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揭陽虐狗案：如何席卷全球各地輿論？

Elara在台北士林夜市投放的屏幕廣告，寫有“請關注廣東揭旺旺事件”及“拒絕虐待動物”。

警告：本文包含部分讀者可能感到不適的血腥、暴力描述。

中國揭陽四名男童在街頭虐狗，母狗“旺旺”被棍打點火焚燒，其幼犬遭戳擊。

PL（化名）看過畫麵後，失眠一周，沒有食欲，“對我的精神衝擊特別大”。

中國目前沒有全國性保護動物或反虐待動物的法律，加上涉案者未成年，目前未見有人因此事被追究刑事責任。輿論一時炸開了鍋，不同的社交媒體湧現帖文轉發消息，名人相繼發聲，反對虐待，呼籲立法。

各地城市群眾以不同方式聲援，行動從線上走到線下，有人在鬧市投放廣告、派發傳單，甚至進一步演變成抵製揭陽相關品牌或商家。

有學者向BBC中文分析，中國近月已發生多宗動物虐殺事件，在社會累積創傷，導致風波持續發酵，希望事件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促使政府立法。

揭陽虐狗案始末

6月28日，廣東揭陽市4名男童在街頭虐狗，網絡開始流傳相關影片。

綜合BBC中文搜集的網傳影片可見，母狗和幼犬遭拖行及反複毆打，母狗其後被淋上易燃液體焚燒。拍攝者和在場者不時嬉笑。

BBC中文無法獨立查核相關片段。

案發兩日後，傳媒引述揭陽市揭東區新亨鎮政府的通報報道，指當局已就網傳的影片展開調查，涉事4人均未滿14歲，“已送專門學校教育”，“目前，教育部門立即組織學校加強學生教育。”

該通報又稱，由於事涉未成年人，要求網民“不要傳播相關信息，拒絕網暴”。

有中國傳媒報導指出，影片中的母狗名叫“旺旺”，由坪埔村村民投喂長大，牠和其三隻幼崽“都因被虐打致死”。報導稱，警方已立案調查，有涉事者的父母或離婚，或在外地打工。

中國目前沒有全國性保護動物或反虐待動物的法律，目前未見警方公布任何調查進展或結果。

“全世界都必須知道這件事情有多殘忍”

“這個（虐殺）過程突破人的心理承受極限了。我承認我沒有勇氣看完。”

就在當地政府公布事件的同一日，PL在社交媒體看到虐狗畫麵，感到特別痛苦。

基於安全考慮，她僅透露在中國一個東部城市生活，於教育機構工作，養了一隻狗。

事件曝光後，旋即點燃公眾情緒。

PL加入一些關注動物權益的網上群組，嚐試跟素未謀麵的各地網友跟進。

她曾通過各個官方途徑表達意見，包括在“國務院小程序”留言、致電當地市長及教育局熱線，要求調查。她稱，對方要不沒有具體回應，要不重複官方“已被送到專門學校”的論述。

據她了解，也有人嚐試以公共場合縱火或監護人失職等理由提請訴訟，但迄今沒有進展。

中國網絡管控嚴格，網民在小紅書或抖音發帖，很快被平台刪掉或壓流量，甚至封掉帳號。

在抖音群組分享的關於旺旺的影片顯示為無法查看。

群情洶湧，名人開始加入發聲。中國男星杜江及台灣女星陳喬恩發聲的帖文遭下架刪除，連帶“陳喬恩發聲被秒刪”的熱搜話題也被封鎖。

與此同時，PL將素材搬運到Threads等海外社交平台。

“我們的聲音發不出來，所以有很多人在積極幫我們轉發，”她說。

地域距離沒有影響人們的投入與關注。

台灣人CK（化名）看到母狗著火的畫麵，“每天一直哭，吃不下飯，工作不了”，那種震撼讓她覺得“你不想要在乎也不行”。

“全世界都必須知道這件事情有多殘忍”，她說，隨即申請外國論壇Reddit及X的帳號轉發資訊，也在Tiktok發文。

從事金融業的Elara（化名）則每天花五、六個小時整理資料，利用AI將素材翻譯為逾十種語言的資訊懶人包，“今天不管它是在中國大陸或是在更遙遠的國家，我都會想要做這件事。”

有人在美國紐約時代廣場附近投放廣告，悼念旺旺及呼籲關注。

從線上到線下

一時之間，網絡湧現關注事態的帖文，也有人製作網站保存個案資料及發起請願聯署。

中國家居美妝品牌“爾木萄”被指是首個對事件發聲的品牌，在多個商場投放屏幕廣告稱“抵製虐待動物，堅持有法可依”。

中國各地至全球不同城市陸續出現類似大型廣告。CK受啟發，花費三萬台幣在台北101大樓附近投放廣告。

“它有一個凝聚力，就是它會讓大家覺得：我們都是在一起為這件事情發聲，不是好像隻是獨立各自一個一個人在網路上講，”她說。

CK在台北101大廈附近的大樓投放的屏幕廣告，標明“一起為旺旺和無辜的動物發聲”及“地球也是他們的家”。

在美國生活多年的中國人陳小姐（化名）得悉有人在紐約時代廣場附近投放廣告後，與網友相約到現場，還刻意舉著“Justice 4 Wang Wang”（為旺旺爭取公義）等標語拍照，再上傳到社交媒體。

“我們在站出來，為旺旺呼籲，至少有人證明是‘有人’，不是說大家在網絡上操作。”

她強調，“旺旺不是一個單獨的例子，它不是一個個案，它也不是最後一個這樣的事件。”

事實上，同類個案發生，影片持續流出。

7月，江蘇徐州有孩童捧殺野貓；河北張家口兩男將貓關進鐵籠點火焚燒。

中國官媒新華網過去也曾報導，因中國缺乏虐待動物法律而衍生的“黑色產業鏈”，有專門錄製虐殺影片及打包出售的販賣者。

“這種犯罪成本為零，你沒有法律來懲罰虐殺小動物（的行為），”陳小姐認為，現時問題在於“無法可依”，政府也無從執法，呼籲中國政府立法。

“如果這個法律不出台，這些人就會覺得我做這個事，我不用付出任何代價，我不會受到任何刑罰，然後助長了這種惡行。”

陳小姐在紐約時代廣場的屏幕廣告前拍照。

中國虐待事件多發累積創傷

風波持續延燒，香港有人在街頭擺放立牌、默站悼念，並籌款在電車投放廣告；澳門巴士車廂亦見廣告，台灣有人街頭派發傳單，日本有聲援活動；全球各地多個動物組織發聲。

熟悉中國動物法律政策的美國休斯頓大學（城中）教授李堅強（Peter Li）向BBC中文分析，中國近月已接連發生多宗虐待動物事件，包括中國網紅邊牧犬“鋤頭”被偷走宰殺，重慶男子假借領養為名虐殺動物，公眾早已累積心理壓力及創傷，加上揭陽虐狗案手法惡劣，故事件仍能持續發酵，回響規模亦比往日大。

他指出，在中國飼養“伴侶動物”者已是一個有很大影響力的社群。按《2026年中國寵物行業白皮書》資料，2025年的城鎮犬貓數量已達1.26億隻。

重慶男子假借領養為名虐殺動物，今年6月，有大批民眾前往其所屬社區抗議。

“政府不要一看見有這樣的事情持續發酵，就總覺得後麵有人別有用心”，李堅強說，按其觀察，公眾言論仍屬溫和理性，主要圍繞反對虐待及呼籲政府立法。

“咱們先別管那些雜音，認為好像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西方反華集團的挑動啊，先把這個撇一邊。不是說沒有，可能會有。但主要問題是什麽？就是中國大陸的老百姓已經不能接受殘酷虐殺動物這件事。”

李表示，揭陽虐狗涉案男童“看上去是有預謀”，期間甚至拍攝影片，反映其家庭環境或有問題，又稱“小孩子能做出這樣的事情，都意識到他未來會做什麽樣的事情”，或會成為潛在社會不穩定的導火索。

他希望事件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促使中國政府認真思考立法。

事實上，早在2009年，已有專家起草《中國動物保護法》；近年亦有全國大人代表多次呼籲就動物福利立法，目前仍未見全國立法跡象。

李堅強建議，中國立法可以先保護伴侶動物，避免傳統畜牧養殖業及其他動物產業等經濟利益集團反對，減輕阻力。

不過，福建三明市曾推動全國首個地方性“伴侶動物”立法草案，但卻在今年4月提早悄然下架，官方尚未公布原因。

按統計，2025年的中國城鎮犬貓數量已達1.26億隻。學者形容，中國飼養“伴侶動物”者已是一個有很大影響力的社群。

抵製源於“我無路可走”

中國官方至今未有具體回應，群眾聲援事件的方式，進一步演變為抵製行動。

有人提出不到揭陽旅遊、拒絕來自當地商家的貨品。

中國連鎖茶飲店“喜茶”的一款原材料白芭樂被指產地來自揭陽，網民呼籲消費者自行選擇，有人反問“抵製完了最終倒黴的不是當地果農嗎？誰來承擔果農的損失？”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演員李思潼籍貫揭陽，她被指沒有發聲，其代言品牌被要求更換人選。

網絡流傳資訊，標注在揭陽設置供應鏈的國際品牌，以及來自當地的企業，變相向這些企業施壓。

Elara利用AI製作超過10種語言的資訊懶人包，圖中為葡萄牙語、日語及俄語版本。

PL雖同情揭陽“其他無辜的人或產業工廠”，但也有轉發抵製帖文，個人也不會再買那個地區的東西了。

“這個問題的根源，我沒有其他路可以走，就隻能通過經濟壓力給到當地，來迫使他們做出一些舉措”，她說。

學者李堅強則直言，“抵製不是一個好辦法，會激發矛盾，會把本來很簡單的一個事情變得複雜化”。

他分析稱，中國大陸政府會將抵製解讀為不理性、過分的行為，揭陽當地政府及民眾因生計受損反而加大力度反對立法保護動物。

抵製浪潮甚至席卷動物保護的組織。

香港愛護動物協會發文表示，對事件感痛心憤怒，已向香港警方舉報，獲回覆稱將要求社交平台移除相關虐狗影片，並解釋片段會對動物造成二次傷害，可能引致模仿行為、消費痛苦，令施虐者變相曝光，而非阻止公眾知情。

愛協惹來公眾質疑“滅聲”及“移除罪證”後，就溝通不足致歉，並取消原定的賣旗日。

警方回覆BBC中文查詢時表示，案件列作“罪案資料”，無回應有否要求平台下架。

“當一個班來上”維持熱度

圍繞事件的熱度不減，對於輿論浪潮進退，社交媒體上各有解讀。

有網民質疑，中國政府起初沒有第一時間全麵封鎖消息，與平時的維穩控管控經驗不一，質疑事件被利用淹沒近日災情消息。

也有人猜測官方態度消極、壓製消息的原因：“每一次虐待動物事件的輿論都必然從‘懲罰這個人’升級為‘為什麽國家不立法’——矛頭自動指向立法機關和體製本身”；若群眾能通過自下而上方式實現動保法，就會敢上街爭取更多人權，甚至思考政權合法性。

CK受訪期間，一度不希望披露台灣人的身份，她擔心被標簽為“境外勢力”，“我就是一個普通人，完全沒有什麽勢力”。

“中國政府一定會把它看成是一個威脅，但是我覺得它的起源是完全跟政治沒有關係的，大家在乎這隻狗真的就是因為太殘忍。”

學者李堅強說，不希望動保變成一個敏感議題，但仍視乎日後事態如何發展。

在中國的PL說，她身處的其中一個群組不到二百人，組員來自全國不同地區，已有數十人接到警方電話或被上門訪談，要求“不要煽動，不要組織”，有不到十人的家人亦被聯絡。

“大家都在互相提醒，一定要理智發聲，一定不要去線下聚集，”她說。

“關於政治方麵，我沒有，我不會想很多。我隻是希望我所在的國家、生活的地方變得更好。”

在她看來，揭陽政府目前處於“裝死的狀態”，“他們在等這個熱度下去之後，可能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

她過往以逃避的心態麵對動物虐待行為。

然而，6月重慶虐殺事件在民眾抗議後，警方行政拘留涉案者，讓她看到了一點希望，“感覺可能更多人發聲，更多人關注這個事件，是會能起到改變的。”

PL說，現在中國社交媒體有一個“幽默的說法”——“把這件事情當作工作來做，當一個班來上”，每天定時打卡頂帖炒熱度，呼籲更多人去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