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版“肖申克的救贖”:1968年吉林大學教授遭江青迫害,躲進大興安嶺10多年
中國版“肖申克的救贖”:1968年吉林大學教授遭江青迫害,躲進大興安嶺10多年
“一切一切,所有的經曆我都不能、也不敢忘卻,我時時想,在當代文明世界裏,誰有我這樣如此凶險、奇特的遭遇?”1978年,任化民如是說道。
1968年,東北三省到處貼著對任化民這個攻擊江青的“現行反革命”的通緝令。
任化民說:“我是實在忍受不了這一切而“畏罪潛逃”的。”

任化民先是跑到在邊境工作的兄長那裏,然而,他沒有想到捉拿他的通緝令已在那裏貼出。
“在哥哥的勸說下,我隻好揭下了一張通緝令到當地公安局投案。但我太天真了,我的自首行動並沒有得到好報應。”被送回母校吉林大學後,任化民又多了更大一條的罪狀:企圖叛國投修。
這時候,“專政”的聲音響徹雲霄,昔日的數學樓改名專政樓,成了領導幹部的監獄。“
“在專政樓的一間教室裏,我被木棍、三角帶、自來水管打得昏死過去了。”回憶其昔日的遭遇,任化民依舊有幾分膽寒。專政人員指著任化民的“屍體”說:“你們看,這就是頑固不化畏罪逃跑的下場。”
醒來時,任化民躺在血泊裏,“我的第一感覺是寒冷。”頭發和衣服全被潑濕了,伸手一抹,嘴角正流著血,白汗衫上還是一道道血痕。
深夜,幾個暴徒將他按倒在地捆住雙腿,“他們在我兩腿中插過兩條木方,拚命向兩頭壓,每壓一下我就痛得眼前一片漆黒。”
1968年,10月4日,通知任化民,第二天要給他“會診”。
“我預感到死神來臨了。”
深夜,“我睡不著,我想過死,幾天來不斷地有人自殺,科研處長自殺了!半導體係一個教師自殺了!一想到死,我就想到我的女友,想到父母,死之前也要見一見他們。”
淩晨四點,白發蒼蒼的老教授們就醒了:“報告,我要上廁所……”他們一個個走出屋。任化民心裏怦怦直跳,也喊了聲:“報告!”
任化民又瞥了一眼自己的“反省日記本”。
由於連續發生自殺,全樓各屋的窗戶都用鋼絲固定死了,隻有廁所的窗戶不能封閉,可是上廁所的一個跟著一個,任化民不能跳上窗台,又不能長時間留在廁所。
趁看守對火吸煙的時候,任化民閃身上了三樓。
“三樓沒有人,我進了廁所,我知道樓下就是武鬥工事拆除場下的磚頭瓦塊,靠牆還有三百八十伏高壓線,估計離牆最近的有六十厘米,碰上就得死。”
任化民爬上窗台,雙手緊緊抓住鐵窗,身子慢慢往下沉,待身子全送下去了,一鬆手“呼--”,電線沒碰著他,隻覺得脊背和屁股碰在二樓窗台上。
一刹那,他被反彈出去,摔倒在磚瓦上。
摔破的地方劇痛,他知道自己沒死,不死就得快離開,咬牙忍痛坐起來,發現骨頭沒斷,於是掙紮著站起來,向夜幕中走去。
十年後,“難友”們告訴任化民,這天早展專政人員發現他不見了,把樓內攪個天翻地,他旁邊的教授打個死去活來,最後隻見到他跳樓前寫的反省日記。
“清清南湖水晶墳,碧波蕩漾掩屍魂。浮萍做鏡魚做侶,人間難覓此幽陰。——一九六八年十月五日。”
任化民表示:“這是我留下迷惑他們的,表示我要到南湖自盡,後來聽說他們還真到南湖撈過我的屍首。”
任化民到哈爾濱去見一個沒有見過麵的姐夫,一見麵他就猛一怔,拉著他到背人處,說:“你是任化民。”
任化民說:“你怎麽知道?”

那位姐夫說:“你和通緝令上的照片一樣,這太危險了!你得到農村去,城裏呆不得了。”
任化民途經齊齊哈爾、白城等地來到洮南附近的一個小站下了車。深夜,望著北鬥星向家鄉方向走。
站在洮兒河南岸,任化民確定了自己的家鄉應在北偏東40°方向上。
任化民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餓得不行,隻好在地裏找沒收淨的苞米、大豆吃。
在野外,任化民說:“吃生糧這還是第一次,頭幾口很難咽,接著吃下去便什麽腥味也沒有了,隻剩下香甜。渴了,我找到一個水泡子,水太髒太渾,裏邊似乎還遊著小生物,我摘下帽子兜起一帽子水,舉起來,仰頭接帽子滴下來的水,這至少不能把蟲子和孑孓喝進肚子裏。”
第五天深夜,任化民走完了一百裏路。
看見了自己村裏的樹梢,任化民突然猶豫了:是去東廣鎮還是回家,也就是,去找自己的女友還是去見父母。
他推斷道:“有一點是肯定的,兩處都要設卡捕我,比較一下東廣更危險:一、那是城鎮;二、他們估計我不敢回家,找女友可能性大。”
這天夜裏,風雨交加。在天明前最冷的時候,任化民進了村子。
“當我突然出現在母親麵前,母親嚇呆了。學校幾次來搜查,她知道我是逃跑了,日夜禱告,寢食不安。當我真的出現在她麵前時,她在黑暗中摸著我身上的傷痕,淚如雨下。”
弟弟妹妹都被驚醒了,爸爸在地上來回 走 著“萬一發現,全家都完了,這該怎麽辦呀。”全家在黑暗中哭泣。
外麵,雞開始叫了。
母親說:“把孩子藏在地容裏。”
“那可太危險了,太危險了!”任父說。
“搜出去就拚命!死!全家人都死在一塊。反正這樣活著零遭罪,還不如死了痛快。”任母就這樣下了決心。
任化民在地窖邊挖的地洞裏,隱隱約約聽到了鞭炮聲,他知道可能是子夜了。自從他藏在地窖裏,全家人成了驚弓之鳥。
去年這個時候,正是他和女友團聚的時刻。

大年初一,母親打開洞蓋,用手擦一下臉上的淚水,叫著他的名字。他無力地睜開眼,支撐著坐起來,接下了母親給我熬的藥汁。
“媽,我想見一見我的女朋友,一次就行。”
任母淚如雨下:“她現在象你一樣,一天不說不笑,比以前瘦多了。”
“媽,我要見她,讓她知道我在家裏。不然,也會折磨死我。”
“這不是小事,得問你爸爸。”
天黑後,任父來到地洞,沒等兒子張嘴,他就吼道:“讓你女朋友到這來,簡直是胡鬧!”
他呆呆地望著洞壁,碗裏的藥都灑了。
初三,妹妹送飯時帶給任化民一封信。他一看信封心裏就一亮,那是女友的字體。
“伯父伯母:春節好,妹妹弟弟都好!今年春節和去年春節過得多麽不相同啊!你們一定很難過,我也很難過,追捕的人來過好幾次了。此時此刻,化民在哪裏呢?我真恨不能飛到他身邊,和他一起承受這苦難。寄上我們的合影一張。恕女兒不能前去拜年!”
任化民讀了一遍又一遍,隻覺得一股力量注入周身。
他說:“我熱血沸騰,精神倍增。愛情就是力量,她能鼓舞我戰勝死亡。”
把合影用自製鏡框裝好,掛在洞壁,仿佛女友每時每刻都看著自己微笑。
1971年,春日已至,為了不拖累家人,任化民隻能離開。
從此,任化民開始了充滿奇特坎坷的流浪生活。“任化民”這個名字必須要改。
“我化名任啟學,按任門家譜排列,我這一輩子應該是“啟”字。這個名字容易被我親屬一家子相認。”
“大學生的身份是暴露不得的。可也不能說是大老粗,時刻加小心也難免舉止言談流露出書生腔,那就說是高中畢業生吧。既然是高中生,年齡也得小,我長得麵嫩,又沒胡須,裝年少完全可以。這樣,我這二十七歲的成年人變成了十九歲的小青年。”
為了避免嫌疑,任化民以孤兒的麵目出現,這樣不僅能取得善良人的同情,也能減少對他不與人遺信所引起的懷疑。
然而,對於任化民來說,說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心裏緊張。在進第一個村的時候,象初次登場的演員一樣,心怦怦直跳。
從此,任化民開始在綽爾河、神山一帶流浪。
他把很大精力都用在隱瞞自己的身份上,整天謹小慎微,提心吊膽,生怕哪一天又飛來橫禍。
“1972年春天,我流浪到大興安嶺鄂倫春自治旗,開始了更艱難的流浪生活。”任化民自述道。
任化民先認識了一個林區工人,在他家隻管吃白幹活,實際上是當長工。因為沒有地方住,就暫住在一個剛發生過凶殺案的沒人住的木棚子裏,到了夏天就住牛棚。

冬天,任化民冒著四十度嚴寒,迎著大興安嶺的冰雪,吃力地拉著牛車。
“不知底細的人,以為我是牛車和木材的主人,認識我的人都把我當東家的親戚。也有人猜到,我是個避難的人。”隻有他心裏明自,隻有這樣,才能在這裏站住腳;隻有這樣,才能熬日子,才能免遭是非。
“深夜,我躺在大興安嶺下的木棚裏,盼望天明。我常常睡不著,也常常夢裏驚醒。我希望世界上能有這樣的醫生,不僅能改變人的容貌,而且能使人忘記以往的一切不幸。”
這一天,由於鄰居告密,吉普車突然開到大門前。
警察剛跳下車,任化民已經從北窗跳出去了。
“從此,我隻有一條路了。一九七六年,我在大興安嶺深山老林裏開始了野人生活。”
任化民點燃鬆樹下枯葉草團子,繞出房場和防火道,用鬆樹杆做骨架,鋪上樺樹皮,裏麵用木杆搭鋪,墊上幹草,鋪上皮。這窩棚,山裏人叫“攝羅子”,這就是他的“家”。“我藏身的地方往東,跳過一道溝就是野豬溝。那裏柞樹多。橡樹也多,自然野豬就多。還有“黑小子”,就是熊。山裏人都怕遇上它,所以從不直呼熊名,以圖吉利。”
多年的大興安嶺“野人”生活,使任化民獲得了一些防身本領。

任化民開始熟悉周圈的環境。他用一個上午時間的襲擊,特別要防備狗熊。
“煮好的蘑菇湯上,漂著白花花一層蛆芽,我知道蛆芽是營養豐富的蛋白質,於是閉上眼睛往嘴裏喝。”任化民隻能鼓勵自己,這不是品嚐味道的時候,身體需要就得喝。
任化民隻能告訴自己:“我要活,我要活下來。”
到了夜間,氣溫急驟下降。任化民在火堆旁用獵刀刻著樺樹皮,用他的圓珠筆在樺皮上記著“林中日記”,隻覺得背後冷嗖嗖的寒氣逼人。
“拿起樺皮林中日記,我就懷念起人類生活,隻有新時代的野人與人類訣別時才會有這種失群之感。”

任化民開始起早貪晚地搶時間采集。“一百多斤榛子可以吃一個多月,不過吃長了,心裏發火,嘴角生泡,並開始潰爛。我每天喝黃蘑湯生津止渴。”
在大興安嶺,有三十斤木耳差不多就可以“辦”到戶口。任化民每走不遠,就用獵刀砍倒一棵小皮樺,白樺葉子正麵是綠的,倒下後露出反麵的銀灰色,很容易看得清,這是回來的路標。
許多鬆樹、樺樹、柞樹被刮倒了,倒地的樺樹和柞樹已長滿黑茸茸的木耳。
任化民用千瘡百孔的農服包著一大包木耳。抬頭看太陽,太陽躲在雲朵深處看不到了。他說:“我強作鎮靜辨別著方向,怎麽能辨別得了。四周都是一樣的倒木,一樣的草叢,一樣的林子。”
“根據樹苔判斷方向,可惜密林終年不見太陽,樹根周團都有青苔。結果,我把西北看成南,差了一百三十五度。走出迎風坡,看不見我砍的樺樹路標,我慌了。”
隨後,任化民又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越走越看不清自己砍的路標,他的心一陣陣發慌。
“在大興安嶺,我見過無名死屍,看來我也要……唉,活著受盡人生苦痛,死後永不得超脫。”但他最終是走出來了。
“睡夢醒來,我又去拽我的麅皮,又去抓我的弓箭。我抓到的是招待所鬆軟的被褥,我看到的是我意識到那一切已成為過去,走廊的是燈光而不是星光,我意識到那一切已成為過去。”
十年多了,這是我當年無法預料的十年。
那些艱難的歲月恍若一場夢。回校以後,任化民和同學們聯係,有的同學竟記不得任化民是誰了。
“是啊,在他們的記憶中我早沒了。”他感慨道。
任化民住在學校的招待所,這裏“牛鬼蛇神”集結,有的從監獄出來,有的從勞動農場,從農村回來,大家互相稱呼“野人”“老右”。大家互相講述離奇古怪、令人啼笑皆非的遭遇。

任化民頗為感慨:“我的同班同學,有的精神失常,有的變成終身殘度,有的挖了十年煤,有的放了八年羊。十幾年啊,多少人改變了以往的生活道路,他們原都是奮發有為的青年,是誰安排了他們的命運,是誰?”
1978年,任化民回到久違的母校吉林大學後,落實政策。1986年入伍,進入某陸軍學院任教,在此期間榮立三等功二次,二等功一次,榮獲金質學雷鋒獎章,某軍區優秀教員標兵,並登上天安門觀禮台。
他從大興安嶺走來,以其獨特的人生經曆教授了一代又一代青年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