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連載:少林軼事(7)

來源: 2025-08-30 06:59:23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少林軼事

(7)

 

僧兵與鄉勇組成的隊伍,像一股沉默的鐵流,注入暮色蒼茫的嵩山腹地。

玄悲大師走在最前,他的步伐並不快,卻異常穩定,灰色的僧袍在漸濃的夜色中仿佛一盞引路的孤燈。慧真等武僧緊隨其後,神情肅穆,手中的棍棒戒刀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石鎖走在隊伍中段,緊握著熟銅棍,冰冷的觸感讓他因緊張而汗濕的手心稍感鎮定。他的目光不時掃過兩側那些同行的鄉民,他們緊握著簡陋的武器,臉上混雜著驚懼與決絕,腳步卻毫不遲疑。

山路越發崎嶇難行。積雪未化,夜間又結了冰,稍有不慎便會滑倒。隊伍中無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腳步踩碎冰殼的哢嚓聲、以及兵刃偶爾碰撞的輕響,襯得山林越發寂靜幽深。

丫丫母親走在鄉民隊伍的最前麵,她似乎對這片山林極為熟悉,時常能指出一些隱蔽的小徑或提醒注意腳下的險處。她的獵弓背在身後,箭袋裏的箭羽在行走間微微顫動。

根據慧明拚死帶回的情報和鄉民的補充,流寇的老巢黑風澗,位於一處極其隱蔽的裂穀之中,易守難攻。唯一相對容易接近的,是澗後的一處緩坡,但那裏必然設有暗哨。

玄悲做出部署:主力從正麵佯攻,吸引流寇注意;另一支二十人的精幹小隊,由熟悉地形的鄉民帶領,繞行險峻後山,突襲緩坡,裏應外合。

“石鎖。”玄悲的聲音在寂靜的行進中響起。

石鎖一個激靈:“弟子在!”

“你隨突襲小隊行動。”

石鎖的心猛地一跳,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動,更有難以抑製的緊張:“…...是!”

“慧安,你也去。”玄悲又點了一人,正是那夜與石鎖一同巡守的年輕武僧。慧安臉色發白,卻用力點了點頭。

突襲小隊很快分離出來。領路的正是丫丫母親和另一位老獵戶。小隊成員大多是身手矯健的年輕武僧,人人麵色凝重,知道此行乃是關鍵,亦是九死一生。

兩支隊伍在一條岔路口無聲分開。主力繼續沿主道向黑風澗進發,而石鎖所在的突襲小隊,則拐入了一條幾乎被灌木覆蓋的獸徑。

這條路遠比主道難走。很多時候需要手腳並用,攀爬濕滑的岩壁,或是從倒伏的巨木下鑽過。四周漆黑一片,隻能借著微弱的雪光和經驗摸索前行。每個人的體力都在急速消耗。

石鎖咬緊牙關,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跟上隊伍、不發出聲響上。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即將到來的廝殺,隻想著下一步該踩哪裏,手該抓向哪塊岩石。平日劈柴挑水錘煉出的體力和韌性,在此刻發揮了作用。

不知走了多久,領路的老獵戶忽然停下,打了個手勢。

所有人立刻伏低身體,屏住呼吸。

前方隱約傳來流水聲,以及...…模糊的人語和火光!

到了!黑風澗的後方緩坡!

眾人小心翼翼地潛行靠近,借著一塊巨岩的遮掩向下望去。

緩坡之上,果然設有哨卡!兩個流寇正圍著一小堆篝火取暖,低聲交談著,不時嗬斥著被捆在旁邊樹下的幾個身影——那似乎是慧明提到的被擄的獵戶樵夫!更遠處,借著火光能看到一些簡陋的窩棚和山洞入口,人影晃動,看來這裏駐紮的流寇不少。

“必須無聲解決哨卡,救下人質,才能發出信號。”帶隊的一位慧字輩師兄壓低聲音,目光掃過身後眾人,“誰去?”

眾人沉默。距離不近,中間有一段開闊地,要想無聲無息解決兩個警惕的哨兵,難度極大。

石鎖看著那跳動的篝火,看著被捆縛的人質,又看看身邊同伴緊張的臉。他忽然想起那夜牆頭,丫丫母親救命的一箭。

也想起玄悲的問題:“為何舉拳?”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狂跳的心髒,低聲道:“師兄,我去。”

慧安驚訝地看向他。

那慧字輩師兄凝視他片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我們策應你。”

石鎖將熟銅棍輕輕放在地上,從靴筒中抽出一把平日劈柴削木用的短刃——這反而成了此刻最合適的武器。他像一隻山貓般伏低身體,利用岩石和陰影的掩護,一點點向哨卡摸去。

寒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音,掩蓋了他微弱的腳步聲。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前方的目標上,計算著距離,觀察著哨兵視線的移動規律。

越來越近...…已經能聽到哨兵的抱怨聲…...

“…...娘的,這鬼天氣,讓老子在這喝風...…”

“…...少廢話,頭兒說了,這幾天要緊得很,那條道快通了...…”

“…...聽說洛陽那邊...…”

就在其中一個哨兵轉身添柴的刹那!石鎖爆發了!

他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從陰影中猛撲而出!左手疾速捂向對麵哨兵的嘴,右手的短刃精準地劃過對方的咽喉!

溫熱粘稠的液體噴濺在他手上!那哨兵連哼都未哼一聲,身體便軟了下去!

另一個哨兵聽到異響,愕然回頭!

石鎖毫不停留,扔掉短刃,就著前衝之勢,合身撞入那哨兵懷中!一隻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另一隻手肘狠狠擊打在他的太陽穴上!

“唔!”那哨兵眼珠暴突,掙紮了兩下,也癱軟下去。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石鎖喘著粗氣,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濃重的血腥味衝入鼻腔,讓他陣陣反胃。他強迫自己冷靜,迅速將兩具屍體拖入陰影中。

遠處的窩棚似乎並無察覺。

他迅速割斷捆縛人質的繩索,那幾個獵戶樵夫早已嚇傻,被他連比劃帶催促,才踉蹌著向巨岩方向逃去。

成功了!

石鎖從懷中掏出火折子,用力晃亮——這是約定好的信號!

然而,就在火光乍起的瞬間!

“敵襲!”一聲尖銳的呼哨猛地從高處一塊岩石後響起!那裏竟然還有一個隱藏的暗哨!

緊接著,警鑼瘋狂敲響!整個緩坡瞬間炸鍋!無數流寇從窩棚和山洞中湧出,嘶吼著撲了過來!

“不好!”巨岩後的慧字輩師兄臉色大變,“衝!接應石鎖!”

突襲小隊怒吼著衝下緩坡,瞬間與湧來的流寇撞在一起!金鐵交鳴聲、喊殺聲、慘叫聲頓時打破了山夜的寂靜!

石鎖首當其衝!他剛撿起熟銅棍,就有三四把刀同時向他砍來!他奮力格擋,棍風呼嘯,將最近的一個流寇掃飛,但更多的敵人圍了上來!他且戰且退,試圖與小隊匯合。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突襲小隊雖然精銳,但流寇人數眾多,而且極其凶悍,加上被發現了蹤跡,失了先機,頓時陷入苦戰!

石鎖看到慧安被一個流寇砍中肩膀,慘叫倒地!還看到帶路的老獵戶被長矛刺穿!他看到丫丫母親弓無虛彈,箭箭精準。無奈流寇實在太多,箭囊眼見羞澀!

“結陣!向西邊靠攏!”慧字輩師兄浴血奮戰,嘶聲大吼,試圖穩住陣腳。

就在這時,黑風澗的正麵方向,也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和轟鳴的鍾聲!玄悲大師率領的主力開始強攻了!

流寇們頓時有些慌亂,攻勢一緩。

“信號已發!師父他們攻上來了!頂住!”慧字輩師兄精神大振,棍法更加凶猛。

然而,緩坡上的流寇指揮似乎發了狠,吼叫著驅使手下亡命猛攻,顯然是想盡快吃掉這支突襲小隊,再回頭對付正麵之敵。

壓力驟增!不斷有武僧或鄉民倒下!

石鎖揮舞著熟銅棍,感覺自己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他的虎口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棍身,肋下的舊傷也因劇烈運動而裂開,劇痛陣陣襲來。他的動作開始走樣,氣息越來越粗重。

一個流寇覷準空檔,揮刀劈他麵門!石鎖力竭,眼看格擋不及!

忽然——

“咻!”

一支利箭不知從何處射來,精準地釘入那流寇的咽喉!

石鎖愕然回頭,隻見側後方一處高聳的岩石上,赫然立著一個身影!

月光勉強穿透雲層,照亮那人襤褸的僧袍和蒼白卻堅毅的臉龐!

是慧明!他竟然拖著未愈的重傷,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這裏!他手中握著一把不知從何處得來的強弓,弓弦猶自震顫!

“師父!”石鎖失聲驚呼!

慧明沒有看他,隻是再次搭箭,弓開滿月,聲音因虛弱而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少林僧兵在此!降者不殺!”

他的出現,以及那神乎其技的箭法,如同給疲憊的眾人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殺!”幸存的小隊成員爆發出最後的力氣,奮力反撲!

正麵,玄悲大師率領的主力聽到這邊的廝殺聲和慧明的吼聲,攻勢更猛!很快,就有武僧突破了澗口的防禦,衝殺了上來!

緩坡上的流寇腹背受敵,開始崩潰!

石鎖精神大振,怒吼著將最後的氣力注入棍中,一棍砸翻眼前之敵!他衝到慧安身邊,將他護住。

戰鬥又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終於漸漸平息。大部分流寇非死即降,少數逃入深山。

陽光刺破黎明前的黑暗,灑落在狼藉的緩坡上。屍體橫陳,鮮血染紅了白雪。

玄悲大師走了過來,僧衣上沾滿血跡,卻依舊平靜。他看了一眼拄著弓、搖搖欲墜的慧明,微微頷首,然後目光掃過幸存者。

石鎖拄著棍,喘著粗氣,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死去的同伴,看著被解救的人質,看著緩緩升起的朝陽。

勝利了。但代價慘重。

他走到那塊他曾潛伏的巨岩旁,緩緩坐下。疲憊和傷痛如潮水般湧來。

丫丫母親走了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囊。她胳膊上有一道刀傷,隻是簡單包紮了一下。

“謝謝。”石鎖接過,聲音沙啞。

婦人搖搖頭,望著正在被收斂的同鄉屍體,眼神悲痛,卻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結束了...…總算...…”

結束了嗎?石鎖不知道。

他抬起頭,望向被攻破的流寇巢穴深處。那裏,似乎還有一條更加幽深、通往未知方向的路徑。

玄悲大師正吩咐武僧清理戰場,搜查洞穴,並派人繼續追蹤逃竄的殘寇。

老和尚的目光,也投向了那條深邃的路徑,眉頭微鎖。

嵩山的晨霧,依舊濃鬱,在山林間緩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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