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

良辰靜夜心無塵,對花傾情恨有身。已知飛紅無悔意,手把枝頭數青春。聽風已見羽展翅,荊柯搖曳相握雲。明朝踏馬隨君去,來生相逢笑顏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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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的爹親娘親》五、六、七

(2006-12-14 14:15:11) 下一個

五、父親的玉米地

(各位看官,請原諒俺還比較年輕,不太了解過去那個年代的事。俺是爹娘最小的一個孩子,俺出生在文化大革命期間。父母過去經常“痛說革命家史”,但是俺對俺出生前年代的用詞的準確度缺乏認識,以致有幾個朋友疑惑俺寫的時間等問題。這不要緊,俺寫的隻是個家庭紀實性的“散”文,請允許俺犯點時間地點的模糊性的錯誤,還請各位多多原諒。)

俺大哥是57年出生的,大姐比大哥隻小1歲多,之後是二哥,他比大姐小3歲多。有了三個幼小的兒女,爹娘的生活驟然間緊張無比。而且正在那時,那場災難性的饑荒蔓延了整個中國大地,不知死了多少人。

父親所在的部隊回國後駐紮在黑龍江某地,連軍隊的給養也嚴重不足,。大家餓得麵黃肌瘦,一天隻吃一頓飯,大人還可能抗的住,孩子就慘了。那時俺爹的工資很高,每個月差不多能有120元,但是要養一家5口——姥爺去世後姥娘也來到俺家常住,並幫著俺娘照管孩子,俺娘已經成了隨軍家屬——也很難,所有的錢都拿出來買吃的,有時還買不到糧食。俺娘生了俺二哥做月子,俺爹狠心花了15元買了隻雞,準備給俺娘補補身子,剛把雞拴在院子裏回屋找刀殺雞,出來雞就不見了。那時候軍隊家屬也是住在離軍隊不遠的地方,幾乎算是和老百姓們混雜在一起。俺娘沒補了身子,還為那隻雞哭了一天。

那年春天,眼見那饑荒一日甚似一日。有一天,俺爹買到一袋玉米,俺娘正高興想這夠全家半個月的稀粥了,爹卻嚴肅地說,不能吃,要種上。娘說種哪兒,咱在這裏又沒有地?爹說在不遠處不是有部隊的大馬圈嗎,圈後麵有一大片肥沃的黑土地,就種那兒。

說幹就幹,俺爹種地也是把好手。把地鬆了鬆,撒種,隻澆了一回水,過了段時間,翠綠的玉米苗兒們就在那片肥的流油的土地裏生長出來。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那片希望,從玉米們剛開始出一點點的尖穗兒開始就有人偷著掰著吃,直到後來收獲。俺爹每天下班後就圍著玉米地轉,上班後就派俺娘“值班”,俺娘要喂孩子要吃奶了,姥娘就上陣“巡邏”,可憐俺姥娘一雙三寸的粽子腳,追不上那偷嘴的人,有人竟當著俺姥娘的麵偷玉米。那時候俺姥娘隻好用她標準的河南話開罵,罵得小偷兒在遠處邊啃那不成熟的玉米,邊嘎嘎大笑。

臨到收獲的時候,俺爹要整夜地睡在玉米地裏,俺爹在地裏搭了個半人高的小窩棚,拿了根鞭子,聽到動靜就甩響鞭子。俺爹在部隊體育比賽,長跑短跑都是第二名,俺爹追得那些偷兒們落荒而逃,連口袋都丟了。那年俺爹的玉米地喜獲豐收,雖然丟失了差不多一半的糧食,但剩餘的也夠一家半年的口糧。

俺爹的玉米地也讓他挨了領導的批評,有人打小報告說俺爹搞“私有化”,類似於這樣的大帽子。俺爹不在乎,俺爹說不能看著一家老小餓死在他麵前,領導也沒處分俺爹。畢竟那是一片無人耕種的荒地,俺爹隻是借用,也沒有據為私有。第二年的春天,幾乎所有的人都效仿俺爹,開了不少荒地,種了不少糧食,大家自給自足,給部隊減少不少實際的困難。部隊裏不知有多少孩子因為那次自給自足的“大生產運動”而存活下來。

 

六、二小丟了

大哥是姥娘的心尖子,二哥是姥娘的命根子。姥娘一生重男輕女,她那一輩子隻生了女兒,於是這輩子就隻愛娘生的男孩子。雖則如此,她的三個外孫女,大姐二姐還有我,依然愛她。

俺爹和俺娘結婚,姥爺姥娘是有條件的,雖然不可能讓俺爹倒插門,可是如果生有兩個以上的男孩,要有一個姓姥爺家的姓,不能讓俺姥爺家斷了香火。大哥出生後自然是姓俺爹的姓,長子麽,女家爭不得。所以當俺娘生了二哥,姥娘的狂喜可想而知。而且二哥長相極像去世了的姥爺,眼睛細小,鼻頭如蒜,而大哥大姐則像極了父親,秀唇高鼻,眉清目朗。所以人的基因很是奇妙,似乎唯有上帝才能講得清。

姥娘每天抱著二哥,嘴裏整天念著二哥的小名:二小兒。我想那時大哥是嫉妒二哥的,忽然間姥娘的愛幾乎都給了弟弟,要知道是姥娘一手帶大了大哥。現在還有一張姥娘牽著大哥小手的黑白照,祖孫倆相偎依,但表情嚴肅地盯著前方,估計是那時他倆對照相都非常陌生的緣故。

二哥那時姓魏。也許是姥娘太寵愛他了,他整天膩在姥娘的懷裏。天熱,二哥頭上生了痱子,姥娘大約用她的土法子治了治,可是沒治好,二哥的頭上開始生瘡。因為他整天紮姥娘的懷,姥娘的胸口也傳染上了。姥娘心疼二哥,慣他的壞毛病,紮懷她也喜歡。所以祖孫倆這個治好了,那個又傳上了,氣的俺娘沒法兒。

有一次俺娘帶著一家老小坐火車到部隊去。那時候出門那叫一個難,姥娘是個小腳,大哥6歲,大姐5歲,二哥2歲,姥娘還非要帶上兩隻下蛋的母雞。就是這兩隻雞太麻煩了,在一次中途轉車等車的時候,姥娘探頭看了一眼她的母雞,那兩隻雞真勤奮,竟然在旅途中盡職盡責地在筐子裏下了兩隻蛋。正在姥娘稱讚自己帶著母雞來的英明決定的時候,這工夫,剛會跑的二哥在擁擠的人流中不知去向。

姥娘當時的狀況就不必形容了,當俺娘跑遍整個車站沒找到二哥的時候,姥娘開始捶胸頓足地大哭,俺娘也哭,於是大哥大姐也哭了。一家老小在擁擠嘈雜的車站無依無靠地站著掉淚,一籌莫展。

當俺娘又三次跑遍火車站沒有找到二哥,傷心地有些放棄了的時候,姥娘自己開始去找。她拐蹬著小腳,哭著喊著二哥的小名兒,求著那些不認識的人們幫忙尋找那個頭上有瘡的小男孩。娘也放下所有的東西,一手拽著大哥一手拽著大姐,滿世界尋找二哥。

就在這時,車站的廣播響了,叫丟了一個頭上有瘡的小男孩的親屬去車站售票處領取孩子。

二哥頭上的瘡無意中救了二哥,誰也不喜歡一個頭上生瘡的孩子。也是那時候沒有計劃生育,孩子太多大家都不稀罕吧。

如果這事兒發生在這個年代,我就不會有我的二哥了,現在拐賣人口的罪惡多麽猖獗啊。我工作的時候,就聽說有一家從小就丟失了兒子,幾年後那母親出差到西安,在火車站有個乞兒向她伸手要錢,她一看就知道這是她的兒子,那乞兒手指尖有個小痣和她兒子一樣。那母親抱住孩子哇哇大哭。原來那孩子被人拐走後,黑心的人販子把小孩賣給專門求乞的壞人,壞人把孩子的一條腿和一條胳膊都打斷,以造成讓人可憐的效果,那樣可以乞錢容易吧。你說這世界上人心多可怕,禽獸也會自歎弗如。

再說俺家的故事。

二哥找到了,但是姥娘在某種意義上還是失去了二哥。因為在二哥懂事後發覺兄弟姊妹都不和他一個姓,他很生氣,執意要把姓兒改過來,父母作了很多次的思想工作無效,終於在上小學的時候二哥自己把姓名改了。姥娘得知後無可奈何,一氣又回了老家河南,很長時間不給俺家來信。

可是二哥的改姓也幫助了我的出生,這還有段故事,以後再講。

 

七、撿回來的二姐

俺娘在懷二姐的後三個月,得了重感冒,高燒不止。大人眼看保不住,肚子裏的孩子更是難說。所以二姐六個多月早產下來,雙眼緊閉,氣若遊絲。醫生護士一致勸說,這孩子活不了,快丟了吧,救大人要緊。

於是有好心人給俺爹一個買菜的筐子,俺娘掉著眼淚給俺二姐裹上個小被子,俺爹就把俺姐放進筐子裏,挎了筐子,走到野外去。

那是個寒氣未消的四月的傍晚,父親心情沉重,目光遊離地走在路上。一路上孩子沒有一點聲息,可能已經死了吧,父親想。父親找到一片長滿荒草的高坡,放下筐子,他從筐子裏抱出自己的孩子放進草叢,把小被子給她裹緊了,他這個動作一定是下意識的,孩子沒有氣息,她不會感覺到冷了吧。父親拿了筐子走開,他還記得那是借的人家的筐子。

父親走下了坡,正在尋找來時的路。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寒風漸漸緊了起來,那時在中國的東北,到處是大片的未開墾的荒郊野地,人煙稀少,四野空曠,天地分外蒼涼。

父親看到來路,大步走了起來。也不知剛走了幾步,一陣寒風,送來了一聲嬰兒的哭鳴。

父親嘎然止步,這是我的孩子的哭聲,他斷定。他回頭,那裏再能找到那片荒草地啊,夜幕遮蓋住了一切,隻有寒風嗚嗚作聲。等了片刻,父親有些疑惑自己的耳朵是否聽錯,轉身準備走的時刻,又傳來嬰兒的哭聲。這幾聲清晰嘹亮,幾乎使父親感覺到震耳欲聾,因為這哭聲震動了父親的心。父親尋聲箭步而去,找到了正在寒風中嗷嗷啼哭的二姐。

多年以後,每當父母“痛說革命家史”的時候,我們兄妹五人圍坐他們膝下,講到這段二姐失而複得的故事,二姐總是眼淚不止,大家也都是淚光盈盈。二姐沒吃上母親的奶,二姐是父親用米糊糊喂大的。

母親說二姐是個命大的人。二姐三歲時還生過一場大病,所有的人都說她活不了了,可是她竟然又奇跡般地活過來了。二姐受的苦比我們都多,但是二姐是我們兄妹中最堅強的人。人都說早產的孩子很聰明,二姐也不例外。從小她就是學校的尖子生,學習好不說,唱歌跳舞彈琴,樣樣都是第一,學校裏的各種比賽和活動,每次都有二姐嬌俏的身影。二姐言語細致謹慎,性格溫婉而又堅決。二姐敏捷機靈,母親說小時候我們惹她生氣,每當她轉身拿起掃帚準備開打的時候,回身絕對見不到“主犯”二姐,隻剩下我這個“從犯”,傻傻地咬著小辮兒在那兒等著,二姐早奪門而逃。

二姐人兒瘦小,卻有個眾人難比的大度量。前年二姐和姐夫到銀行取錢辦事,路途中被兩個騎摩托車的強盜奪包橫強而去,那是他們積攢了多年的積蓄,有人民幣8萬元,一瞬間就被人明目張膽地搶奪走了。你說現在國家的治安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人人防不勝防。這樣的事要讓氣量小的我和大姐碰上,一年也緩不過氣來,恐怕為此要病上幾回。二姐也傷心了幾日,過後依然該幹啥幹啥,什麽事兒不耽誤。那天她在街上買麵包,熟悉的小販認出了她,開玩笑說她剛丟了那麽多錢還能吃下飯,二姐認真地說:多吃,長高了,下次見到那些強盜和他們打一架。

二姐也是個極要麵子的人,81年高考她的成績隻差了5分,她不願意回到學校複讀再考,於是就讀了錄取她的電大,畢業後也隻是在縣城找了工作。我心裏一直想,二姐的學習成績在學校是數一數二的,如果她複讀後再考一次,一定會考到一個很好的大學,畢業後也會有一個更合適她的工作。我覺得以二姐的聰敏強幹大度,她的謹慎精細婉轉,她當個女省長都綽綽有餘。這就是我心中的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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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豬豬笑了 回複 悄悄話 撿回二姐的那段也看得我淚光盈盈了,喜歡你寫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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