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艾飛來源 | 局外人看電影有一部電影,我第一次看的時候覺得太荒唐了!這麽多人,這麽多個腦子,居然整出這麽瘋的一個鬧劇。這兩天我又把它看了一遍,驚得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突然感覺,瘋的不是電影,而是我自己。人們常說,電影源於現實又高於現實,可是在一個又一個的瘋狂年代,人們才恍然大悟,沒想到現實超越了電影啊!你會發現,在2022年,看這樣一部電影,盡是黑色幽默:《瘋狂的小鎮》。電影《瘋狂的小鎮》是在1987年上映的,現在看過它的人很少,網上也幾乎找不到資源。目前能看到它的渠道隻有CCTV6的官網。如果從電影技法層麵來看,《瘋狂的小鎮》沒什麽特別之處,甚至顯得有點老舊。可是它的內容之犀利,絕對是這片土地多年難得一見的“勇”。因此,這部電影在豆瓣的評分高達9分,這超高分的言外之意還是我以前那句話,相比於這片土地所發生的事,這裏的大部分電影實在是太輕浮了。而這部,夠深。故事發生在一個叫“玉岩”的小鎮,鎮上連日暴雨,但天氣又熱得嚇人,搞得人心惶惶。一時間,流言四起。有人說,天上掉了個火球下來,有人說,到處都有人被雷劈死,但更多人說,這是要地震了啊。群眾的熱議就像是泄漏的液化氣,這個時候隻要宣傳工具一煽風點火,就會瞬間引爆。這天,負責小鎮宣傳工作的甘廣播急衝衝地奔走相告:真的要地震了!甘廣播得出這個結論的理由是看到中學的王老師在搭防震棚,他作為一個知識分子,肯定是看到了什麽預兆。而且,甘廣播還瞥到有兩個拿著儀器的人跟王老師聊天,說什麽過了前半夜,天快亮的時候就會來了。經過甘廣播的一番渲染,群眾瞬間上頭,一個個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蚱。可事實,並非如此。電影也不留什麽懸念,直接讓觀眾知道:王老師搭棚子是給放假回來的小女兒住的。拿儀器的人更不是什麽測量地震的,那是兩個搞攝影的,在跟王老師問路,王老師對他們說天快亮的時候能看到日出。很明顯,導演在一開頭就直截了當的點明:這是一場鬧劇。而電影《瘋狂的小鎮》要向我們展示的,就是在一場鬧劇裏,上上下下是怎麽嚴肅且認真地一點點變瘋,直到走向災難的......在電影裏,麵對王老師的解釋,大夥都不信。理由有兩點:一是王老師前幾年被整怕了,現在說話賊小心;二是上麵沒有正式通知,這事說出去,可是要負責的。但是,真正讓盲目的群眾陷入恐慌的,是他們攤上了一群屁用沒有的領導。電影裏的鎮長,整天正事不幹,最擅長的就是批閱文件,在一次書法比賽裏,憑借“閱”字還獲了獎。當聽到甘廣播說要地震的消息時,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烏紗帽。他當時的內心獨白是:在接到正式通知前,絕不能讓“有地震”三個字從自己嘴裏說出。巧的是,前幾天的大雨衝壞了電話線,鎮長無法向縣裏谘詢。於是,我們見識到了官僚主義是何等的僵化。身為一鎮之長,麵對恐慌的民眾,不去研究具體的問題,反而置全鎮的民眾不顧,自己悄悄跑去上百公裏的縣政府請示指令去了。更腐敗的是,作為鎮裏的領導班子,管錢的、管貨的、管電、管郵件的幾個人原本正湊在一起打麻將。聽到要鬧地震老百姓都跑到供銷社搶購物資,一個個立馬打起了自己的算盤。管電的讓家屬趕緊到鄰鎮采購一批蠟燭、煤油,要地震,電肯定要斷,蠟燭煤油就暢銷了。管貨的最來勁,本來倉庫就積壓了一堆商品,看到焦慮不安的民眾,他直接在供銷社門口掛上幾個大字:防震物資。這些二百五,一頓操作猛如虎,直接把“有地震”給坐實了。因此老百姓徹底慌了,開始了浩浩蕩蕩的防震運動。古往今來,但凡是在運動中,群體中的個人就是沙中之沙,風可以隨意攪動他們。電影裏,在治保主任的統一指導下,人們紛紛在鎮上搭起了防震棚。可這時,剛好王老師路過,他雖然不明白大家在折騰啥。但還是好心提出了意見:真要地震的話,防震棚不能搭在鎮上,否則兩邊牆會倒下來,而且還要準備些吃的、喝的。治保主任聽完覺得有道理,於是大手一揮,讓群眾把搭好的棚子拆掉,重新到外頭的空地再搭。就這樣,居民把街上的食品搶購一空,然後拖家帶口,老老實實住進了防震棚。其中有幾個人不從,也都被他們用強製手段帶走了......可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不,折騰還在繼續。到了晚上,警察頭子出來了,白天他在外麵喝酒,喝完睡了半天,起來聽說地震了,領導又不在,警察頭子的官癮立刻上頭了。在啥都沒搞明白的情況下,他首先讓人控製廣播站,因為這是全鎮的耳目和喉舌。然後,他自行組織了一個防震小組,召集各級幹部開會,會議的主要精神有二:一是樹立人定勝天的思想;二是嚴防壞人和形式破壞分子的犯罪行動。最後,警察頭子讓甘廣播對群眾宣讀一份他寫的通告,讀完後拉響警報......可這甘廣播一哆嗦,還沒來得及讀,先把警報拉響了。這一下,防震棚裏的群眾炸了,大家都以為地震真的來了。而群體就是這樣,表現出來的感情不管是好是壞,其突出的特點就是極為簡單而誇張。民眾恐怖的叫聲一浪高過一浪,大家抱頭亂竄,聲嘶力竭。於是我們看到,有老人倒在了人群中,有小孩哭著叫喊爸媽。我們看到,有個女人,因為不得不在亂哄哄的防震棚裏生小孩,孩子生下來就死了。於是我們看到,有個年輕人,白天剛結完婚,晚上自己的新娘就在驚嚇過度中失蹤了。我們看到,混亂的民眾引燃了防震棚,在逃跑的過程中踩爛了周邊的莊稼......然而,十二點的鍾聲再次響起了,人們一臉懵逼,哪有地震啊。電影裏,看著這一張張被折騰的遍體鱗傷的臉,我想,每一個觀眾都會心有戚戚焉。電影裏的人們,大家看起來依然很像,一樣的受傷,一樣的沉默,一樣的被蒙在鼓裏。這場不是地震的地震,所造成的損失,並不亞於一場真的地震。如果電影《瘋狂的小鎮》隻是到此為止,那還是停留在苦難的表麵,這部電影真正紮心的,是結尾的那場會議。出事的第二天,上麵就來了調查組。可是從鎮長到各個幹部,一個個都振振有詞,說自己從來沒說過“有地震”三個字,都是在盡心盡責地為人民服務。我們調查組的領導說起話來也是非常的有藝術,聽完匯報,說:這件事情呢,誰都有責任,誰都沒有責任。查來查去,又查到了中學王老師的身上,說他是第一個搭棚子的,說他讓大夥搭到空地,說他還讓大家準備吃的喝的......電影在這裏出現兩個意味深長的鏡頭,質問王老師的幹部前麵是一隻鸚鵡,意思很明顯,他不過是領導的傳聲筒。而王老師的麵前是關在籠子裏的鴿子,這意思是說,原本王老師這樣的知識分子好比是代表和平的鴿子,然世風日下,鴿子成了領導桌上的玩物......當然,最後還是需要領導來力挽狂瀾,這種會議上,穩字排第一。於是,領導說了一句穩定軍心的話:情況都是可以轉化的嘛,就當是幹部和群眾經受了一次難得的考驗。這下,大夥終於鬆了一口氣,接下來就是統一口徑,怎麽跟群眾解釋。雖然電影最終也沒能讓我們看到處理的結果,但很明顯,大家一致覺得就說“地震的征兆已經消失”,最穩妥。在一片附議聲中,有人說出了全片最著名的那句話:為什麽非要讓群眾知道真相呢,知道結果就行了嘛。這句話,就像是整部電影的理論基礎,引導了一個個的幹部,也引導了無數的群眾。權力就是如此生猛,它可以把人類思想撕得粉碎,然後按照自己所選擇的樣子把它再粘合起來。盡管電影《瘋狂的小鎮》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了,可看起來一點不都過時,因為它就跟電影裏的“玉岩”鎮一樣,是個寓言,也是預言......— THE END —*作者:艾飛,本文選自局外人看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