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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散文集-失敗之書-藍房子二

(2006-09-10 23:38:01) 下一個

  藍房子裏掛著一幅多桅帆船的油畫,是托馬斯的祖父畫的。這房子至少有一百五十年曆史了。由於保暖需要,天花板很低,窗戶小小的。沿著吱吱作響的樓梯上樓,一間是臥室, 一間是托馬斯的小書房,窗外就是樹林。托馬斯的很多意象與藍房子有關。

  我頭一回見到藍房子是八五年夏天,即我陪托馬斯遊長城的半年以後。

  托馬斯笑嗬嗬地在藍房子外迎接我。在場的除了馬悅然和夫人寧祖(她去年因癌症過世)、還有他們的學生碧達(Britta)和安妮卡。安妮卡來晚了,她剛從北京調回瑞典外交部。如果時光是部影片的話,我非把它倒回去,讓那個時刻放得慢一點兒,或索性定格。那時托馬斯愛開玩笑,壯得像牛;寧祖活得好好的,大笑個沒完;安妮卡年輕得像個大學生,精力過人,好像直接從北京遊過來似的。

  瑞典的夏天好像鍾停擺——陽光無限。坐在藍房子外麵,我們一邊喝啤酒,一邊嚐莫妮卡做的小菜,話題散漫。瑞典文和中文近似,有兩個聲調。兩種語言起伏應和,好像二重唱。那年蚊子乇鴝啵?婀庀魯飾磣矗?又?蝗ィ?萌誦姆騁飴搖6?新硭棺?諼米又屑淙粑奩涫隆N米硬灰????膊磺?希?坪醮鋶閃艘桓雒孛艿暮推叫?欏?/p>

  托馬斯給我看了他剛剛完成的詩作《上海》(題目後來改成《上海的街》)。開頭兩句是:“公園的白蝴蝶被很多人讀著。/我愛這菜白色,像是真理撲動的一角。”這意象來自他上海的經曆。從北京到上海,沒人陪同,使館要他把所有發票都保存好。發票多半是中文的,他正著看倒著看都沒用。那上海閑人多,估摸這奇怪的動作招來看熱鬧的,於是發票變成了白蝴蝶,被很多人讀著。

  托馬斯是心理學家,在少年犯罪管教所工作。依我看,這職業和詩歌的關係最近,詩歌難道不像個少年犯嗎?在二十三歲那年,托馬斯靠他的第一本詩集《詩十七首》把瑞典文壇給鎮了。即使現在看,那些詩也近於完美。他寫得很慢,一輩子隻有一百多首詩,結成了全集也不過一本小書而已,但幾乎首首都好。那是奇跡。

  我們又回到一九九八年,在晚飯前喝著西班牙開胃酒。我問起托馬斯的寫作。他從抽屜裏找出兩個八開的橫格本。九○年十二月是個分水嶺,以前的字跡清晰工整,中風後改左手寫字,像是地震後的結果,淩亂不堪。一個美國詩人告訴我,當年托馬斯來美國訪問,人一走,有人把摹仿他詩句的紙條塞進他住過的房間,再找出來,宣稱是偉大的發現。他們要能看到這原稿,還了得?

  六七十年代,不合時代潮流的托馬斯受到同行們惡狠狠的攻擊,罵他是“出口詩人”、“保守派”、“資產階級”。記得有一次我問他生不生氣。“我倒想說不,可我能不生氣嗎?”如今時代轉過身來,向托馬斯致敬。他接連得到許多重要的文學獎。莫妮卡告訴我,前不久,他倆去斯德哥爾摩美術館,被一個導遊認了出來,他大聲向觀眾們說:“這是我們的托馬斯!”全體向他們鼓掌。

  一九九○年初,我漂流到瑞典,在斯德哥爾摩一住就是八個月。八五年那個令人暈眩的夏天一去不返。我整天拉著窗簾,跟自己過不去。若沒有瑞典朋友,我八成早瘋了。

  那年我常和托馬斯見麵。

  一張托馬斯在花叢裏的照片上標明:九○年八月四日。那天早上,我和李笠乘輪船直奔藍房子,結果坐過了站,被拋在另一個島上。下一班船要等好幾個鍾頭。李笠說服了一個住在島上的老頭,用汽艇把我們送過去,老頭說什麽也不肯收錢。

  那天布羅斯基也在。他七二年離開俄國,再也沒回去過。幾乎每年夏天,他都到斯德哥爾摩住一陣,據說是因為這兒的環境氣候最像他的老家彼得堡。我頭一眼就不喜歡他,受不了他那自以為是的勁頭。此後又見過麵,都改變不了這第一印象。布羅斯基對托馬斯倒是很恭敬。他曾老老實實承認,他的某些意象是從托馬斯那兒“偷”來的。

  我們坐在陽光下喝啤酒,懶洋洋的。大家倚在藍房子的扶手台階上,用Polaroid照相機輪流拍照。他們的小女兒瑪利亞(Maria)幫忙收拾杯盤,她長得很像莫妮卡。他們有兩個女兒,都住在斯德哥爾摩。

  李笠、布羅斯基和瑪利亞趕傍晚的一班船回斯德哥爾摩,我留下來,住在藍房子旁邊的一棟小木屋裏。那夜,我失眠了。樹林裏的貓頭鷹整夜哀號。

  算起來,從那時到托馬斯中風隻剩下四個月。隻有托馬斯自己,在七四年發表的惟一一首長詩《波羅的海》預言了這場災難。八月初,我從瑞典搬到丹麥,臨走前跟托馬斯夫婦來往最頻繁。他們一到斯德哥爾摩,馬上打電話過來。和中國人在一起,飯局是少不了的,幾杯酒下肚,托馬斯總是半開玩笑地對我說:“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麽高的中國人。”

  十一月初,我在丹麥奧胡斯(Aarhus)剛落腳,托馬斯就跟過來朗誦。我像傻子一樣,坐在聽眾中間。現在想起來,那是天賜良機,在托馬斯即將喪失語言能力以前。他嗓子有點兒沙啞,平緩的聲調中有一種嘲諷,但十分隱蔽,不易察覺。他注重詞與詞的距離,好像行走在溪流中的一塊塊石頭上。朗誦完了,聽眾開始提問。有個禿頂男人和托馬斯爭了起來。我還是像傻子一樣,頭在瑞典語和丹麥語之間扭來扭去。我從來沒見過托馬斯這麽激動過,他臉紅了,嗓門也高了。

       朗誦會後,主持人請我們一起吃晚飯。問起剛才的爭論,托馬斯隻說了一句:“那家夥自以為有學問。”我想為一起來聽朗誦的同事安娜討本詩集,他把手伸進書包,孩子似的做了個鬼臉——沒了。沒了?我有點兒懷疑。沒了!他肯定地說。

  一個月後,他拒絕再和任何人爭論。聽到他中風的消息,我很難過,寫了首詩給他,聽莫妮卡說他看完掉了眼淚:“你把一首詩的最後一句/鎖在心裏——那是你的重心/隨鍾聲擺 動的教堂的重心/和無頭的天使跳舞時/你保持住了平衡……”

  一晃七八年過去了,托馬斯真的保持住了平衡。

  我第二天一早飛回美國,得早點兒動身回斯德哥爾摩。晚飯吃得早,有魚子醬、沙拉和烤魚,餐桌上點著蠟燭,刀叉閃閃。燭光中,托馬斯眼睛明亮。莫妮卡時不時握握他的手,詢問般地望著他。飯後,我們回到客廳,打開電視,正好是晚間新聞。政客們一個個迎向鏡頭,喋喋不休。莫妮卡和安妮卡笑起來,而托馬斯表情嚴肅,緊盯著電視。一會兒,莫妮卡關上電視,端出她烤的蘋果餡餅。我們正有說有笑,托馬斯又用遙控器把電視打開。莫妮卡告訴我,托馬斯覺得有責任監督那些愚蠢的政客。

  一九九○年夏天,我的確在藍房子過夜時失眠,莫妮卡證實了這一點。那麽第二天早上幹什麽來著?對了,我跟托馬斯去采蘑菇。我們穿上長筒膠靴,笨拙得像登月的宇航員。走著走著下起雨來,林中小路更加泥濘。托馬斯走在前頭,用小刀剜起蘑菇,擱嘴裏嚐嚐,好的塞進口袋,壞的連忙吐掉,說:“有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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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jeanchristophe 回複 悄悄話 北島帥哥的散文是中年人的滄桑絮語,也還有些味道。可是與他的那些膾炙人口的詩篇比起來,遜色好多。比如說《回答》的首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奇詭的意象與莊嚴的情操所要傳達的,不隻是優異個體對文革的心靈體驗,也是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常識。這使得這句詩能夠超越時空,具備了經典的品格。可惜北島沒有寫出很多這樣的佳句。他的個人英雄主義也在時代的巨變中顯得曲高和寡了。雖然他的理想並不高遠到不食人間煙火:“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裏,我隻想做一個人。” 一個乖戾和齷齪橫行的環境下,連這樣的姿態也注定是可笑又悲哀的。

男人千萬不要做北島這種類型的男人,女人千萬不要找北島這種類型的男人---吃苦受罪。可是看到很多其他男人常常跌出底線,又不免感到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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