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朝鮮綁架,還被迫嫁給美國士兵”
BBC中文
2026-08-12 00:02:42
那是日本佐渡島(Sado)一個溫暖的8月傍晚,19歲的曾我瞳(曽我ひとみ)的人生從此徹底改變。
她當時與母親一起去買雜貨,兩人正走在返回家中的短短路程上。
突然間,三名男子從後方出現,綁架了她們。
曾我回憶說:“有東西捂住了我們的嘴,頭上還被套上了一種類似袋子的東西。”
接下來幾天在一片混亂中度過。她被別人從岸邊帶走,先被送上一艘她認為是快艇的船隻,之後又轉移到一艘更大的船上。
曾我說,她沒有機會與母親交談。她記得母親為人慷慨、聰慧而溫暖。
“我甚至沒能和她說上最後一句話。”
數天後,她眼上的遮蓋物終於被移開,她心想:“這裏不是日本。”
曾我被帶到了朝鮮(北韓),成為朝鮮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秘密策劃、由國家支持的綁架計劃受害者。
此後24年,她一直留在那裏。
曾我瞳自遭綁架當天起,便再也沒有見過母親曾我實芳。
國家撐腰的綁架行動
其中一種理論認為,朝鮮當局打算把被綁架者當作所謂的“活教材”,讓間諜學習日語及日本人的行為方式,以便日後潛入日本。
日本已確認,至少有17人在1977年至1983年間遭綁架,但實際人數可能更多。
曾我說:“直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我是被特意選中的,還是隨機遭到綁架。”
最初兩年,她被關押在一處軍營。
她不知道母親身在何處,也從未詢問相關人員自己為何被帶到那裏。曾我感覺自己不會得到真相。
“我會走到軍營外麵,望著天空,看著月亮和星星,一邊哭泣,一邊想念遠在日本的家人,想著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他們。”
盡管生活充滿恐懼與孤立感,她仍努力保有終有一天能重獲自由的希望。
“我一直把這個信念放在心裏。希望這一切終有一天會結束,而這份希望從未消失。”
曾我瞳遭綁架後的頭兩年,住在北韓某處的軍營裏。
最終,在1980年,曾我獲準離開軍營。
她被告知必須嫁給一名素未謀麵的男子查爾斯‧詹金斯(Charles
Jenkins)。詹金斯是一名美國士兵,於1965年投奔朝鮮。他當時穿越非軍事區,因為相信自己即將被派往越南作戰,並認為向朝鮮投降後將能返回美國。
讓來自朝鮮兩大對手國日本與美國的一對男女公開結為夫妻,成為平壤有效的宣傳素材。
她說:“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那一天。那天雨下得很大,我感到非常擔心和緊張。”
盡管這段婚姻並非出於自願,曾我後來深深關愛自己的丈夫。兩人育有兩名女兒,而詹金斯會為她們製作玩具和家具。
曾我回憶說:“一切都很自然,而我最快樂的時光就是孩子們出生的時候。他對她們非常好,也十分照顧她們。這正是我愛他的地方。”
前美國陸軍中士查爾斯·羅伯特·詹金斯(Charles Robert
Jenkins)於2004年7月18日抵達東京羽田機場,同行的還有他的妻子及兩名女兒。
這對夫婦沒有任何正式受薪工作。在朝鮮政權嚴格控製與監視之下,他們能如何安排時間也受到限製。
曾我說,她經常以種植蔬菜來讓自己忙碌。
“沒有演唱會,也沒有電影院。沒有任何可以娛樂消遣的事物。每天都籠罩在恐懼與憂慮之中。但因為家人在我身邊,我仍能從中得到一些慰藉。”
2002年,當外界得知曾我遭綁架的真相後,他們的生活突然發生改變。
在一次旨在改善日朝關係的峰會上,時任最高領導人金正日承認曾綁架日本認為遭擄走的17名公民中的13人。
朝鮮官員表示,其中隻有五人仍然在世,並未確認曾我的母親實芳(曽我ミヨシ)是否曾進入朝鮮。
不久後,曾我得知自己將獲準返回日本短暫探親。
“我當時隻是單純地想,非常想見到日本的家人,也許還有機會再見到母親。”
曾我瞳返回日本後再過了兩年,才得以再次見到她的兩名女兒。
曾我在朝鮮向丈夫和兩名女兒道別,登上前往日本的航班,與姊姊和父親重逢。過去20多年來,他們一直等待她回來,卻不知道她是否仍然在人世。
曾我說:“當我們重逢並擁抱時,大家隻是一直哭、一直哭。”
曾我決定留在日本,而她再次見到丈夫和女兒,已是兩年後的事。
她的丈夫查爾斯擔心,前往日本可能會導致自己遭美國軍方逮捕。
最終經過協商後,他承認犯下擅離職守和資敵罪,被判監30天,實際服刑25天。之後,全家於2004年獲準永久遷居佐渡島。
曾我說:“雖然我的女兒們以前從未來過佐渡島,但她們知道這是母親的家鄉,而且深深愛上了這裏。”
曾我瞳(左二)手持母親照片。她至今仍不懈地為其他遭綁架者奔走發聲。
詹金斯於2017年在日本離世。此後,曾我全心投入促使所有遭日本綁架受害者返國的運動。
曾我表示,對於那些至今仍被困在朝鮮的人來說,“每一天都非常寶貴”。
有一名遭綁架者是她始終不願放棄希望的人——她的母親實芳。
她希望自己的堅持能夠激勵母親,無論她身在何方。
“我想她會說:‘如果她仍在奮鬥、永不放棄,那麽我也會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