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他鄉挺好的》
前不久,小紅書上有一種關於工作的觀點引起了許多人的共鳴:中國人隻能靠辭職來休息。休息的正當性並不天然存在於我們的社會語境中,休息總是需要理由,甚至需要決心。
步入社會後,我們的生活被劃分為兩種時間:工作時間,和工作之外的時間。
上班時講究效率和產出,好不容易下班,又總想做點“有用的事”。如果隻是躺在沙發上發呆、刷手機,心裏會產生負罪感。不知不覺中,工作成了大多數人的生活中心,休息隻是為了日後更好地工作。我們被放進了一個永不停止的轉輪。
現代城市生活誠然十分便利,節奏要多快有多快,但我們的時間卻越來越少,無所事事地度過一天,幾乎不可能。
時間的價值,早已被資本的“價格”邏輯悄然改造。當工作成為生活的中心,我們還能否為自己保留一些不被定價的時間?
講述|楊照、王行坤
*本文綜合整理自音頻節目:
《馬克思之後的資本主義世界》
《人心之謎》《反思現代工作》
01.
當生活隻剩下工作與績效
我們生活在後期資本主義的世界裏,而後期資本主義有著鋪天蓋地的商業化邏輯,進一步對我們的價值觀產生了“洗腦”作用。
例如,今天有很多人都理所當然認為“工作比休閑重要”。關於這個問題,韓炳哲寫的《沉思的生活》提供了有趣的解讀。這本書的副標題很有意思,叫“或無所事事”。
《沉思的生活》韓炳哲 著
韓炳哲如此描述“沉思的生活”:“‘滾動著,像石頭一樣滾動著,按照愚蠢的機械定律。’——我們正在成為這樣一群行動者。我們對生活的感知隻剩工作和績效,‘無所事事’也就成了我們想盡快清除的赤字。”
無所事事,就是不做事、不工作、不追求績效。在現代生活中,“無所事事”變成我們必須盡快擺脫的一種氣質。人的存在被行動榨幹,變成剝削的對象。我們失去了最無所事事的機會。
“無所事事不是無力行動、拒絕行動,也不是簡單地在行動中缺席,而是一種獨立的能力,”韓炳哲提醒我們,“它有自身的邏輯和語言,有其自身的時間性,有自身的結構與氣勢,甚至有其自身的魔力。”
“無所事事不是弱點和缺陷,而是一種強度,隻不過在積極社會和績效社會裏,人既無法感覺到它,也不會認可它。”一定程度上,無所事事是我們的價值觀被資本主義改造後的結果。資本主義價值觀要求積極、要求績效,無所事事則無法被放置進這種價值觀體係中。
《東京奏鳴曲》
韓炳哲提醒我們,如果無所事事無法進入主流價值觀,我們就不知道如何無所事事,也就不會無所事事。於是,“麵對無所事事的國度及其財富,我們不得其門而入”。用更通俗的話來說:一個人有沒有能力和自己相處?
韓炳哲說:“無所事事——人之生存的光輝形式,如今蛻化為行動的空洞形式。作為一個被囊括進來的外在,無所事事重現於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人們稱其為‘休閑時間’”。
資本主義如何滲透到我們的價值觀領域?一個關鍵點是“時間”。
當今社會上的大部分人已經無法用未被資本改造的價值觀來看待時間。現在,我們對時間有一個大分類:“工作的時間”和“休閑的時間”。我們先擁有工作,工作結束後,才可以擁有休閑時間。
韓炳哲所說的“休閑時間”的德文是die
Freizeit。Freizeit由兩個詞拚在一起,Frei是free,freedom,自由;zeit是時間,所以Freizeit是“自由時間”。
不過,Freizeit所包含的價值觀已經被改造了。如今在德國說到Freizeit,人們理解的意義不再是“自由時間”,而變成了“工作以外的時間”。這意味著我們原本擁有的自由消失了。
我們的自由應當是可以分配時間,讓不同時間在生命中具備不同的意義和價值。然而,在資本、貨幣、商品的概念介入之後,“績效”的概念出現,迫使我們必須先把時間分為“工作”和“工作以外”。
因為工作擁有優先性,所以人們必須先把工作時間劃分出來,這成為了一種根深蒂固的價值觀。
02.
資本主義加速的“悖論”
回到馬克思的資本主義古典時期。
馬克思處於當時的西歐社會主義思想陣營中。社會主義理論分為多個不同派別,他必須設法讓自己變成社會主義理論中最強而有力、最醒目的一個“品牌”。因此,在1848年發表的《共產主義宣言》中,馬克思提出的思想和意識形態又形成了特殊的共產主義陣營。
到了20世紀,社會主義進一步發展。同一時期,資本主義產生了許多問題,甚至遇到了許多挫折。例如,1929年的經濟大蕭條,就讓蘇聯及其代表的共產主義進一步看到了,對抗資本主義具有合理性。這讓社會主義取得了足夠的出口實力和強度。與此同時,德國還興起了國家社會主義,也就是“法西斯主義”。
因此,那個時代的資本主義雖然已經有了非常清楚的發展方向,成為了一股強大的力量,但仍然存在著許多與它相互對抗的力量,包括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國家社會主義、所謂的“社團主義”以及法西斯主義,等等。這是一個有各方力量彼此搏鬥的熱鬧“戰場”。
然而到了後期資本主義時代,資本主義的這些對手已經不存在了。1989年後,資本主義籠罩了一切:不再有資本主義以外的其他主義,不再有自由民主以外的其他政治製度。因此,有人主張“曆史的終結”,認為資本主義取得了最終的勝利。
當然,這樣的判斷並不正確。重點在於,“曆史的終結”這一概念在什麽樣的環境和條件之下被提出?它為何被這麽多人轉述,刺激這麽多人思考?
在世界規模上,資本主義似乎已經大獲全勝。這並不是說資本主義是正確的或者所向無敵,隻是能和資本主義競爭的其他意識形態係統,到這個時候都被壓抑、邊緣化,甚至快要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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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這樣的情境下,後期資本主義的擴張發生了一個吊詭的現象:時間的雙重變化。
資本主義在擴張的過程中,一切似乎都在不斷加速:生活步調越來越快,商品邏輯越來越快,商品汰換越來越快,金融交易越來越快……我們對時間的分類被資本主義宰製,而時間的速度也變得越來越快,逼迫我們必須以更快的方式跟上資本和商品的速度。
為什麽說這是一個吊詭的現象?因為後期資本主義擴張到這樣的程度,能夠繼續占領的新領域越來越少,所以它的擴張性必須減緩。
然而,加速的吊詭並非孤懸於資本主義抽象演進邏輯中的理論。當我們將它具體化,具體到每一個勞動者被切割、被計量、被催促的生命節奏中,便會遭遇一個更為深層的錯位。
比如,工業革命原本承諾,機器的力量可以解放人類勞動力,不必當牛做馬,從苦難的工作中解脫出來,但事實並非如此。工業革命後,馬克思認為,勞動力決定了人的價值。
馬克思以他那個時代最敏銳的目光,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人的勞動力是需要再生產的。人無法不斷地提高勞動力,因為人需要吃飯、睡覺、休息,否則無法繼續工作。這就產生了人作為勞動價值的需求,在工業化的社會裏用係統來予以解決,要讓人在最有效的情況下,再生產他的勞動價值。
在這個觀點的影響下,資本家一般有兩種管理員工的趨向。第一種是盡量壓縮人所需的休息時間。請了一個勞動力就充分利用,讓他隻睡6個小時,每天工作18個小時。這顯然是一個笨方法,因為不斷延長工時,短期而言雖然降低了勞動再生產所需成本,但長遠來看,並沒有計算勞動力的損耗度。
如果一個人每天工作18小時,他的工作年限會快速折損,最終也會造成資本家的損失。但可悲的是,21世紀的資本家學會了不斷壓榨並更換勞動力,人被進一步降格為耗材。
還有一種更隱秘的管控方式,是通過管理員工的“自由時間”來達到控製勞動價值再生產。表麵上鼓勵你休息,但休息方式背後的意識形態,實際上是為了讓你將來重新投入到工作生產中。
例如我們都不陌生的購物狂歡,表麵上滿足了打工人的物欲,實際上它是“掙錢-消費-再掙錢”循環中的一環。
我們已經很清楚,休閑不再是自由,而是為了勞動力再生產。
03.
刻意休息
那麽在政策和製度改變之前,作為個體,我們能做什麽呢?
我們可以試著轉變和工作相關的思維與行為方式。比如小範圍實踐“不以工作為中心”的理念,在自己的社交圈子裏弱化工作對我們社會身份的定義。
另外,有網友呼籲,在求職的時候,我們應該明確拒絕要求加班的公司,從而讓老板知道,不能把加班當成是天經地義的事。在工作的時候,也要積極維護自己的相關權益。現在有一個詞叫“外耗”,跟“內耗”相反,工作時的“外耗”其實就是理直氣壯地維護自己的權益,明確權責關係。
再有就是工作的意義問題。有些人可能會認為,工作能帶來收入就行,不要試圖從工作中獲得意義。我們可以把這種觀點稱為工具主義的工作觀。
這種觀念的問題在於,當你沒有辦法從工作中獲得正麵意義,你所體會到的很可能是工作的無意義乃至痛苦。這種無意義和痛苦可能在領工資、買東西的時候會有所緩解,但是在很多時候會侵蝕我們的身心。
因此,我們在擇業的時候,還是要盡量找自己認同的工作。現在的年輕人其實也越來越看重工作的意義。據2025年的一項國際調查,48%的打工人不會接受一份和自己價值觀不相符的工作。
當然,認同、甚至熱愛自己的工作,並不意味著我們要沒日沒夜地工作,甚至接受無償加班。在當下,很多人找不到自己真正熱愛的工作。那些熱愛自己工作的人,無疑是幸運的,因為他們擁有的是一份好工作,但是熱愛也要適可而止。
大家都知道“刻意練習”這個概念,在休息的科學裏,還有“刻意休息”這個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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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作的時候,我們很多時候都是在處理瑣碎、重複的任務,很難達到刻意練習的目標,這更容易讓我們倦怠和抑鬱。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更需要刻意休息。這個刻意休息類似於亞裏士多德意義上的閑暇,它不是被動、消極的活動,比如說刷短視頻或者清空購物車,而是主動的積極活動,比如散步、體育運動、音樂創作或者做園藝。
刻意休息的前提是我們把休息也當作是和工作同等重要的正經事,要專門留出一定的時間,做到下班後徹底拋開工作,從而真正達到心理上與工作相剝離的狀態。
在當下,因為工作文化的影響,很多人都有休息的不配得感,有所謂的“休息羞恥”。我們應該理直氣壯地刻意休息,因為這種休息不僅有益於我們的健康,而且還可以讓我們更好地發揮潛能、更有創造力。
當然,不管是刻意休息、找工作時明確拒絕加班的態度還是工作時的“外耗”,哪怕這些行為合理合法,也具有一定的風險,因為這些行為有時候意味著拒絕老板,意味著不服從和反抗。
不過,打工人還是應該捍衛自己的合法權益,這既對自己有好處,也能幫助或者鼓舞其他打工人。當反抗的個體越來越多,人性化的、健康的工作文化才有可能取代狼性的職場文化,打工人才有可能真正擺脫“內卷”。
*本文綜合整理自音頻節目《馬克思之後的資本主義世界》《人心之謎》《反思現代工作》,有大量編輯刪減,完整內容請移步"看理想"收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