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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風從哪個方向來 -45-

(2017-03-05 07:44:09) 下一個

    天空湛藍如洗,高原上的風追著越野車呼嘯。

    程迦抱著相機蜷在副駕駛上,望著窗外綿延無邊的陽光。

    公路上有來往車輛,不像之前荒無人煙。一路過來,兩人都沒講話,像陌生人。他是隊長,她是攝影師。

    十點半左右,彭野開口說:“快到了。”

    程迦回過頭來,“哦”一聲,然後無話可講。

    又過了一會兒,程迦問:“昨天給你打電話的是站裏的人麽?”

    “一隊的德吉隊長,問有沒有找到相機,什麽時候回去。”

    “我聽你說過這個名字,你叫他大哥?”

    “我剛來那會兒,跟在他隊裏。”

    “嗯。……你在這兒幹多少年了?”

    “11……快12年了。”彭野不經意眯了眯眼睛,一時有些恍然。

    程迦看著他的側臉,說:“我不問,你自己都沒察覺麽?”

    “沒想一待這麽久。”他自嘲似的笑笑,“你說得對,我真老了。”

    “三十四歲老什麽?”程迦淡淡皺眉,“北上廣那些地方,大把的人到了這個年紀,成家立業兩邊都沒沾上。不過是……

    你最好的年紀都守著無人區了。”

    “沒什麽好不好。”彭野說,“活著的年紀,都是好的。不管你在哪兒,在幹什麽。”

    程迦沉默了,望向前方無盡的道路。

    彭野:“站裏的人都在等你,準備給你接風。”

    “我來一趟,專讓你們破費。”

    彭野淡笑:“沒,也就是食堂不做快餐,做頓正經的飯菜。”

    程迦“哦”一聲。

    前方出現磚紅色的保護站院子,樸實簡陋的平房孤零零豎在高原上。有個人影看見他們的車,招一下手,趕快跑進去。

    彭野:“都想見你,昨天就巴巴望著。”

    “為什麽?”

    “你要做的事,大夥兒很感激。”

    “你們把我想得太好了。”程迦無意識摳一下相機,說,“我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彭野看她一眼,又看向前方,道:“不管怎樣,你來了。”

    他打一下方向盤,汽車偏離公路,下到保護站門口停下來。

    還沒下車,一群人從站內湧出,走在前邊的男子四五十歲左右,濃眉黑發,高高的額頭黝黑發亮,個頭中等,身材敦實。

    彭野看了程迦一眼,她便明白那是德吉。

    德吉麵相很凶,笑容卻樸實,他和程迦握了握手:“站長去外地開會,委托我接待你。”

    程迦平靜地頷了頷首,說:“給你們添麻煩了。”

    德吉笑得淳樸,道:“我們都盼著你來。”

    彭野說:“程迦,在這兒別太客氣。”

    “對,別客氣。有什麽需要盡管說。地方小,但咱盡力滿足。”德吉不是會講場麵話的人,聊了幾句就給程迦介紹站裏的工作人員。

    所有人目光都聚在程迦身上,好奇,歡喜,卻又靦腆。

    程迦也不會熱情地說客套話,介紹完,眼瞅要尷尬,彭野說:“都別站這兒,先進去吧。讓她看看住的地兒。”

    **

    進站時,程迦小聲問:“德吉大隊長在這兒待多久了?”

    彭野說:“從15歲開始,四十年了。還沒保護站的時候,他就跟著誌願隊。”

    程迦:“都沒想過退麽?”

    “想過萬把遍。”

    “那怎麽……”

    “總想著抓到哪個團夥就不幹了,就卸下責任,但……”

    程迦接話:“但新的團夥出來,就想著再把這個解決了,這是最後一個。”

    彭野淡淡一笑:“永遠都有新的最後一個。一晃,就四十多年了。”

    程迦抬頭看他:“你也是這樣,一晃十二年麽?”

    彭野一時無言。當年他來的時候,以為兩三年就會離開,沒想這個地兒,離不開。

    **

    彭野把程迦帶去住的地方,一條狹窄的長走廊,兩邊是宿舍。

    彭野說:“實在沒多餘的地方,你將就幾天。”

    程迦說:“沒事兒。”

    開門進去,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擺著簡單的桌椅板凳,角落一架高低床。程迦的相機箱子和電腦包規整地擺在桌子上,和別人的鏡子洗漱用品在一起。

    程迦問:“你們這兒還有女的?”

    “咱們隊的,叫達瓦,巡邏去了。”

    程迦回頭看他:“你住哪兒?”

    “對門。”

    “一個人?”

    “……和桑央一屋。”

    “……哦……”程迦回過頭去了。

    兩人又有好一會兒沒說話。

    快到中午了,屋裏悶熱,程迦走到桌邊,想開窗。

    老式的窗子,裏邊是豎條鐵柵欄,外邊是木框,玻璃上印著花紋,透光,但不透視。

    程迦站在桌子這邊伸手夠插銷,下邊好拉,上邊難辦;掂腳也費勁,搗鼓一陣手臂上蹭了一堆鐵鏽。

    彭野上前拂開她的手,把插銷□□,推開窗子,拿鐵鉤勾好了固定住。

    風湧進來,外邊是青黃色的高原和遠山。

    程迦捋捋頭發,坐下開電腦,說:“看照片。”

    彭野插兜站在她身旁,低頭。

    電腦打開,屏幕是黑色的,空無一物,全黑,除了左上角一個回收站。

    程迦調出文件夾,對話框最大化,小圖片一點點占滿屏幕。彭野瞟了一眼,這一路很多瞬間都被程迦記錄下來。不僅他,還有十六石頭和尼瑪。

    一切都有跡可循。

    但程迦不會把原片給他看,除了可能有黑狐的那幾張。

    而彭野敏覺地發現,程迦相機裏的那幾張男女摟在一起的黑色剪影照,並沒導進電腦。

    程迦下拉著圖片流,中途一停,手指點開一張圖片,她穿著白藍色的藏族裙子,坐在店裏編辮子。

    程迦問:“誰拍的?”

    彭野說:“我。”

    程迦問:“誰讓你拍的?”

    彭野說:“我。”

    程迦又問:“你為什麽拍?”

    彭野說:“手抖。”

    程迦:“……”

    她習慣性地摸一摸口袋,而彭野已經把煙遞到她麵前,她抽出一根點燃。

    程迦一腳踩在椅子上,一手輕觸屏幕,另一手夾著煙,時不時呼出煙霧。她經習慣這種劣質煙。

    她找出剛來那天拍的照片,彭野不經意彎下腰,壓低身子,一手扶著她椅背,一手撐在桌沿。

    煙霧彌漫到彭野的鼻腔,混雜著她頭發上劣質洗發水的香味,他分了心,垂眼看她,看到她瑩潤如白玉的耳朵,小小的,彎彎的,就著斜射的陽光,透明得能掐出水。

    “你說是這個麽?”程迦抬頭,瞧了他一秒,淡淡道,“你看哪兒呢?”

    彭野自然地看向屏幕:“你說哪個?”

    程迦不追究地扭回頭,指了指。

    照片的左邊緣有個男人,穿著黑色衝鋒衣,戴著口罩和帽子,沒帶墨鏡。

    彭野確定:“是他。”

    程迦放大照片,像素極高,清晰地放出黑狐的眼睛,他的眼神平淡隨意,像普通人。眼睛附近有道很深的疤。

    程迦說:“是這個疤麽?”

    彭野說:“是。二哥開槍打的,但讓他逃了。”

    程迦彎腰在垃圾桶邊點了點煙灰,問:“剛那些人裏邊,哪個是二哥?”

    彭野說:“死了。”

    程迦沒話了,過一會兒,問:“黑狐要找的是這個麽?”

    彭野眯眼看著照片,覺著哪兒不對。

    他說:“應該是的。”

    “他那麽謹慎?為了眼睛上一道疤,追殺我那麽久。”程迦起身去窗台上摁煙頭,又找了張新存儲卡塞進相機。

    彭野瞥她一眼,點了上一張。

    這張圖片裏有幾個行人,因為風沙都遮得嚴實。圖片右邊緣和下一張黑狐位置相同的地方,有個個頭不高的人,扭頭看著圖片右側,穿著綠色衝鋒衣。

    彭野不動聲色點下一張。

    程迦坐回來,說:“再重新找一遍。”

    彭野卻直起身,看看手表,說:“先吃飯,十六他們應該快回來了。”

    話音未落,他眯起眼睛,窗外的原野上兩輛車正往這邊衝過來,速度很快,沒有減速的趨勢。

    程迦也看出了不對。

    彭野轉身就往外走,程迦跟上去。走到大廳,撞見德吉等人匆匆往外走。

    “十六中槍了。”

    程迦跟著彭野飛奔出門,兩輛車緊急刹住,塵土飛揚。前邊一輛車上擰下來幾個被綁著手的盜獵者;後邊一輛是石頭的,車上打了好幾個子彈坑。

    彭野大步過去,唰地拉開車門。

    十六臉色慘白,滿身是血;尼瑪臉上全是淚水,緊緊抱著他的頭;一個短發女人拿手摁著十六流血的腹部。

    彭野二話沒說跳上車,對德吉做了個手勢。他回頭看一眼正端著相機拍照的程迦:“上來!”

    程迦飛速跳上去,拉緊車門。

    石頭踩了油門狂奔上公路,疾馳而去。

    十六已經昏迷,彭野摁一下他的脖子,心跳緩慢,體溫也低。尼瑪抽泣著,眼淚跟珠子一樣往下掉。

    彭野冷斥一聲:“哭什麽哭!”

    尼瑪趕緊仰頭,眼淚和鼻涕一道兒全咽回去。

    彭野問:“綁止血帶了沒?”

    給十六摁傷口的達瓦很冷靜:“綁了。”

    “止血藥呢?”

    “灑了。”

    汽車顛簸,十六的血不斷從達瓦的指縫裏往外滲。

    彭野靜了一會兒,問:“遇著誰了?”

    “黑狐,還有沒見過的新團夥,兩麵夾擊。”達瓦低著頭,看不見表情,聲音也低,“七哥,又來新團夥了……又來了。”

    “才烏拉湖那塊兒,就全是羊屍,更別說哪天去腹地。”

    達瓦輕輕發顫,竭力壓抑著抽氣聲,

    “一年比一年多,無窮無盡。那些混蛋……怎麽就總是抓都抓不完,趕也趕不走。”

    程迦站在鏡頭後邊,沉默而安靜。

    彭野沒回答她,抬頭看前邊的路,對石頭說:“前邊轉彎去鎮上,德吉大哥通知市裏的醫生趕來了。”

    到了鎮醫院,醫生護士已準備在門口,車還沒停,彭野就拉開車門跳下車,滾動病床推過來,他和尼瑪把昏迷的十六抱上去,氧氣麵罩輸液瓶全部就位。

    一行人跟著移動病床飛跑進醫院,直到手術室,戛然攔截在外。

    彭野立在手術室門口,背對著眾人,沉默,無聲。

    “手術中”的紅光灑在他頭頂,像血一樣。

    牆麵斑駁簡陋,他脊梁筆直。

    程迦突然明白,他和這裏的每一個人一樣,說著等抓了誰就走,抓了誰就走,但他永遠不會走。

    因為這個男人,有情,有義。

    彭野站了好一會兒,才回過頭,表情很平靜,說:“我去洗手。”

    他手上沾了十六的血。

    尼瑪蹲在手術室門邊抹眼淚,達瓦低頭靠著牆。

    程迦一時間很想抽煙,顧忌著在醫院,她走去廁所。

    鎮醫院廁所很簡陋,男女分層,便池連門都沒有,由一串通道構成。洗手台上沒鏡子,水龍頭也鬆了。

    她站在廁所門口點了根煙,望著欄杆外雜亂的小鎮。身後傳來腳步聲,程迦回頭看,是達瓦。

    達瓦又瘦又小,膚色倒不黑。眉毛濃,眼睛大,一頭短發。

    程迦第一次見到短發的藏族女人。

    達瓦進廁所衝洗手上的血,問:“你是攝影師程迦吧?”

    “是。”

    達瓦眼眶還是紅的,卻竭力笑了:“希望你拍的照片能讓很多人看到。”

    “嗯。”

    達瓦又低頭搓手了。

    程迦呼出一口煙,默了半刻,說:“別泄氣。”

    達瓦一愣,半晌明白過來,微笑:“因為剛在車上說的話麽?是很糟糕,但我沒泄氣。”

    “七哥說過,如果我們什麽也不做,情況會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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