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房鄙視鏈的底端,擠滿高齡、孕期、養寵人
鳳凰WEEKLY
2026-07-07 20:24:36
文丨東昇
編輯丨雪梨王
當代城市生活中,租房像是一場嚴苛的麵試。至少對李淑華來說是這樣。她70歲了。這意味著,在這個市場上,她大概率屬於從一開始就會被淘汰的租客。
“麵試”首先要過的是中介這關。李淑華攥著剛打印出來的體檢報告,小心翼翼地問中介,“房東不會嫌我年紀大,不租給我吧?”後者露出職業微笑,“阿姨,試試看唄”——這算是不錯的開頭。通常,中介在聽到年齡的那一刻,就會直接拒絕。
最關鍵的“麵試官”是房東。“確實年紀大了些。”聽完中介介紹,房東吳女士看起來不太滿意。李淑華趕緊遞上體檢報告。吳女士翻了一遍,像打量一件有瑕疵的商品,“阿姨,你有心腦血管疾病,叔叔心髒不好。把房子租給你們有風險。”
“都是常見老年病,不礙事。”李淑華賠著笑解釋。
房東最終同意出租,但條件苛刻:每月1600元的小兩居,第一個季度漲到1800元,之後每季度上漲100元,2500元封頂。而正常租客隻需每月1600元,租期內不漲價。李淑華夫婦趕緊答應下來。他們之前麵試過太多次,統統被拒。
“這不是冷漠,是房東對風險的考量。”李澤宇解釋。他在這座城市做了11年中介,見過無數場類似“麵試”。一個人能否通關的條件,包括年齡、寵物、身體狀況,甚至肚子裏還未出生的胎兒。像李淑華這種老人,連同孕婦、病人,都處於鄙視鏈的最底端——2025年,有人稱自己“為65歲母親和年邁外婆租房,3天被拒20次”。
頂端,則是那些收入穩定、身體健康、沒有不良嗜好、單身或新婚且沒有寵物,也暫時不打算生育的年輕人。
70歲,租房原罪
“一般情況下,60歲到70歲之間得給房東加錢,70歲以上必須有子女陪同,80歲以上咋著都不行。”采訪過程中,李澤宇的電話不斷響起。接完電話,他見縫插針地向我解釋這套他再熟悉不過的行業潛規則。
潛規則背後,無數個李淑華正被擋在門外。民政部數據顯示,截至2023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獨居老人已突破1.2億。全國人大代表、陝西省律師協會監事長方燕接受《南方周末》采訪時提到,2025年,她牽頭全國婦聯權益部、全國律協老年人權益保障專業委員會聯合開展過針對“老年人房屋租賃權益保障”的專題調研。調研數據顯示,48.9%的老年租客在租房過程中遭遇過被拒,其中,“年齡過大”是首要因素,占67.02%。
李淑華從未想過自己會因為“太老了”而無處可去。
她在城郊的村裏住了大半輩子,拆遷補償方案落地後,她本以為能搬進規劃圖中高樓林立、配套齊全的安置小區。可小區一直沒建起來。先是征地出問題,接著施工方換了幾撥,後來資金鏈斷了。蓋了三年,工地上還是隻有幾棟半截子樓。
拿著不到兩千元的過渡費,為了不給兒子添負擔,李淑華和老伴決定自己租房。
“多大年紀了?”中介一上來就問。
“快70。”
“那恐怕不行。一般60以上,房東就不願租了。”
李淑華愣在門口。在村裏,年紀大是受人尊敬的事,走到哪兒都被叫一聲“大娘”“嬸子”。怎麽到了租房的時候,反而成了原罪?
接下來的幾次麵試更加嚴苛。有個房東答應見麵,李淑華和老伴收拾幹淨,提前半小時到了。房東上下打量他們一眼,問了句“多大年紀了”,然後拿起手機假裝接電話,走了;
有的直接回絕,“怕出事”。接連5次麵試失敗後,李淑華意識到,房東怕的不是老人,而是怕老人死在房子裏。一旦出事,晦氣不說,房價還得跌。
〓48.9%的老年租客在租房中有過被拒經曆。
“中國有句老話,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飯。”李澤宇向我解釋房東的邏輯。他聽同行說過,有個70多歲的老人在出租屋摔倒,三天後才被發現。消防破門而入的時候,老人已經說不出話了。最終人救了回來,但這套房子總被小區裏的人議論。還有個獨居老人忘記關煤氣,導致整棟樓的住戶半夜疏散。從此,房東再也沒能把那套房子租出去。更現實的是,老人突然去世,房間裏的氣味再難散掉。房子從此租不上價,甚至根本租不出去。
他打開手機上的房源係統給我看。在備注欄,有些房東措辭委婉,“適合年輕家庭”;有的幹脆明了,“60歲以上免談”;還有的附上條件:如有老人,需子女擔保並簽免責協議,押金翻倍。
李淑華最後遇到的吳女士,是少數願意坐下來談的。但她提出了那份階梯漲價的合同,理由是,“你們這身體,風險太大了,多收點錢,算是風險補償。”
李淑華不懂風險補償這種詞,她隻知道自己的血壓控製得很好,每天按時吃藥,從沒犯過病。老伴心髒是老毛病了,但行動自如,買菜做飯都不耽誤。
可在房東眼裏,他們的年紀本身就是“風險”。
這次勉強租下的房子,在兩年後退租時依然有些難堪。彼時因為兒子租了大一些的房子,決定接父母同住。老兩口收拾東西準備搬家時,房東以“房屋有老人味兒,難以出租”為由,拒不退還1600元押金。
李淑華站在住了近兩年的屋子裏,反複聞,又四下看看。牆壁是白的,地板是幹淨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什麽味道都沒有。她想問房東,“老人味兒”到底是什麽味兒?是藥味兒?是舊衣服的味道?還是僅僅因為她老了,存在本身就成了一種刺鼻的氣味?但她忍著沒有問出口。
中介調解未果,房東態度堅決。李淑華臨走時說,“我們一輩子沒坑過人、沒欠過賬,到老了連押金都要不回來,活得太沒尊嚴了。”
搬出去那天,她沒有回頭。路上,她又經過那棟沒有蓋好的回遷樓。她想著,等回遷房蓋好了,要在陽台上種幾盆有香味兒的花。那時候,應該不會再有人問她多大年紀,不會再有人說她的房子有味道。
獨居老人
從李澤宇的視角看,租房這場麵試中,貧富、學曆恐怕是最不重要的因素。即便有高額退休金、有存款、有社會地位,隻要年齡足夠大,都可能不符合租房條件。
83歲的陳敬之就是如此。
退休前,陳敬之是大學教授,正高級職稱。每月退休金一萬多元,名下有一套無貸的產權房,存款足夠在任何小區租10年房子。她無兒無女,一輩子獨居,身體硬朗。論資產狀況,她分明該是“優質客戶”,但在陳敬之報出年齡的那一刻,簡曆就直接被扔進了紙簍。
〓最需要電梯的老人,往往很難租到有電梯的房子。
她隻是想租一套帶電梯的房子。
在大學家屬院的房子裏住了近30年後,陳敬之發現自己的膝蓋已經支撐不起每天爬五樓了。年輕時每天爬幾趟都不覺得累,60多歲上下樓開始喘,70多歲需要歇腳,80歲以後,每次上下樓都無比艱難。2025年6月的一個傍晚,她拄著拐杖爬到四樓,身體突然向後仰去,死死抓住扶手的那幾秒鍾,一個念頭讓她恐懼:如果摔在這裏,誰會知道?
她托侄女幫忙聯係中介。第一個中介說是“幫問問”,便再無回音。第二個更直接,“這個年紀不好租,要不看看養老院?”第三個用5分鍾詳細了解完樓層、朝向等需求後,聽說陳敬之已經80多歲,沉默了三四秒,說了句抱歉。
就這樣,侄女一共聯係了七八家中介,沒有租到一套房。
“一個老年租客的單子,夠我做三個普通單子了。”李澤宇坦承自己也不願意接觸老年租客。他算了筆賬:普通租客看一兩次房就能簽約,老年人要反複溝通、簽各種免責協議,還得協調去體檢。此外,很多老年人對房屋設施要求高——扶手要牢固、地麵不能滑、熱水器溫度要恒溫;後期維修和糾紛也更多,中介需要投入大量的售後精力。“傭金差不多,風險還大,你說我選哪個?”
他更怕的是出事。他聽說之前有個中介,把房子租給了一位75歲的老人。老人半夜突發腦溢血去世,子女鬧到中介門店,要求賠償,還在門口拉橫幅,最後中介賠了好幾萬才平息。對中介來說,促成一筆租房交易,傭金不過幾百上千元。可一旦出現意外,麵臨的賠償可能是傭金的幾十倍。
“你說值嗎?”李澤宇反問我。
他說也不是所有房東都不願意租給老人,很多人隻要看老人不是失能或沒有重大疾病,還是願意租的。但那種房東的房子,基本都在老舊小區,沒電梯。這就形成了一個悖論——最需要電梯的老人,往往難以租到有電梯的房子。
最終,陳敬之隻能由侄女出麵“代租”了一套兩居室,隱瞞了老人獨居的事實。
住進帶電梯的17樓那天,陳敬之長舒了一口氣。但新問題來得更快。這套精裝修的房子,並不適合老人。浴室鋪著光滑的瓷磚,沾了水像冰麵一樣。她洗澡時必須放一把塑料凳子,坐著慢慢洗。馬桶旁沒有扶手,每次起身都要撐著膝蓋。走廊空蕩蕩,沒有任何可以抓扶的東西,半夜上廁所,隻能扶著牆一步步挪。
她讓侄女跟房東溝通,想安裝一些基礎的適老化設施——衛生間鋪防滑地膠,馬桶旁加裝助力扶手,淋浴區裝一把折疊椅。她說自己出錢也可以。
房東果斷拒絕了,“不能私自改造。裝那些東西幹什麽?又不好看。合同寫得很清楚,退租時要恢複原樣。你要裝可以,退租時給我拆幹淨,牆上如果有洞,照價賠償。”
陳敬之沒有再爭取。她在浴室放了一把塑料凳子,在地上鋪了塊舊毛巾,在馬桶旁邊貼了幾個吸盤式扶手——那種專門給老人設計的,不用打孔,但也不太穩。她還在客廳裝了一個攝像頭,連到侄女的手機上。每天起床,先對著攝像頭說一聲“起來了”。如果到九點還沒說話,就可能出事了。
“我活了一輩子,教了一輩子書,最後要一個機器看著我。”陳敬之有些無奈。這不是她要的體麵。
〓李澤宇認為,房東不願意租房給老人,更多是風險考量。
這樣的老人,李澤宇見過不少。有退休教師、退伍軍人,有從農村來投奔子女的老人,也有老伴去世後獨自生活的空巢老人。他們大多不是沒有子女,而是子女各有難處——房子太小、工作太忙、在外地,或者子女本身也在租房。
“從情感和規定上說,肯定不能歧視老年人。你說那些獨居老人,沒兒沒女,或者兒女不在身邊的,總不能讓他們睡大街吧?”但李澤宇覺得,這種事不能靠房東體諒,“得有政策。比如政府給補貼,或者給保險。萬一出了事,房東不用賠太多。不然房東憑什麽租給你?”
6隻“毛孩子”,兩年搬了四次家
如果說老人是因為“風險”被拒,那麽這屆年輕人中的大部分,則是因為帶了不被允許的“家人”而在麵試中折戟。
“家人”是寵物。
24歲的劉暢是大廠員工,是房東最青睞的“鄙視鏈頂端”人群:年輕、高薪、生活規律。但因為身後的6隻“毛孩子”,她迅速跌落到了底端。短短兩年,她被迫搬了四次家。
《2025年寵物時尚趨勢白皮書》分析認為,中國養寵家庭滲透率達到30%以上,標誌著行業已從“培育期”逐步邁入“全民化階段”。而據更早之前投資銀行高盛的一份報告,2024年中國寵物總量首次超過4歲以下嬰幼兒數量,預計到2030年,寵物數量或將達到嬰幼兒數量的兩倍。對很多年輕人來說,寵物是獨居生活裏唯一的家人。
但在租房麵試中,房東並不看重這些情感價值。為劉暢找房的中介肖龍直言:十個房東裏,九個介意租客養寵物,尤其是貓狗這類掉毛、有叫聲、容易抓壞家具的寵物。
劉暢第一次租房麵試就輸在了“坦誠”上。
當時,她主動向房東說明自己養了寵物——那是她在大三時收養的一隻流浪橘貓,平時偷偷養在宿舍,畢業後,她應聘到一家互聯網大廠,也把橘貓一起帶出了校園。可房東一聽到“養寵物”三個字,立刻搖頭。她接觸了幾位房東,各個都是這種態度。
“房子會被抓壞、有異味、影響後續出租”——這是他們統一的理由。
為了留住毛孩子,劉暢隻能改變策略,隱瞞自己養寵物的事實。抱著“先住下來再說”的心態,她帶著橘貓以及剛收養的一隻流浪狗,忐忑入住了新家。
風波來得猝不及防。
一天上班前,劉暢匆忙間將狗狗關進廚房。獨自在家的狗狗因害怕不停吠叫,尖銳的叫聲穿透房門,引起了鄰居不滿。鄰居多次投訴無果後,直接聯係了房東。房東上門核實,發現劉暢隱瞞了養寵的事實,當即要求解除合同。
盡管劉暢反複道歉,但房東態度堅決,扣除了全額押金,限期讓她搬離。
〓租房市場對養寵物的人來說,似乎也不友好。
第二次,劉暢再次隱瞞情況,租下了房子。這次,她的隊伍又壯大了——除了之前的一貓一狗,她又收養了三貓一狗,家裏有了6隻毛孩子。
為了避免投訴,劉暢格外注意日常管理:每天定時清理糞便、開窗通風。可多隻寵物疊加的異味還是彌漫到了樓道,引發了鄰居的不滿和投訴。
房東得知後,以“房屋受損、影響鄰裏關係”為由,要求劉暢搬離。這一次,對方不僅扣除了1500元押金,還要求她賠償2000元,用於修複被寵物抓破的窗簾、皮沙發,以及承擔房屋清潔費用。
“那些人都覺得養寵物就是不講衛生、不負責任。”劉暢感到委屈。
被迫搬家後,她再次因寵物陷入身心俱疲的困境。
一個普通的傍晚,她像往常一樣下樓遛狗。走到一樓大廳時,狗狗看到路過的老人,突然汪汪大叫。突如其來的叫聲讓老人受到驚嚇,腳下一滑,摔倒在地。這次意外讓劉暢支付了幾千元醫藥費,也讓她第三次被房東掃地出門。押金依舊分文未退。
三次搬家、三次押金被扣、一次意外賠償。在找房過程中,劉暢變得不敢直視房東的眼睛,不敢主動提及寵物,甚至在中介介紹房源時,都要反複確認“房東是否介意寵物”。
最終,她找到了現在的住所,一套老舊小區的“老破小”。房子裝修簡單、設施陳舊,但房東卻有著難得的包容:對養寵物沒有特殊要求,隻需要在退租時打掃幹淨。
搬進這套房子的那天,劉暢感受到了久違的安穩。盡管房子不精致,但她終於不用再帶著毛孩子東躲西藏。
據中介透露,在這條租房鄙視鏈上,養寵物的年輕人甚至比老人還要“低一等”。隨著養寵人士越來越多,這明顯造成一種供需錯位:年輕人把寵物當作情感陪伴;房東則想保住資產價值,拒絕任何損耗。
每次帶客戶看房前,中介們都要提前和房東確認能否接納寵物——一般來說,老舊小區的房東,態度更包容;而越是裝修精致、樓齡較新的房源,房東對寵物的接受度越低。這種矛盾常演變成租客偷養、房東突擊檢查,最後兩敗俱傷。
為了破解困局,2026年5月,有租房平台在成都試點上線“寵物友好房”,引入了養寵承諾書和寵物責任險,試圖通過製度化的保障,消除房東顧慮。但這種試點目前仍是少數。想要找到一個不介意寵物的房東,並沒那麽容易。
“接死不接生”
當李澤宇告訴我,孕婦同樣處於租房鄙視鏈底端時,我有些驚訝。
老人和寵物被房東排斥,在社交平台有著密集的討論,理由也大多直白:前者有死亡風險,後者有拆家風險。但迎接新生命的孕婦,為何也會被這場“麵試”刷掉?
“孕婦不能在自家生孩子”, 李澤宇解釋,這是租房市場心照不宣的禁忌。
28歲的黃靜對此深有體會。
她和丈夫大學畢業後紮根城市,拿著普通薪水,過著精打細算的日子。沒有房產,沒有積蓄,多年來一直租房。2025年,兩人終於攢下一筆小錢——仍不足以買房,但他們打算要孩子了。他們看中了一套環境不錯的三室兩廳,月租3000元。
起初的麵試很順利。房東對這對工作穩定的年輕夫妻十分滿意,當即決定把房子租給他們。2026年春節,黃靜懷孕了,她在朋友圈分享了這份喜悅。正是這條動態,引來房東的詢問,“你懷孕了?”
黃靜本以為會收到對方的祝福。但後者隨即表示,房子不租了,押金可以退還。
反複追問下,房東道出背後的執念——當地流傳“接死不接生”的老規矩。在這種觀念裏,外人在自家房子裏生孩子、坐月子,會搶占房東家後代的名額,阻礙家中添丁;反之,若有人在屋內離世,反倒能為家裏“補丁”,帶來人丁興旺。
一紙租約,在封建迷信麵前不堪一擊。
剛步入孕期、本需穩定休養的黃靜,被迫繼續找住處。她奔波於各個中介門店,得到的答複永遠是“沒問題”。可一旦房東知曉她是孕婦,麵試就會戛然而止。從小區民居到公寓樓房,拒絕理由如出一轍——沒有法律依據,沒有契約精神,隻說是“老輩傳下來的規矩”。
最終,黃靜找到一位常年在國外、不在意這些禁忌的房主,才終於有了安身之處。
〓和老人、養寵人士一樣,孕婦也處於這條鄙視鏈底端。
李澤宇說,很多房東不願意把房子租給孕婦,表麵上說是信風水,骨子裏還是怕麻煩。
最現實的是法律層麵的潛在風險。
“有同行曾經帶一位孕婦看房,本來都談妥了。結果房東聽說預產期就在下個月,硬是反悔了。”李澤宇記得,房東當時的意思是,並非自己不近人情,而是擔心孕婦在屋裏不小心摔一跤,導致早產或者大出血,這個責任算誰的?一個即將臨盆的產婦,在他們眼裏是隨時可能引爆的“定時炸彈”。
再有就是可能出現的鄰裏糾紛。李澤宇說,他有同事經手過一套隔音很差的老房子,租給了一對剛生完孩子的夫妻。結果樓下鄰居每天半夜打電話投訴,說孩子哭得全家神經衰弱。最後房東被逼得沒辦法,賠了鄰居兩個月物業費,還倒貼錢給租客解約。
在李澤宇看來,這類人群引發的矛盾比“養寵”難處理得多——有寵物可以簽協議、買保險,甚至加裝柵欄,“但孕產婦潛在的法律風險、嬰兒哭鬧等,屬於不可控因素。”
如果說黃靜遭遇的是“生育歧視”,那麽張良麵對的則是更直白的“健康歧視”。
張良48歲,和妻子在城市務工多年,租住在郊區的回遷房裏,一住就是四年。他按時交租,愛護房屋,和房東相處和睦。直到2025年4月。
彼時,張良被確診為結直腸癌,巨額的治療費瞬間掏空了家裏的積蓄。為了緩解壓力,張良的妻子向房東提出緩交半個月房租的請求。她如實告知丈夫身患重病,本想博得對方同情,卻成了被驅逐的導火索。
房東起初答應了延期交租。半個月後就反悔了,他要求他們搬離。理由簡單又殘忍:“覺得晦氣”。在部分房東的認知裏,重病患者會給房屋帶來不祥,影響所謂的“風水”,甚至降低房子的租賃價值。
無家可歸的張良不敢遠離醫院,隻能盯著醫院周邊張貼的小廣告,尋找專門租給病人的“病人房”。最終,他們在這一帶找到一間50平米、沒有電梯、環境簡陋的“老破小”。為了方便就醫,哪怕月租依然要三千多元,他們也別無選擇。
房東們的“愛與怕”
在走訪了大量房客和中介後,我發現,在這場大型的租房麵試中,房東始終占據著上位者的姿態。他們掌握著租客能否落腳的生殺大權,也因此在敘事中常被塑造成冷漠的、毫無同情心的“惡人”。
但翻開社交媒體,房東似乎又時常是弱勢的一方——他們吐槽“精致的裝修房被毀”,吐槽租客拖欠房租、水電費不交就跑路,或是偷偷把房子改成群租房甚至用作非法經營。那些看似嚴苛而不近人情的麵試背後,往往站著一個“被傷過”且感到後怕的房東。
房東張華告訴我,他的房子就是所謂的“凶宅”。他帶我去了他家門口,自己卻遲遲不願進去。
門開著,裏麵堆滿紙箱和舊家具,空氣中有一股沉悶的、混合著灰塵與陳舊織物的氣味。他不確定那是不是就是人們說的“老人味兒”。他隻知道,自從上一位老年租戶去世後,這套一室一廳就再也租不出去了。
58歲的張華是拆遷戶,家裏分了四套房。自己住一套,給兒子留一套,剩下兩套出租。過去,他對老年租客沒有任何偏見,“我自己也快60了,我能嫌人家老嗎?”
2025年春節前,他把這套房子租給了一個67歲的獨居老人。對方是中介帶來的,頭發花白,精神狀態很好,說話利索,走路也沒有問題。他說自己退休了,子女都在外地,想找個清淨的地方住。
張華沒多想,收了押金,簽了合同。
風平浪靜地過了幾個月後,一天下午,物業打來電話。
“你的房子是不是租給一個老人了?趕緊來開門。”
張華趕到後打開門,發現租客躺在洗手間,已經不省人事。雖然當時還有心跳和呼吸,但在120送醫途中,老人去世了。
“其實不是在我那房子裏去世的。”張華試圖解釋,但無濟於事。自此之後,這套房子成了鄰裏口中的凶宅,連中介都不往外推了。現在這套房子成了倉庫。他索性把家裏不用的舊家具、裝修剩下的材料,全都堆在裏麵。門關上,眼不見為淨。
他賣不掉,也不想住,更不敢再出租。
〓看似不近人情的房東,往往有一段被“傷害”過的往事。
李秀錦也是“被傷過”的房東之一。平時,她常住北京幫兒子帶孩子,山東老家的房子一直在出租。自從上一任租客退租後,房子已經空了四個月。
上一任租客是一對70多歲的外地老人。簽約時,李秀錦絲毫沒猶豫,“將心比心”,她覺得老人租房不容易。頭兩個月的確風平浪靜。緊接著,物業的電話就打爆了她的手機:先是說樓道堆滿紙箱被鄰居投訴,接著又說全樓開始排查蟑螂。
在北方,蟑螂是個稀罕東西。物業挨家排查下來,所有線索都指向李秀錦在一樓那套帶院子的房子。
物業敲門,開門的是一個老太太。屋子裏光線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撲麵而來。物業人員想進去看,老太太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
“觸目驚心。”物業後來跟李秀錦描述屋內的場景時,用了四個字。
90平米的兩室兩廳,客廳、臥室、廚房,所有能放東西的地方都堆滿了紙箱子、塑料瓶、舊衣服、報紙、包裝袋。能落腳的地方隻剩下一條窄窄的通道,勉強夠一個人側身通過。兩位老人甚至在客廳一角的籠子裏養了三隻雞,滿屋子的雞糞味。
聽了物業的描述,李秀錦氣得手發抖,當即讓租客立刻搬走,把房子清空。兩位老人幹了好幾天,終於清完雜物。李秀錦又請了消殺公司反複處理,才滅掉蟑螂。如今,她的麵試條件中多了一道鐵律,“老人免談,多少錢都不租。”她說自己沒有惡意,也不想歧視任何人,隻是害怕了。
房東王穎的防線則是因為寵物。她曾經把一套精裝修的房子租給了一個養貓的年輕女孩。簽約前,女孩信誓旦旦地說貓咪很乖,不會抓東西。三個月後退租,王穎收房時發現,真皮沙發上滿是抓痕,窗簾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牆角還有尿漬。
她花3000塊錢修了沙發,800塊錢換了窗簾,1000塊錢用來除味。“押金2500,我又倒貼了2000多。”王穎說,那以後,她拒絕了一切養寵物的租戶,因為“賠不起”。
采訪快結束時,中介李澤宇的電話又響了。
電話那頭是個男人,“我想租個房子,有電梯最好。”
李澤宇握著手機,習慣性地先問年齡。這套流程,他每天要重複十幾遍,拒絕的理由永遠那麽幾個:太老了、有寵物、懷孕了、生病了。
“快70了。”對方回答。
“抱歉,房東還是願意租給年輕人。”李澤宇快速說完,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