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資料
笑比哭好 (熱門博主)
  • 博客訪問:
正文

風和鳥的故事

(2007-06-14 11:09:46) 下一個

1


風問鳥∶"為何給自己取個鳥名當id?"
鳥笑答∶"跟我到關渡走一趟就告訴你,跟不跟?這算勾引。"
風也笑答∶"這算見麵的邀約呀?好笨的方法。"
鳥說∶"笨,卻有效啊!"
風笑笑,說∶"去就去呀,who怕who啊?你有老婆我也有老公呀!"
"看誰勾引誰。"風促狹地笑。鳥也陪著笑,有些不自然地。

當然,風是看不見的。在網路上誰也看不到誰的笑容。隻有一個個由電子束打成
的,類似:)或:-)之類的笑臉。有人可以變出更多,但鳥隻會這兩種,這是他跟我說
的。

鳥是位男孩,風則是一個女孩的id,至少鳥認為他是女孩的。跟我說故事的時候,
風跟鳥已經見過麵了,所以他可以肯定的如此說。

風從來不知道鳥長得什麽樣子,鳥也不知道風的尊容如何。隻是兩人在網路上彼
此的帖讀久了,彷佛熟識已久,好像早就很熟而無話不談的朋友。隻是,倆人未
曾見過麵。

鳥在往關渡的公路局客運後座想著往事。四月初的春陽耀眼,飛快地自窗外掃射
進來,移動的光影給人一種時光快速遞嬗的錯覺。景色忽忽而過,安全島上一樹
樹熱鬧的嚇人的杜鵑放肆地開著,為大地披上了春裝。車過士林,他想起小時對
士林的印象,是一畦畦荷田,現在卻像夢般消失不見。滄海會變桑田。鳥想起目
前相信或認定千年不變的種種,是不是也會時移事往,崩塌消失?思及至此,心
中有份滄桑。

鳥想起了跟風結識的經過。

每晚吃過晚飯,他照例到研究室,打開工作站,改改程式抓抓bug,然後調整一下
參數後,開始跑程式。硬碟嘎拉嘎拉怪叫的時刻,漫漫長夜。他望著銀幕上快速
閃動而過的資料,努力地往某一個穩定的數值收斂;或快速地變形、發散。他總
呆呆望著銀幕,想著自己的青春是不是同於這流逝的資料,收斂於某一定點?亦
或發散於無窮?

有沒有意義?他不知道。為了學問的追求吧!?年輕的他是這樣想過的。五六年
耗下來,他覺得誌氣被消磨了。他已經很現實地明白,多少是為了學位的追求的。
有沒有意義?他不願去想。算有吧?前幾天他邊跑程式邊翻著米蘭昆德拉看。米
先生說∶Life Is Elsewhere。望著書名發著呆,心裏有個聲音在問∶Where Is My Life?
有股悲哀慢慢自心中升起,蕩漾、暈散┅┅

日複一日做某件事時,人會變哲學家。他想起這句話,嘴角揚起了苦澀的笑。他
站起來打開收音機收聽電台。談不上喜歡或排斥聒噪的DJ,隻是想有個人聲陪他
度過漫漫長夜吧!?看看手表,忽忽又是十點多了。女友應該上床睡覺了吧?她
是那種規規矩矩刷完牙、穿著粉紅格子睡衣上床的女孩子。

有一回他撥了電話給她,響了十二聲後她接了。一聽到她惺忪慵懶的聲音他就後
悔了。她懶懶的問∶有什麽事?怎麽不早一點打?他說∶沒事啦┅┅隻是無聊,
想她。也想早點打,但學校今天每支公用電話都被長舌公占了,任憑他如何威嚇
等待嗆聲暗示都無動於衷,輪不到他打。她在久久之後才回一句∶哦。

然後就是一陣沈默。剛剛擬好的話題到口邊竟自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隻覺得罪惡
感,彷佛自己是個把爸媽搖醒說自己睡不著的小孩。他已經長大了呀!況且當初
退伍念研究所、然後念博士班,不全是自己的選擇嗎?

踱步上樓的時後,一層層燈火通明的研究室提醒他,自己、大家都一樣吧!?忙
碌而寂寞。

他上樓,瞅瞅銀幕,程式還在疊代。他把收音機開到可以嚇人的音量,似乎可以
使冷寂的空氣有了一份熱鬧。有人Call in∶可以點歌給ABC、DEF、GHI、JKL┅┅
嗎?DJ問請問你大名是?Call in的人答∶我是XYZ。要不就是DJ說∶你寂寞嗎?
你孤單嗎?XYZ朋友點了一首@#$%^&@#給他的女友UVW,因為我們找不到這
張CD,改撥#@&^%$#給她,意義都是一樣的┅┅他不管DJ在耳旁聒噪著。打
開了PC,上網路。

網路已經成為他慢慢長夜跑程式等結果時,靈魂的出路。就像所有在網路上遊蕩
的id一般,背後總有個理由的。他的理由呢?孤單寂寞?還是等待黎明?

他key in了自己的id,一種鳥的名字,從野鳥圖鑒抄來的。人家老愛問這個id的
意義,他也說不上來。那年讀了劉克襄的東西吧!?他瘋狂地愛上了賞鳥。在鏡
頭中望著盤旋的大冠鷲或優雅的小白鷺,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彷佛也跟著飄到了白
雲萬裏或碧波千頃。他可以博扶搖而直上,安安靜靜地俯瞰著紅塵。縱然他知道
他未曾離開過地麵,充其量不過是隻風箏,因為牽拌太多,不忍高飛,總是有一
絲一縷在那邊牽引著。

雖然他相信他的前世必然是一隻鳥。

他也想變成一隻鳥,現在。

他進入了一個新站,注冊才三個月的小站。他已厭倦在連線站中那種感覺,彷站
在遊泳池邊望著水中擁擠的人頭。他喜歡這個小站,人少、溫馨。雖然都沒見過
麵,但每天上線的就是那幾個id,看到類似的user會有份心安,好像生活中有些
個什麽東西是可以安心不變的。他依例在固定灌水的板上發發牢騷、貼貼帖。來
這邊三個月,除了固定在幾個板上貼帖灌水,跟幾個偶爾上站的老友打打招呼外,
他是寂寞的。

像股遊魂飄來蕩去,讀讀別人的心情,幹擾一下自己的;在貼些帖去幹擾別人的,
真實的或編造的心情。有時他索性把心OFF,那剩下的就是文字的流動了,支離
破碎的。像《旅次劄記》裏頭的星鴉,孤獨單飛,隻是他收拾的是別人丟棄、行
將變質腐爛的心情破片吧!?

他不相信網路上有真心。他這樣偏執地告誡著學弟。他對網路的態度,約略等同
於理發部中的時報周刊,隻有等待、打發時間時,才用得著。他不talk。

因為那套自我介紹來自我介紹去又言不及義的儀式令他厭煩。他太老了,跟人家
打情罵俏,他想。

多數的時刻,他寧願遊走各板,試圖由每一則帖、每一則留言中去揣想躲藏在id
後麵的靈魂。網路上真的沒有真心嗎?他知道其實那是一種偏執。隻是現實生活
中的情感就讓他有點手足無措,又何苦在這虛幻的文字世界中庸人自擾?不能在
乎文字的假相啊!若有言說即非實義。他很羨慕《八月狂想曲》中那兩名相對無
言一天的老太婆。人與人溝通太難,多一層語言文字,多一層誤解。網路的世界
是文字虛構的世界。他不知道跟真實世界的落差,到底有多大。

他進入網路,像慣性地打開電視收看八點檔連續劇。試著讓心情投射在劇情中振
動顫抖(有時很難,他也承認。),然後logout、關機。沒人care他的存在,一如他
未曾care過別人的存在。哦,不,應該說是別個id的存在。不是有個惡毒的笑話∶
誰也不知道某個id背後,是不是一條狗?

保持距離,以策安全。他夜夜悄悄地login,悄悄地logout。像條遊魂讀著墓銘,
自己的或別人的,有意義的或無意義的,都不重要了。有一種疏離的安全感。

偶然從某則帖或留言中,他亦能感受到靈魂的振動或心情的溫熱,但也謹此於此
而已。如同電台放出的音樂,播撩震動他的旋律也隻是震動而已,多數的時刻,
他寧願收攝心情,心弦震動的振幅越來越小,然後歸於沈寂。如同現在他丟到工
作站跑的程式,幾次震湯的結果後,逐漸收斂於一個穩定值。他轉過身來,暫時
跳出網路的世界,記錄、修改參數,又開始新的計算。然後又轉身,回去網路世
界。遊蕩。

鳥慢慢查覺到風的存在,哦,會引起誤解的字句。還是簡單的說,他開始查覺到
她的存在,或說風這個id的存在,是由一則他貼的帖開始的吧!?那晚他談到了
一部老電影,因為電台正巧播放著那部電影的原聲帶,把他勾回了那段青澀歲月。
他寫了篇濫情又感傷的帖,不期望有人reply的。因?他想,同他一樣老記得這電
影的,或說像他一樣老又這麽濫情的,他相信快絕種了,至少在網路上。

見了她回的reply,他笑笑。何方神聖?他寫了封mail給她,幾天後才回。

他有點高興又訝異。這字字句句所激起的回旋,怎麽旋律如此相近?他query她∶

wind(風)
[目前動態 : 不在站上] 所有信件都看過了
wind 的名片:
飄渺又神秘的id。

他找風的帖來讀。文如其名,神秘多變又無可捉摸∶有時是俏皮的活潑;有時是
善感的柔情;有時又是開放大膽的令人咋舌。她的文字有股魔力吸引著他讀下去。
這個id背後的靈魂,是如何的型態、模樣呢?


2

那晚他page她talk。兩人一聊到深夜。窗外下的是三月末綿綿的春雨。兩人談戀
戀風塵、big blue、奇士勞斯基、也談父權跟宰製。

鳥說∶"其實我不大聽古典音樂的。喜歡聽那種俗俗的東西。"
風笑(用一個:)的符號),介麵道∶"我也是愛聽通俗音樂比較多一點。"
兩人都愛唱《無言的結局》,都愛看Meg Ryan的笑。
他問∶"你也是北妖畢業的嗎?"
她答∶"hahahaha┅┅:)我是北妖女畢業的,你怎麽知道的?"
他說∶"直覺吧!?很久很久以前認識一個念北妖的,被甩了。"
她說∶"哦,好口連:~~~"

男孩女孩笑(用一堆:)符號),聊著聊著,他忘了要打電話給女友;也忘了外頭滴滴
答答的令他心煩的春雨,正下得纏綿。他發現自己像個初戀的小男生,心情有股
微微的悸動,倒也不是來自話的投機,而是一種奇異的直覺,好像認識已久的朋
友。

logout的時候他有點微微的失落感。網路上沒有真心,隻有一個個"文本"。他告訴
自己。但那股淡淡的悸動卻像倒入咖啡中的奶精,慢慢回旋、擴散;也像窗外千
滴萬滴的雨點打來,在心田激起一圈圈漣漪。

風的帖成為鳥的期待。她跟他各據一方,在自己固定的板貼著帖,互不相幹,卻
隱隱互相呼應著。讀著她的帖,她的形影、靈魂的具象,深度,慢慢成形凝聚,
清晰起來。入夜時分,鳥不再是無枝可棲的寒鴉。虛幻的網路世界,縱是虛擬的
擁抱與微笑,一樣能構出一樹繽紛的春花,一樣有真心的交換與悸動。若真的隻
是幻夢,就讓一切停留於幻夢,因為比真實世界美麗可人。

他依舊熬夜、改程式、調參數、跑程式,然後上線找她。風也是研究生,跟他有
相同的寂寞與空虛,他們也明白,一切在logout後就結束了,回歸到一個女孩的
男朋友,一個男孩的女朋友。他們不問彼此的姓名、電話,隻是風的id跟鳥的id。
在網路上可以耽溺感動,恣意地交換最深層的秘密;下線之後,在現實生活中,
他們是相見不相識,或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她笑笑問∶"真要見麵啊!?"
他答∶""外遇"這麽久了,還不知道物件長什麽樣子哩!"

她又笑∶"是啊~~這是你勾引女孩的方式嗎?有點笨哦~~"
他說∶"笨是笨,有效就好。"

四月初的周末清晨,春雨已歇。春陽馬上迫不及待地露出臉來,一掃春寒抖峭。
他依約來到那個橋頭,兩人見麵了,可以說一認就認出來了。

都在意內的容貌吧!?鳥長得高高瘦瘦,斯文地戴副金邊眼鏡。風比他足足矮了
兩個頭,長長的秀發披到肩上,穿件"核能終結者"的T恤,長得小巧玲瓏的女子。

她笑問∶"怎麽沒有抱著那本《安娜卡列妮娜》呢?"
他答∶"昨夜當枕頭忘了帶來。咦,你也沒在胸口插一朵玫瑰花呀?"(用臉做出:)
的動作)

兩人並肩走在堤上。他取出望遠鏡,搜索一番後指著遠遠沙洲上的黑點說∶
"我的id就是那種鳥。" 說完把望遠鏡遞給她。
她接過望遠鏡望了一下,說沒看到。他指導著她先找到標的物,先找到那片紅樹
林,再往右掃描。她嚷說看到了,快樂得像小孩。海風吹來,除了泥土的腐味混
雜著海的鹹味外,似乎還有她淡淡的頭發的香味。

她盯著看,笑說∶"圓圓胖胖的,逐著潮水玩,一刻也不得閑。"
他解釋道∶"這種鳥生於西伯利亞,在嚴冬來臨時啟程,飛越數千公裏後來到南方
避冬;然後於春暖花開時又回到極地繁殖。"

"因為它乘著風而來,身軀又是如此嬌小,所以叫風鳥。"
她問∶"為什麽要這麽辛苦?留在原地不就好了嗎?"
他答∶"本能吧!?有的生命就是要辛苦才能顯出意義的。"
她笑說∶"好嚴肅的答案哩┅┅那你呢?"
男孩答∶"我是脫隊留下,選擇不走的風鳥。"

"有時選擇留下比選擇離去要有更大的勇氣。" 男孩不曉得自己是說給她聽,還是
說給自己聽。

男孩問∶"那你呢?風的意義?如果有意義的話。"
他想起一本詩集上的字句∶在年輕的飛奔裏,你是迎麵而來的風。迎麵而來的風,
是否來去匆匆?

他問∶"是不是風吹才感到樹的存在?"
她正色地答∶"是呀,我男朋友的id用的正是樹的名字。"
兩人一陣默然。



3

走完長堤,兩人在路邊看釣蝦看了一陣,叫了炒米粉吃。風說她晚上有事,要先
走。鳥問∶去找男朋友呀?風點點頭,有點不大自然。兩人交換了姓名電話,在
站牌送走了風。

鳥一人踱著步走到淡水,沿著北淡線的軌道走。軌道旁爬地植物長得茂盛,一片
綠意。關渡大橋像道虹跨在河上。一陣微風吹過,春天的味道,隱然有風留下的,
微微的發香。

晚上。鳥的爸媽拉著他到龍山寺拜拜。兒時舊地,舊遊如夢。晃公車回家的時候,
窗外車水馬龍倏忽而過,冷風自窗外灌了進來。風的形影似乎在車窗上忽隱若現
著。鳥取出筆記本,想要厘清一下自己的思緒,卻發現自己下意識地塗滿一本小
說的名字∶Gone with the wind.

電話鈴響,是女友打來的國際長途電話。人現在在京都出差,問想不想她?

明天她要去一日遊,問他明天如何打發時間?他待要答,電話卻斷了線。他感到
有點微微的罪惡感,關於跟風見麵的事。

夠晚的時候,電話鈴又響。意外地,卻是風打來的電話。他試探地問風明天有沒
有空?一起去逛美術館如何?風笑答∶老婆不在拿我當備胎呀?他笑笑說∶你這
樣想我會很沒力。風說∶大概有空吧!?兩人約了午飯後美術館廣場銅雕前見麵。

星期天,他先到。杵在雕像前讀帶在身邊的小書。風稍微遲到了一下,套著小背
心、一襲手染的長裙,腳蹬著平底鞋。兩人參觀了現代雕塑展。抽象表現主義的
銅雕沒了羅丹時代的厚重跟體積感。透過一個個瘦骨嶙峋的銅雕、空隙、雕刻麵
的鏡像,他偷偷窺伺著風的容貌,她專注於作品的容貌。他覺得自己在拍照,用
他的記憶攝入風的容貌、形體。

走出美術館,他請她喝咖啡。兩人坐下,話匣子就打開了。許是麵對麵的緣故,
一種無從逃避的感覺。鳥一下子就把故事說完了。跟女友是初戀,認識十年到現
在。風說你好厲害呦~~。

輪到風,風啜著咖啡,細說從頭,把她的過去慢慢供出來,悲傷遺憾的青春情事;
或是無奈難舍的破碎情感。他發覺坐在他麵前這個女子,小了他好多歲的,感情
的滄桑比他複雜太多。說到傷心處,淡淡的語氣中難以掩飾的,是無盡的哀愁。
說到癡情處,他想罵她,又疼惜她,那個男人怎麽可以這樣傷害你?不值得,不
值得,對你。

風的眼光似乎在閃動著。他想去握她的手說∶哭出來吧!哭出來吧!!

但他沒有做,也沒有說。這不比網路,太麵對也太直接。許是男孩雙魚座濫情個
性使然,他覺得麵前這位女子,是這樣需要人疼惜。走出咖啡廳的時候,晚風吹
來,有點寒意。跟風並肩走著,中山北路的清楓的影子稀稀疏疏撒落身上。台北
今夜夜空無星。耳邊環繞著剛才咖啡廳播放的,陳升的歌聲。他又送她上車,想
去抱抱她的肩膀,牽牽手。

他終究沒有如此做,在她上車時,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隻是一個人坐在椅上發呆,等車,回憶著女孩淡淡的發香。風的影像似乎越來越
清晰。


4

晚上回家。他等風的電話。不知怎第,有種預感。近十二點,她沒打來。他打了
過去。風說她想打,又猶豫。

他問∶"在猶豫什麽?"
她答∶"沒什麽。"
他說∶"要謝謝你的禮物。"

風送他一枝倒過來會有裸體美女跑出來的原子筆,他笑說∶"好低級的禮物。"
風還送了一對金鏈子給他∶"要把鳥跟鳥嫂鏈在一起。"對於這樣貴重的禮物,他
有點不知所措。第一次見麵的時候,鳥送風一片CD,《藍色情挑》的原聲帶。
風說她早有了。鳥有點尷尬,叫她轉送別人好了。

風笑說∶"不客氣。低級的禮物不成敬意。"
鳥說∶"其實心中有種感覺。" 風不語。
鳥問∶"你不問我是什麽感覺嗎?"
風問∶"你想說出來嗎?"
鳥說∶"不說出來睡不著。"
風說∶"那你就說吧!"
鳥又猶豫∶"可是說了又怕你生氣,毀了我們的友情。"
風安慰道∶"不會啦!如果真的會我就假裝聽不懂好了。"
鳥說∶"一言為定哦~~"
風笑道∶"我準備好了,你說吧!"

鳥沈默了一下,緩緩地說∶"送你去坐車時,天很黑,隻有我們兩個走在一起┅"
鳥彷佛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上樓梯的時候,我曾想要去牽你的手。抱抱你┅┅."
"我以為會有什麽事情發生的。"

風不語。鳥問∶"生氣啦?"
風答∶"沒有啦┅┅"
鳥∶"哦┅┅"
一陣沈默。風突然說出一句∶"你以為隻有你那樣想嗎?"
兩人一陣默然。鳥先開口∶"可以叫你美眉嗎?"
風答∶"嗯┅┅我叫你葛格好了┅┅也好┅┅這樣比較好。"
兩人無言。互道晚安後掛了電話。鳥翻來覆去,一夜無眠。

星期一回新竹。鳥匆匆上線,卻是沒有風的蹤跡。枯等到半夜,風才上線。
急急page她,風卻是不理。到了午夜三點,她捎來一封mail∶
"看著你還在 在等些什麽呢??"
鳥回一函∶
"等程式收斂。其實在等你。"

風跟他聊起來。兩人有點尷尬。鳥叫風美眉,風叫鳥葛格。兩人稱呼近了,感覺
卻像遠了。

鳥跟風說∶"老婆快回來了。"
風答∶"真的啊?恭喜恭喜。"
鳥說∶"其實有分依戀┅┅對你。"
風不語。沈默一陣後風問∶"依戀什麽?"
鳥說∶"要是你真是我美眉就好了。"
風問∶"為什麽?"
鳥說∶"我就可以有老婆又不會lost美眉。"
風笑∶"貪心的壞葛格┅┅"
鳥說∶"以後見麵的機會大概不多了吧?"
風答∶"大概吧!?┅┅該回複軌道了。"
鳥說∶"問一個笨問題好不好?"
風答∶"你問的都是笨問題比較多┅┅"
鳥說∶"你會記得我嗎?"
風答∶"記不記得重要嗎?"
鳥說∶"一種貪心吧!?想著某一個角落有某一個人可以留一小塊空間給你┅┅
會有一種踏實。"
風答∶"若我說要忘了你呢?"
鳥無語。

風正色答∶"我一定要你明白,無論未來會如何,我真的好感激這些日子你這麽
憐我疼我。不管時間長短不管見麵機會多麽少。你給我的一切感覺是這麽美好令
我感動┅┅"

鳥說∶"我明天去找你好不好?"
風答∶"可是我明天下午有課。"
鳥說∶"那我早上找你好了。"
風沈默一下,答∶"你何苦如此┅┅"
鳥說∶"我不知道。隻是想見麵,再見一麵。"

talk到四點鍾,鳥回到宿舍,洗完澡後,索性不睡。心裏隻是念著風最後寄給他
的信∶
"想你 一如渴望見你的心 在最初~~~~"



5

早上搭六點鍾的中興號上台北。換公車殺到她學校時,才清晨九點鍾。風剛睡醒,
有點訝於風的來訪。風穿了件米色上衣、紅色褲裙。鳥則是白色GAP襯衫加藍
色牛仔褲。風從宿舍下樓時鳥正揣了本楊澤的《七○年代懺情錄》在看。

兩人打過招呼,慢慢踱步走上長堤。清晨的空氣很是清新,一隻白鷺飛過溪畔,
優雅地停落在河石上。堤下的操場是晨操的人們。走著走著,不曉得是誰主動的,
兩隻手牽在了一起。他記得,永遠記得,風的手很滑膩很軟。一切好像有點不大
真切。

清晨的陽光撒在河堤上。誰說四月是殘酷的季節?堤岸上開滿了小白花,遠遠是
風吹過山穀發出的嘯聲、晨操的吆喝聲、雞鳴聲。想找些輕鬆的話題來化解這層
尷尬,兩人走著,卻是一路無言。

走到了長堤盡頭。鳥知道再前進一步,是兩個世界的分野。是持續向前?還是退
回原點?

在他的認知中,情愛的世界隻有ON-OFF,沒有曖昧的灰色地帶。所有美眉葛格
或可以掩飾狼心的稱謂都是假的,隻是曖昧地掩護著出軌的情感。他感受到一股
危險的訊息,絕非這樣的稱謂可以掩蓋淡化。這訊息雖小,卻是可以摧毀他辛苦
構建的一切。是要待宮殿楫摧,在瓦礪堆中尋覓抽枝發芽的春花?還是要放任春
風拂過,待波濤停息,還一個平靜無波的清朗本色?他身陷,越掙紮,陷越深。

鳥的手心有點微顫。他望著風,清風拂著瀏海的細發,陽光下淺淺的笑意一如早
春的茉莉。

風問∶"怎麽啦?後悔嗎?"
鳥笑,反問∶"後悔什麽?"
風不語。鳥是希望這長堤永遠走不盡的。真相卻是,他必要去作個抉擇。春夢秋
雲可以耽溺,卻總是要醒來吧!?他要去作抉擇、揮慧劍,斬除。斬除什麽?他
在猶豫,心疼。

風的手很滑膩,跟女友的手是不同的。風坐下來,鳥也坐下來。該跟她說什麽?
是像通俗劇中那樣說∶"讓我們結束吧!?"

鳥反問自己,曾有開始嗎?他跌回最初,風的帖、mail、夜裏的talk、風的明眸
皓齒。他對風的文字,應該是愛得多些,若人與文字可以割離的話。

但是風叫他壞葛格的時候,心中卻是卻不去那份奇異的蕩然。這是標準的、百分
之百的出軌了,在精神上。

他閉起眼,想著女友的笑靨與容顏,與風完全不同的女子。多少年前對她是否也
是相同的悸動跟渴望?

他跟風,是真實的男歡女愛;還是孤獨靈魂休憩時,不期然的相遇?

風跟鳥走下階梯。風跟他說早上出門急急忙忙,弄丟了一枚隱形眼鏡。所以現在
還是獨眼龍,看東西都煙蒙蒙的一片。鳥笑說∶"那樣才美。"

美麗的東西不持久吧!?他想。

兩人在餐廳吃了早餐。他把一疊文件交給風,說∶
"諾┅┅寫給你的跟你寫給我的,全列印在這了。"
風笑笑。鳥繼續說∶"全部的東西一張1.4Mb的磁片就全部存光了呦┅┅"
他其實明白的,再多的記憶也記不完這些個點點滴滴,終究會遺忘,然後一無所
有。

鳥又問∶"下午有課呀?"
風沈默一下,答∶"其實是騙你的。下午沒課,隻是他要來┅┅"
鳥說∶"哦┅┅"

風不說話,低頭吃著蛋糕。鳥將奶精倒入咖啡中。旋轉、擴散,在水麵暈染成瑰
麗變幻的條紋。鳥望著杯中自己映出的容顏,幾乎不可辨識的。條紋繼續翻騰,
像有生命似地。然後他像想通什麽似地,用小湯匙攪拌起來。條紋迅速破碎亂,
在一陣可怕的混亂翻騰後,白紋全部消失不見,隻剩一杯均勻的、死寂的咖啡,
跟杯中映出的自己。


6

鳥再沒見過風。上網路的時候見她在,發封信過去,不是相應不理就是換來嘲諷
式的回信,不是風的手筆,該是使用她id的男友吧!?

鳥望著風的id發呆,是那個舊人抑或不認識卻拿他當情敵的男人?鳥不敢去try,
隻是退縮退縮,縮回原點。

他隱隱明白,風已消逝,在他下定決心走下堤岸,在他攪拌咖啡的那一刻。

不用他說,她已明白,他的猶豫退縮與懦弱。風已消逝。
隱隱的風聲吹來,似乎責怪著他,怎麽沒有一起走?沒有一起走?

他寫了封信給風。信上說∶長恨此身非己所有。對於風,鳥隻能疼惜,不能有愛。

風沒有回信,像徹底從網路上消失了。幾日後,他發現風貼了一個帖,似是給他
的訣別信∶

"還是走了吧 踟躕的過客
還在貪戀什麽
家園的雛菊正待你溫柔的愛撫
向晚的天際
再沒有 一抹為你而停駐的流雲
滿山遍野
再尋不著為你美麗的芳華
你貪戀的那株野薔薇嗬
已恣意吐盡初夏最末一絲泣血的殘紅"

幾天後,他發現她的帖全部被砍光了。她整個人消失不見,連同她的舊信、足跡、
曆史,消失不見,彷佛不曾存在過。

鳥想去找她,終究還是按捺了下來。決心已定,見了麵,該說什麽?能說什麽?

又是兩個世界了。鳥回到原軌,在生命列車轉彎的時刻,遠遠的似乎見到風在朝
他揮著手。鳥是鳥,有歸巢,天晚就要回家;風不屬於鳥、也不屬於天空,更不
是樹的專利。她就是來去如風,伴飛一陣後,又消失無蹤。

鳥依舊每晚改程式、調參數、跑程式、打電話給老婆、上線讀帖。隻是他的心中
有個房間,他曾是為風而開的,但他不懂得如何去對待安置風,如何讓流動的風
停駐於房中。風來過,又離去。他隻好黯然熄滅了燈、關上房門、上鎖。鎖上記
憶。這塊隻有風能夠侵入的區域。

他是感激風的。沒有風,夜晚依舊孤寂,四月依舊殘酷,但他將永遠失去一種閑
情逸致,他將永遠遺忘這種浪漫跟悸動,漫步長堤聽風的歌這樣的浪漫情懷。

他漫步在湖岸,口袋揣著的是風捎來的信。他感激又傷感。風未曾忘了鳥。

而鳥也將記得,那個四月的晴空,與風同飛的日子,他一度忘了自己是隻風箏,
見識了穹蒼的高度。他永遠記得那串日子,那個踱步於長堤上,似乎走也走不完,
深深淺淺的回憶。鳥記得,風的存在,不用樹來證明。


7

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見麵的。

他推著嬰兒車跟太太走在植物園的林蔭道中。四月初的季節,春天的末尾,一陣
雷陣雨隱隱預告了夏天的來臨。雨後的黃昏,太太卸下了圍裙,說覺得心裏煩煩
的,想去散散步,晚餐就在外麵吃。

兩人抱了寶寶一起出來,去年才加入這個小家庭的成員,兀自沈沈睡著。紅撲撲
的臉令人想到富士蘋果。小時遠足母親才會特地買給他帶的那種。現在竟如普通
果子堆成疊論斤在賣,令他懷疑是蘋果的價值不再;還是真的世道變了。

兩人靜靜踱著步。雨後的空氣有一股清新,一些白頭翁、綠繡眼一類的在枝頭活
躍著,空氣中有淡淡的芳香,屬於新生的氣息;再來就是此起彼落的鳥叫聲了。

一隻樹鵲聒噪地飛過。他在心中喊出了它的名字。他曾經對這些飛鳥的特徵鳴聲
了然於胸,準確並快速地翻出圖鑒的相關資料。但現在這些資料、形影,卻已經
淡化模糊成一團霧狀。像他刻意要去遺忘的種種。他感到臉頰有股熱,像是被考
倒的考生;又有幾分悵然,如果遺忘是幸福,就不要想起曾經忘記的這一回事。

他曾瘋狂地愛上這類有羽無手的生物。那自空中掠過的形影令他感到一份自在。
他甚至給自己取了一個鳥名的id。哦,id,他亦曾瘋狂地┅┅愛上吧┅┅另一個
id┅┅嗬,那又是另一段留不住的故事了。

他突然想起那個id,一陣風迎麵而來,心頭像被某種情緒突襲似地,有份異樣的
感覺。夕陽撒在殘留的水漬上閃閃發著光,水中模糊而黯黑的倒影,他見到了自
己的容顏,有點陌生又熟悉的。

像多年以前自己在杯咖啡中見到的映射,那時在想著什麽呢?。寶寶的推車輾過
水漬,倒影成一片破碎。跟妻並肩走著,第一次約會的地方也是植物園吧!?喜
愛這裏,像城市裏的島。他是這島旁停棲的風鳥吧。落腳、築巢,然後開始想念
及害怕飛翔。

歲月像一首歌,飛快奏過。他不知不覺跟著行板、快板起來,待要吸口氣翻翻樂
譜,卻赫然發現已經唱完三分之一的樂章了(或許更多,他悲觀地想,然後苦笑)。
當大家開口唱的時刻,可不能由他一個人耽擱,他定要跟上,管你對嘴也罷打混
也罷,就是不要發出雜音,這叫做合唱。

歲月是一首歌,生活是合唱。他有時納悶著,弄不清處自己的唱的聲部,也搞不
清楚究竟指揮的是誰。就是這樣唱下去,花落花開,花開花謝,有時忘情地嘶吼;
有時暗淡地低吟。他明白獨唱的章節已過,自此而後就是跟著指揮和諧地唱下去
了。他發現自己的聲調越來越低,沈潛下來。剛畢業時那股傲氣一下子就被現實
的洪流衝磨得消失殆盡。理想慢慢變成理想,習慣日久成?習慣。在早晨刮子
的時刻,他發現鏡中的人有點陌生。似乎是另一個不同的靈魂竊取了這個皮囊,
占據了這個肉身。隻是原來的他到哪去了?他也不知道。

望著鏡中有點不大認識的自己,有種奇異的悲涼。

畢業、結婚、在城市中求生。有份不錯的工作,老板也很賞識他;有個不錯的老
婆,勤儉持家,溫柔善良;小孩也很可愛,白白壯壯的,比同年齡的小孩來得結
實。在南海路附近有棟房子在付貸款。黃昏時刻跟老婆出來散步、吹吹風,曬一
下夕陽。這是幸福的感覺吧!?他想。

有得就有失吧!?畢業成家,新家庭的建立,寶寶的誕生,一連串的事情使他,
不,使他們的生活變成進行曲。然後他開始丟棄舊習慣,建立新習慣。不是有人
說嗎∶三十歲以前是建立習慣;三十歲以後是依賴習慣。他已經依賴了某些習慣,
關於親情的慣性,城市的生存法則;舊習呢?似乎來不及思考放不放棄,維不維
持,就全部被搜走了。被誰搜走?他想不起來。

他未曾再作過夢。


8

猶記得還在台大校園跟老婆踱著步,研究起流蘇的花序。一下子又是好幾寒璁。
今年的流蘇花開得如往昔一樣嗎?他想不起上回跟老婆約會的地點了。要在城市
立足不易。掙紮求生啊。學生時代的理想,清純的正義,隻是歸檔的檔案。他想
起年輕時寫過的,稚拙的文字,關於改造某某或推動某某,心下有份汗顏。他是
個早已忘記如何唱solo的歌者。

他快速學會在社會上求生的一切技巧。首忌暴露自己的喜樂。那是落人把柄的弱
點。他又想起前日收拾閣樓時發現,令他臉紅的文字。是想過要寫東西的呀。隻
是他並不是位好作家,因為他不會隱藏自己的情緒。在字裏行間暴露自己太多的
想望跟渴切,情欲跟掙紮。

他坐在樓梯間整理著舊作,一邊讀著一邊燒毀。火舌在麵前竄動著,吞去了過去
的痕跡。他已絕決地與過往告別,一刀兩斷。從此後隻是個父親、丈夫,不敢獨
唱的合音。年輕的心事跟情欲、糾纏繞縛的往事就在火中淨化拭去。

火光跳動著,他感到眼眶亦有些沈重,有種泫然的感覺,當是火光刺激的緣故吧?



繞過熱帶植物區、花房,看過那幾株旅人蕉。往這個城市之島的中心走去。

寶寶已經醒了,正吃著奶嘴。老婆叨叨絮絮著今天在公司受的氣。他隻是笑著,
幾聲安慰。他曉得這樣言語上的安慰不一定有效。隻是一種依賴吧?把情感賴在
一個可以倚靠停泊的地方,然後就可以賴著臉說∶怎麽辦?怎辦?

村上春樹說:"離開吧!?到一個任何人都到不了的地方。"

米蘭昆得拉會怎麽說呢?

風呢?

他驀然地想起風。

那個花了他很大功夫才歸檔完畢的陳年檔案。他在心中秘密為她留下了一個房間
。任何人也進不去的。怕自己也丟失了鑰匙。隻是彷佛門並未鎖上。在某些時刻,
某種奇妙的氛圍,某首歌的旋律,或是某段文字的震動。他彷佛可以感受到房間
似乎透出著光亮,有人影閃動著。

隻是低下身去探視、自窗台窺伺時,又是一片全然的黑。她在裏頭嗎!?是回來
了?還是根本未曾離開過?她熄燈了嗎?

終究隻是想想吧!?那個交會時互放過光亮的女子。他想念她。想念過往。

帶點些微罪惡感。他想起她的信上所寫∶"┅┅終於相信,再濃烈的情愫,終將
被流光衝、逸、稀、釋┅┅"

有點訝異年輕的她可以準確地預測出這情感的流向。在某些方麵,她比他還早熟
;還是說,她早已嗅聞出這樣的結局?


妻找到了樹上的鬆鼠,指著給寶寶看。鬆鼠機伶地在枝椏間遊走著。近蓮花池,
一陣清風自湖麵揚來。妻依舊在搜索著鬆鼠的蹤跡。他無意識地四處張望著。在
湖心亭中站立的身影。

他認出了她。

是她。風。

他跟她隔著二十公尺左右。她穿著一襲套裝,粉綠色的。湖麵的風吹來,她的袖
口在風中顫動著。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像清晨茉莉花開的笑。

他感到幾分惶恐,有幾分不知所措。她定定看著他們,在二十公尺外。寶寶突然
哭了起來。他有點手忙腳亂地低下頭去陪著哄著。想是尿布濕了,又沒帶替換的
出來換。依舊哭個不停。妻說∶"回家好了。"把嬰兒車掉過頭去。他心焦這一切
是否盡入她的眼裏。是她嗎?還是眼花了?

一回頭,隻剩空空蕩蕩的湖心亭。晚風襲過,揚起的柳條抹成的淡淡的哀愁。

他四下搜索她的蹤影,沒有,全都沒有,隻有黯黯漫來的暮色。



9

吃過晚飯後,陪妻看了一下電視。他窩到書房去,打開電腦,想把周六要交出去
的軟體再趕一下工。咖啦咖啦他敲著鍵盤,心下也跟著咖啦咖啦起來。是她嗎?
他問著自己。不要亂想,他警告著自己,收攝心神努力工作。這一坐坐了三個鍾
頭,總算初步完成。他走出書房要去泡杯咖啡,發現妻已經入睡。抱著一個懶骨
頭,屈膝睡在沙發上。望著妻疲累微蹙眉頭的臉龐,心下有份疼惜。他輕輕親了
妻的臉頰一下,不意卻把她吵醒了。

"今天還要熬夜嗎?" 她睡眼惺忪地問。
他站起來,走到茶幾,用熱水瓶衝了杯曼特寧。一股香味充溢著小小的客廳。

"嗯┅┅快完工了,再趕一下就可以了。"
"你先去睡好了┅┅" 他哄著妻子。她笑笑,抱著抱枕走進房中。
"你不要太晚睡了,明天還要上班哩。" 她在他臉龐啄了一下,算道晚安。
他回書房繼續奮鬥。有個subroutine一直有bug。一個回圈進去後竟然跳不出來。
他用盡種種手法測試,就是抓不出bug來。有點氣餒。

休息一下吧!?他連上網路,先看看有沒有信。結婚以後上網的機會少了。沒辦
法花太多精神在這上麵。畢竟真實的人生是比虛幻的網路上來得直接而重要的。
生活磨難太多,已把他攪得精疲力竭。他隻能退化為靜默的觀望,再難扮演繁複
的角色。

他依舊使用相同的id。說不上來為什麽。就像一個人格吧!?他不喜歡把id換
來換去,或用好幾個id扮演不同角色。扮演自己已經辛苦,他沒有力去經營這
樣不同的身分跟角色。他是有過野心,要去好好經營自己的id,榮耀這個名;在
經曆跟風的"網路情感"後,他覺得自己像苦苦地談了場戀愛。幾次見麵,牽手,
走在長堤上。割舍的情境卻使他心痛。他開始退卻。砍去自己的舊信。怕自己想
起,也怕別人看出。

這是他結婚前一年發生的事。外表依舊正常,沒人知道他已經悄悄地承受了一次
感情風暴。自己承擔,然後遺忘。

他沒有告訴老婆。正如他跟風說的,心中這個房間是屬於你的角落,隨時可以回
來休息歇腿,沒有其他人會進去,我也是,除非你準我進去。風笑笑說∶要付租
金嗎?他嚴肅地說,你已經付過,再來是我欠你的。

不改id的另一個理由是在等她吧!?他不能讓她回來時認不得他,找不到他。
他想證實些什麽?有什麽事情是不會改變的嗎?除了改變本身。他不明白。他砍
去舊信,像湮沒自己的過去;他已經一百年不再talk,那會讓他想起。他學著當
沈默的觀望。不寫,不說,隻是靜靜地看著,讀著。

偶而有人page他、來信問他,是不是以前寫東西的那個某某某?他一概予以否
認。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經死了。網路的世界是現實的世界,隻要不貼文章,不
talk,就是一縷孤魂了。沒人知道你是誰,也不想知道你是誰。然後很快你就被
遺忘,就像人們快速累積並迅速遺忘的post。

他翻讀著自己被收入精華區的舊作,與風的唱和文字。心下依舊蕩然。隻是他再
回不去那樣的身分。以前難,現在更難,長恨此身非我所有。

洗盡鉛華,返璞歸真的過程吧!?現實的壓力難容他放任自己的激情、重溫昔日
的舊習、放膽文章到天明。他已死。隻是行屍,夜半爬起讀著別人跟自己的墓
銘。不值得哀傷地。他讀到了老板的墓銘,老板爬了起來,指著他鼻子說∶還
不快去工作,玩網路有前途嗎?他吐吐舌頭,老板又倒下去。

他也讀了風的。早已被她砍去的文章。他早就備份收好,拿出來重讀。像撫摩著
墓碑,隻有褪去的餘溫、冷跟悲痛,然後對墓穴輕聲問∶你在裏麵嗎?他用文章
如此自殘著自己。他知道,有個叫做wind.doc的檔案一直在硬碟中。也在心中,
揮之、不去。

他依舊在幾個常去的板子巡弋著。久未上線,站長板主全換光了。全是陌生的id。
他看了user一下。全部是*。卻意外地發現有個熟悉的id,後麵的符號是O。

一個叫做wind的id。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動。像期待已久的願望突然降臨,反而令他手足無措。真的是
她嗎?他望著那個id發呆。最後他query了一下,還是熟悉的名字:

wind (wind), 15 logins, 沒有任何新信件.[目前在站上]Plan:
就讓我變成風,溫柔的包住你┅┅.

是她!是她!一定是她!!
他page她,等待,似億萬年的等待。


10

他打出了一個笑臉符號:),用幾乎顫抖的雙手。等了約莫十秒鍾,另一個:)在銀
幕下方出現。

是她。

不知道是網路慢還是同他一樣,確認的遲疑。相見,相認,然後一切拉回從前。
那段他為著論文焦慮熬夜的日子。

說不上來為什麽,隻是那個笑臉,他就確認是她了。他能嗅出冷硬的十二號細明
體字型背後隱藏的,是他曾一度迷醉並一再入夢的發香、笑靨。他可以聽聞到她
的柔語。他確認,是她,風。

"好嗎?" 他脫口問。
"好吧!?你呢?" 她反問。
"我畢業了┅┅" 他說。
"哦┅┅恭喜嘍!" 她答,跟了一個:)
沈默了一會兒,他開口道:
"我結婚了┅┅孩子都一歲半了。"
突然感到一陣難堪。說不上來為什麽,虧欠她的感覺,奇異的感覺。她不答話,
一陣子,突然冒出一句,冷冷地∶
"我知道┅┅真的恭喜你呦!"

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能試著轉移話題。他問她,下午在植物園看到的人影
是她嗎?
她不答,隻是丟給他一個笑臉。
"像個很嫩的爸爸呦┅┅" 她說,他笑,苦笑。
"跟我想像中的樣子很像。" 她又說。想問她是哪裏像,又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
什麽。似要逃離這個話題似地。

"上線多久了?" 他問。
"最近吧!?經曆的事太多。畢業,換了幾個工作。現在在一家出版社上班,才
有機會再上線。"

她慢慢打著字。彷佛可以想見她在電腦銀幕前打字的容顏。

多年以前,他一個人守在空空蕩蕩的研究室,在修改參數、編譯程式的空檔間,
祈求獲得一些心情孤寂的慰藉,透過網路。她在宿網上線,有個很早就入睡的室
友,用無聲鍵盤跟他無聲的┅┅偷著情┅┅他們是用這樣的字眼的。他不知道那
塊記憶就真的像被偷了一般,隱約有份遺憾,卻說不上具體失竊的時地,一直到
現在才找回來。

她說感覺他打字速度變慢了。他回答有嗎?大概太久沒talk了。他已經一百年沒
talk了。她笑說不要用一百年這個字眼好不好?他笑問為什麽?

"讓人聯想到老啊┅┅百年的孤寂什麽的┅┅滄桑吧!?" 她說。他亦想到馬奎
斯的小說,隻是沒說出來。他有點驚訝為什麽時空沒有遲滯了這份相通的默契。

"唉~~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他丟給她一個苦臉:(

驚覺自己未曾對妻說過這樣喪氣的話。倒不是博取同情什麽的,大約是同她說的
近似,滄桑的心情吧!?



11

他把自己情感的部份壓縮起來,固化冰存,整理歸檔。大多數的時刻對於這塊封
閉的區域是視而不見的。心的硬碟嘎拉嘎拉轉著,轉到這個區域自會自然跳過;
久而久之連自己也幾乎遺忘了這塊記憶的存在。

不同的時刻,不同心情的壓縮檔,一塊塊塞入心的硬碟,或是整塊遺忘。

在這要遺忘亦或跳過的時刻,她出現,然後那塊漸不可解的記憶,突然在瞬間被
解壓縮、還原、占滿整個硬碟。

他想起少年愛讀的,有看沒有懂的莊子∶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
已。年少愛的是那份莫名所以的灑脫;年紀漸長,卻益覺是滄桑悲涼中悠悠傳來
的樂聲,是一直遺忘跟丟棄後,無奈的瀟灑,瀟灑的無奈吧!?

她是白駒過隙霎那,不知何處吹來的風。吹得他心疼,即便在多年以後。也就是
忽忽而已,為什麽他感到一股近於人事全非的無奈呢?

"還是那麽多愁善感啊?" 她說。
"嗬~~像林黛玉。" 她以前老愛在網路上笑他的比方。
"遇到你才這樣吧!?" 他辯說著。

兩人靜默了一下,她先開口∶
"還常熬夜嗎?"
"嗯┅┅sometimes" 他答。突然覺得又陷入了長遠前的回憶。

"我常會去想到那段時光┅┅" 她突然說。想答些什麽,卻是語拙,掏不出隻字
片語。

"好像才是昨日的事。你忙著做論文,我忙著寫報告;兩個人卻是天天上線,可
以連晚飯宵夜都不吃,一聊就是一晚┅┅"

她快速打著字,靜默的光點在銀幕上閃爍出字句,卻是鏗鏘有力地擊打著心情。

是嗬,這樣盡情聊天的日子去了多久?

她老愛在talk的時刻,告訴他背景音樂。她說∶現在的背景音樂是*碧海藍天*,
然後他彷佛就聽見了追尋著海的深度的男孩,幻為海豚消失在無垠的大藍當中,
字字句句竟似奔流著海的脈動。

冬夜的時刻,他敲著鍵盤說∶現在背景音樂是*南極物語*,呼呼的風聲突然就在
耳邊響起。未曾見過雪的他彷佛親炙了雪的軟度跟濕冷。背景音樂是*藍色情挑*
,茱麗葉畢諾許把一串藍色水晶風鈴掛起來的景象浮現出來。她告訴他,片子歌
頌的是自由,是嗎?要遺忘或逃避,永遠找不到心的自由。

他跟她爭辯起來。他離開鍵盤,放了這塊CD聽。那端傳來一行字∶我已經聽到
第二樂章。

此刻他想問她∶現在的背景音樂是什麽?

"空白。一片空白。" 她答。

心中一股隱隱的心疼。白駒過隙,忽忽而已,有時候跨過,竟是如此痛苦。

他飛快擊打著鍵盤,想要勸慰她什麽,卻老是打錯字。他自己的背景音樂呢?

"我忽然想起你 但不是劫後的你 萬花落盡的你"
驀地想起年少迷戀的詩句。真的都萬、花、落、盡了嗎?還是自己終於隻是留戀
於過往的風,那個來了又走的風?他鼓不起勇氣問她現況如何。怕這問候淪為公
式的應答。



12

他想起自己的承諾。沒有她的應允,自己是不能闖進那個房間的。她願意開門嗎?
或是說,自己有勇氣再踏入嗎?

"知道嗎?我一直記得那段時光的┅┅" 她說。
"我也是,一直都是。" 他答,真心地。
"是我把它弄複雜了,然後開始害怕,丟棄┅┅" 她說。
"不要這?說,我會難過的。"

說好不要再陷入,卻感到一股熱流在胸口奔竄著。

"我也選擇了逃離啊!" 他說。
"兩人都感到複雜了,沒有麵對的方法,趕緊抽身逃離。以為日子久了,一切會
澄清。澄清的結果不是澄清,卻是混沌的凍結,然後像拉長的鏡頭,終於模糊了
景象,然後遺忘┅┅"

他急切地擊打著鍵盤,無聲地自白著∶

"我懷念那段時光,卻又害怕┅┅"
"害怕那種失落感┅┅或是說,失戀的感覺吧┅┅自己跟自己生氣┅┅ "
"患得患失的感覺┅┅"
"是份奇異的情感吧!?"
"以為可以分擔你的憂愁煩累,創傷辛苦的。待你要倚肩靠來,排天倒海的重量
壓得脆弱的肩膀酸疼欲斷;然後開始懷疑自己,驚慌失措地逃開┅┅"
"像看火災的人。豔紅的火焰比彩霞還美;待得碰觸到真實的燒炙痛楚,麵臨死
別,才趕緊收回濫情的臂膀┅┅"

他匆匆打著字,深怕網路一斷,這一席話再成永遠。是對自己心靈的告白吧!?
除了她,無人可說。隻有她有鑰匙,這個為她開了又關閉的小房間。即使最親近
的人,也是帶領著她繞過這塊禁區的。倒不是有意的欺瞞,而是一種自我防衛的
機製吧。任何人走到這條岔徑來,立刻有警告牌升起∶此路不通。

這是他預備要永久封存的禁地。

他心焦而急切著打著字,她的字出現的速度卻越來越慢,隻是打著∶

"都過去了┅┅"

"忽然想起 但傷感是微微的了 如遠去的船 船邊的水紋"

背景音樂是這首叫做《水紋》的情詩。終於像船邊的水紋。無論多麽狂戀激越的
情感,在時空的阻隔,歲月的掏洗,人事的摩擦撞擊之下,終於要化做層層水紋,
然後消失散逸吧!?

他回想過去種種,心情忽然軟弱起來。像要補償什麽似地,突然問了一句∶
"要見麵嗎?"

銀幕凍結了近三十秒,凝結的畫麵、字句,跟空氣。他開始害怕起來。終於,一
個字一個字跳出來,像開在藍田裏的玉花:

"不.是.見.過.麵.了.嗎?"

"是那種,可以坐下來喝咖啡,看看彼此的那種見麵┅┅"
"想見你。"
他渴望地打著字,等待的心情。
"現在嗎?" 她問。
"對!現在。"
"現在不行。"
"為什麽?"
"我還沒準備好。"
"準備?"
"跟你見麵的準備。"
"┅┅." 他突然不知道怎麽回答了。

"跟結了婚的男人混也沒什麽前途了┅┅"
這句話像箭,精準而殘忍地直中靶心。感到有股澈骨的痛。不能言語。隻是痛。

"嗬┅┅:)" 他終於丟給了她一個笑臉,為了化解彼此的尷尬,知道是苦笑。心痛。
繼續給自己找台階下∶
"反正總有機會的┅┅:)"
"總有機會的┅┅:)" 她答。
"嗯,我要離線了,明天要上班。" 她說。
"嗯┅┅" 有點不大願意放她走。人海茫茫,若終隻是擦身而過,相遇之期呢?
"告訴你一件事。其實上線的時候在想,會不會碰到你呢?結果你就來page我了
┅┅:)" 她說。
"嗬┅┅有緣吧!?"
"嗯┅┅有緣吧!"

"風┅┅"
"不叫我美眉嗎?"
"嗬┅┅美眉"
"什麽事?"
"還以為你不喜歡這個稱呼哩┅┅"
"比"朋友"喜歡。感覺比較親密吧┅┅什麽事?"

"記得茱麗葉畢諾許嗎?"
"記得。掛藍色水晶風鈴的那一幕嗎?"
"印象深刻。現在浮現的鏡頭是她沿著牆壁走,一麵讓自己的拳頭摩擦著牆壁
┅┅"
"磨得滿手是血。" 她補充道。
"人的傷痛會到這樣程度嗎?"
"┅┅"

"葛格希望你去放*藍色情挑*來聽。就當背景音樂好不好?"
"逃離遺忘,反而失去了自由。一切都要勇敢麵對吧!?" 她說。
"這是美眉教我的┅┅:)"
":)"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嗯┅┅那..早安嘍!"
"早安┅┅再見┅┅"
"再見。"

銀幕恢複死寂。像一陣風她消失、蒸發,剩他被激起的記憶跟心情猶在擴散著波
紋,擴散著。



他呆坐了一會兒。看了一下鬧鍾,晨三點。他躡手躡足上床。妻翻過身睡著。

他側著身望著妻夾起來挽在頭上的秀發,幾睫青絲繚繞在頸項上。他靠過身去,
熟悉的香味溢入胸懷。妻翻身過來,睡眼惺忪地問∶
"忙完啦!?"
"嗯┅┅"心中感到一股強烈的愧疚,與才的心情混合成複雜的情緒。
"怎啦?" 妻見她目眶紅紅,柔聲地問。
"沒什麽。隻是忽然覺得很脆弱。"

妻不再問,隻是側過身來麵對著他,溫柔地把手搭著他的手,閉起眼來,帶著笑
地。

他亦靠過身去,幾乎貼著妻的臉龐,吸聞著她吐出的氣息。熟悉的氣息。安心的,
家的氣息。



(完)



[ 打印 ]
閱讀 ()評論 (2)
評論
笑比哭好 回複 悄悄話 早起的蟲兒被鳥吃!!!~&~
redrick 回複 悄悄話 早期的鳥兒有蟲吃,占個大沙發~
按個小爪印~
:)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