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塞隆拿的街頭,火紅與金色相間的中國龍(裏麵的人想必熱得滿身大汗)在歡欣的人群中穿梭起舞。來自中國的雜技演員則透過翻滾、拋接和高高擲起球形燈籠,引來陣陣驚歎。仿佛施了魔法一般,燈籠內的蠟燭始終保持直立。全球局勢動蕩之際,西班牙與中國意外走近,但這並非唯一不尋常的夥伴關係。https://t.co/Fso0oby34Y
— BBC News 中文 (@bbcchinese) October 2, 2026
上海本周創下曆史,成為首個獲邀擔任“巴塞隆拿慈悲聖母節”主賓城市的亞洲大都市。這個著名文化節慶以熱鬧喧騰見稱,其大型街頭巡遊主要用來展現流傳數百年的加泰隆尼亞傳統。
因此,眼前的景象格外難得:身穿天鵝絨服飾的加泰隆尼亞風笛手,搖曳生姿地走過巴塞隆拿的主要林蔭大道。他們奏出的中世紀旋律,與伴隨一群群中國表演者而來的悠揚樂聲交織在一起。
上海市副市長盧山專程飛往巴塞隆拿,出席“慈悲聖母節”開幕典禮並發表演說。他表示,中國與加泰隆尼亞的文化傳統在形式上有所不同,兩者卻有“相通的精神”。
西班牙與中國正處於一段相互欣賞的時期。然而,這種友好氣氛在歐盟內部遠非普遍共識。
西班牙首相佩德羅·桑切斯(Pedro Sanchez)在四年間四度會晤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自特朗普於兩年前再次當選以來,他一直敦促歐盟整體改善與中國的關係。
桑切斯的做法引起部分歐洲夥伴不滿。這些國家把北京視為戰略競爭對手,也認為中國可能對歐盟構成地緣政治威脅。它們私下質疑,馬德裏向中國企業敞開市場,會否讓中國成為歐盟內部的“經濟敵人”。
桑切斯並非唯一偏離歐盟既定路線的領導人。全球局勢動蕩,令不少歐盟國家感到受壓和缺乏保障。它們也不確定,在特朗普執政下,美國是否仍然可靠。特朗普的貿易和國防政策被視為難以預測,有時甚至帶有攻擊性。因此,各成員國開始按照自身需要挑選戰略夥伴,即使這會疏遠或惹惱其他歐盟國家。
那麽,這些新建立的聯盟是否有可能導致歐盟,甚至北約的團結出現永久性裂痕?
西班牙被指追求私利
德國和法國這兩個歐盟最具影響力的國家,最近已聯手支持對中國采取更強硬的立場。他們希望賦予布魯塞爾更有力的手段,把獲政府補貼的中國競爭者拒於歐盟市場之外,以應對與北京之間不斷擴大的貿易失衡。歐盟委員會表示,這一失衡規模已高達驚人的每天10億歐元(8.5億英鎊)。
其他歐盟國家則憂慮中國與俄羅斯之間的緊密關係。北京否認曾為莫斯科在烏克蘭的戰爭行動提供協助,但國防專家指出,中國提供了技術和經濟支持,而他們認為這使俄羅斯得以持續其軍事攻勢。
正因如此,當西班牙積極拉近與北京的關係時,它被指責是在維護自身利益,而非更廣泛的歐洲利益。
專門研究中國與西班牙關係的律師兼學者維克托·科爾蒂索(Victor Cortizo)表示:“這有點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究竟是西班牙疏遠了歐洲盟友,還是他們疏遠了我們?”
“我認為更多是我們(疏遠盟友),是西班牙,但這樣做有其正當性。現實政治確實存在。如果我因為更接近中國而吸引中國投資,並提振本國經濟,那麽這在戰略上就比支持那些同樣隻顧自身利益的盟友更具吸引力。”
我和科爾蒂索交談時,身邊堆滿一座座貨箱。這裏是全球最長貨運鐵路線的終點。鐵路全長逾13,000公裏,連接中國東部的義烏與馬德裏,主要把汽車零件和電器運往西班牙,再將西班牙火腿、紅酒等特產運回中國。這條鐵路也象征兩國關係日益密切。
科爾蒂索告訴我:“我們的首相已決定優先追求國家利益,而非歐盟關係。僅在過去一年,中國對西班牙的投資就增加了一倍。”
中國投資增加
根據西班牙政府貿易與投資機構“西班牙對外貿易發展和投資局”的數據,中國對西班牙的投資正迅速增長,其中尤以新建大型電池工廠和汽車製造廠的投資最為顯著。
科爾蒂索認為,隨著親中的維克托·歐爾班(Viktor Orban)不再執政,西班牙可能取代匈牙利,成為北京在歐洲最青睞的投資目的地。在歐爾班執政期間,匈牙利曾被稱為“中國進入歐洲的門戶”。
科爾蒂索告訴我:“美國投資正在下滑,而中國投資的重要性則日益上升。”
美國仍是西班牙最大的單一外國投資來源國,但根據西班牙經濟部數據,淨投資額減少了約10億歐元。
如今,西班牙社會對中國的態度,已遠較對其傳統盟友美國更為正麵。
根據皮尤研究中心今年夏天公布的一項民意調查,54%的西班牙人表示對中國抱持正麵看法,而對美國持正麵看法的比例為30%。
科爾蒂索表示,與中國做生意相對容易。相比之下,特朗普的關稅政策,加上伊朗戰爭的影響,令與美國做生意困難得多。西班牙民眾也看到,特朗普曾威脅對桑切斯實施經濟製裁。原因是桑切斯拒絕按特朗普的要求,把國防開支提高至國內生產總值的5%,也不同意讓美軍使用西班牙境內的基地攻擊伊朗。
因此,在許多西班牙人眼中,中國比美國更值得信賴。
而在兩年前,當中國大型汽車製造商奇瑞汽車選擇西班牙作為其首個歐洲製造和營運樞紐時,令當時已沉寂的西班牙汽車品牌埃夫羅(Ebro)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中國企業正投資西班牙的汽車製造業,填補我們原有的空缺。”科爾蒂索說。
但批評人士擔心,中國企業在西班牙設廠將削弱歐盟單一市場。
在西班牙,並不隻有奇瑞一家中國企業。中國電池及固定式儲能公司海辰儲能計劃在西班牙北部納瓦拉投資,而電池製造商寧德時代參與在薩拉戈薩興建一座磷酸鐵鋰電池超級工廠。薩拉戈薩位於巴塞隆拿以西約200英裏。
批評人士擔心,這些項目是中國企業試圖將生產在歐盟本地化,藉此規避針對中國電動車進口所征收的關稅。
然而,皇家埃爾卡諾研究所的中國問題專家米格爾·奧特羅(Miguel Otero)批評,西班牙的歐洲盟友態度居高臨下且虛偽。
他告訴我:“法國、意大利、德國,它們都各自與中國保持戰略關係。西班牙並沒有比它們走得更遠。我們隻是在追趕它們而已。”
他表示,事實上歐洲如今已無法再完全依賴美國,因此西班牙的首要任務是實現多元化。它不僅希望與中國做生意,也希望與加拿大、巴西、印度和非洲發展商業關係。
他說,西班牙並非對中國特別著迷。
不過,安全方麵也存在問題。
桑切斯今年4月最近一次訪問北京時,會見了中國風力發電機製造商明陽智慧能源的創辦人。不久前,該公司在英國高地興建全英最大風力發電機製造廠的計劃,才因國家安全問題遭到否決。
此前,西班牙內政部去年向中國科技巨頭華為授予一份價值1,230萬歐元的合約,用於儲存和管理敏感的司法監聽數據,此事在歐盟引發廣泛爭議。
歐洲議會中來自多個政治團體的議員表示,西班牙的這份合約可能危及整個歐盟。
捷克海盜黨(Czech Pirate Party)的議員瑪凱塔·格雷戈羅娃(Markéta Gregorová)今年2月表示:“當你引入一家高風險供應商時……我們麵對的不僅是局部性的數據泄露風險,更可能破壞歐洲情報共享體係的根基。”她隸屬於綠黨黨團。
西班牙中間偏右在野黨成員胡安·伊格納西奧·索伊多·阿爾瓦雷斯(Juan Ignacio Zoido Álvarez)表示,這項決定使“整個歐盟都麵臨風險”。
西班牙國防部仍然否認存在風險。不過,美國前駐北約大使朱莉安娜·史密斯(Julianne Smith)警告,事件可能嚴重削弱歐洲的凝聚力。她也是地緣戰略顧問公司Clarion Strategies的共同創辦人。
她告訴我:“當歐盟國家設法防範一些人眼中反複無常、不可靠的美國所帶來的風險時,它們必須謹慎,不要倉促轉向那些可能削弱歐盟集體力量的替代選項。”
“其中一些日益密切的關係,可能帶來實際回報,例如加拿大與歐盟迅速發展的關係。”她說。
“但另一些關係可能造成相反效果。西班牙決定深化與中國的關係,可能進一步妨礙歐盟以一致聲音發言,也會令西班牙以至整個歐洲麵對更多安全漏洞。”
更多新興聯盟
西班牙並非唯一與具爭議性的夥伴建立聯盟的歐盟國家。
芬蘭與俄羅斯接壤,擁有長達1,300公裏的陸地邊界。自莫斯科全麵入侵烏克蘭以來,這使芬蘭感到自身處境脆弱。
芬蘭的平民人均槍械持有率,屬歐盟內最高的水平。它在歐盟和北約中均擁有規模最大的後備役部隊。芬蘭甚至在橋梁下預留可放置炸藥的爆破孔,以備俄軍裝甲車輛入境時炸毀橋梁。這是一個相信軍事準備是生存所必需的國家。
2022年,芬蘭認為人多勢眾能帶來安全保障。赫爾辛基放棄了傳統的戰略中立政策,迅速加入北約。
不過,如今人們擔心,若有成員國遭受攻擊,華盛頓可能不會履行北約共同防禦條款。
由於不再確信美國在有需要時一定會伸出援手,芬蘭已轉向以色列采購先進防衛裝備,包括“大衛投石索”防空係統及“長釘”反坦克導彈。
芬蘭在最近一輪加沙戰爭最激烈之際,仍然與以色列續簽合約。當時,芬蘭政府已公開表示,對以色列在巴勒斯坦被占領土的行動有相當保留;不少其他歐盟國家也對以色列在加沙和約旦河西岸的政策與行動深感不安。
歐洲政策分析中心(CEPA)跨大西洋防務與安全項目研究員明娜·阿蘭德(Minna Alander)表示:“芬蘭存在一種看法,認為我們並不總是有能力維持道德上的優越感。生存是有代價的。”
“由於以色列在加沙和約旦河西岸的行動,芬蘭民眾和反對黨確實質疑,是否應該支持該國的國防工業,”她說。“但芬蘭政府一直避免參與這場爭論,隻表示與以色列的交易符合芬蘭的需要。”
阿蘭德說,歸根究柢,她的芬蘭同胞抱持的是一種“較少感情用事的心態”。
希臘的轉變
希臘也感受到來自一個大得多、又與其毗鄰的國家的威脅。政治分析網站MacroPolis共同創辦人尼克·馬爾庫齊斯(Nick Malkoutzis)告訴我,希臘視土耳其為“對其國家安全及主權構成持續且重大威脅”。
過去,美國曾在兩國之間擔任爭端調解者。兩國同為北約成員。但北約內部人士表示,在特朗普領導下,美國愈來愈被視為在政治及外交層麵缺席,華盛頓的注意力明顯放在其他地方。
8月底,希臘與以色列簽署了兩國曆史上規模最大的國防出口協議之一。“阿基裏斯之盾”(Achilles Shield)協議為雅典提供來自以色列的技術,旨在保護希臘應對包括無人機、飛機及導彈在內的各類威脅。
希臘社會曆來同情巴勒斯坦,不少人也對希臘與以色列愈走愈近持懷疑態度。不過,馬爾庫齊斯表示,公眾和政界對這項“超級協議”的反應,比預期平靜。
他說,原因在於希臘社會有一項基本共識:麵對土耳其,國家必須加強安全保障,而這項需要淩駕其他考慮。
由於以色列是華盛頓的親密盟友,希臘希望“購買以色列產品”也有助於維持與美國的良好關係,即使在這個動蕩時期亦然。
不過,這是一場微妙的平衡,因為根據馬爾庫齊斯的說法,希臘和芬蘭都非常希望被視為“優秀的歐洲人”,為歐洲整體利益作出貢獻。
他表示,歐盟各國紛紛朝不同方向尋找出路,令各方更難就國防及安全議題達成共識及發出一致聲音,這與歐盟及北約所宣稱希望實現的目標背道而馳。
話雖如此,歐洲國家以較小規模的組合聯手追求共同利益並非新鮮事。由英國、德國及法國組成的E3小組最初成立於2003年,旨在協調與伊朗的外交談判,期望達成核協議。如今,它更像是歐洲三個最大軍事及經濟強國之間較為靈活的溝通渠道。
北歐及北極地區國家亦有自身的合作框架,以推動區域防務;而由捷克、匈牙利、波蘭及斯洛伐克組成的“維謝格拉德四國集團”(Visegrad Four),多年來一直是歐盟圈子內廣為人知的壓力團體。
然而,北約和歐盟都認為,歐洲大陸正承受二戰結束以來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兩大組織的領導人說,歐洲現在必須建立統一陣線。
一個咄咄逼人的俄羅斯正在門外發出威脅性的低吼,背後還有北京支持。與此同時,美國這個昔日最親密的外部盟友,似乎正被其他優先事項分散注意力。
他們認為,分裂、碎片化以及盛行的“小多邊主義”,隻會令歐洲的對手拍手叫好。中國和俄羅斯正密切注視著事態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