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博"進不去"，專碩"讀不起"：名校學碩停招後

2026年8月31日，北京大學法學院發布2027年推免碩士研究生報名通知，招生僅保留專碩和直博兩個選項，法學學碩已取消。9月2日上午，南方周末記者致電北大法學院，證實統考也沒有學碩選項了。

北京一所211高校法學院應屆畢業生陳希（化名）原計劃“二戰”北大法學學碩，如今隻能作罷。早在2026年5月，他與備考夥伴已聽到風聲：北大或將取消法學學碩的招生。

事實上，在國家大力發展專碩以及博士擴招的背景下，頭部高校收緊乃至停招學碩，招生指標向專碩和博士傾斜，漸成趨勢。

2026年以來，多所高校陸續釋放“學碩停招”信號：4月，複旦大學數學科學學院發布公告，表示自2027年起不再招收學碩；兩個月後，上海交通大學數學科學學院也發布了2027年停招學碩的公告；緊接著，浙江大學化學學院、藥學院、電氣工程學院等多個學院發布公告，表示2027年僅招收專碩……

但現實的困境在於，不少本科生尚未真正進入科研訓練，也未必想清楚自己是否要走學術道路，而作為“緩衝帶”的學碩卻正在部分頭部高校加速退出。推免生因此被迫在專碩、直博或轉投他校學碩之間做選擇；對無法報考直博的統考生而言，選項則更為有限。與此同時，專碩更高的學費，也可能把普通家庭擋在門外。

2025年12月20日，2026年全國碩士研究生招生考試開考，在中南財經政法大學考點，大批考生冒著寒冬排隊入場。（視覺中國｜圖）

“臨門一腳的事”

“臨門一腳的事。”陳希如此形容自己2026年的備考狀態。去年，他初試排名第三，五人進麵試，他在複試時不幸被刷。

準備再次報考北大法學學碩的江浩（化名），如今也不得不另尋出路。

江浩是北方某政法高校法學專業的應屆畢業生，報考了北大憲法與行政法方向的學碩。2025年，他以兩分之差無緣複試，2026年2月重新投入複習。

江浩來自西部小縣城。大學期間，他因一門課程不及格失去保研資格，隻能通過統考報考北大。重新審視學業道路後，他逐漸發現了自己對憲法學與行政法學的興趣，希望未來從事學術研究、成為大學老師，學碩是其規劃的重要一步。

多位備考生向南方周末記者提及，專碩和學碩的備考邏輯完全不同，背後也對應著兩種不同的法學教育理念。

具體來說，北大法學學碩沒有參考書目、沒有考試大綱，全部是主觀題，考查綜合分析和邏輯論證能力。

而專碩則更“應試”，考生需要背誦《考試分析》中的知識點，這本四百多頁的教材涵蓋了民法、刑法、法理、憲法、法製史五個科目。雖然主觀題居多，但評分有固定標準，麵對不同學說往往要選擇官方給定的那一個。

除了考查方式的不同，更現實的考量是，讀專碩的成本更為高昂。北大的法學專碩兩年學費四萬多元，學校不提供宿舍，若在海澱區租房，兩年的住宿費就將近10萬元。而學碩每年學費僅8000元，學校提供宿舍，加上獎學金覆蓋，基本無需自己花錢。

2026年5月，北大法學學碩可能停招的消息傳出後，數名考生向北大法學院、研招辦及教務辦公室發送郵件，希望學校設置一年過渡期，保留2027年學碩統考名額。

他們在郵件中回應了有關“取消學碩”的說法：對於“學碩畢業生多就業，不讀博”的說法，他們認為這恰恰證明學碩提供了必要的探索期，讓一些人得以在碩士階段發現自己不適合學術，轉而就業，這同樣是教育的意義；針對“直博和專碩可替代學碩”的說法，他們指出直博缺乏退出機製，專碩則完全改變了考核邏輯，“兩者都無法替代學碩作為學術預備役與職業探索期的功能”。

但他們並未得到回複。

一家專注北大法學的考研機構負責人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按照往年數據推算，僅陳希、江浩這類瞄準北大法學學碩的考生就有四五百人，其中不乏二戰和三戰考生。

“頭部高校有‘底氣’”

此前，多所頭部高校已經收緊學碩招生。同濟大學的工商管理學、應用經濟學自2026年起停招學碩；清華大學2026年碩士研究生招生推免目錄顯示，多數理工科院係的學碩停招……

至於停招學碩的原因，學校也有所解釋。

浙江大學多個院係在6月中旬發布公告，“為深入貫徹落實國家關於深化新時代研究生教育改革的決策部署，加快推進卓越研究生教育綜合改革，更好地適應國家重大戰略需求和經濟社會發展新形勢……”

複旦大學數學科學學院給出的原因是學院人才培養規模與結構調整規劃。與此同時，他們將積極擴大博士研究生招生規模，以招收直接攻讀博士學位的研究生為主。

“這一現象目前主要發生在頭部985高校。”南京農業大學公共管理學院黨委書記羅英姿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全國約900家碩士學位授權單位中，985高校占比不到5%。對省屬院校和地方院校而言，博士點本來就少，缺乏直博通道，學碩反而是科研的主力軍。

羅英姿解釋，除了國家層麵的部署，這樣的調整還是因為頭部高校有“底氣”：博士生名額充足，能夠虹吸全國最優秀的本科生讀博。“這些頭部高校無需通過碩士階段來篩選人才，而是直接選拔出最優秀的本科生，用直博的方式鎖定他們五至六年的培養周期。”

北京理工大學研究生教育研究中心副主任周文輝向南方周末記者解釋，學校從自身發展戰略出發，調整招生計劃也是必要的，學校需要根據國家和社會的需求，對學科和專業進行布局和調整，以實現資源的合理配置和教育質量的提升。“這些調整將有助於學校更好地發揮專業優勢，提高畢業生的就業競爭力，更好地服務社會和產業。”

杭州師範大學經亨頤教育學院副教授魏麗娜長期關注學碩和專碩的培養問題。她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名校取消學碩背後，是不同學科正依據自身特點，重新分配學術型與專業型人才培養的結構比例。

也就是說，在研究生分類培養的大背景下，同樣是取消學碩，不同學科的調整邏輯並不相同。

根據教育在線發布的《2025年全國研究生招生調查報告》，2025年碩士生招生計劃人數為87.2萬人，其中專碩招生計劃60.2萬人，占比約為69%。

周文輝介紹，三十年前學碩主要麵向教學科研崗位，但如今學術勞動力市場對碩士層級的需求收縮，更需要博士；而企業端更青睞偏實踐的人才，比如專碩與專博。

以教育學為例，他說大量中小學教師崗位主要麵向教育學專碩，學碩的去向相對收窄，常見選擇要麽讀博，要麽考公考編。在就業壓力倒逼之下，學術學位的“性價比”與社會認可度也在下降。

周文輝團隊連續14年開展研究生滿意度調查，近八年的結果顯示，專碩滿意度整體高於學碩。由此看來，無論從學校發展需求、人才培養規律，還是就業市場變化出發，頂尖高校收緊乃至取消學碩，似乎並不難理解。

應出台配套措施

對更多像陳希和江浩這樣的備考生而言，接下來的疑問是：如果頭部高校逐步縮招乃至停招學碩，而直博賽道暫未對統考生開放，那些未能獲得保研資格，但有誌於學術的學生該往哪裏去？

魏麗娜認為，核心問題在於，研究生教育在分類培養過程中，如何保留學生的探索空間、轉換空間和試錯空間。

“分類培養當然是趨勢，但如果分類過早、路徑過窄，也可能帶來新的教育風險。”在她看來，轉換和試錯空間同樣重要，要讓學生即便做錯決定，也有回旋餘地和重新選擇的通道。

同濟大學教育評估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學碩給了兩至三年的緩衝期，讓學生和導師都看看彼此合不合適。直博的成本太高了。”因為若學生讀了兩年才發現並不適合做學術，退出代價很大。無論是時間成本、經濟成本，還是心理成本都遠高於讀完學碩再決定是否讀博。

北大教育學院教授也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人文社科的博導更傾向招學碩。在缺乏真實科研經曆的前提下，讓本科生決定選擇專碩或是直博，也許隻是憑想象和一時熱情，為了獲取機會，他們可能會“表演”出要讀博的模樣；而要讓老師通過不到一個小時的麵試判斷出本科生的科研能力和潛力，難度同樣很高。

若學碩規模明顯縮減，在魏麗娜看來，很多學生可能被迫在本科階段就直接作出“就業”還是“科研”的路徑選擇，甚至直接進入直博體係。這實際上會將學術分流的時間點大幅前移。盡管聽上去可行，但問題在於：哪些專業適合這樣的篩選，後續是值得論證與討論的。

受訪學者普遍認為，現階段若停招學碩，高校也應出台配套措施。比如，目前直博僅麵向推免生開放，未來是否可以為未獲得推免資格的本科生提供其他通道？

“對一些家庭條件比較差的孩子，學碩還是讀得起的，換成專碩，壓根讀不起了。”上述北大教育學院的教授擔憂地說，像專碩的資助體係這樣的配套措施也要跟上，給有需要的學生提供經濟上的支持。

2026年5月聽到停招傳聞後，陳希買來清華大學刑法方向的考研輔導資料，開始“兩手準備”。此後三個多月，他隻敢複習兩校重疊科目。北大遲遲沒有公告，他也很難專心。

直到8月31日，距離考研初試僅剩三個多月，傳聞終於坐實。經曆這番變化，能否成功上岸，他心裏愈發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