長夫婦和處長的嶽母。兩天時間裏,陪處長夫婦散步、聊天、憶往事,回家幫孫阿姨做好吃的,過得輕鬆愉快。走的那天處長又叫了車,夫婦二人堅持送我到火車站,一直送到站台上,還千叮萬囑要我注意安全。鄰座的旅客給處長夫婦打招呼:送閨女呀?孫阿姨說:有這麽個閨女就好了!

火車徐徐開動,我淚眼朦朧跟他們說再見。鄭處長和孫阿姨久久地站在空曠的站台上,不斷揮手。再見,我還會來看你們!

說再見,難再見,匆匆三十年。後來忙於上學、工作、戀愛、結婚、生子、出國等人生俗事,再也沒去探望處長。

幾年前網上看到處長辭世的消息,又翻出歌曲視頻《鐵道兵誌在四方》,一遍一遍看,一遍一遍聽,坐在電腦前,淚水默默淌。

透過淚眼我仿佛又看到:操場上,處長揮動雙臂教新歌;禮堂裏,處長彎腰弓背寫大字;風風火火為不能回家過春節的戰士們籌備遊藝活動……

站台上處長那揮手告別的身影,已定格,成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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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4)
評論
波城冬日 回複 悄悄話 好感人!
yamyam 回複 悄悄話 很感人。
無中生有 回複 悄悄話 進來問聲好 :)
媽媽的故事 回複 悄悄話 謝謝分享。您是一個重情念舊的好人。感動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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