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當普京把鐵錘揮向文學
紐約時報
2026-09-02 00:22:38
我認識的一位小說家最近想做一件在俄羅斯已被禁止的事:發表一個關於兩名女子相戀的故事。
為了做到這一點,她不得不采取一些語言上的迂回手段——用現在時寫作(俄語現在時動詞不區分性別),並選用薩沙或熱尼亞這類男女通用的名字來隱藏角色的性別。然而就在幾年前,這些語言上的閃躲騰挪還完全沒有必要。從1980年代後期到弗拉基米爾·普京總統執政的前二十年,俄羅斯的文學創作享有幾乎完全的自由。
那些熟悉克裏姆林宮如何一步步接管新聞、電視、電影等領域的人可能會對此感到意外。但想想看,直到2024年之前,互聯網上最大的俄語同人小說平台Ficbook上,還有一批唾手可得的同性戀幻想故事,其中描繪了普京與美國總統拜登、法國總統馬克龍等其他國家領導人的親密情節。我本人於2020年出版的第一本書《我們會再再次相遇》中有一係列反克裏姆林宮和酷兒角色,當時未遭任何刪改。
然而,2022年對烏克蘭發動全麵戰爭後,普京便在國內掀起了對言論自由的嚴厲打壓。起初,打壓的對象僅限於批評戰爭的聲音。但隨著時間推移,打擊麵不斷擴大,開始針對各種文化表達形式。如今,自蘇聯時代以來,克裏姆林宮首次將文學直接置於其準星之下。
9月1日,俄羅斯將實施新的職業標準,對“作家”的身份作出明確定義。標準規定,凡是“在文學作品中實現藝術構思”的人,以及“對文學作品進行修改(加工、劇本化處理)”的人——包括校對員——均可稱為作家。但這類人士若要申請某些資助、獲得國家資助的文學獎項或領取政府養老金,就必須具備國家認可的俄羅斯曆史與文化知識,並持有大學學位。
這並非單純的官僚作秀,其影響將十分深遠。畢竟,俄羅斯許多文學巨匠——如約瑟夫·布羅茨基、安娜·阿赫瑪托娃和伊凡·蒲寧——都沒有大學文憑。立法者對於製定這些標準的用意也並不遮掩。他們寫道,文學是“具有國家重要意義的事業”,是國家認同的核心,因此克裏姆林宮必須掌控它。
在全麵入侵烏克蘭後不久,俄羅斯議會便取締了一切形式的“LGBT宣傳”,並設立了一個“專家中心”來審查書籍是否合規。該中心開列了一份禁書清單,其中既包括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俄羅斯經典作家,也涵蓋了蘇珊·桑塔格和斯蒂芬·金等西方作者。去年,警方依據該法突擊搜查了與一本涉LGBTQ主題的青少年愛情小說相關的出版社,隨後以“極端主義”罪名起訴了三名參與分發該書及類似書籍的員工。
這三名員工的遭遇被稱為“出版社案”,這似乎是蘇聯解體以來第一起因書籍內容而引發的刑事案件。本月,該案宣告終結:三名員工被軟禁一年後認罪,繳納了數萬美元罰款,並被判處最高四年監禁的緩刑。
值得注意的是,此案所涉書籍在出版時並未違反任何法律,普京簽署“LGBT宣傳”法是在它們問世至少一年之後。而這恰恰是問題的關鍵:克裏姆林宮正通過任意懲罰,營造一種充滿不確定性和恐懼的環境,其目的就是在出版界乃至更廣的範圍內,推動自我審查,鏟除異見之聲。
在撰寫本文的過程中,我感覺自己像是在做調查報道。為了與仍留在俄羅斯的作家聯係,我發送了閱後即焚的語音消息(一小時後自動消失)。有一位作家隻肯通過中間人與我交談,還有十多人則幹脆不予回應。沒有人明確拒絕采訪——因為拒絕本身需要說出口——而沉默本身已經說明了一切。
在相對安全的海外,俄羅斯流亡者可以試探本國言論自由的邊界。一旦他們公開、頻繁地談論文學審查,政府就會給他們貼上“外國代理人”的標簽(俄羅斯司法部十天前就對我這麽做了)。俄羅斯暢銷書作家艾倫·查羅伊特是一位跨性別男性,現居法國。他曾計劃將自己的奇幻小說寄給國內的朋友分發,但在“出版社案”後放棄了這一念頭。他告訴我,因為他“拒絕參與這個體製”。
2022年時,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界線還很清晰。那一年,三名詩人在詩人馬雅可夫斯基紀念碑前朗誦反戰詩歌,遭到毆打並被投入監獄。作家鮑裏斯·阿庫寧和德米特裏·格魯霍夫斯基在海外公開批評戰爭後,被缺席判處長期監禁。而如今,你甚至不需要公開發表反戰言論,就可能觸怒克裏姆林宮;你甚至不需要是什麽名人——隻要你和某份文本有關聯(無論是作為作者、編輯、出版商、發行商還是銷售商),而當局現在或將來對該文本不滿,你就有可能成為目標。
如今沒有人知道界線在哪裏。這些規則不僅要看它們今天禁止什麽,還要看它們為明天的打壓留下了怎樣的空間。今年早些時候,一項擴大“毒品宣傳”認定範圍的法律生效後,出版商開始用人工智能來審查手稿和庫存書籍。係統給普希金、布爾加科夫和托爾斯泰的經典作品都做了標記,這些名著隨後在俄文電子書平台上紛紛出現了毒品相關警示。
在9月1日這一天,真正的危險並不是那些不符合國家標準的俄羅斯作家會被突然禁止寫書,而是出版商在與他們合作之前會三思而行。那些未經認可的作家的書,根本不會問世——一代新的聲音,可能在被人聽見之前就已經消失了。
那位身在莫斯科的小說家用一個蘇聯時期的老話解釋了當下的處境:現在作家必須同時寫兩本書,一本可以出版,另一本“в
стол”——“放進抽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