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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合(9)

(2006-10-16 12:19:50) 下一個
     二

車越來越快,越來越抖。我吐了又吐。綠色膽汁浸透了五藏六腑。以往吐出膽汁就好,但今天苦水太多了。我的腸、胃、腰、頸都痙攣得十分厲害。惡心減輕了我對非非的思念,對金龍成的嫉恨讓我吐得果斷堅決。前麵躺著的幾個人半抬頭,伸長脖子,見我沉默著,見我吐到外邊,或是塑料袋裏,就都把頭搖搖,躺倒了。
  
盤山公路修通了四十年,塌方了三十來回。泥、石、泥石流曾把許多岩羊、人、車埋沒。此時,水漿橫溢,草木飄曳,大雨斜劈,黑雲撲罩,車不能不慢了。車停,前麵一輛農用車爆胎,滑行了十幾米,滾出了懸崖。大家商議,什麽也做不了,幹脆當不知道,繼續走。司機小心多了。剛才的事情在我半死不活的幻覺裏,似乎是個幻覺,沒什麽悲憐。
  
翻過兩重山,天又晴,眾人把篷布扯起,多好的風景。雲霧繚繞著山,青碧黛綠;朵朵飛雲,相接在霧海裏;牧羊人揮動著鞭,仿佛蒼蛇驚舞。很髒的綿羊群,不停地啃草,把糞便排泄到草裏。一位花百胡子瘦瘦幹幹披氈子的老頭,坐在樹下吃粑粑之類東西,對我們的車來毫不在意。幾個小孩兒向我們招手,追逐了好一陣。真正的危險來自幾個拿刀的攔車人。車上的人拿出了銅炮槍,他們罵了一陣,不敢動。這地方不時有人打劫,把搶去的電視機當凳子,冰箱當碗櫃。通常客車、郵車有武警押車,這車卻沒有。
  
山越高,天越藍,腳下的霧越濃。霧中有聲音大叫大喊:“司機生,搭個車,司機生,搭個車。車要翻毬,停車!停車!”“他媽殺,這兒陰氣好毬重。好在我們拿著槍,每個人又有杆長槍,不毬怕他。”有人說。
  
中午,停車吃飯。我惡心不想吃,上了趟廁所。到處是新鮮糞便和亂爬的蛆。我又大吐一陣。輕鬆些了。對非非仍然思念,但非常奇怪。生理的痛楚罩住了絕望,外麵又是一層憂傷。我在路邊伸伸腰,壓壓腿,甩甩手,扭扭脖子,自我按摩。吃了一個一斤多重的燒洋芋,喝了一碗酸梅湯。有了力量。
  
下午,車上裝了好些箱雞蛋,把人全擠到車最後邊。五個人全貓腰並作一團。幸好一路下坡,箱子不會後滑,把人壓扁。此時,我的痛苦被壓到了膏肓之間,不在表麵,我幾乎快樂了。傍晚,郵車到了畢城。我向司機道了謝。他這一趟就從我身上沒弄到什麽,但他很客氣,祝我順利。我不願停留。這裏不太平。我提了行李,坐一輛私人中巴,第二天早晨到了貴陽城。先寄行李,忙著買火車票去。
  
購票的長龍曲曲盤盤,把票廳塞滿,又在廣場作百米的周匝蜿蜒。青蛙狀的垃圾箱倒塌了。黴麵包、髒果皮、剩盒飯、沾了小孩糞便的衛生紙全吐出來。幾個警察拿著警棍,不時向眾人揮揮。我擠到大廳裏。兩個女生半撒嬌半哀求。“麻煩你帶一張嘛,帶一張嘛。”她們不漂亮,引不起同情,後麵有人吼:“這不是插隊嗎,不準帶,我們排了幾個輪子了!”
  
我心裏難受,走開去,想著非非。這麽多庸俗的人裏絕沒有非非,她對這一切隻有無限的輕蔑。她在金龍成身邊,象女王一樣高貴。我扯扯頭發,敲敲頭,想想金龍成會怎麽做。他神氣活現,派頭十足,一定不會屈辱。我花了五塊錢,請一位民工帶出票來,隻五塊錢,毫不費力。但這是站票,沒有座位。我走進一間小廳裏,稀稀落落的隻有幾十個人。“這是處級以上幹部買軟臥的,你來做什麽?”一位好心的官員向我規勸。“芝麻官比芝麻少得多。”這句話湧到嘴邊,我沒說出來。我剛出小廳,一個斜眼睛小個子碰碰我。他是賣票者的熟人,拿著一大把車票上撕下的座券,一張十塊。我沒講二話,拿了一張,很快就有人圍上來。
  
離開車還有半天,我步出車站後邊。後麵場子不大,賣小吃的倒不少。我吃了碗麵,又買了幾點燒豆腐,一瓶冒牌威士忌的汽酒。一個老和尚正耍猴戲,一個金黃毛色的猴子端著盆過來,周圍有人扔進硬幣,我也扔了幾毛錢。眾小猴扛著刀槍,來回跑竄。一個碩大的老青猴蹲著吸煙。星火點點,煙圈漣漣。他無限傷感,把殘煙放嘴裏嚼咽。
  
我十分疲憊,找一個避光的簷角坐下,合眼,很快半入眠。有東西抵住我的背,有一雙手鎖住了我的喉管。四五個人圍著我,別人不可能知道發生什麽事,也不可能有人管。他們搜我的衣袋,摸我的褲腰,喉上的手鬆了一鬆。“別扯爛我的褲子,別拿我的報道證、車票。錢給你們。”我說。“好娃兒,小夥子乖得很。”領頭的中年人直樂。另幾個人都是半大毛孩,麵黃肌瘦,哈欠連連,目光凶殘。他們拿走了我大紅褲衩裏的一百元。“這夥子陰得很,要不要捅死算了?”一個皮包骨螳螂腦袋的家夥說。“算了,大學生今後能掙大錢,我們別做絕了。”我的腳沒有好利索,但我不怕他們,但我昏昏噩噩,沒有戰鬥欲。主要是我的鞋裏還有十多塊錢,夠我到上海。要是他們要動我的車票、報道證,我一定要死拚的。此時,我不想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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