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發第一個視頻的時候,就不該有人崇拜他。
各位好,開談之前先說幾件事。
第一是昨天《三國困局》係列出新了:《董卓的困局:我對這個拚爹的世界徹底絕望了》。依舊看的人不多,但我這一次一定堅持寫下去,在公眾號下行的年代,才開始下決心寫長係列、乃至攢書,有點不趕趟,隻能說,衷心感謝支持我的朋友們。
第二件事是預告兩個直播,前幾天《科學,隻能在基督教文明中誕生嗎?》一文,討論了一下基督教文明和科學關係的事情,今天正好約了朋友大生一起直播連線聊聊這個話題,我這人直播比較隨性,就是自己一個人悶久了,和朋友聊聊天。所以直播的時候我盡量克製自己少說話,聽聽大生的不同意見。感興趣的朋友可以關注:
另外,下個星期天,我同樣約了馬國川老師做一場直播,他的新書《魏瑪十五年》我正在拜讀,那場直播我們會聊聊德意誌民主那一次為何夭亡:
還有就是今年秋天,趁著楓葉季,我想帶領大家走一走飛鳥-奈良-京都這條線路,賞景固然是一方麵,另外這條線路也是日本如何學習中國文化、建築、製度,並內化然後遭遇失敗的過程,這個故事也很有意思,我想一路跟大家好好講講,想去的朋友可以掃二維碼報名:
好,下麵是今天的文章。
一審宣判,有期徒刑八年。
9月11日,當杭州市濱江區人民法院的法槌落下,一個千萬級網紅終於走到了他社死的終點。
“鐵頭懲惡揚善”(本名董光明)因犯敲詐勒索罪、尋釁滋事罪,數罪並罰被判處有期徒刑八年,並處罰金13萬元,其團夥也被依法認定為惡勢力犯罪組織。
這個鐵頭何許人也?
2023年5月,董光明以“鐵頭懲惡揚善”的賬號高調出道。普通的維權博主講究的是取證、講理、走官方程序。但是這個人一上來展現出的就是一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極端與狠辣感。當年7月,他曝光三亞海鮮市場“五兩秤”事件。在視頻裏,他不是溫和的消費者,而是化身滿臉橫肉、青筋暴起的“民間判官”,在海鮮攤前掀桌子、怒吼、圍堵商家,甚至直接叫板地方管理部門。
隨後,他乘勝追擊,連續炮轟杭州新東方違規補課、揭露金鑲玉抽獎騙局。一時間,他被無數飽受消費欺詐之苦、厭惡了按部就班投訴的網民奉為“孤勇者”和“平民英雄”,但我願稱之為精神病式維權。
短短幾個月裏,這人的關注量就破了千萬。但是之後這人就有點飄了,在直播中自爆早年嫖娼被騙的荒唐經曆,招致被封號,為了給自己流量續命,就遠赴日本在靖國神社塗鴉、撒尿。再然後,就傳出了他因為以“曝光”為由敲詐勒索商家,隨後被抓的消息。
我記得,就是2023年吧,這人剛出道的時候,他去炮轟新東方違規補課的時候。我就寫過一篇文章,我說我很不喜歡這個人,雖然我知道這種以暴製暴是當下網絡的流量走向,但我覺得這人這麽鬧下去,將來早晚要出事。
當時就有讀者和我說:小西,要一分為二的看,鐵頭這次炮轟新東方的行為值得商榷,但他之前曝光“五兩秤”的事情你看過沒?還是挺有正向意義的。
記得當時我就這樣回那位讀者,我說我討厭的不是他的目的,而是他的手段,你看看他行為的那些做派,砸人家攤子、大吼大叫、糾正商家不放,而整個過程中攝像機一直冷靜的把這一套拍了下來。我對這套行為覺得特別不舒服,甚至產生了生理性的反胃。
然後那位讀者朋友說:你還是太學院派了,推動社會進步,不是在書齋裏就能搞成的,有時候就要這樣的“江湖好漢”(他真用了這個詞)出手,惡人須有惡人磨。
然後我就放棄討論了。因為我知道我說服不了這位讀者。
是的,自媒體這行做了也有五年了,我知道很多讀者欣賞“好漢”,現如今也有許多自媒體喜歡硬熬自己嫉惡如仇的“好漢”形象來賣人設,博喝彩。這種氛圍下,我甚至見過有人把自己“睚眥必報”當做優點來宣揚,理由是自己開撕、報複的一定都是惡人。
可是怎麽說呢?
我卻自始至終對於這種所謂“江湖好漢”人設抱有深刻的懷疑。因為這種人設成立有兩個必備的條件,第一是對自己的道德判斷絕對自信,我判你為“惡”,你便是“惡”,我就有權對你施加任何手段的懲罰。第二,則是對程序正義徹底的蔑視,隻要你是惡人,那我對你上什麽手段就都是合理合法的。這個方麵沒有程序正義或者“比例原則”可言。
大家別覺得這兩個問題你不會輕易犯,眼下鐵頭這是徹底翻車了,所以大家回頭再看他砸攤吵架的行為覺得很過分,可是如果換另一個人、另一件事呢?
我舉個例子,前天我寫《還好,“摸”她屁股的隻是個四歲孩子》一文,聊的是長沙“摸臀門”的那個案子,我當然是譴責那位博主小熊的,可是我在評論區裏也看到另一種聲音,說“對,我要是那個男孩的父親,我早一巴掌扇上去了。”
我當時就留言說,我不讚成這樣做,那個誣告的女博主固然不對,但一個大男人,仗著自己有一膀子力氣,就公然誇耀自己要動用武力,私刑製裁一個女子,這總讓人覺得有哪裏不舒服。
然而那幾天,我不止看到一篇文章、一個視頻,在重複這樣的論調:“我要是孩子的父親,我就抽她丫的。”
我有一種說出來可能會冒犯許多人的感覺——我覺得“鐵頭”這種流氓能火,能短時間內聚攏上千萬粉絲,歸根結底,是因為我們自己身上,其實住著一個又一個小鐵頭。
“魯提轄拳打鎮關西”“武二郎鬥殺西門慶”“楊誌刀劈潑牛二”,中國人的“好漢崇拜”,骨子裏其實是一種“私刑主義崇拜”,這種崇拜建立在一種前提假設之上,即本應給予社會公道的公刑是腐敗的、溫吞的、低效的、甚至不公的。
當且僅當你獲得一種預判,認為揪住你孩子脖頸的那個女子,即便在警察來了以後也是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得不到應有的懲治的時候,你才會讚同采用私刑進行自力救濟,即“大耳刮子抽她”。
你希望有人能代替你,用最原始、最野蠻、也最解氣的方式去把對方撕碎。這正是最核心、最隱秘,也最讓人不願麵對的真相:鐵頭不是憑空掉下來的,他是被我們每個人的內心合謀喂養出來的。
想來很有意思,“好漢”這個詞,在我們的文化基因裏,從來不是一個道德完人,甚至某種意義上,他反而是惡人——它是《水滸傳》裏開人肉饅頭店的孫二娘,是醉打蔣門神的武鬆,是濫殺無辜的李逵。
中國人的“好漢崇拜”,剝開那層快意恩仇的皮,底下躺著的其實就是私刑主義的內核。這種崇拜,是對低效、溫吞乃至和稀泥的公共治理的一種絕望的反叛。
當消費者在遇到“五兩秤”投訴無門,隻能眼睜睜看著有關部門“責令整改”;當家長看著某些違規補課和教育不公,隻能在體製的縫隙裏忍氣吞聲——大眾的潛意識裏就形成了一種創傷式的預判:指望規則是沒用的,指望法律是太慢的。
在這樣的心理廢墟上,“鐵頭”們應運而生。他精準地扮演了那個可以為了你退掉兩斤海鮮,而把商家的桌子掀翻的“楊誌”;扮演了那個可以替你衝進新東方,把窗簾扯下來的“武二郎”。大眾在屏幕前瘋狂地給他刷禮物、點讚、高呼“英雄”,群體的怯懦呼喚出的不是一個人的英勇,而是一種過火的暴力。
可這恰恰是最危險的毒藥。
當一個社會開始大規模崇拜“私刑”,開始覺得“惡人須有惡人磨”是最高真理時,社會其實就已經開始發生退行。今天他因為“正義”去砸了別人的秤,明天他就可以因為“利益”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因為一個不承認任何規則、隻崇拜強權和暴力的“好漢”,是絕對不會在乎法律的邊界在哪裏。他的極端和狠辣,既然能用來對付無良商家,就同樣能用來對付帶貨主播,甚至對付任何一個妨礙他收割流量的普通人。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深想過——《水滸傳》流行的明代,與那個空前慘烈、血流漂杵的明末為什麽距離如此之近?
崇拜《水滸傳》的明代中後期,市井之間最熱衷聊的就是“快意恩仇”。大家覺得朝廷命官貪贓枉法、特務橫行,既然公刑已經爛透了,那李逵的板斧、武鬆的戒刀就是世界上最純粹的公道。
然後,明末出來的那幫“好漢”,就各個都學著水滸傳裏一樣起了綽號,仿佛水滸真的降世了。但當這群隻迷信暴力、對規則和生命毫無敬畏的“好漢”掌握了生殺大權,他們可不僅殺惡人、官紳,更會把屠刀揮向每一個順從的普通人。張獻忠屠四川,難道分得清誰是惡人、誰是無辜者嗎?
不會的,你沒有理由被我懲治,我也給找個理由懲治你。比如“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善以報天,殺殺殺殺殺殺殺。”
從鐵頭,到獻忠,或許再到朱洪武,有些邏輯其實一直是連著的,真要轉化起來,有時候是一瞬間的事情。
我一直試圖和這樣的審美傾向講講道理,雖然我知道這種道理是無力的,中國人自古佩服好漢,不僅僅是一種審美,更主要其實是宣泄。這種事,出多少場悲劇或者鬧劇,都很難改的過來。
勒龐在他社會學名著《烏合之眾》中有個論述:群體在盲目聚攏時,其智力與理性會發生極大的退化,他們隻聽得懂最激烈的口號,隻崇拜最極端的強權。在群體心理中,“私刑”往往比“公刑”更受歡迎,因為群體不需要繁瑣的求證,他們隻需要一個可以作為發泄對象的“祭品”
。勒龐說,要阻斷這種集體的歇斯底裏,這種群體對私刑的渴望,就必須依靠法治程序對個體的隔離——說白了就是公權力提供穩定、可靠的法治環境,而媒體執行的輿論監督對準公權力,而不是煽動個體彼此間的仇恨。
但這是很難的,就像我下星期約馬老師聊到的那本《魏瑪十五年》一樣,德意誌民眾,同樣厭倦過魏瑪共和國按部就班、低效內耗的民主與法治程序。德國的媒體,也同樣發現過侮辱、構陷、煽動人與人彼此之間的仇恨,比監督公權力更有流量也更安全輕易。
希特勒的啤酒館暴動不是沒被審判過,但德意誌的墮落,就是無數個“鐵頭”打著“懲惡揚善”的名義,無數次“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故事。
所以今天這篇隨筆,我特別想說:別等“鐵頭”被判刑了,再說你討厭他。那樣太晚了,請去討厭那個認定自己手持真理,就覺得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對他人濫用私行的自己。
“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