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知霜

秋去霜葉紅似火 春來江水綠如藍
正文

留學生小說原創連載-說好不分手 五

(2005-01-27 09:11:08) 下一個


第六天上午,春江開車來醫院接寒梅和剛出生的兒子-劉歐。


如果說中國父母給孩子起名是做的思考題,那麽德國人則是選擇題。他們不能隨便起名字,完全是從現成的名單目錄中選,外麵書店就有的賣,厚厚一大本,有希臘的,法國的,意大利的,英文,德文一應俱全-而且男孩子,女孩子的名字都是事先分好的,不會錯。學生證上隻有名字沒有性別。有的還沒注冊的中國學生為了省錢,與朋友合用一張學生證,即使是男女有別,德國公車上的查票員也是查不出名堂的。

而在德國出生的中國孩子,家裏都要給起雙名,一個中文,還要起一個德文名,為了將來去幼兒園或者上學時同伴們不會把名字叫得歪歪扭扭的。春江母親來信說我都給你們想好了,生個兒子叫馬克,生個女兒叫芬尼。將來抱在手裏還都是外匯呢。寒梅自然是不同意:“俗氣!”春江也覺得不妥,隻當他們說著玩兒的。後來寒梅在秋葉送的育兒雜誌中選了一個“Leo”。中文是春江起的,就叫“歐”。像其他在德國出生的中國孩子一樣,劉歐這個名字也有雙重意思,一是說孩子生在歐洲,二是與他的德文名字Leo也相近。德文的意思是小獅子,父母希望自己的兒子將來勇敢威武。

春江把帶去的嬰兒提籃放在嬰兒室換尿布的桌子上,金發披肩的小護士把穿得嚴嚴實實的小劉歐輕輕放進籃裏拎起來。寒梅讓春江去接過提籃,小護士嫣然一笑:“對不起,現在還不能交給您。我必須送你們到大門口才能把孩子完全交給你們,這是醫院和保險公司之間的協定,不能違反的。”

寒梅記住母親的叮囑,讓春江從家裏把那件棉猴帶來,頭上還包了圍巾。本來母親說是要帶口罩,但是寒梅看看別的德國產婦,都隻穿一件露頸子的毛衣,春江也說太過分了,像個狼外婆。寒梅白了他一眼:“那又怎麽樣,我可不想年紀輕輕就落下一身病。”寒梅母親的身體很不好,寒梅印像中聽說就是月子裏帶下來的。最後沒有戴口罩,因為除了在手術室,再冷的天,德國街上從來看不到有人帶口罩,就跟再熱的天
街上也沒人打陽傘一樣。

就這樣,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周末的早晨,春江開著車把寒梅母子倆接回了家。

寒梅拖著虛弱的身子走在前麵,一步一停的爬上四樓去開門。盡管她知道春江的脾性但是她也想像不出,家裏和外麵的差別會有多麽大。

春江拎著童車上的睡籃跟在後麵,兒子很安靜,還在熟睡。寒梅剛進門,就覺得房間空氣渾濁,窗簾也沒有拉開。起居室茶幾上放著用過的盤子和刀叉,盤子裏還有揉成一團的奶酪包裝紙,牛奶空盒和啤酒空瓶堆在一起,冒出一股發酵的酸臭味道。看來是幾天沒收拾了。用過的鍋碗杯盞淩亂地堆放在洗碗池的半池子混水裏,下水口堵著漲泡的飯粒,至少兩天沒洗碗的樣子。看見滿屋子亂糟糟的樣子,寒梅本來就虛弱,現在頭腦更暈乎了,心裏一下也跟著亂起來。

“春江,你早上又不開窗通氣,屋裏味道不能聞。被子堆成這樣也不翻過來晾晾,廚房比垃圾箱好不到哪去,我才走了幾天,這個家就和狗窩差不多了。”寒梅邊嘮叨邊開始收拾,她就是那種嘴一張,手一雙的人。心煩嘴快但手也要做。其實如果她見識過以前春江宿的舍就也許就不會大驚小怪了。

“因為你要回來,我今天已經特意收拾過了。其實被子晚上還要睡,疊也是多餘,鍋碗等幹淨的沒有再洗也不遲啊。窗子也沒什麽好開的,我要去接你之前又要關上,這開開關關不是自找麻煩嗎?”春江覺得寒梅真是多操心。

“春江,來把垃圾倒了,把髒衣服都拿到下麵洗衣房裏去。”

“我還要去辦公室呢,出來一下接了你們還得回去。”

這時睡籃裏的兒子醒了,開始哼哼嘰嘰。寒梅才想起該給他喂奶了。

“春江你先幫我把那塊給寶寶墊著喂奶的紗布拿來,再把臥室的那床毯子折起來放在我背後。”寒梅把兒子抱在懷裏,準備靠在沙發上喂奶。

春江正要走,聽見叫他,又轉來去拿東西:“寒梅,我真的要走了,要不教授該說話了。”

“那你就請假啊,教授也不是不知道你老婆生孩子。”寒梅有點不高興了。

從心裏來說,春江對兒子還是挺喜歡的,但是這些事情太瑣碎,覺得有當媽的管就行了,他還是在辦公室簡單些。這會兒他沒有考慮到,或許不想去考慮,寒梅還在月子裏。

“我得抓緊寫論文,早點到外麵公司找個好工作,也是為兒子啊。”沒等寒梅再說什麽春江已經關上門走了。

懷裏的寶寶這時大概很餓了,加大了音量,放開嗓子哭起來。寒梅趕快喂他,可是好像怎麽姿勢都不對,不是寶寶頭太低,夠不著,就是自己坐得別扭,擰著腰歪著肩,好像在醫院裏應該沒有這麽困難的啊。

大概是一會兒吃到一會兒又吃不到,寶寶越發著急又哭起來。這時寒梅才想起來在醫院是坐在床上喂的,又抱了兒子去臥室床上,腿放平了以後覺得舒服一點了。這會兒才覺得自己很渴,想喝口熱水,搖了搖水瓶發現是空的,還要起身到廚房去現燒。看著寶寶吃得那個餓相又不忍心打斷,隻有等到喂過奶再說了。麵對眼前亂糟糟的房間,想到自己剛生完孩子連口熱水都喝不上,寒梅鼻子一酸,眼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

春江晚上下班回來時,寒梅正要給寶寶換尿片。

“春江你來換,我想歇一會兒了。”寒梅把兒子塞到他手裏。

春江和寒梅一道上過醫院開的父母培訓班,在那裏還拿塑料娃娃實習過,給孩子洗澡換尿片對他來說倒是不難。春江很熟練地打開兒子身上包得緊緊的尿褲,還用桌上專用的油紙給寶寶清潔了一下,換上新尿褲又幫他穿上連衫褲。

“春江,我想喝碗熱湯,在醫院天天吃麵包,晚上你做碗西紅柿雞蛋麵好嗎?”寒梅看他給寶寶換完尿褲又說道。

“剛下班,先讓我歇歇可以嗎?”春江把兒子放進小床剛想坐下來。

“我都一天沒吃什麽熱的東西,中午也是幹麵包將就的。”寒梅委屈的說。

“不是告訴你了嗎,鍋裏有雞湯,自己不知道吃啊。”

“我哪來時間呢?喂一點寶寶就睡著了,過一會兒又要換尿片,再過一會兒又要喂,根本顧不上我自己,餓的時候沒時間吃,有時間我也不餓了。讓你做碗湯麵也這麽難嗎?人家坐月子吃什麽,我在這裏又吃什麽?”寒梅開始有點氣憤了。

“好啦,你別再嘮叨了,給你做就是了。”春江站起來去廚房做湯了。

那晚寒梅說寶寶放在大床上,喂奶方便些。春江說可以,我睡外麵沙發,這樣你們也寬鬆一些。寒梅說,那我要你幫忙又不方便啊。春江說你在家,我白天還要上班,夜裏就不能管兒子啦。

“我在家閑著了嗎,你以為我願意在家帶孩子啊,上班誰不會,按時按點,到月拿錢。可是我這差不多白天黑夜都得上班累得要死也沒人發工資,做什麽都是應該的。明天你去請假,孩子是咱們倆的,我坐月子你不管,孩子你總得管管。”

那天晚上寒梅幾乎沒怎麽睡好覺,一是因為在醫院時孩子放在嬰兒室有護士照看,而在家自己心裏就沒底,生怕有個什麽事情聽不見,格外地小心。二是覺得春江太不拿她當回事了,剛生完孩子一個星期他就這個樣子,就是奶牛還要給它喂好草呢,我連奶牛都不如啊。

第二天,春江照樣上班,寒梅在他身後喊一句:“記住請假啊。”

晚上下班回來,問他明天可以不去了吧。春江看著她說:“告訴你實話吧,我不能請假。”

“為什麽,你不是還有三個星期假沒休嗎?”

“是啊,可是那得留到我父母來用啊。”

“你父母什麽時候才來,今年的假還留得住嗎。”寒梅覺得有點奇怪。

“他們準備下個月來。”春江這次沒看寒梅的眼睛說話。

“為什麽我不知道?當初說你讓他們來幫我坐月子他們不是說沒時間的嗎?”寒梅很是意外。

“我自己的父母還需要經過你的同意才能來嗎?真是笑話事情!”

“春江!你把我當成什麽啦?”寒梅嗓音高起來,“再說了,我們現在是三口之家,你做什麽事都應該考慮到我們的小家承受力,我們正是要用錢的時候。。再說他們來了總不能讓他們隻待在家裏吧,可是銀行裏有多少存款你比我更清楚。我現在又是這個邋塌樣子,不早不晚你幹嗎非挑這個時候讓他們來玩呢?”寒梅越說越激動。

“你喊什麽?我自己的掙錢想怎麽用就怎麽用。老實告訴你,機票已經定好了,就等確認。我父母來了還要去巴黎,去荷,比,盧呢!”春江幹脆和她攤牌。

“怪不得你總不願請假,原來早就存了心了。既然這樣,你還找什麽老婆要什麽兒子,就把你父母接來過就好了。”寒梅說完把手中的杯子重重地墩在茶幾玻璃板上,熱乎乎的紅糖水灑了一地毯。

“你發什麽火,我他媽憋得還沒發火呢!你會摔,我就不會?”說著春江拿起手邊寒梅剛給兒子拍照的像機往地上猛力一砸,硬塑料機殼馬上在沙發旁裂成兩半。

床上已經睡著的寶寶被響聲驚醒,恐慌地哭鬧起來。

“好啊!你砸,砸吧,這個日子反正我也不想過了,沒法過啦…”

很久以後,秋葉才知道,就在那個晚上,春江重重地打了寒梅一巴掌。兩天之後,春江又求寒梅原諒他。但是,就像吸毒有癮,好像打老婆也會上癮,但凡開了戒,以後都是一發不可收拾。

春江就是在寒梅從醫院回來的第二天晚上開的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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