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知霜

秋去霜葉紅似火 春來江水綠如藍
正文

留學生小說原創-春過易北河(二十)

(2004-11-15 05:35:43) 下一個


星期三,曉強特意請了假,專門陪藍天來做再次檢查。一切檢查手續過後,醫生已經確定了症狀。

雖然對於藍天來說,事先從陳教授那裏得到的消息已經使她有所準備,可在確診前她還是抱有僥幸心理。醫生檢查後宣布的結果,把她的最後一線希望的火苗也吹滅了。

曉強沒有想到對他來說幾乎還沒有開始的欣喜馬上就要結束,在醫生對他們說話的時候,那張紙條在他手裏攥成了紙團,再把它展開,又團在一起,這個下意識的動作他自己都不知道重複了幾次。

“現在醫學這麽發達,難道就沒有挽救的措施了嗎?比如說手術治療之類的。”曉強用手把紙團又展開,放在腿上試圖抹平。

“通常情況下,我們都是能保就保的。現在你太太的情況比較複雜。這個囊腫生長的部位很不…很不…恰當,對,不恰當。”醫生說到這裏又重複了一下,他為自己找到這樣一個合適的詞匯感到滿意。

“更令人擔憂的是它將隨著胎兒的成長而成長,如果正好是和胎兒的腦部吻合,那將對今後的發育有致命的損傷。如果壓迫到其它部位,也會造成殘疾。”醫生的話說得很慢,一字一句,生怕曉強和藍天聽不清楚。

“對母親健康會有什麽影響?”曉強手裏的紙已經抹不平了,他一用力,扯成了兩半。曉強心裏一陣酸楚。

“如果現在手術,那就不會有什麽影響了。我這裏有過不少這樣的病例。你太太的身體可以在一個月內很快恢複。最多等半年到十個月,你們就可以再計劃要個健康的孩子。現在不能有更好的選擇,實在很抱歉。”醫生說這話時已經讓你感到他的誠懇和內疚。

醫生最後的這兩句話藍天聽懂了。她現在才明白,為什麽每次檢查完了要是沒有問題,他都要說一句感謝上帝。

想到自己曾經向藍天保證要使她幸福,而此時他卻別無選擇。曉強這時深深體會到了什麽叫無能為力

盡管醫生在他自己的診所是可以手術的,也還是要按照既定的程序來做。首先要拿著就診的婦科醫生證明,到市一級的家庭計劃生育中心去接受谘詢,在那裏通過以後才可以得到手術許可。因為是醫生做出的手術決定,所以對藍天來說辦理的過程稍微簡單一些,不需要接受特別谘詢。家庭計劃中心的那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士看過診斷書後,隻是簡單問了一下他們的家庭狀況和保險情況。

“如果沒有醫生的證明,而是您自己要做流產手術,那就還要通過教會組織和心理谘詢。因為我們不能輕易同意做這種手術,這也是對生命的尊重。”谘詢中心的那個女士一邊準備往診斷書上蓋章,一邊對曉強和藍天說道。

藍天不能想象,如果她還需要麵對那麽多的為什麽又會是什麽樣的心情。看著那個藍色的長方形圖章蓋下去的一霎那間,她下意識地用手護住了腹部,心裏有一種難言的隱痛。她不敢去接對麵遞過來的那張已經蓋了章的診斷書,薄薄窄窄的一張紙片,似乎會有千斤重的份量,她怕自己不能承受。還是坐在一旁的曉強幫她接了過來。他沒有再細看那張證明,隻是匆匆折好放進口袋裏。出了谘詢中心的門以後,倆人一路無語。

兩個星期之後。婦科醫生設在另一處的手術診所裏,曉強目送著臉色蒼白的藍天被小護士緩緩推進了手術室,心神不定地守在走廊外麵的長椅上等候。他到外麵報亭買了一份當天的報紙,但是報紙拿在手裏,上麵的字卻一個也看不進去。

換了一身小護士拿來的白色寬鬆衣褲,肩頭以下蓋著潔白的床單。藍天靜靜地躺在手術室裏,感覺到四周異常的空曠。她覺得這是一間很大的房間,手術台放在房間的正中央。三個護士分別在做手術前的準備。一個護士先給她注射了一針,又拿了一個口罩一樣的東西對她說,“請您先戴上這個麻醉用的口罩,我們馬上就要開始手術了。您先數數。”藍天沒有反應。她馬上又說“別緊張,跟著我數,從50開始,然後49,48,47…。”小護士的聲音很悅耳,她一句一句地帶著藍天數數,就像一個耐心的幼兒園阿姨。

在想過所有可以想到的問題,經曆了所有可能經曆的心理路程之後,藍天覺得自己的腦海裏和這間手術室一樣空曠。她感到自己是那樣的孤立無助,如同漂在大海中的一葉孤舟,抓不住任何堅實的東西。她隻是機械地跟著護士的聲音“…40,39,38”一直數下去,開始還聽見護士在耳邊說話,“您放心,不會有什麽異樣的感覺,等您差不多睡著了,我們才開始工作。”聲音越來越輕,不知什麽時候她停止了數數,對外界再也沒有感覺了,好像整個身體已經隨著那葉孤舟漂到很遠很遠的天邊…

藍天恢複知覺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那張她所熟悉的臉。她的視力由模糊到清晰,但是思維還沒有完全恢複到原來的清晰程度,她好像記不起自己是什麽時候被送到病房裏來的,

“你醒啦,現在感覺怎麽樣?有什麽不舒服嗎?”坐在她床頭的椅子上的曉強關切地問她,她感覺曉強的臉色也顯得蒼白。

進手術室之前,曉強是要簽字的。上麵都有關於手術意外的注明。這裏也曾經出現過有人手術前全身麻醉,後來在手術台上不再醒來的事情,盡管隻是一個不很複雜的小手術。還好藍天是後來才聽說,對她那次的手術並沒有造成心理障礙。但她知道曉強一定很緊張的,因為他要承受雙重的心理壓力。

藍天隻覺得頭還有點暈暈乎乎,想說話卻沒有氣力,一下竟沒有反應過來自己是怎麽了,為什麽躺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雖然蓋著毯子,她還是感覺到絲絲涼意,但手心卻感到是暖暖的。仔細一看,發現曉強始終在握著她的手。

“我要在這裏住多久?”她有氣無力地問道,看了一下四周,發現病房的牆紙白得刺眼。

“不會太久,醫生說一切檢查正常的話,隻要住五天就可以出院了。”曉強一邊和她說話,一邊用雙手把她微微發涼的手合在自己的掌心裏輕輕地撫摸。

“我這算是怎麽回事啊,人家住院是有結果的,我卻…”藍天這時慢慢地想起自己是為什麽到這裏來了,說 著說著傷心的眼淚又下來了。

“藍天,別難受。醫生不是說了嗎,你很快就能恢複的,這也就是一個小手術吧。明天我就給你做好吃的送來。打鹵麵好不好?一定要把你養得像頭小豬一樣結結實實的,不然怎麽和你爸媽交待啊。”曉強想讓她寬心,便找著話說。

藍天住在德國的病房裏,吃著曉強送來的打鹵麵,雞湯麵,數著指頭巴著日子在那個牆紙白得耀眼的病房裏,度過了她覺得很是漫長的五天五夜。

回家的那天,藍天推開房門,家裏整理得有條不紊,進了客廳,茶幾上玻璃花瓶裏一大把深紅的玫瑰立即映入眼簾。

“喜歡嗎?”曉強扶她坐在沙發上,擁著她的雙肩在她耳邊輕聲問道。

“嗯,喜歡…”藍天低聲答道。因為略感疲倦,她閉上眼睛,依偎在曉強的懷抱裏把手放在曉強的手上,靜靜地感受著他那熟悉的氣息。她又想到了那天在醫生那裏看到的那一對年輕夫婦,他們互相望著對方含情脈脈的眼神給人溫馨和幸福的感覺。藍天覺得她現在也有這種感受。

“噢,對了,珊玉打電話來說今天她要來看你,看我這記性,差點給忘了。”

“什麽時候?”藍天一直很惦記珊玉的處境,也想早點看見她。

“她知道你上午回來,說下午就來。”

“那你今天就不要待在家裏了,去上班吧。這幾天做飯送飯到醫院看望,把你忙得也夠嗆。我現在基本已經沒什麽問題了,反正下午珊玉要來的,你就放心吧。”

 

藍天回家後見到的珊玉,和那天在城裏意大利咖啡店見到的珊玉相比,簡直就判若兩人。

那天的珊玉,一臉的疲憊,嘶啞的嗓音,神情中充滿了焦慮和彷徨。

此時的珊玉,神采飛揚,嗓音圓潤,細眉淡妝,新做的發型前麵還添了一縷橘紅色的流海。一套淺米色的西裝裙顯得質地優良,領口露出了橘紅色紗巾的一角,配上橘紅色的口紅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藍天啊,你真不應該瞞著我,再怎麽樣我也要到醫院去看看你才對啊。”珊玉一邊放下剛從亞洲商店買來的一大包桂圓和一袋紅棗,一邊向她埋怨道。

“我這不是已經出院了麽。差不多都已經好了,沒事的。再說有曉強在家,我吃不了虧。”藍天說著要去廚房沏茶,被珊玉攔住了。

“你別動,我自己來。咦, 還有人在我之前來看過你嗎?”

“沒有啊,你是第一個啊。”藍天覺得她問的話有點奇怪。

“那這是誰送的玫瑰花?真漂亮。… ”珊玉很好奇。

“哦,你說這花啊,是曉強,我出院之前他就買好了。”藍天話語中掩飾不住的溫柔。

“我說藍天,你可真是前世修來的好福氣啊,能找到曉強這麽體貼的人當丈夫。你不在家也是他整理的吧,真幹淨。不像我們家吳成,油瓶倒了也不會主動去扶起來的,更不要講製造這些浪漫了。”珊玉不由地感歎道。

“哎,你說到吳成我還要問你,你們到底什麽打算那?”

“他已經同意我離婚的要求了。”珊玉平和地說。

“這麽利索啊?”

“是啊,開始我也奇怪,後來他說既然你不想回頭,那我們今後就路歸路,橋歸橋好了。他下個月就會離開N城。”

“他準備去哪?”藍天覺得那個吳成很怪的,似乎依賴性很強,怎麽一下變得這麽爽快。

“去玲子那裏。他們已經說好了。”藍天感覺到珊玉極力裝作不在乎的樣子。

“那你怎麽辦?”藍天知道她已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我也決定下個月就搬到拜恩那裏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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