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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之間的怯意ZT

(2007-01-04 09:01:21) 下一個
   我怕父親,他打我是真打。看著他瞪圓了眼,一步一步逼近,還不敢躲,繃緊了肌肉等著,於是一巴掌扇過來,於是腦袋嗡了一聲……

    有時卻是另一副樣子,比如去下地,他在前邊頭也不回地說:“唱一個我聽聽。”我在後邊就模仿著戲台上的花臉嗚嗚哇哇地唱起來。他說:“瞎胡唱,別唱了。”我說:“你唱一個。”他唱起來:“我不該,咳咳咳咳,老王爺,咳咳咳咳……”也是隨唱隨編,瞎胡唱,越唱越帶勁兒。

    我家有個大宜興壺,下地回來,泡上茶壺,父親高興了,還逼我們喝。說:“逼”,是因為我們喜歡喝涼水,不喜歡喝茶。“過來,喝!多清香,又解暑,你喝不喝?想挨揍啊!”

    我們倆常常一起去看廟。“看廟”二字,說句文詞,是父親杜撰的。看廟就是去看廟裏的壁畫,是讓我開闊眼界,是培養我畫畫的一種方式,這很有點像現在的參觀美術展覽館或畫廊。我父親本是老農民,竟與文人想到了一起。

    吃過早飯,父親將糞筐往肩上一背,抄起糞叉說:“走,看廟去。”母親說:“今天不拉土了?”父親說:“回來再說。”我們就在這“回來再說”的空當裏看了許多廟。廟有大有小,有遠有近。近則三五裏,遠則十幾裏。一去一回就是幾十裏。全堂邑縣境內的廟我們幾乎都看遍了。

    父親對廟裏的壁畫還加以評論。他指著《八仙過海》的海水說:“你看這水,漣漣地像是在顫動。”又用手摸著牆說:“這牆是平的,你再遠看,不是坑坑窪窪地凸起來了嗎?”其實現在看來,稀鬆得很,無非是靠了反複重疊的弧形線條引起的錯覺。父親最佩服的是《八破圖》,破扇子、破信封、破書本、破眼鏡盒……他像在集市上買糧食時將糧食粒撚來撚去還嚼一嚼那樣仔細,貓著腰將那畫上的破信封的一角又摸又摳,遠瞧瞧,近瞅瞅,長歎一口氣說:“像真燒焦了一樣。”他一指點,我也驚歎起來。最後,總是照例的一句話:“使勁兒看,好好記住。”

    我12歲那年考上初中,學校在聊城,離家15公裏多。過了正月十五,要開學了。吃過早飯上路,父親背上糞筐跟我走了出來,雖沒說話,我知道他是送我。一直走出10公裏開外看見聊城古樓了,他說:“快了,你走吧。”這時曠野無人,惟有寒風積雪,一抹虛白的陽光和遠處的幾聲雞啼。望著逐漸遠去的、背著糞筐的父親的身影,我隻想反身向他追去。

    再以後,我參加了工作,按家鄉人的看法,凡是吃公家飯的人就是“幹部”。我很少回家了,一晃就是十幾年,大約是1960年,父親到天津看我來了。我說:“今天咱們上街吃一頓狗不理包子,再領你去看看美術展覽。”他問什麽是美術展覽,我覺得一兩句話說不清,我提起以前的事:“我小時候你不是常領我去看廟嗎?和看廟差不多。”

    剛走過勸業場,我一回頭,見他正彎腰從地上撿煙頭,我嚷了一聲:“扔了!你也不嫌髒。”他趕緊扔了煙頭,眼神帶有惶惑和懼意。這眼神使我淒然,是什麽使父親對我有了怯意?我反而願意再看到小時候父親扇我巴掌時那瞪圓了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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