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瀟山風

把自己站成一季的秋,從煙黃的舊葉中,撿出一片歲月的心情。
正文

【三奶】原創

(2017-08-03 06:38:55) 下一個

三奶不是現在流行的小三小老婆之意,而是母親老家一個獨居的奶奶,她原本姓陳,許是排行老三的緣故吧。方圓幾十裏的人都這麽稱呼她,久而久之竟把她的真名也忘記了。

三奶的丈夫英年早逝,留下她和一個兒子,三奶除了養活自己,還要養活早已成年了的遊手好閑的兒子。

記憶中的三奶70多歲光景,銀發飄飄,瘦弱得像風中的殘柳,一張衰老的臉有著終日不見陽光的慘白,走路跌跌撞撞似乎隨時都有倒下去的可能。記得跟母親第一次回老家見到三奶時,是被她像鬼一樣的模樣嚇哭了的。但是,母親稀罕三奶,隻要有時間母親就撇下我鑽進三奶那間大白天都要開著燈的小黑屋裏天南海北的聊,她們的笑聲總是在那些冬日陰沉清冷的夜裏傳出好遠好遠。。。

終於有一天,母親生拉硬扯的把我拽進了三奶的小黑屋,(三奶本來有一個小院子三五間房,都給了那不爭氣的兒子,自己住最小最黑的一間)屋裏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兒直奔鼻子,憋的人說不出話來。最讓人不可思議和驚嚇的是小小的黑屋裏居然工工整整擺放著一口巨大無比閃閃發亮的黑棺材。母親說那是三奶的寶貝,是上好的木材和工藝完美結合的產物。也是三奶家裏最值錢的東西。閑下來的時候,三奶每天都要顫巍巍的用毛巾擦拭幹淨 ,還念念有詞的撫摸欣賞。像愛一個孩子一樣愛著這口棺材。我不懂,就像不懂中國各朝代的帝王將相們從一登基就忙著為自己修建陵墓一樣不能理解。

三奶的黑屋裏雖小,但五髒俱全,中間一隻溫暖如春的大鐵爐子,(這是鄉下冬天取暖的唯一方式)爐子上常年熬著一罐清香的中草藥,用三奶的話說是驅病清新空氣。屋裏眼到手到之處全是各種各樣裝著中草藥的瓶瓶罐罐,母親說三奶是一個民間草醫,(後來才知道草醫跟中醫是有區別的,中醫較草醫更規範和正規)靠給人看病抓藥為生,三奶看病的方法頗為奇特,她不把脈不問診,隻拿一個熟雞蛋在病人身上反複的滾來滾去,然後看雞蛋斷病情,不知是真有道理還是以往的經驗,三奶用這種辦法確實治好了不少人的病,於是,東鄰四鄉一傳十十傳百三奶的名聲就傳出去了。三奶的病人多半都是鄉下窮困的付不起醫院費用的普通農民,他們很難有大把的現金拿出來支付藥錢,很多時候就是抓一隻雞,摸幾個雞蛋,一掛自己家殺的豬肉,一把新鮮蔬菜,或者幾斤米等等權作醫療的費用,三奶也不計較,隻要來人她都熱情的抓藥看病,而且往往都是多抓一副兩副的讓人帶回去救命。三奶人緣極好,別看她醜,又總是豁著沒牙的嘴傻笑,但心地卻極其善良,她就像太陽一樣溫暖的照耀在他人身上,讓人感覺到說不出的溫暖舒服。因此,往往來的病人總是愁苦著臉進去哈哈嬉笑著出來。三奶喜歡東一句西一句和人聊天,一邊就東一把西一把的把草藥配齊了,而且還同時手腳麻利的做好了飯,請來人一起用餐。三奶的飯食極其簡單,一鍋米飯,一盆青菜外加一些鄉下送來的臘肉,對於臘肉三奶自己是舍不得獨食的,都是留著有客人或病人來的時候才肯動用,來看病的大部分農民都在三奶那裏吃過她做的飯,聽過她講的各種各樣有趣的故事。三奶知道他們跋山涉水來一趟不容易,除了多抓藥,就是留他們吃一頓熱乎飯,讓他們感覺到生活的希望和人情的溫暖。

母親漸漸變得超喜歡回老家了。每次回去都會一頭鑽進三奶的小黑屋裏白天黑夜的吃,聊,笑,而絲毫不在乎三奶屋子裏的雜亂,黑小和濃重的中藥味兒。就不明白那麽優雅美麗幹淨整潔的母親何以中了邪一般癡迷於如此不起眼的幹癟三奶?聊也就罷了,還吃?

我因為從小身體不好,爹媽為此沒少操心,不知怎的從來不信神不信鬼的母親會想到讓三奶給我治病,搞得我打滾潑撒不依不饒哭天搶地,爹也說是封建迷信加庸醫不可相信。

然後,奇跡就是這樣的產生的,在三奶的精心護理下,我的身體居然有了起色,不但臉色紅潤起來,精神也好了,話也多了,母親看在眼裏喜在心上,更加迷信崇拜三奶了。

三奶給我看病的方法是這樣的;她先用熟雞蛋在我身上來來回回的滾,然後認真的讀著雞蛋上的花紋,認真的看我皮膚的變化。然後就開始抓藥。三奶對母親說,小妞身體有毛病,得吃一段時間的藥才行。母親的臉就有些發白,就拿期盼的眼神盯住三奶不放。而我卻掙紮著要跑,三奶跩住我,一雙慈愛的眼睛炯炯有神,含著溫暖的笑意。我被這雙從蒼白的滿臉皺紋的臉上折射出來的眼神感染了,居然沒有再跑,我拿小小的稚氣的眼睛回望過去,定定的停留在三奶尖瘦蒼白的有些嚇人的臉上。三奶的臉笑得就像一朵盛開的山菊花。

從此,我不再懼怕三奶的形象。三奶雖然幹巴瘦小,銀絲亂繞,但衣衫幹淨清爽,尤其是三奶的語言,生動活潑妙趣橫生,還記得她總用她幹瘦的右手捂住沒牙的豁嘴,邊笑邊說挨也挨不住笑,挨也挨不住笑。。。哈哈哈,三奶的笑聲,溫暖了母親和我的那些回鄉的歲月。給了我們許多溫暖的記憶。

後來回城了,上學了。好久好久都不習慣沒有三奶的日子,我和母親都想念三奶的笑和她的那些粗茶淡飯,三奶也時常托人帶個口信捎點草藥啥的給我們,最感動的是有一次三奶居然托人帶來一小口袋她到山上挖的黃土,她囑咐母親說讓小妞經常摸摸吸吸地氣,這樣身體就會慢慢好起來。

日子滿滿往前移動,母親開始忙了,我上學也忙,三奶的笑容慢慢就淺了淡了,聯係也漸漸少了。忽然一日,三奶的好朋友,母親也熟悉的陳奶奶突然來到家中,還未開口就先拿出兩個青花瓷的小碗,說一個給母親一個給我,說這是三奶珍藏的乾隆年間的寶物。完了就開始哭,哭得稀裏嘩啦雲裏霧裏搞得我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好一會兒,陳奶奶才哭著說;三奶已經走了。尚在讀小學一年級的我不懂走的準確含義,而母親卻已淚流滿麵。陳奶奶說,三奶病了好幾個月,沒有人帶她去醫院,兒子也不管不顧,除了陳奶奶每天去看她送點兒吃的,她就躺在小黑屋裏苦挨日子。沒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在病痛和孤獨中煎熬的,也沒有人知道她心裏想的是什麽?陳奶奶說,每次去見三奶,她問得最多的就是母親和我,她總是擔心小小的我不夠強壯,不夠健康,要陳奶奶轉告母親好好照顧我。

那些痛苦的日子三奶已經起不了床,除了陳奶奶每天抽空去看她一下,剩下的就隻有黑暗和疼痛至始至終的陪伴著她,後來陳奶奶動員了親戚要抬三奶去醫院,懂點兒醫術的三奶說不必了,一來年紀大了,二來也沒有什麽錢,三呢就是自己知道自己的病。人生本就苦樂參半,到了時候就該謝幕了。

不知道三奶的那些日子是如何過來的,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痛和孤獨。農民們聽說他們的草醫病了,一開始還隔三差五的來看望,時間久了就慢慢淡忘了。隻有她的老朋友陳奶奶始終不離不棄的關心她照顧她。陳奶奶說到後來三奶漸漸糊塗了,不認識陳奶奶了。整天躺在大小便失禁的床上默默無語,陳奶奶送去的飯菜也早已吃不下去,後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三奶的門被她自己反鎖了,陳奶奶進不去了,隻能在窗戶上輕輕呼喚她,給她送一點兒水。開始還有回應,還能看見送進去的水慢慢減少,後來就沒有什麽動靜了,陳奶奶就用饅頭往三奶床上投,一天,兩天,三天。。。最後一天,當陳奶奶實在聽不見三奶的聲音叫人破門而入後,看見的情形震驚了眾人;已經早就下不了床的三奶不知什麽時候穿好了自己的老衣(壽衣),獨自掀開了巨大沉重的棺材蓋,獨自爬進去平靜安然的躺在裏麵,陳奶奶泣不成聲扶棺慟哭,人們都被這一幕驚呆了,想不通病入膏肓的三奶是以怎樣驚人的力量完成此壯舉的?

三奶呀,您孤苦一生,到臨了還是隻身一人,您最後那些日日夜夜的夢裏可曾有我?可曾有過許多甜蜜的回憶?我祝願您在天堂安好,祝願您有許多的溫暖和愛,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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