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華人性侵案受害者:我要讓他們感到羞恥
BBC中文
2026-07-08 02:04:02
警告:此報導包含性侵犯的描述,可能會讓部分讀者感到不適。
“大多數人讀起這個事情,他們會覺得這些人(加害者)一定是很可怕的人吧?但是其實不是,他們在生活中是非常非常正常的人。”李靜(化名)對BBC中文說。
今年27歲的李靜是德國華人性侵案中,首位願意分享經曆的受害人。
她的前男友Tong
Z.是Telegram“德國老司機駕校群組”的8位成員之一——在這群組裏,成員們會交流下藥迷奸女性的經驗和手法,並分享犯案過程的影像。
(注:按柏林法院要求,被告姓名不顯示全名,以Tong Z.代稱)
根據判決書,Tong
Z.自2019年犯案,5年間犯下13項偷拍罪、3項性侵罪,受害者至少9人。他多次趁李靜熟睡時,偷拍了其裸露的影像。李靜毫不知情,一直至Tong
Z.被捕,獲德國警方聯絡。
有支援性暴力幸存者的組織向BBC中文表示,遭下藥性侵的受害者會因無法回憶過程而產生強烈失控感,比起一般受害者產生更多的不安與恐懼,也更難療愈。
李靜知悉事件後無法睡眠、做事也無法集中精神,接受了一整年的精神治療,而為了讓情緒穩定下來,她在接受訪問前也要先吃藥。
但她仍然想出來發聲。李靜很記得在判決書中,Tong
Z.曾對群組成員說:“80%的女性在遭到強暴後都不會聲張。”她想打破這一個想法。“對我來說,社會層麵上能做的事就是把這些事情曝光,然後讓他們為這些事情感到羞恥。”
李靜是首位願意分享經曆的受害人,她出來發聲是想讓加害者為事情感到羞恥。
“這是一個概率的事情”
“如果不是警察問我這件事,我可能已經快把這個人忘記掉了。”李靜憶述。
2025年2月,她接到德國警方電話,要求協助調查。到了警察局,她才知道這個調查跟其前男友Tong
Z.有關——他正麵臨有關性脅迫、強奸、下藥的指控。“我當時真的非常非常的驚訝,”李靜說。
警員拿出照片給李靜看,她認出相中熟睡裸露的人是自己。警員讓她回想當時的情況,李靜不安地說:“我真的不記得了。”
她和Tong Z.在一起已經是2021年的事,二人透過朋友介紹認識,在翌年分手。當年Tong Z.要轉學到柏林。
在李靜的記憶中,Tong Z.是一個幹淨體貼的男生,會做飯打掃,也會主動和其他女性保持距離。“
他在我麵前也會裝可憐、發很可愛的表情包,(我)完全沒有想到他是這樣子的人。”李靜說。
Tong
Z.今年26歲,來自四川成都。他在2015年到德國升學,於2024年12月被捕。根據柏林第一法院提供的判決書,他多次趁女性睡覺或洗澡時偷拍,並曾迷奸一名患有輕度身心障礙的女性。
柏林警方在逮捕他時,在其住處查獲了超過2TB的影像資料,還有避孕套、女性內衣、注射器以及各種處方藥物。
這跟李靜記憶的Tong Z.判若兩人。離開警察局以後,李靜不斷回想與Tong
Z.的相處。她翻查以前二人的聊天紀錄,又逐一問共同朋友:在他們眼中,Tong Z.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在判決書中,Tong
Z.自白沒有親密的朋友,“大部分空閑時間都是獨自度過”。他形容自己自我封閉,刻意回避與他人建立親密的社交關係。
可在現實中,他似乎不是這樣子的。
今年26歲的小清(化名)在2015年到德國,和Tong
Z.是語言班同學。二人曾和其他中國留學生合租房子,每天都會碰麵。她向BBC中文回憶,Tong
Z.性格比較靦腆,不過愛笑、會主動社交,也因為擅長做菜,“跟每個人關係都很好”。
但這也許隻是Tong Z.的其中一麵。在“老司機”Telegram群組中,Tong
Z.的䁥稱是“白天是上帝,晚上是惡魔”。他與群組管理員張大鵬私聊,自稱曾強奸過至少18名女性,又聲稱當昏迷的受害人在被強暴時反抗,自己會“極度興奮”——反抗越激烈,性欲越高漲。
瑪格達萊娜·格布哈德(Magdalena Gebhard)是Tong
Z.案中,其中一名受害人的代表律師。她過去曾代理多宗性暴力案件,但她向BBC中文形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大規模、如此赤裸裸的厭女情緒”。
“你能看到那些細節、看到他們是如何談論女性。他們把女性當成一塊肉、物品來討論,甚至不把她們當成人,”格布哈德說。柏林地方法院也曾形容,Tong
Z.的態度是對女性人格尊嚴的蔑視。
一開始,李靜以為這隻是Tong
Z.的個人犯案,但隨著張大鵬的事件曝光、越多人被捕,她才意識到這是一個“有組織的團夥作案”。
有朋友安慰李靜:“下次找伴侶的時候要小心啊。”李靜感到二次傷害,她花了好長時間梳理情緒,她意識到受害人並不是小心就可以避免,“這是一個概率的事情,是有一個這樣的人在人群中,你就可能遇到他。”
有研究指,記憶缺失令幸存者感到痛苦,是因為他們會反複想像侵犯過程中各種最差情況。
藥後失憶,帶來強烈失控感
知道事件後,李靜的情緒時常波動。她無法睡眠、無法集中精神做事,“我會忍不住想這個事情、忍不住(上網)搜這個事情,然後就占據了我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精神科醫生告訴她,她的神經係統處在一個亢奮的狀態。李靜強迫自己去做瑜伽,在專注的時間裏逃離現實。
香港性暴力危機支援中心“風雨蘭”服務經理曾秋娜對BBC中文說,遭下藥性侵的受害者因失去對過程的記憶,比起一般性侵受害者會產生更多的不安和恐懼。
她解釋,幸存者修複創傷的其中一個做法,是透過講述自己的故事而得到療愈,但迷奸案受害者卻因無法回憶發生了什麽事,產生強烈的失控感。如果被偷拍的私密影像被散播,受害者更會陷入一種“沒完沒了的恐懼狀態”。
2022年,《歐洲心理創傷雜誌》一份有關下藥性侵造成創傷的研究也進一步解釋,記憶缺失之所以會令幸存者感到痛苦,是因為他們會反複想像侵犯過程中,各種可能發生的最差情況。
研究指出,幸存者也會因未察覺被下藥的情況懷有“極度羞恥、內疚和自責”的感受,從而在日後影響其與他人建立親密關係。
在另一名主犯張大鵬案中,判決書提及不少受害者的心理狀態,她們的創傷亦成為法院加重刑罰的考量因素。
張大鵬曾四次迷奸同一名受害者。判決書指,該受害人自得知罪行後,“經常哭泣,飽受失眠、注意力不集中、疲勞和精力不足的困擾”,也一直擔心被告有否散布其裸露的影像。
另一名受害人則育有11個月大的嬰兒。根據判決書,張大鵬實施性侵期間,受害者的女兒一直在旁,並曾兩次醒來。但因為藥物影響,該受害者在警方通知前,對被性侵一事毫不知情。
判決書指出,受害者事後懷有巨大的羞恥感,她不願意向朋友或家人傾訴、不願意接受專業幫助。她自責未能充分保護女兒;又擔心張曾給女兒下藥,憂慮德國少年福利局知情後會把女兒“帶走”。
這位受害人現在雖照常上班、照顧女兒,但她患有嚴重的睡眠障礙。她說,她的生活將永遠無法恢複到事件發生前的狀態。
法國吉賽兒·佩利科特(Gisèle Pelicot)的丈夫多次對她下藥,並唆使數十名男子強奸她。
重新掌握主動權
事件揭發至今一年多,李靜仍在接受精神治療,但對她而言,這種舉動是“主動的”。
“我不希望這個事情對我的人生造成太大的影響......它可能會改變我對一些事情的看法,但是它不應該很決定性的去主導我的人生。”
Tong Z.案件在2025年中開審,李靜一直密切關注。她翻查了很多同類型的新聞,當中看到了法國吉賽兒·佩利科特(Gisèle
Pelicot)的案件。
多年來,吉賽兒的丈夫多次對她下藥,並唆使數十名男子強奸她。吉賽兒最後選擇公開審判,讓所有人看見她以及加害者。吉賽兒曾說,“我要讓羞恥感換邊站”。
李靜很認同,“這個事情是Tong
Z.他天天是要去反思、去麵對的一個事情,而不是我。”但她明白不是每一個女生都能像吉賽兒一樣勇敢、“想得開”,“對於年輕女生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她很記得在判決書中,Tong
Z.曾向張大鵬“指導”迷奸犯罪:“你絕不能讓她清醒過來”、“你絕對不能停手。”他還說:“我在網路上看到,80%的女性在遭到強暴後都不會聲張。”
BBC中文翻查紀錄,發現2016年美國司法部曾有犯罪數據顯示,涉及強奸和性侵犯的案件隻有23.2%報案率。原因包括幸存者擔心被報複、警方不會提供協助,及少數認為罪件不嚴重。
在李靜看來,男性正是因為這樣而變得有恃無恐地犯罪。她想從社會層麵去改變它,她願意站出來發聲,讓更多人把目光投放在這宗案件上,“如果我們可以把(不敢發聲的比例)80%降到50%或40%,那他們可能就會更加忌憚很多。”
另一方麵,她也想把發聲作為事件的“終結”(closure),“讓我在這個事情裏麵不再是一個被動、接受或承受事情的角色,而是可以成為更主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