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A製是大家並不陌生的詞匯,當它進入婚戀,一個新的概念誕生了,“AA製婚戀”。這個詞指的是伴侶在金錢、家務、育兒等各項事務中,都采取“各自承擔一半”或者“按約定比例分攤”的核算模式。
AA製婚戀聽起來理性、清晰——你不欠我,我不欠你,誰也不依附誰。但同時,也有人覺得這太冰冷、太功利,親密關係如果真的算得清清楚楚,那和合租室友又有什麽區別?
這兩種聲音看似對立,實則共享同一個前提——AA製是一種實現“公平”的方式。可問題是,“公平”在親密關係中究竟意味著什麽?當我們用規則來確保誰也不欠誰的時候,有沒有可能我們也正在離真正的愛越來越遠?
今天的文章,來自心理谘詢師曹雪敏,她將從心理學的角度,講述AA製婚戀和它背後值得被關注的問題。
講述 | 曹雪敏
來源 | 看理想節目《非正常關係》
01.
什麽是AA製婚戀?
我們先來看幾個案例。
第一個,來自電影《出走的決心》,主角李紅和丈夫孫大勇在金錢上長期AA。這部電影的原型是蘇敏,她的故事更讓人感到悲涼,婚後丈夫對她長期打壓、指責。
嚴格意義上來說,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並不能算是AA製,因為他們隻是在金錢上平攤,而在家務、育兒等層麵,蘇敏都在被剝削,甚至被虐待。所以在這裏,金錢的AA製不僅不是公平的起點,反而是關係徹底分裂的信號。
但也有案例不是這樣的。我有一位來訪者叫小進,她最近接觸了一個男生,彼此有好感。但男生提出約會期間最好能夠AA,討論婚後生活時,又提出建立一個共同賬戶,兩人存入同樣的錢,共同開銷從這裏支出。
小進認為這麽做是平等的,是獨立自主的表現。但她心裏還是會不安:對方這麽做是真的追求平等,還是因為不夠喜歡她,所以不願意付出、也不願意承擔更多風險?與《出走的決心》不同,在小進這個案例中,AA製跟無法量化的情感體驗產生了衝突。
最後,我們再來看一個家務AA的案例。很多伴侶在吃飯這件事上,會把“做飯”和“洗碗”分開,商量好一人承擔一部分。聽起來很正常,但執行起來,還是會有很多摩擦。比如,做飯的人做了飯,但洗碗的人那天正好心情不好,非常不想洗碗。一次兩次當然可以包容,可如果經常這樣,分工還是平等的嗎?
這些案例,指向了同一個問題:當我們用AA製來錨定“公平”的時候,真正令人不安的,往往不是規則本身,而是規則之下那些被遮蔽或被暴露的東西。
在蘇敏的案例裏,AA是剝削的遮羞布;在小進的案例裏,AA引發了“他到底愛不愛我”的疑慮;而家務分工的摩擦則提醒我們,再合理的規則也抵不過生活中那些難以預料的情緒波動。
AA製婚戀的問題或許並不在於“該不該AA”,而在於:當規則成為關係的唯一或最重要的尺度時,我們是否在用“公平”置換掉那些無法被量算的東西?比如情感的流動,比如脆弱的承接,比如在意外發生時願意多承擔一些的心意?
02.
AA製婚戀存在什麽問題?
我們可以來看看AA製婚戀中那些讓愛無法紮根生長的非正常元素。
一、規則大於感受
做飯洗碗的案例表麵上是家務分工的執行問題,但事實上是規則的僵化與感受的衝突。獨立、自主、平等等理念的提出,本身是為了讓我們更好地愛具體的人,但是,當它們在實踐過程中演變成為僵化的規則時,便背離了愛。
也就是說,在一段關係中,如果規則經常、甚至總是大於感受,愛就已經退場了,因為這時候,規則已經淩駕於具體的人、具體的感受之上。
心理學中的自我決定論認為,個體的心理健康與自我實現,依賴於自主感、勝任感和連接感三大核心需求的滿足。當規則淩駕於具體的人和感受之上時,首先被剝奪的就是自主感——我們並非主動選擇遵守規則,而是陷在了“我應該”和“我必須”的牢籠裏,即使做了,也體會不到價值感。
同時,僵化的規則還在破壞雙方的連接感,兩個人不再是互相關心支持的整體,反而成了各自完成任務的執行者。
當規則大於感受時,一段關係便失去了靈活性,而愛與被愛的重點,恰恰在於與不斷變化的彼此、不斷變化的外部世界,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相愛。
關係的靈活性,表現在“可協商”上。也就是說,規則是可以協商來製定的,而不是由一方單方麵決定的,規則的執行也是可以通過協商來調整的,而不是死守約定、拒絕變通。
在規則僵化的背後,更背離愛的,是雙方對於協商沒有信心,也沒有行動,這背後可能是因為,我們自身也缺乏和自己協商的意識和能力。
二、關注點隻在自己
當雙方都在用規則對話時,他們談論的其實都是自己:我需要被體諒、被尊重、被公平對待。這引出了第二個非正常元素:當規則成為關係的唯一尺度時,我們很容易眼裏隻有“Ta有沒有按規則做”。
這表麵上是在關注對方,但驅動它的其實是自己的感受——我委屈了、我不被尊重了、我吃虧了。也就是說,規則越清晰,我們反而越容易看不見對方這個人,因為眼裏隻有自己的得失,我把這一元素叫作“關注點隻在自己”。
在《出走的決心》和原型蘇敏的故事中,男方決定AA和女方決定AA,看起來形式上一樣,但動機截然不同:男方是為了自利,他隻在意自己不要多付出,卻不在意妻子承擔了多少;而女方是為了自由,想在這段剝削性的關係中保有一些尊嚴。
當然,雙方背後的關注點都隻是自己,已經沒有對方,也沒有關係了,這是愛消磨殆盡之後的結果。
而小進的案例中,當男生提出AA,尤其是長期婚姻關係下也要AA時,這本身也透露出一個信號,對方的關注點,也是隻在自己身上。
他提出的AA隻覆蓋了可以量化、可以平分的部分,比如飯錢、房租、共同賬戶,但那些無法量化卻又真實存在的投入,比如精力付出、職業妥協、情緒勞動,在他的方案中是缺席的。也就是說,他沒有從小進的角度想過她的投入、價值和風險。
這裏還要補充一個背景信息,小進和男友都確定婚後有生育計劃。當一段異性長期關係疊加生育計劃時,公平便很難計算了。因為婚育所帶來的生命風險和人生成本,無法預測,也無法估量,這些是任何一份AA協議都無法覆蓋的。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算得太清”和“搶著買單”的表現形式截然相反,但它們背後的邏輯是一致的:所有的行動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需求,而對方的需求、對方的感受,並不在真正的考量範圍內。
這也正是“關注點隻在自己”最核心的問題,它不是愛,而是以愛或公平的名義,完成自我的安撫。
三、對未來的悲觀
最後一個非正常元素,是相對悲觀的未來預期。
無論哪一種形式的AA,當它出現時,都在做同一件事情,分割你和我,將彼此的投入視為一種需要控製的風險投資。而這背後隱含的預設是,對於這段關係、對於對方能否給予回報,我並不樂觀,甚至可以說是悲觀。於是,出於對損失的恐懼或厭惡,我們選擇控製能控製的部分,也就是當下的投入。
但這裏有一個更關鍵的點。當一個人熱烈地愛、真正地祝福對方時,Ta的付出和對方的幸福本身,就已經具備了巨大的價值,那種“看到你開心,我也很開心”的狀態,是不需要換算成對等回報的。
而一味追求形式上的AA和平等,恰恰沒有將“能去熱烈地愛”和“創造對方的幸福”視為回報,於是隻能依賴對方做出同等的投資,才能感受到公平或安全。而這悲觀本身,就已經背離了愛。
因為在愛的本質裏,本應包含著一種“願意相信”——相信對方、相信自己,也相信當下的投入會在未來以某種方式生長出愛和幸福。而悲觀所塑造的那些算計、防備和不敢投入的保留,也會讓愛無處紮根。
03.
什麽喂養了非正常元素?
這三個非正常元素並不是憑空出現的,它們之所以會在關係中紮根,往往是因為我們在更早的時候,已經學會了這樣去“愛”,或者說這樣不被“愛”。
接下來,我們一起來看看它們背後的根源。
一、信念感缺失
親密關係存在兩種基本形式:交換關係和共有關係。交換關係格外關注公平,付出就期待同等的回報;而共有關係中,兩個人都不計較付出和回報,渴望對伴侶的需求做出回應,認為對方的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當婚戀推行全方位的AA時,關係就比較接近交換關係了。
看起來,交換關係格外重視公平,但其實共有關係也在意公平,沒有人願意一直被索取、被消耗。但這兩種關係的本質差異,並不在於是否在意公平,而在於共有關係更關心且相信公平能在長期總體上達成,相信彼此都會為對方的幸福和長遠發展做考慮。也就是說,這兩種關係的差別在於對未來的信念。
這種信念的缺失,更可能是因為我們從小到大就沒建立起這樣的信念,沒體驗過也沒見過幸福充實的共有關係。
二、逃避金錢背後有關愛的議題
第二個根源,和我們怎樣去看金錢與愛的關係有關。很多人對金錢交雜著欲望、羞恥、壓力、自卑、不安、恐懼等非常複雜的情感,於是談錢就變成了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我們很難直接開口問對方:“你願意為我花多少錢呢?你認為這值得嗎?”也很少問自己同樣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問的雖然是金錢,但真正觸及的其實是愛與被愛——我願意為你付出嗎?我值得被付出嗎?
AA製之所以可以讓人逃避金錢帶來的議題,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個披著“平等”的外衣,看起來正當、理性又強大的外部規則。依靠外部規則,人就可以遠離自己的心聲,也讓兩個人不必麵對那個更難的問題:AA製,究竟折射了我們之間愛與被愛的何種境況?
AA製讓人不用開口索取,也不用承擔被給予的壓力,隻是代價是,忽視自己內心的聲音,以及對愛與被愛的渴望。
三、對“獨立女性”的片麵理解
第三個根源,指向一個更當下的語境:對女性需要獨立的片麵理解。家務領域的平等,的確是解放和進步,它讓女性獲得了更多的時間、空間和自由,這也是提起金錢上的AA製,很多人會覺得沒什麽問題甚至應該鼓勵的原因。
但是,當“獨立女性”被片麵解讀為“不花對方的錢”“什麽都得各付各的”時,它就開始扭曲女性的婚戀金錢觀,使得AA製成為一種脫離了具體的人和關係的“政治正確”,“對”和“愛”產生了衝突。
實際上,女性主義不隻是一種理論,也絕不是教條式的規則,而是一種觀察分析現實的視角,是一種對弱勢群體如何更有尊嚴、更有價值地生存與發展的指引。當我們想把它落實到實際生活中去時,需要穿透規則與教條,用更適合自己、更靈活的方式實踐。
比如,AA製從某個角度來說,其實是在激勵女性更有意識地賺錢和存錢,也促進女性在金錢上有了更多主導權。所以,或許可以試著直接在賺錢、存錢上努力,並更獨立自主地做出財務決策,以此實踐女性主義。這時候,AA製就不再是女性主義的唯一標準,而是兩個人可以共同商議的一種生活方式。
關於什麽是女性真正的獨立自主,心理學著作《轉變:女性、性別與心理學》裏有這樣一段描述:
“許多關於人類發展的心理學理論都將自主性作為終點,也就是說,理想的成年人是指自我概念與他人完全分離、獨立自主的人。如果你認為這聽起來很像是對男性的一般刻板印象,那麽你是對的。但是很少有人是真正自主的,而且當個體看起來真正自主時,通常是因為很多其他人在默默地幫助他們。”
這段話點出了一個被忽略的事實:我們以為獨立是一個人活成一支隊伍,但真正能活成一支隊伍的人,背後往往有無數人在托舉。也就是說,那些看起來是最獨立的人,往往是被支持得最充分的人。
換句話說,“獨立”的核心其實是內在的人格獨立和精神自主,而非外在形式上的“什麽都自己來”。具體在金錢上,真正的獨立也不是形式上的“各付各的”,而是在心理上不依附於Ta人——不把對方當依靠,也不怕依靠對方,能坦然接受,也能坦然給予。
04.
從哪裏開始行動?
那麽,如果我們已經身處這樣一段關係,感到不自在、不快樂,可以從哪裏開始改變呢?
首先,可以試著減少觀眾的影響。無論女性還是男性,我們都會為“觀眾”調整自己呈現出的狀態和行為。這裏的“觀眾”,可能是身邊的某個人,也可能是想象中的“別人”,我們常常努力做別人眼中符合期待的那個人,去扮演某個“標簽”,比如“獨立女性”。
但我們需要認識到,觀眾眼中的性別和那些標簽,是一種“社會性別”,它是一個影響權力和資源獲取、塑造兩性關係的分類係統。
當“獨立女性”和“非獨立女性”的分類標準,落在“花不花別人的錢”“依不依賴別人”這些表麵現象上時,這套分類本身,其實在阻礙女性積累資源、獲取權力——因為錢和能合作的人,都是資源。
在女性依然整體處於弱勢的境況下,積累資源至關重要,而時間、空間、金錢、權力、健康等,都是重要資源。當我們有了資源,也會對“獨立自主”有更多的想象力。
真正的獨立,不是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也不是用一套僵化的規則來證明自己,而是不斷地看清自己想要什麽、想要去往什麽樣的未來,然後用每一次獨立自主的選擇和自我負責的態度,采取行動。
其次,可以直麵AA製背後的渴望。先強調一下環境的影響,當經濟繁榮、未來預期樂觀時,我們會感到更加安全,也更願意承擔風險;而在經濟衰退、未來收入預期悲觀時,我們可能會變得更加保守。
這種影響,對準備或剛剛建立、彼此信任還非常有限的關係會尤其明顯。這不是自私,而是人在不確定環境下的本能反應。麵對它,既可以盡可能選擇那些本身就友善、值得信任的伴侶,也可以明確設立自己花錢和冒險的界限。
當兩個人在婚戀關係中都格外關注金錢時,除了金錢本身,還要關注金錢背後的象征。很多時候,金錢隻是表象,真正驅動我們的,是那些我們以為金錢能夠帶來的東西,或者說,是我們內心深處渴望,卻不知道如何獲得的東西。
真正重要的問題不是“我該花多少錢”或者“我該不該
AA”,而是錢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我們試圖通過錢來尋找的東西究竟是什麽,是安全感?尊嚴?自由?還是被認可?
看清之後,就可以問自己一個更有建設性的問題:除了錢,還有什麽方式可以獲得這些東西?
比如,如果你渴望的是安全感,那麽除了存錢,或許還可以試著建立更健康規律的生活習慣,也可以試著建立一兩段相對深度的、遇到事情能求助的人際關係。
規則,隻是我們表達這些渴望的笨拙方式。當我們執著於僵化的規則來追求這些渴望時,很可能揭示的是,這段關係裏,有其它讓我們感到不安、失落的地方,隻是這些真正的問題,被僵化的規則掩蓋住了。
這時候,更需要的,是直麵那些不安和失落。
