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友之聲

春風何處﹐點點滴滴人間﹔春意何處﹐點點滴滴心裡。-姚雲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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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媽

(2006-08-22 13:11:50) 下一個

金媽

 

金媽並不姓金,隻是由鄉下出來,替一個姓金的大戶幫傭久了,大家才管她叫“金媽”的。我剛五歲時,金媽來了我家。那天,她穿著對襟的藍布褂和大褲筒的仿綢褲,臉上掛著微笑,坐在外婆家的太師椅上向我招手。她的手是滾圓的,指骨粗壯,臉也是圓的,笑起來時更添個圓圓的酒窩,以至於牽帶著眉毛眼睛都成了彎月,使人感到分外親切。我一下子蹦到她的腿上,去拉她的耳環,把她的頭也拉低下來。外婆喝道:“會拉痛的,沒禮貌!”金媽卻笑著:“不礙事,小囡好奇,讓他看看。”

從這以後,我和金媽睡在一個房間,每天晚上,總要讓她講西遊記的故事,講鄉間的趣聞。當她的嗓音漸漸遠去,我便到夢中去會那悟空大師兄,或者蕩舟於荷花叢中采那清香的蓮子。

冬天有太陽時,我常常看到她燒著幾鍋開水,在我洗澡用的大木盆中搓洗著被單、衣服。上海的冬天雖然寒冷,但金媽的手指卻變得通紅,直冒著熱氣,連頭上也淌下汗來。當她在水龍頭上漂洗時,我伸手去碰水花,“呀,好冷,金媽的手要凍壞了。”“不會,金媽的手習慣了。”我握著她發紅的手指納悶起來,“為什麽不會?”金媽笑笑,不答。

過年了,金媽是最辛苦的。清晨三點起來買菜,回來後不是忙著殺雞宰鵝,就是剁得切菜板啪啪響,炒得滿屋子香味。廚房裏到處響著她的大嗓門,窗前窗後總有她掛著的臘肉、風雞、火腿、鹹魚。天氣好時,她會一扇扇地擦著玻璃窗,又把地板打上蠟,以至於我可以在上麵溜出很遠。銅的門把手、銅壺、銅炊具,都被她擦個光彩照人,整個房間都充滿了節日的氣氛。然而,上完酒菜,她卻一個人躲進灶間,捧碗殘羹剩飯。外婆和我去請她出來,她說:“哪裏吃都一樣,傭人不用上桌的。”外婆笑了;“解放了,大家平等,我們家裏是不講等級的。”我更是急著去拉她的衣袖:“你不去我也不去!”她拘謹地坐在桌前,依然不去夾菜。我和外婆把一樣樣菜夾到她的碗裏,外公為她斟酒,在幹杯聲中我的嗓音最大,金媽酒後的臉很紅,真好看。

每逢金媽上街,我總要跟著,有時她不答應,我悄悄溜出去,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麵。待她發現時,總是要大呼小叫一番:“唉呀呀,你怎麽又出來了,要給拐子拐走的。”據說,拐子拐小男孩,隻要朝頭上一拍,便會迷迷糊糊跟著去的,但我總是不信,說給警察抓光了。

然而,有天傍晚,金媽和我正走到一條僻靜的小巷,突然竄出一個用黑布蒙麵的人,一把揪住金媽的衣襟,一手奪過金媽手中的錢包。我不知如何是好,渾身直顫,趕緊躲在金媽身後。金媽自己雖然也是喘不過氣來,卻對那人說:“錢你拿,不要嚇壞了小囡。”那人獰笑著,所幸的是恰好巷口又出現了人影,他才逃去。以後上街,我總是把她的手或者衣襟抓得牢牢的,而她也總是走幾步便要看看我,和其他保姆聊天時也不例外。

母親回來後,金媽和我從外婆家搬出,和父親住在一起。不久有了妹妹,然而在妹妹三歲時,母親去世了。在葬禮上,哭得最響的卻是金媽,剛把她勸停了,轉身一見披著重孝的我們兄妹,又立刻跳著腳哭嚎起來,把頭砰砰地撞牆,直到失去知覺。

文革中,她被紅衛兵勒令搬出我家,去門房邊的一間鐵皮木屋住著。平時街上遇見時,她也不說話,隻是眼中濕濕的,背過去用衣襟揉揉眼睛。有一次,四處無人,她把我叫住,拉著我直走,進了個小餐館,叫了我喜歡吃的菜,我哽咽著嗓子,半天咽不下去,她連聲歎著:“作孽呀,作孽!”又掏出五元錢要我帶去。我死活不肯,她站起來走了,回來時給我一網兜魚、肉,上麵用青菜蓋著,叫我小心地帶回去,千萬別說是她買的。

轉眼間,我下鄉,回城,念完大學又念研究生,金媽依然還住在那小屋,替幾家人家買菜洗衣服,隻是她的頭發灰白了,背也駝了起來。一年冬天,聽說她病了我和新婚後的妻子買了蘋果、糕點去看她。那門是虛掩著的,一盞十五瓦的電燈昏暗地照著,房子中間的煤爐上正煎著中藥,滿屋子盡是藥味。聽見動靜,金媽撐了起來,依然是對襟大褂,頭上還纏了一條藍布,兩頰燒個通紅。和我們交談時,她不住地咳嗽,桌上有一隻舊暖瓶,碗裏有剩下的一點鹹菜毛豆。冬日的風從四處的裂縫破洞中鑽了進來,屋頂也被風吹得吱吱作響。雖然有個煤爐,但這六平方的小屋內和外麵的溫度相差無幾。妻子去拿暖水袋、毯子時,金媽想去牆角的用布遮著的馬桶方便,但她剛一著地便立刻栽倒了,我扶著她顫顫地走向那“廁所”,她連聲道謝,說麻煩我伺候她了,我卻一個字也說不出,腦裏全是空白。

幾個月後,金媽的兒子來帶她回去了。她坐在床上遲遲不肯起身,那藍布包袱居然還是我以前熟知的大褂。許多老鄰居走來,默默地站著,有幾個歎息著。我沒有見到金媽的丈夫,似乎他還健在,但在金媽幫傭的幾十年間,他隻來過一次,那是為了嫁女兒的錢。金媽和鄰裏聊天時,也從不提自己的丈夫。終於,金媽站起來了,眼睛茫然地注視著地下。兩個鄰居攙扶著她,兒子提著那包袱緩緩地跟著。我沒有上前說話,那兒時六年的歲月,那西遊記的故事又在心裏翻滾著。她是最怕電閃雷鳴的,每逢暴雨,一定要我陪著,而我,可以悄悄躲起,窺視她惶惶的神色。但在這生離死別之際,我實在是無能為力。

金媽回鄉後的情況一直不知道,因為她既不識字也不願求人寫信。若她健在,應該有七十七了吧,不知此生是否能再見麵。幾個月前的病中,我夢見了金媽,正朦朧地向我走來,伸出了雙手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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